他点火的方式 · 终


文/温凯尔

列表

“昨天邻居把狗狗寄养在这,我一时没看好,它在你鞋子上尿尿了。”绍阳在电话里的第一句就发出凄惨的叫声,“你知道他们给这只狗狗取什么名字吗?Sunny,哈哈哈哈,这世界上所有叫Sunny的男人都不想自己被称作是狗吧。”

“你在侮辱狗狗。”

“我没有侮辱狗狗。”

“你在侮辱Sunny。”

“那你会原谅我吗?”

绍阳这么问的时候,苏科心里就完全软下来了,他知道他问的是关于狗狗在他鞋子尿尿的事情,但他却听见了更多绍阳在表达关于祁俞辛跟他那件事的愧疚——就像他们已经开诚布公,直接跳到了这一步。

“你会原谅我吗?”他又问了一句。

“我不会怪你的。”苏科轻轻地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再也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

绍阳有一会没说话,苏科猜测他在思考些什么。

“你在说夏盈对你不好吗?”

“我没这么说呀。”

“阿杰呢?他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有时候你不该这么悲观的,你总是这样,你自己很清楚。”

“那你是说,要揭开那些事情吗?把一切都说清楚就不悲观了吗?”

但说到揭开的时候,两人都迟疑了一会。苏科还想说他在这里遇见祁俞辛的事,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白鼎尧跟布莱尔在一起了。”

“布莱尔?”

“嗯,白鼎尧发了一张他们的照片。兜兜转转,从编辑与作者的关系开始,到现在这个状态。”

“但她途中试探过你哎。”

苏科笑笑,“是啊,怎么,你认为她不爱白鼎尧?”

“我不清楚,既然她暗示过你而你又给出了明确的拒绝,我想她对你的情意会减退的。你几时回来?”

“阿杰在花鸟市场拿下了摊位,过几天我跟他们一块回去。”

“参加花市吗?看来夏盈的花场经营不错。”

“还行,第一次运作,看到时的收成吧。”

“你会原谅我吗?如果我做了什么事。”

苏科叹了口气。“不管你做了什么事。”他再一次为自己与绍阳的友情感到真挚,就像此刻他穿过的这片树林,回忆里迅速想起小时候的阿杰与阿本。如果绍阳将之坦白,他想他也不该有什么过激反应的,如今想来那天深夜里独自的步行也真是幼稚。“我得挂了。”他说,他知道身后一直传来的脚步声来自夏盈,只是在他的电话响起之后,她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他没说话。他回头,夏盈正依靠在一棵树上,耳边别有一朵百合花,胳膊上挽着围巾。

“是绍阳吗?”夏盈说,“我很欣赏你们之间的情谊,再一次证明我对男人们之间的关系的印证,信念感好像更轻易得到一些。你怎么不说话?你昨晚一直都没说话。你白天去哪了?你为什么躲开我?”

苏科开始往前走,头也不回。“我想我够丢脸的。”

夏盈追上他。“我不知道你跟祁俞辛是什么关系,你可以说,但不说也没什么,我知道朋友之间不会聊那些话。”

“她说的那些话还不够清楚吗?”

“不清楚。我从来不会片面地听取一些不可靠的事情。你不是这样的吗?”

“我这样——你以为我什么样?你想说爱无能还是情绪的无能?又或者像她一样说我是性无能?”

“我没这么说,你该冷静下来,现在的你跟我认识的苏科相差太远了。”

苏科知道自己在生气,走出树林,脚步才终于放慢了些,不说话的时候连人都会变得更累。“也许我本来就不是能令你喜欢的人,从一开始,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个没有胆量的人,怕这样怕那样。”

“至少我认为你在尝试着。”夏盈上前拉起他的手。“听着,她的话确实令我惊讶,如果她跟你发生过什么,那是当时的事。我们也一直没有到那一步,谁也说不好在将来会发生什么。”

“其实你可以不谈这些的,阿杰已经安慰过我了。他觉得这是正常的事情。”苏科说。阿杰当时还提到领养孩子的事:如果你生不下来的话,我们各自领养一个。他这么说,苏科觉得生气又好笑。

“那是男人的安慰,跟我说的不一样,我知道他会说什么。但现在是,你什么时候可以直面问题?难道逃避可以为你带来好的结果吗?不能呀。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坦诚相对,我有些受够你现在压抑的样子。”

“受够?你说受够?夏盈,我根本无法想象你会说出这样的词。”

“有那么大反应吗?你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有自己的情绪。”

“人类之所以为人类,是因为拥有情绪!没有了情绪我们什么都不是,没有情绪当初我也不会对你有这样的感情。”

“我意思是你只顾及自己,关于你自己的问题,你一点都没有想过我。”

太阳躲进云层里了,远空原本层层分明的云彩都沉了下去,整片天空开始变得灰蓝。一群鸟儿从背后飞来,徘徊在上空,饶了半圈又往远处飞去,密密麻麻的黑点消融在树头之外。

“对不起。”苏科说。

“总会解决的。”

“你知道很多事情是无法解决的。”

“那是心里的固执,说起固执你比我更清楚。”

“我不清楚,我只是写过固执的女人。”

“那些道理对你不奏效吗?”

“固执的男人只会失望、厌倦,对一切都置之不理。”

“有什么区别?别吵了,写作都把你写疯了。”夏盈长叹了一口气,将耳背一直别稳的那朵百合取下,递给苏科。

苏科接过百合,又重新别在夏盈的耳后,但因为不知如何与头发一起固定,花了不少时间。于是苏科便真的不再吵了,专注于某个动作能让人冷静下来。他们沿着水库湖的岸边漫步,偶尔回头看看小船,看看阿杰是否会神出鬼没。他们都知道说这些话毫无意义。冬天已经悄然来临,那些原本该说的话,都已经无法抵御寒冷了。


苏科再也没有联系过祁俞辛,至少到目前为止,他都没觉得有任何必要联系她。他没觉得自己不大度,毕竟自己其实没有生气,只是没预料到。阿杰说他到教授的别墅里清除了杂草与那些坚韧的藤条,两次都只看到保姆,没有看到祁俞辛。苏科猜测祁俞辛是因为睡眠的时间混乱,之后又说出了阿宝的事情,因此阿杰认为祁俞辛应该离开了。他们对教授的行为表示非常困惑,同阿宝离婚后迅速跟自己的学生在一起,但心里非常清楚像祁俞辛这样的女人是不会跟他白头到老的,如此不成熟的行为令人费解。

“炽烈的爱恋啊,只在刹那间燃烧,花火熄灭后就只剩烟灰了,停留在误以为的爱情里。”夏盈给出了看法。

“嗯啊,他们的感情根本没有这么牢靠。”阿杰说,“用一个陪伴多年的太太与年纪尚小的孩子作赌注,交换的代价很大。”

“多年后的某个寒冷冬夜,如果恰好他吃到了烤鸡,他会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是如何几乎丧命的。”夏盈说道。

“哮喘能导致死亡吗?”

苏科摇摇头。“不太清楚。”

“我已经失去胖太太的工作了,不希望教授抛弃我。”阿杰插了一句。

“为什么是烤鸡?”夏怀康莫名其妙。

“噢,他们当时做了一只烤鸡,那是祁俞辛用她的独家酱料调制的,口味很不错。”

夏怀康笑笑,“我明白了,你是在说情感的记忆点。”

“对,情感的记忆点,夏叔叔用词精确。”苏科说。

阿杰一脸无可奈何。“也许吧,谁知道呢?我只是说那种触景生情的意思。”

“我能体会。”

夏盈忽然站了起来,样子伤感。“但凡有过情感经历的人都会有那种‘多年后恰好遇见某些人、物、事’的场景而令自己难过或怀念吧。”

“你们都太严肃了,现在的男孩女孩都擅长谈论这些事情吗?我已经没有多少个‘多年后’了。要说情感的记忆点我比你们多太多,但我一般都不会去追问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夏怀康感慨道,“生活里的小事情反而可以拿出来谈谈。我前两天在厨房发现了一只蜘蛛,令我想起我曾与一只怀孕的蜘蛛斗争的情形,如今说来那真是令我感到恶心的画面,现在只要有蜘蛛出现,我都会想起怀孕的蜘蛛。”

“怀孕的蜘蛛是什么样子?”苏科问。

“很大,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它怀孕了,我很害怕这些东西。第一次我拿起鞋子拍它但没拍中,它受到惊吓后往旁边移动,特别慢。这对蜘蛛来说很不可思议。我发现了它的身体下面有一个白色的囊袋,就是与它身体非常突兀的、像是另外找来的某种保护自己的白色物质。一开始我以为它黏上了某些东西令它寸步难行,到我再次用鞋子拍它,它死了之后我才发现它怀孕了,原来白色囊袋里面都是一些非常非常小的蜘蛛,开始朝四面八方爬出来,令我头皮发麻!”

大家都发出惊奇的声音,表示难以接受。

“你们可以网上查查,搜一下怀孕的蜘蛛长什么样。”

“我不会干这种事的。”夏盈说。“谈点其他不好吗?为什么要谈蜘蛛!”

“因为不管你去哪,你身边都会有蜘蛛的。”

“我从前住的地方就有没有。”夏盈摇摇头,不想再谈。

这会儿大家都得去睡觉了,因为白天他们将第一批收成的花卉请大车来装货了,明天他们将到市区,抵达花市的时候还需联系司机,指引他到他们的摊位卸货。再有一天就元旦了,由于春节前的摊位价格太高,在商谈之后,他们决定参加花鸟市场举办的元旦跨年活动,连着十二月三十一号到一月二号,为期三天的摆卖。苏科答应了帮他们一起卖花。前段时间有两家花店跟他们达成了长期的合作,一部分资金开始流通起来,运营上也还算过得去。“你原来工作的那家花店呢?不打算去谈谈业务吗?”苏科问起夏盈,但她认为跟前东家谈生意十分滑稽,不管他会提出什么吸引人的条件。“总之我不是很想跟他们合作。”

“好的。”

“好的?你的回应告诉我应该多开发生意而不是顾着面子吗?”

“我没这么说啊。”

“我只是有些觉得不好意思,你也不会跟前女友合作什么事情吧?”

苏科笑笑,替夏盈盖好被子。

“这是两回事。”

“前女友是祁俞辛吗?”

“我可以先说点别的事吗?”

“你说。”

“我在你房间睡觉,你父亲会不会生气?”

“我不知道,你认为呢?”

“即使不生气,我猜他也有些会看不起我。”

“不会看不起你的,快睡进来,你只穿着睡衣太冷了。”

苏科还是感觉有些别扭,特别在经过那天晚上的事情之后,他越是想要抛开那些杂念,心里越是不断地涌起祁俞辛当场指出的“性无能”,那种无形的臆想开始渐渐以某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姿态潜进他的意识里,并主导着他的思想与行为。

“你没回答我。”

“你说什么?”

“前女友是祁俞辛吗?”

“不是。”

“关于她的事情你不打算跟我谈谈吗?”

苏科知道女人口是心非,但没想到夏盈会变换地如此快。前两日还在树林中对他说“可以不谈”,到了夜晚躺在床上,内心收藏的疑问便统统抛出来。

“你想要听什么?”

“我想知道,这就是你一直没有跟我做爱的缘故吗?”

苏科才刚躺下,这会儿又想要坐起身,被夏盈摁住了。

“说话。”

“不是,不是因为这样。”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苏科自己给出了答案吗?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倘若事情再一次发生的话,仿佛这个长夜将又会是一个分离。而如果自己能像梦里的模样,在小船上与夏盈发生关系的话,这样就能得到她确切的心吗?

“夏盈。”

“你看起来很严肃。”

“是的,我们有必要谈一谈,严肃点。”

“我们的谈话已经够严肃的了,我只希望您敞开心扉。”

“我想我确实出了些问题。”

“你一直都有问题,但你不愿意把自己的问题交出来,长期掖着。”

苏科舔舔干燥的双唇,冬日的迹象已经降临到他的唇上了。“但如果让我交出具体的问题,我连自己都说不出是什么。”

“先问问你在害怕什么。”

“怕啊,我怕失去一切。”

“谁都害怕失去一切,谁都是自私的,这不是关键。”

“你认为是失去的问题吗?还是疾病的问题?”

“祁俞辛不是心理学家吗?她没有给过你一些实际的建议吗?”

苏科转了个身,平躺着。“我们之间不会谈这些。”

“但你们之间谈性无能。”

“夏盈!”苏科从床上猛地坐起来,“我们没有谈过这回事!”

夏盈看得出他有些生气了,她当然知道这对男人来说是个致命的弱点。夏盈不敢说话,过了好久,苏科才低声说,说他不是,还说出自己曾想过看医生,但在网络上咨询过的医生告诉他性无能是指不能进行正常的性行为,如果他有晨勃——这是前提——但在性爱过程中出现暂时无法勃起或勃起时长短暂的话也不是生理上的,更多是心理上的。医生劝他摆正思想,他还很健康。

“我懂了,”夏盈也坐了起来,似乎顿悟到什么道理似的,“所以问题回到刚才我们的谈话之中,就是你在害怕,长期、非常非常长的长期,导致你害怕的程度深入到更里面的部分。”

“你在说什么?”

“我认为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害怕失去,于是你害怕跟人恋爱,所以你害怕在恋爱中所发生的一切,包括性,因为你害怕失去。”

苏科静止着,看着兴奋不已的夏盈。

“谢谢你用简单的几句理清了我的人生意义。”

“但你为什么不在我身上试试呢?”

“我也想要证实自己没有任何缺陷,但潜意识在支配着我所进行的一切,意念跟行动之间有某种抗力在相互推拉,无法融合。”

夏盈蹙起眉头,重新躺了下去。过来抱着我,她说。她搂着苏科,说他这样的男人不够干脆、决绝、利索,没有足够的毅力,很不乐观。苏科只说了一句希望时间能够让他走出这些阴霾,克服懦弱的自己,再也没有说什么了。夏盈还继续了一些谈论,谈到她说的那些话只是对他好,并没有数落他的意思。然而从她猜疑的眼神里,苏科感受到了她的失望,同时也闪现出一种无情的光芒。


那天清早他们到达花鸟市场的时候,大门已经有非常多的车了,主道路水泄不通,许多卖家在凌晨就已经安排卸货。由于缺乏经验,夏盈他们没有安排好时间,只能让货车沿着指示在主道路排队,同众多送花的各种各样的车塞在一块。好在时间尚早,还有几个小时才开门营业。苏科在附近买了些热食,回到摊位大家匆匆吃完便开始布置摆设,等着货车进来。

主办方提供了临时的桌子跟凳子,他们三个人来回数次搬来一些需要的设备,有工作人员在登记借出的数量,并向他们收取按金。极大部分区域都是卖花的,也有少部分摆卖风车之类的东西,隔着一小块原本就摆满鱼缸的长长玻璃过道,对面是鸟市。

等到货车到了之后,三个人又开始手忙脚乱了。

“如果说是经验的问题,我承认。如果说做这样的买卖确实需要这些体力,我有可能入错行了。”夏盈差点摔坏了一盆虎舌红,持续的劳作令她冒起了汗珠。

“你歇一会吧,我跟阿杰两个人就行了。我给绍阳打过电话,他会过来帮忙。”苏科说。

“绍阳,好小伙子。”阿杰不想说任何关于植物的话。

夏盈一边指挥摆放的位置,一边拿出本子开始清点数目,在交付完剩下的运费以后,又对售卖的价格梳理了一遍,便基本完成。在休息的间隙,显然大家都倦了,苏科拧开保温壶,热气令他感到舒心一些。他看了看外面,谈起这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像是冬天本来该有的样子,纯净无暇,有着宽广的视角。“一种无限的感觉。”他说。阿杰反驳,说起冬天应该是布满雪花或者落叶的,虽是寒冬但也有深秋的痕迹,有浪漫的气氛与冰冻的温感,填充过于清晰的空间。他谈起这些景色来,语气里有着回归传统观念意象的意思。雪花、落叶、阴冷——正如苏科喜欢夏天的炎热、潮湿与微风。他看着自己脚下的短靴,入冬以来他第一次有了想要赤脚的感觉,那种舒适与自由能给他更具象的体验,而不是严密紧实的包裹感。但如今是冬天,光着脚会冻坏的。他记得初初认识夏盈的时候,在泳池边赤脚小心翼翼地踩过那些湿滑的瓷砖,脚后跟总是红红的,一提一落也曾令苏科加快心跳。他怀念那时候的夏盈——尽管她并没有任何改变——怀念她身穿黑色的泳衣,湿了水的衣布反光油亮,看起来质感非常高档,她在游泳的时候不会顾及任何人,但又不会妨碍到大家。苏科知道他所迷恋的不仅仅是夏盈的身形,当然这是加分项,但她令他在泳池勃起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让他有着特殊的好感,包括了甜蜜与惊喜。也许同绍阳谈起来,他只会论证从男人的下半身思考所衍生的情感基本都会毁于性关系。当然苏科也不会认为自己对夏盈包括内外一致的爱慕就会有多么地高尚,只是他相信每个人会有自己的那一瞬间——从对方身上的某些东西所引发出来的、令你浑身上下充斥着跳动感的瞬间。不过,昨夜从夏盈眼里传出一贯的猜疑与第一次闪现的无情的光芒,也叫苏科感到茫然,觉得自己失信于某种辛苦构建起来的成果。但他看着面前的夏盈,忽然又有了新的想法:也许并不是他对她爱无能,而是他无论对哪个女孩发起同样的自认为是恋爱的感觉,都会有着同样或相似的状况。这种状况之于他来说并不见得会阻碍他的生活,但恰恰是他在情感中首先对于危机感增加的首要因素。他的意识里传达出一种束手无策的攻击,如果他有一天认定某个女孩的出现能考验他的爱情,他也会无意识地发出这的攻击——拥有百分之八十的成分是包含防守的攻击。这不矛盾,因为他知道在“失去”的状态里,他宁可降低自己的付出而守住自己,以免走到那样的状态。以攻,不如为守。但如此逃避的方式也是注定要长期习惯孤独,代价就摆在那儿。

很快就迎来了第一批客人了,上午十点三十分,陆续有人走进花鸟市场来,但很少有人进入他们的档口。偶尔有停留脚步的客人,也只是询问价格。“连价都不砍,估计也是没有心思买的吧?”阿杰小声说道,并表示如今的人们对花的认知与爱惜程度都非常之低。夏盈还算乐观,说这才刚开始。

下午绍阳带着饭盒过来了,大家都像饿鬼一样尖叫,终于能吃上热饭。

“看来无人问津。”绍阳一来就给大家泼冷水,拿起价目表看了看。

“你经过这么多的档口,在我们这面前停下有什么不同的感觉吗?”夏盈问。

绍阳摇摇头。“对于不懂花的人来讲,所有档口都一样啦,如果要做决定从谁的手里买回去,大概只有从价格跟植物是否美丽上考虑了。”

“那你真的是很外行。”阿杰笑笑。“你最近好吗?你该跟苏科一起到水库湖看看的,我们几乎每天都坐上小船在水库湖上浪费时间,那是人生中最美妙的事情。”

“啊,”绍阳也很羡慕,“如今能浪费时间的情况不多了,真希望我也能跟你们去一趟。”

“随时欢迎。”

夏盈很快便吃完并表示想到外面看看别人的档口摆成什么样。“你陪我去吗?”她对苏科说。这会儿苏科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她,接近一种空洞的凝视,没有回应,她不得不再问一次。

“去吧,我要休息一会,绍阳是个管理店铺的人,我完全放心。”阿杰说。

“别卖错价格了。”夏盈对绍阳给出警惕。

每年元旦到这逛花街的人数很多,参与的商家也越来越多,因此环境与设施随着时间渐渐变得残旧。最近两年重新修缮了,除了入口处的道路无法再加宽之外,其余的地段都得到良好的改进。夏盈想要多看看别人的摆设与价格,好整理自己营销的方式。于是他们沿着几个卖花的区域走了半圈,对有着相似物种售卖的店家便假装客人上前询问,还试图伸手去研究他们的泥土是否有猫腻。

苏科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同行禁忌。”

“有些黑心的商家会卖假植物。”夏盈说。

“什么意思?”

“就是表面还很健全,但土壤下的根茎都是枯死或腐烂的,埋在泥土里看不见。”

苏科表示非常惊讶。“那要如何分辨?”

“只能靠挖开泥土了。”夏盈失望地回话,“大多数死亡时间不长,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一段时间以后,苏科想要去看看那边的金鱼,于是他们分开了。他沿着玻璃长廊走了一会,就进了鸟市那边,四周围都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开始让他不寒而栗,但偶然能听见某些叫声清脆的鸟鸣,又欣喜起来。这里的人流较少,客人的年纪看似都要年长一些。没等他多走远,便有人喊他。“嘿——嘿——”当然苏科不知道这是在喊他,但声音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近,他回头,看到了原先在小区泳池的救生员。

“先生!抱歉啊,没有办法喊出你的名字!”

“你怎么在这?”苏科也十分惊讶,他人生中很少出现这样的时刻。

“我跟你说过的,我在花鸟市场找了一份工作。你看,”他回头指着其中一个档口,“我替老板打理生意。”

苏科感到开心,不曾想到自己的一番建议被他记在心里并真的给出了行动。

“希望我没有害你啊。”他开玩笑地说。

“我很高兴能在冬季找到一份安定的工作,说不定还是长久的。”

救生员看起来少了原先懒惰的神色,脸上的肤色虽然还是黝黑的,但似乎没那么浓重了,也许只是错觉,是晴朗冬季或大衣的缘故。他穿上大衣的样子非常得体,与脚踏人字拖走路涣散的形象有很大的区别。接着他又一次表示他真的很高兴能遇见苏科,还提出要把店里那只颜色艳丽的黄化虎皮鹦鹉送给苏科,苏科连忙摆摆手拒绝了。“不行的,还是留着等客人来买吧,再说了,我也不懂养鸟。”

“你只需喂食喂水。”救生员微笑着。但不知道哪里出现了异常,苏科感到他并不像在泳池里那般单纯。

“或者过两天我再来,看看哪只不受欢迎的鸟,我再带走?”苏科笑笑。

“也行,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之后他们也聊了些别的事情,大多是问候与祝福,并且很默契地没有追问名字与电话。苏科相信有些人只是一面之缘,就像布莱尔,有些人不需要联系也会有着某种缘分,就如救生员。然而不管出于怎样的机缘,这是人生里的一些微妙之处。他想到档口里的花,说回去给救生员带一些过来,救生员也没客气,说好。苏科离开没多久,又忘了问他家里方便种什么类型的植物,于是绕过玻璃长廊,看了一眼金鱼再次走回鸟市。也就在那个时候,他看见夏盈也在那,正跟救生员站着聊天。

发现他们在一块似乎让苏科有了顾忌,他不知道自己忧虑什么,也许夏盈只是认出了救生员——但在头脑之外的另一种直觉强烈刺激着他,他们似乎早已认识。苏科躲在其中一家档口,又慢慢借着人流遮掩自己,在几乎要靠近他们的时候,救生员对夏盈说的话让苏科十分意外:“我以为你们只是朋友,你跟他提起过我们在一起吗?”


夜晚的花鸟市场迎来了人流高峰。人们相互拥挤在一家又一家的档口门前观望,也许连有什么植物也没看清就被迫往前移动了。不过他们还是卖出了不少,有一位刚刚成立了公司的大客户跟夏盈签了订单,需要大量的风信子小花篮,阿杰不清楚花场里还有没有风信子,迅速而豪迈地扬言没问题,还可以专程安排车给他送过去。大家都很高兴,只有苏科勉强笑笑,心里还想着夏盈跟救生员的事。她原先提起的前任就是他,在沙滩椅上跟她做爱的就是他,并没有什么人离职,没有第二个救生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夏盈欺骗了苏科,也许是出于好意、出于避免的忧虑或尴尬,但如果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能告知苏科,他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无所适从。原本就对这段情感的担忧在此时此刻让他更难受,那种措手不及的惶恐油然而生。

“快十二点了,主办方会在倒数的时候放烟花,我想大多数人并不是来买花的,而是看烟花的。”阿杰说。

“是吗?”绍阳很高兴,“那我今天真是来对了。”

“还有一分钟。”夏盈说。

“都起来,快,门口才能看得见。”阿杰说,“苏科,快过来呀。”

苏科迟疑了一会,起身走近他们之间。

夏盈丝毫没有任何不一样,挽着苏科的胳膊站在档口门前,绍阳伸手搭上苏科的肩膀,阿杰在最边上,四个人排成一排。那会儿门前没什么人了,人流都往前面广场的方向去,许多人的手里都拿着风车跟小型的植物,都在等待跨年的烟花。

“要倒数了,我的手表也许跟他们不同步。”阿杰看着手表。

但外面已经跟着挂钟的指示传来声音,人群中倒着喊起了数字:三、二、一!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夏盈、阿杰、绍阳也在大喊。天空中准点绽放了色彩斑斓的烟花,在夜色里显得浪漫璀璨,如同苏科点火的方式,添了色彩,又添了斑点,在频频闪现的特殊波光里声声爆破,震撼的声音令人充满希冀。花市里络绎不绝的人群一直在欢呼,持续了很久的热情。苏科转过头看着夏盈,心里尽管对此刻的夏盈感到陌生,但也多少受到了氛围所带来的暖意。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有女孩陪他跨年,当然这没显得有多么特别或了不起,只是他相信,不管在多久的未来里,这个夜晚会是他永久难忘的时刻,就同那些在水库湖里飘荡的时刻一样,这些将会成为记忆,在人生的波光中留存。夏盈也侧过头看着苏科,不断闪烁的烟花光芒在两人的脸庞忽明忽暗。苏科凑近她,亲吻了她的脸颊。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

夜X长篇新作《囚生计》将于本周六开始连载,敬请期待。

作者


温凯尔
温凯尔  @温凯尔
温凯尔,青年作者。
关注

相关推荐


长篇
他点火的方式 · 第十三章
文/温凯尔
长篇
他点火的方式 · 第十四章
文/温凯尔

评论内容


雜货鋪的老板娘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无聊吗
光
翻译口吻的连载终于结束了耶
umi
非常讨厌苏科这个人 他自己不如实交代与祁某的事情 却耿耿于怀于夏盈坦诚过的与救生员的往事 与祁某纠缠不清 优柔寡断 多愁善感 敏感多疑 最恶心的是自尊心巨强 你无能还得全世界安慰你照顾你了啊 真不如绍阳阿杰来得坦荡和痛快
查看更多

 

微信打开

微信打开

他点火的方式 ·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