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柠檬山村,名字很有趣。”
“是啊,很多人都觉得一个村庄为什么会取这样的名字。它只是个村落,位于一个沿海的县部,但离海岸还有很长一段距离。那时候高速没这么四面通达,只能走县道,要去看海得坐很久的车。而那些经过的游客都以为那是一片种满柠檬树的地方,甚至还有人来到村里直找柠檬,那些坐在门前的老婆婆们用客家话笑着说‘冇啦冇啦’。”
他们路过一段稻田,开始转黄的麦穗让阿杰想起家乡,他谈起那些往事,只言片语地提起这些曾经只有草和泥土沙石的四周,没有全盘交代出什么故事来。“应该再过不久,就会有收割机下田了。”他看了一眼车窗外,又回到前方路面。
“那你们种水稻吗?”
阿杰摇摇头说:“没多久我们就搬出去了。”
到了郊外路面的风都显得格外清净。夏天已经过去很久了,苏科能感受到秋天的气息,幸运的话还能看见有枯黄的叶子迎风飘落,曾几何时他也为这样的秋景而痴迷过。
“我以前的女朋友也住在下柠檬山村。”阿杰靠边停车,车子静止以后,风吹树叶的声音让苏科回过神来。“其实是后来因为认识了她的母亲,才知道也是那里人。我觉得这些都是命中注定——包括在费尔多波酒店见到她这样的缘分。”
“像我遇见你妹妹那样吗?”
“哎。”
苏科抬起头,湛蓝的天空沿着路面一同往外延伸。“你想要去看她吗?”
“不会了,怎么会突然想看她呢?不会。加上我不知道她去了哪个城市,也没有再去费尔多波酒店,并且我也不年轻了。”
“你的意思听起来就像你不会跟年轻人恋爱了。”
“你现在也不会跟年轻人谈恋爱了吧?年轻人总是跟你激烈争吵,吵到忍不住时要用力摔罐子、摔门。有一些呢,又会在半夜三、四点跟你对峙,非要说个明白。而你只是想要睡觉,昏昏欲睡的状态无论对方说什么都可以答应咯,于是第二天醒来又一次争吵自己并没有承诺过什么,没完没了。”
“还是有冷静的年轻人的。”
“我知道,也知道很多人并不喜欢像我这样的男人。”
“为什么这么说?”
“说不上来,一种直觉。”
阿杰连着抽了两根烟,手指在点火时有些轻微的颤抖,手背因工作而磨损,大概是近段时间忙着花场的事务,从事体力活难免刮伤。
“后来有一次她给过我电话,只是问好,一开始我有些迟疑,不过我还是接听了,那种很久不见许久不聊的感觉真的非常陌生,你根本想不到那个时候还有什么好聊的,不管你们曾经有多么熟悉。”
“她为什么要打给你?”
“是因为我母亲去世。”
“噢,对不起。”
“那天我们回到下柠檬山村办丧事,父亲有认识的朋友在隔壁镇里的殡仪馆,走了最简单的流程,也没通知什么人。期间很多次我都想要跟她认真谈谈,而她大概是从她母亲那得知消息才找我的,但我因为失去母亲情绪受影响了,没跟她说什么。人就这么走了,当然难过,生老病死谁都会说,但真的到那一刻,你即使强迫自己去接受也未必真的懂得这个‘生老病死’。难过、无助、压抑,你抓啊、抓啊,但什么都抓不住,并且还不能放任自己在悲痛里,要继续抬头面对生活,至少不能够放弃。大家都说时间是疗伤的良药,我认为环境更为重要,就像是一种治愈悲伤的介质吧。”
“稍纵即逝的感觉,也许是方式变得不一样了。你现在谈起这些会很难过吗?你的母亲,你的女朋友。”
“还行,你得往前走嘛,停下来也没什么意义。”
跟阿杰母亲的去世比起来,苏科与夏盈之间的关系显得十分幼稚,但是用死亡来论证自己情感的长存与否也不太妥当。阿杰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充满坚定与温暖,也令苏科想起从前与他一同快乐成长的那个小伙伴阿杰,当然还有阿本。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大家在河边捉虾,苏科因为膝盖磨损了没有下水,说他捉不到虾了,阿杰说没关系啊,他会把他的那一份也捉到,如果数量不够,也会让大家先吃饱的。这些回忆如今想来都像是梦话。在过去,阿杰与阿本一直像他的大哥,会在关键时刻照顾他。他忘了当时为什么要去捉虾来喂饱自己,也许那只是一个毫无趣味的游戏而已。这些同别人谈起来基本上就是废话,放在心里会让他觉得世界会好一些。
再回到车上的时候,苏科想的便是该如何面对夏盈了。他当然有想过,想到很多种重逢的方式——但都是那种不期而遇的、靠缘分与巧合发生的,而非如今自己亲自回去找她的。他甚至向阿杰表明了自己的忧虑,比如说他不好意思住进他们的那个旅舍里,也不好意思跟大家一起坐下来吃饭。阿杰知道他担心什么,挥挥手说夏盈绝不会变成那种令你无法面对的女人。
郊外的秋天更冷一些,但风景也更好看。再次回到这里的感觉让苏科浑身充满乡愁感,已经很多年了,这样的感受他一直都没有过,家庭的破败在很早以前就令他陷入冷漠的人格之中,他就是那种父母各自经商、婚姻不和之下的孩子。不过时间没多长,他就坦然接受这一切了。他知道性格形成过早的其实是自己。本来他的母亲还是爱着他父亲的,但分开的原因也很老套,父亲的心交给了外面的女人。母亲虽然在事业方面很有成绩,但脆弱的情感状态令她曾经一度陷入轻微的自残。那些事迹如今说出来都很可怕,也曾一次次几乎要出现在他的小说里,但他放弃了这种家属自传性的暴露,誓要在年轻的时候不写或少写自身的经历,那些不愿提起的东西应该再继续沉淀,也相信届时的他会对父母有了不一样的看法。固然,时至今日他都没有写过自己或自己家人的一词一句。
“开车累死我了,这种漫长的驾驶真是比修剪草坪还要令人劳苦。”阿杰要先回房间睡上一觉了。屋里只有夏怀康,他招呼苏科坐下来喝茶。
“你就不该回去嘛,”夏怀康说,“一家人不会主动组织去干些什么,真正有人加入到家庭原本的结构里,才会衍生出更丰富多姿的人生啊。”
苏科有些莫名其妙,捧起茶杯小饮了一口。“我没太懂夏叔叔的意思。”
“没什么,只是说没有你在,日子都变得枯燥了。”
“我留在这也许带来的只有麻烦。”
“唉,”夏怀康打住他,“千万别说这么客气的话。当我从阿杰的口中得知你跟盈盈的关系之后,我才看出她的心思来。怪我,都怪我,从来就没能在孩子的成长中给出情感这方面的引导。”
“不会啊,夏盈有她自己非常好的思想状态,包括情感与工作,她都能处理得很好。”
“看得出来她跟你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夏怀康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科。
苏科点点头,忽然有一种要跟未来岳父交涉的状况,不由得严肃起来。但给自己这样幻想的地位又令他感到羞耻。
“也许你的父母对你也抱有同样的想法。对了,一直忘了问候你的父母,他们可好?”
下车时才想起自己的父母,这会儿夏怀康又问起,这些巧合让苏科感到不安。他从来没有对他人谈论过自己的父母,除了绍阳之外。绍阳也很尊重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起。
“他们很早就离婚了。”
夏怀康没有说抱歉,只是表情沉了下来。
“我母亲在海外很少回来,但她一直没有再婚,大部分时间在工作。有流言传到我耳边说她与那些男性关系的不检点,但我不太相信。我父亲有自己新的家庭,他也跟我谈过,希望我跟他们住在一起,他的新太太替他生下一个女儿,我在她五岁生日的时候回去过。”
“那你很少跟他们交流?”
“确实不多,偶尔在网上会同我母亲视频聊一下,但父亲比较少。”
夏怀康点点头,“不容易啊,孩子。不管怎样,日子还是要过的,我很敬佩你能如此独立。”
“就像阿杰说的,你得往前走嘛,停下来也没有意义。”
夏怀康又笑了,但脸上看不出具体的情绪,“对了,你要去看看花场吗?或者你可以先休息下。”
“也行。”
“我也该午休了,上了年纪最大的问题是精力不足啊。”
苏科回到房里先是躺了一会,但脑袋十分清醒,又起身推开窗户趴在窗台看看外面,但只看得见一片泛着白光的大棚。午后的阳光并没有令气温回升,风停了,空气中不再有叶子吹落,寂静无声。他其实没有一点准备,阿杰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准备的余地——直接到楼下找他,象征性地聊了几句夏盈,接着便大幅度谈自己过去的女朋友,在途中谈任何跟苏科无关的事情。他的目的太明显了,他给自己的任务就是带苏科回来交给夏盈,并无其他。
苏科保持窗户打开好让空气流通,穿上外套,拍拍胸口让自己镇定一些。
他们挂了引导牌,来的时候在村口就已经立有一个“花卉养殖基地”。种植场地除了方便自己从屋后通了一条路,也从另外一边的围栏开设了宽敞的入口,那是给人们参观以及运输需要的大门,门上的木板看起来像是上次阿杰从胖太太那带过来的木料。花场的围栏木板后有一排尚未拉好的铁丝网,只有一半。苏科往前走,但一直没看到夏盈在哪,唯近处的花香已经开始飘来。
“科——”
熟悉的声音从大棚里传来,苏科在原地看了看,夏盈正站在一堆生长出红色小果子的植物附近。她的头发紧紧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围裙在她身上显得她特别顾家,被泥土弄脏的手袜也让她看起来娴熟专业,与初初认识的泳池女孩有着截然不同的样子。苏科从未看过她工作的样子,也许这也是她在花店里的状态。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对她还是不够了解的,至少,在她身上总会出现他不曾留心的地方。
“我一直担心你不再会像之前一样跟我说话。”苏科小心翼翼地走到她面前。
“过去啦,”她说,似乎坦诚里也蕴含有一种不甘的口吻,“都过去啦。”
“你希望那些都过去吗?”
“过去了可以再来,不是吗?况且,这都取决于我们怎么对待了。”
苏科笑了笑,开始松懈下来。
“你不休息一下吗?这么多的花花草草,你一个人怎么完成?”
“我没想到虎舌红会长得这么快,你看这些红色的小果子,一棵不算多,但簇拥着摆放在一起,还是很抢眼的。”
苏科伸手摸起了叶子。“但它们有毛。”
“绒毛令它们显得特别,作为室内盆栽它们还是很受欢迎的。你不喜欢吗?”
“还行。”
夏盈细声地说:“也是,没见过你真的喜欢什么。也许除了文学,你对其他一切都不在乎。”她这么说令苏科看到了她的另一面,她开始直截了当地指出他的为人。
“你还好吗?”苏科问道。
夏盈摘下手袜,从架子上拿过一本种植书籍。“来,到这边来坐。”她说。苏科跟着她往边上去,那儿有长排的椅子。她翻开书,里面是彩色的页面,印有不同的植物与盆景,有小字在页脚介绍了植物信息与栽培方法。“这是我父亲在很久之前就给我们看的一本植物图解,”夏盈说,“小时候没有概念,只是跟哥哥一起看这些奇形怪状的修剪,还有些价值连城的盆栽艺术,或者一些我们从未见过、也不会在这个地方见到的植物。我过去常常惊讶于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不需要依靠泥土生长的花,也对稀有的黑色花朵很抗拒,因为我被它们的颜色吓到过。当然啦,也因为这个,我从小就对植物累积了很多的了解,不过这些并没有从我的人生里起多大作用,包括阿杰也是。这么说来也许夸大了一本植物大赏它本身的作用,但我说这些其实是因为,从我决定开始要回家经营这个花场我就知道,当工作成为一种定性,那么我所想要达到的某些目标,或是我自己无法说出的那种对人生的把控,其实是建立在这些植物上加以操纵的,而这么做好像特别重要,也很受用呢,能够把我对人生的认知给予施展,在开花结果上表现出来。”
如此看清实情对夏盈来说也并不意外,她很聪明,而不是布莱尔那种世故精明;同时她也很识时务,能从容退出、再回来,不像祁俞辛那样紧紧逼近。
“就像是,”夏盈接着说,“就像是你在写一篇小说吧,当文字成为你的一种定性,那么你想要表达或交代出来的态度、情绪、欲望以及立场,统统建立在这篇小说之上,它更像是你做过或者永远不会去做的事情一样——这不矛盾吧?你安排它们的时候顾全了你个人的价值观,把你的认知用别样的方式展现出来。”
“这么说,你觉得你了解我。”苏科说。
“我能说的是我开始了解你。反过来,你认为你了解我吗?”
苏科温柔地看着夏盈,嘴角微微上扬,“我一直都在了解你,是我因自己的无能在中途掩盖了一些美好的东西而离开了,对不起。”
“人总是会离开的,如果离开是为了更加坚定今后的人生,那未尝不是好事。”
“可我没感到坚定啊!”
夏盈没接他的话,只是玩弄起头发来,让自己侧过脸保持看着苏科。
“对不起,我知道我有时是因为害怕。”苏科说,“坦白讲,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我一直认为自己爱无能,你听过吗?但是我从未跟旁人说过,包括绍阳,因为我不清楚爱无能是什么东西。大概是,它令我对人产生心动的感觉,同时又因害怕而抵触、放弃的一种感受,但这样的形容也并不精确。我在想吧,想要跟对方一起,除了燃烧起的那些火花,有一部分原因是基于害怕孤独,但面对相处又会担心那种感觉会消磨殆尽。夏盈,你明白吗?如果我以前跟你说了什么了不得的道理,那是因为写作给了我不同的想法,而不是我本人能做到的,我没有厉害到能够知道想要什么。你在听吗?”
“我在听。”夏盈点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只是一种情绪的无能?而不是爱无能?”
“有区别?”
“不好说呢,有可能一个是情感上的阻碍,一个是表达上的阻碍。”
苏科自嘲地冷笑一声。“在面对问题的时候这两者的影响根本没差别。”
夏盈站起来,拧开了水喉。“不管怎样,我很高兴你回来找我,坦诚面对有那么一点能令我放松。”
苏科忽然闻到了浓烈的花香,气味比他刚进来时更要显著,他无法辨认是百合还是水仙,也许水仙并没有香气,这些花香令他出奇地精神。现在他想,在说出自己爱无能的同时,内心还是有着非常强大的热流与之对抗,说自己水深火热也不为过。他沉默了一阵,手里的书本翻过一页又一页,彩页其实已经很旧了,但没有掉色,只是边角的地方开始泛黄,保存还很完好。他合上书抬起头,从面前开始往右边依次是风信子、水仙、百合到垂吊满天星,左边有兰花跟康乃馨,以及特别照顾的红玫瑰。他不曾意识到的是,自己已经被这样多彩鲜艳的花儿感染了,一种骄傲的浪漫气息扑面而来,正影响着他的判断。他正站在一个临界点上,他理应知道这是他的过渡期,这是能想象的、无法料知但却有意识的、应与上帝之名牵连的、需要勇气去探索的正常行为。
“你爱我吗?”苏科忽然问道,但声音太低。
夏盈举起管道喷灌回过头来。“你说什么?”细密的水花一时没控制好,斜斜喷向头顶,再落到两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