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股奇怪的味道。一开始苏科还没闻出来,但是时间过去越久,这种气味就越熟悉,那种在他很小的时候从母亲的房间里闻到过的——月经——对,是的,就是那种不能确定为“月经的气味”还是“来月经而散发的气味”。他脚底出汗。其实他不该还带着祁俞辛家里的钥匙,这是在很久之前,当他还借住于此时,祁俞辛配备给他的。离开这里的时候她说:“钥匙你就带着吧,如果你有需要的时候过来也方便。”他不知道她指的“需要”是什么,大概是指他如果遇到困难,但也有可能是暗示他可以回来跟她继续保持关系。是呀,一开始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跟祁俞辛成为那种最不愿意维持的关系。
他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那会儿有社团组织了文学活动,苏科进场没多久,就有几位莫名其妙的人前来跟他谈论他们对某些小说家与作家的见解,大多无趣,硬造一种听似不错而实则毫无根据的看法。在那些陈词泛滥的信息轰炸之下,苏科开始后悔报名,若不是晚些时候社团请到的两位稍有名气的作家会到场,他该早早离开了。后来他到冷清的书籍区随手翻起一本书,后面就有人前来跟他说话——“你很不赖”还是“你很敢反驳”——他记不清了,大概在说他敢于辩驳前来跟他攀谈的那些强词夺理的垃圾说词。他回头看到一位比自己年长的女性,但你不觉得她老,也知道她不会跟自己年龄相近,是那种像是会固定在一个年龄值的女人。苏科只好笑笑,低下头回到书本中。
“安·比蒂。”女人说。
苏科点点头。
“我喜欢她那本《什么是我的》,现在好像买不到了。”
苏科假装礼貌地笑着,感觉对方要开始进行大篇幅的言论,心里想到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交流很枯燥,人也糟糕透了。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明知道是这样的,我不该来的。”
苏科放下书本,眼定定地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有人说实话了。”
“你是这样想的吗?”女人用一种质疑的口吻说道,但似乎也并不惊讶。
“我敢说我跟你想的一样,这里糟糕透了。”
祁俞辛在念与心理专业相关的研究生,具体叫什么苏科不太记得,也许就叫做心理学。即使她比自己年长一些,苏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因为他并没有想到他们会在当天晚上发生关系。一开始,也许因为先前的几个人让苏科觉得无趣,在同祁俞辛的聊天中似乎就忽然到了一个宽敞明亮的地方。他们没有等那两位有名作家的到来,提前逃离了令人不适的文学交流活动——是啊,甚至以什么作为主题他们都忘了。在校园外的一家咖啡馆,除了安·比蒂,他们还聊到了很多作家,不过在得知祁俞辛喜欢多诺索跟乔伊斯的作品时,苏科心里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会想要停止对话。后来,在谈到“文学在他这个年纪给他带来的影响”时,苏科表示自己很焦虑,祁俞辛变得严肃敏感,也许她本该如此,又或是她的面容令她显得严肃敏感。她调整坐姿,说话也变得语重心长。“亲爱的,焦虑在你这个年纪可还真说不上严重,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并开始困惑自己所选的道路是否正确时,你才会真切明白到什么是焦虑。”她又叫了一杯咖啡,还往里面加了大量的糖直到咖啡都快溢出来了。“我喜欢吃很甜的东西。噢,你知道,到我这个年龄,任何女人都会变得迷茫无助,甜口味的东西能让我保持乐观。”
“如果你使用的是‘任何人’而不是‘任何女人’,这话也是可以说服我的。”苏科觉得她是那种聪明的女人,虽然她在无形中给自己贴上了标签进行分类,但也证实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优秀。
“像我这样不是以美貌著称的人,没想过要说服你。”
“我想你还是美丽的。”苏科夸道。
祁俞辛笑了,笑得有些夸张,手中的咖啡因为大笑而颤抖,洒了几滴在桌上,她又连忙放下杯子,捂着胸口,似乎那是一个真的能止笑的动作。苏科递了纸巾给她。
“不,我是说真的,祁老师。”
“叫我祁老师挺好,但显得我有些辈分过大了。”
“好的,俞辛。”
离开咖啡馆之后,他们迎来了文学活动散场的人流,大部分人往不同的咖啡馆及宵夜摊走去,延续仍未消散的热情。苏科那会儿还住在学校,他问祁俞辛是否也回去宿舍,她摇摇头,称自己住在外面。
“你该来看看,我那儿有些东西是你会喜欢的。”
不知是她的面容挑起了他某些能够让自己偏离本性的神经,还是因为学着她在咖啡里加了大量的糖而变得异常兴奋,苏科抛弃了平日里自己一贯的冷静与体面。好啊,他说。祁俞辛便拦截了一辆的士,说这会是个好主意。好主意三个字一直在他脑里回响,以至于从车子行驶开始到滚上床之间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感到头顶外有万物转移。如果有人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咖啡加糖在脑海里发酵作祟,他是相信的。
由于很少外出留宿,第二天回到学校绍阳便一直追问苏科。苏科精神恍惚,好像刚从一个什么冷冰冰的地方回来,双手紧紧抱着自己。不过他老实交待了。绍阳没觉得这是一件什么尴尬的事(不过后来他变得对祁俞辛有偏见了)。“她没有开口说什么吗?她应该说点什么的。我认为姐弟恋也不错,特别是遇见这样高学历且冷静的女人。”绍阳说。但有一点苏科没有告诉绍阳的是,他与祁俞辛试了三次才成功。第一次他刚碰到她就软了,第二次还行,进去了一半忽然就没了力度。第三次是祁俞辛主动爬上来的,那情形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王,被人悉心服侍,也许这真的有效,或者说他开始找到一种对他来说比较正确的起始。他们没有恋爱,他对此其实有所预料的,文学只不过是彼此共有的爱好,性格与自身要求在他们身上始终无法形成一种接连,唯一有的是长达一年的性伴侣关系,这期间包括他毕业之后的两个月。最后结束是因为祁俞辛答应了追求她的男人。奇怪的是,苏科并没有觉得他在失去什么。
“我没想到你们还在睡觉。”苏科说。
祁俞辛穿着睡袍从房里出来,摇摇头笑着说:“你不该对我客气。”
“你睡眠越来越糟糕了吗?”
“两个人之间有时差。”
她还是一样迷人,苏科知道,那种与生俱来的冷酷与高姿态,完全不需精美的面孔来衬托。房间里的男人没有出来,估计在云雨后便进入了午睡,苏科不知道那人还是不是她之前的男朋友,但从玄关那儿摆放的男性鞋子的品味来看,与之前不太相似。并且满屋子怪异的气味,让他感到拘谨。祁俞辛先说了一番近来糟糕的生活状况,抽烟使她嗓子都损坏了。“那是因为生活太过卖力了。”她开玩笑地说。苏科忽然觉得当初的自己就像只小羔羊,掉进贪婪的大灰狼怀里。还有什么比喻更贴切吗?没有了,他笑着对她摇摇头,也算作回应她说出的那些抱怨。
“后来你拿到毕业证书了吗?”
“相信我,你不会想要知道细节。问题的关键在于教授是个老淫虫。”
“我猜如果他是个温文儒雅或者年轻力壮的男人,你就会从了?”
“听着,我并不反对这种事情的存在,只是我不想通过别样的方式才能得到这本证书,为什么要这样?我又不缺能力。”
“我只是担心你因为这件事的争吵,在工作上会有影响。”
祁俞辛给苏科倒了一杯水,像从前一样盘腿坐在沙发上,每当她想要说很多话的时候就会这么做。“在那个时刻,这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有人问起证书这回事,我会将教授的行为告诉他们。”
“我猜你确实会那么做的。”
“你的小说怎么样?”
“噢,糟糕极了,这是目前最令我头疼的一个故事。”
“很久之前你提到过,是关于一位中年的女人,对吗?”
“对的。”
“我认为你将会完成得很好。”
苏科知道她说的是客套话,他十分清楚上一本小说带来了不少可怕的负面评价。但他现在已经不去想这件事了,一心想着最近新写的小说。他写了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故事一开始便描述她度过了一段非常艰辛的时期,在经受不住亲朋好友的慰问之后捧着一颗破碎的心出门远游。途中遇见了一只与她原来养过的非常相似的狗狗,主人是个年轻的男孩,她希望对方把狗卖给她,但男孩不收她的钱,而是希望她能帮他完成一个心愿——他从小跟父亲生活,母亲很早就离开了,他希望能得到她的陪伴,盼着能体验维持一个月的母爱——之后就把狗狗送给她。故事已经写了不少了,他现在写到男孩开始担心中年女人会在某天就忽然失约,带着狗狗逃离,于是他开始使用各种残忍的手段折磨她,将房门与窗户都锁上,几近密封,与此同时他又歇斯底里地喊她“妈妈”,叫她不要离开他,非常极端。中年女人没想到男孩疑心那么重,面对对方温柔与暴力的相交,她的精神也开始崩溃。接下来苏科将会写到男孩在夜里悄悄将中年女人捆绑起来,而女人也会想方设法逃走。这部进行到一半的小说让他开始有了盼头,他觉得自己兴许走对了路。
现在,苏科翻弄着桌面的糖果,随手撕开一颗薄荷糖丢进水杯里。他不想谈小说内容,他还没完全构思好,小说大纲对他来说简直是最多余的设置。此刻他其实想告诉祁俞辛他发现自己很可能“没法爱上一个人”,或者说是“爱无能”,他内心迸发出自我猜疑,大概因为他在泳池发现的那位令他心神不定的女孩而令他陷入这样的感情状态。但看着薄荷糖冒出细微的气泡,他又意识到对过去的性伴侣说这样的话是不是会有些不公平。然而对方不是早早就跟其他男人一起了吗?她考虑过他吗?是啊,但作为男性,他心里面十分清楚自己应该考虑女性的想法,重要的是,他不愿意对她谈及自己内心脆弱的一部分。这个意识让他吃惊,就像所有那些需要直面真相的问题一样,某种出其不意的警惕让他迅速收起了自己倾诉的欲望。
“写新作的时候你在看什么书?”但祁俞辛又提出来了,并伸出一条腿搁在茶几上。
“看得太杂了,如果只看自己喜爱的书,不会对我的写作有任何好处。”
“有可能是你的方式改变了。这些年的生活有没有耗损你对文学的热情?”
“也许生活才会耗损一切。但文学包括生活吗?还是文学属于生活?这不好说。”
“是的,这不好说。你认为这有区别吗?”
“没有。对成年人来说,不同的道路最终都是通往一个寸步难行的角落,不会有任何区别。”
“也许吧,也许我们不该谈这个,但我还是期待你的新书的,如果顺利出版,我会第一个支持。噢,那位便利店的小帅哥呢?”
“绍阳?他已经从副店长做到营运管理了。”
“噢,绍阳,我总忘记他的名字——你知道,应该有个地方叫邵阳。”
“不重要。”
“是的,不重要。现在连名字都变得不重要了吗?”
他们为此大笑,好像这真的能有多么好笑似的。
“我希望我没有吵醒你的男人。”苏科忽然提起。
“不会的,他天亮才回来,这会儿睡得正深。”
“噢,这个不夜城的男人。”
“是啊,所有迷人的男性都出现在深夜里。”
“我就知道我不是迷人的那种。”
祁俞辛笑笑,伸手拍拍苏科的大腿,就像毫不客气的老友。
“你有其他迷人的地方。”
“噢,谢谢。我敢说你还会认为绍阳是迷人的。”
“他当然迷人了!”
祁俞辛说完又开始大笑,仿佛刻意在苏科的探访中时时刻刻表现出自己愉悦的一面,以此声明自己过得很好。后来他们也没有做饭,外卖叫了大家都不太喜欢吃的披萨,因为拿不定主意。祁俞辛还特地留了三块给熟睡的男人。来时苏科带上的红酒此刻也打开了,醒酒之后就着披萨两人喝了过半,谈话断断续续,寂静的屋里在好多时刻仅有彼此咀嚼食物的声音。原本苏科打算等到房里的男人醒来好看一眼,但下午的时候绍阳给他电话,他就告辞了。走在路上他忽然对自己长达数小时的好奇心表示失望——看见祁俞辛的男人对自己还有什么影响吗?完全没有。有时候他也不明白在男女关系中应该如何平衡自己所看待的一切,他觉得自己糟糕透了,特别是绍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已经五年没有过性生活这件事。也许再过一年,或者还差一步,他就真的成为了无性恋者。“不会的,尽管我这么嘲笑你。”绍阳会在某些时候安慰他。以绍阳这种男人的个性来说,他对待苏科是真的义气。久而久之,苏科也从这些方面猜想那些女人们是如何愿意把自己交付给绍阳的——内心善良,兼并幽默体贴,即使偶尔有些不洁的关系,但这毫不影响。男人在性格上讨喜,大概在相处中也会相对自如,但稳当的关系似乎不是绍阳想要的,至少目前不是。
前些年他们一同到泰国旅游,最后一站在清迈停留了好多天的时间,安逸与实惠的食物令他们流连忘返,于是决定在临走前的那个晚上再去做一次泰式按摩。因为之前在曼谷已经试过,所以也没在担心什么。他们在一家有独立小房的按摩店里推油,起初,那位女师傅还有说有笑,大概试探到苏科是个和善又好说话的人,到了后面便伸手去抚摸他的敏感部位,沿着臀部轻轻来回。苏科紧张,肌肤像发冷一样变得紧绷。柔软的双手与让人放松的手法令他无法拒绝,没用多长时间就帮他解决出来了。不料结束的时候,对方要挟他当场交付五千泰铢,否则就告知他的朋友以及店铺老板说他要求她这么做而不愿给钱,甚至可以报警,还扬言将手里的精液装进袋里,可以去化验DNA作为证据保留。苏科当场吓得惊慌失措,只好同她一起回到更衣室,私下先把五千泰铢结算了。师傅收了钱恢复笑容,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双手合十道谢,让他一个人留在原地茫茫然等待绍阳。绍阳出来的时候苏科跟他说起了这件事,但绍阳表示他之前到泰国就听说过有这种情况了。“你怎么不事先跟我声明?”苏科有些恼怒,但绍阳只是笑了笑说:“让没有性生活的你体验一下按摩带来的高潮啊。”后来他又解释在别的一些色情按摩店里,店员在帮客人按摩的时候会问他们需不需要多加别的服务,还可以讨价还价。“只是你运气差一点,遇上事后要挟的。”绍阳说。
“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还会跟那个硕士八婆见面?到底有什么东西维持你跟她的关系?现在你们连床都不会上了,竟然还带着人家的钥匙。”
“也许她还算不上八婆。”
“最好别说她会跟你谈心。”
“事实上,她会跟我谈心。”
“天啦,”绍阳摇摇头,“那她有没有说她那些龌龊的事?”
“她有什么龌龊的事?”
“我只是那么说——她的行为告诉我,她不简单,特别在男女关系当中。”
“那是你的偏见。”
“想象一下一个高龄女人是如何结识自己同校师弟的,一位年轻帅气、精力旺盛但腼腆的大男孩,保持多年的性关系就像给自己找一支烧不尽的香烟,到了最后又接受另一个男人的追求。难道你自己不会推测吗?”
“没有多年,只有一年多。”
“没差别。难道你自己不会推测吗?”
苏科推开一家餐厅的玻璃门,绍阳急急忙忙丢掉烟头,跟着进去。
“就吃这家吧。”
“难道你自己不会推测吗?”
苏科被他的追问吓到了,不得不停下来认真地回答。“你很清楚,我只是没觉得这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我认为你吃亏,你遇见了一个女性主义特别浓烈的人,但是这话多年前我就说过了,天啦,我竟然要说两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要一份这个,”苏科点了点菜单上的什么,“你吃什么?”
“一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可以不谈她了吗?”
“当然。”
夏日的十字路口就在餐厅门外,黄昏里来来去去的人们站在路口的交通灯下,故作镇定的面容令他们带着一种行走在路上仍能保持优雅而安全的姿态。也有行色匆匆的人们在倒数的绿灯前小跑着,慌乱的脚步穿过斑马线,为工作与学业忙碌。这样的场面令苏科感到自己更像是离家的游客,没有地方可去或正在计划前往哪儿,只好躲进餐厅里消磨漫长的时光。
在等待食物上桌的空隙他又想起白天吃过的披萨,以及泳池的那位女孩,他希望她会忽然出现在等待的人群里,在经过餐厅的时候发现了他,对他挥挥手。“你去哪儿?”他会这么问。“我刚刚下班呢。”也许她会这么说,但他听不见,只是根据她的嘴唇猜测她的表达,随后邀请她进来喝杯咖啡。
“太不可思议了,”苏科说,“夏盈的出现令我知道邂逅所带来的出其不意,讶异、挂念、期待,以及奢望,也许这对投机主义来说不过是暧昧的把玩,但对唯心主义来说,或许是爱情的一种。不管往后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我都觉得这样的相识是缘分。”
“你在说什么?你有病吗?夏盈是谁?”
“泳池认识的那位女孩。夏盈盈,她让我叫她夏盈。”
“噢,我还没听你说过,听起来你们已经聊过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了。”
“是的,但也没聊什么,只聊了她的一些过去,没有讲到什么重要的事。”
“我认为这样挺好,不必太过于发展什么,并不是所有拥有开头的事物就会产生结果,对吧?如果这对你来说不容易的话——”
“那么我不该太在乎。”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又回望到玻璃外的黄昏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