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火的方式 · 第一章


文/温凯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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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科知道这是一种叫做氯气的消毒剂,大多数人说泳池里的水很难闻,但他不这么认为。眼下人已经不多了,他才逐步到深水区准备短距离来回地游。不过他还是想着那位女孩——那位因不停地游而独占一条道的女孩,所有人都给她让位了。她使用的是蛙泳姿势,跟他一样。他当然知道自己不专业,仅仅能让身体向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感到有些羞耻。如果朋友知道他在泳池勃起这件事,大概会先取笑他好一会,再怂恿他去跟那个女孩说话。现在,苏科自身轻微的动作都让他不安,同时他还感受到有前列腺液在排泄,他知道这不太可能,但却隐隐觉知到某种液体传来的兴奋,以及因生理反应而突起的小乳头。他只能尽量将身子泡在水里遮掩自己。为了分散注意力,等到下体稍微软下来一点,他一口气来回游了三圈。因为泳池没有浮线的缘故,在准备第四圈的时候他与那位准备游向扶梯的女孩相撞了,左手臂与对方的身躯发生重重的一击,水花四下溅起。

“抱歉啊,我没戴泳镜,所以一直看不太清。”苏科急着解释,“你没事吧?”

女孩摇摇头,松开泳镜往上推,露出闪烁的眼眸,怪异的眼神传达出一种难以捕捉的猜疑。苏科看得太久了,直到女孩开口说:“我可以把泳镜给你,如果你需要的话。”

苏科迟钝,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把泳镜摘下来递给他了。

“但我怎么还你?”

女孩摆摆手,已经爬上扶梯离开水面了。

苏科仿佛游了许久,泳池没有钟表,他看了看天色猜测已经过了晚餐时间,换好衣服到储物柜才发现绍阳给他打过电话,还有询问他有没有在家准备饭菜的短讯。这是他第二次到小区的泳池来,他很早就等着泳池放水了,今年春天的时候他搬到这里跟绍阳一起合租。这会儿他得自己到外面随便吃点什么了,游泳后的饥饿让他暂且忘却了那位女孩。事实上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她了,他知道她也住在这个小区里——她也持物业卡进入泳池,而不是购票进入。

回到家的时候绍阳还没回来,苏科打开电视好让屋内有些声音,否则他会陷入无尽的遐想,不过,夜空中的稀疏零星还是让他陷入了。他躺在阳台上,幻想有一天那位女孩的泳衣不小心松开了,为了保护她,他第一个游到她面前紧紧将其搂住,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下离开泳池,拿自己的毛巾给她裹上,希望她能记住他的气味。也许她会狠狠甩他一个耳光大骂他是流氓,但他更期待她能向他投来感恩的目光,在进入更衣室之前对他说声谢谢,随后摘下泳帽,半湿半干的头发在充满水汽的更衣室门口轻轻晃动。在苏科的幻想里,女孩脱光了衣服返回到更衣室门口一把将他拉了进去……后面他没有再想下去,但左手已经抚摸起自己。他将脱掉的T恤放在一旁,褪下裤子以免弄脏,在手臂加速的时候才感受到原来今天撞得不轻。事后他也没有及时处理干净。游泳与自慰让他感觉疲倦,就这么睡着了。直到绍阳回来时看到他肚皮上的液体,为此嘲笑了一整晚。


“如果你总是躲在背后,没有人会看得见你。”

是日在小区对面的超市里,绍阳对苏科这么说。

“我没有躲在背后,她看见我了。”

“泳池里还有好多的男人,她看见的不止你一个。”

“但她把泳镜借给我了。”

“是吗?噢,那你没问她联络方式?”

苏科随意抓起货架上的商品,觉得自己跟身旁那种看似失去丈夫的爱并在周末一个人逛超市的黄脸婆没有区别。他摇摇头说:“她没听我说完就走了。”

“你下次得故意忘记带泳镜……”

不等绍阳又出什么鬼主意,苏科已经看见那位女孩了。尽管她穿上了宽松的衬衫与裙子,他不会认错。她现实中的头发长度与他想象中的几乎没有差别;下巴有些短,但并不觉得有问题;有线条但不粗壮的手臂,这很难得;以及当她与他的视线相碰时她所传达出的那种信号——一种难以捕捉的猜疑,但又不那么真实。也许女孩并没有认出他来,不过两秒的对视之后便转身了。

“那是她。”苏科说着,拍了拍绍阳的后背。

于是他们跟上女孩,绍阳也不管苏科的劝阻,一种完全出于义气的饱满情绪势不可挡。眼见绍阳就快要追上她了,苏科忽然紧张起来,站住了脚步假装在货架前挑选商品。

“嘿。”

绍阳还是开口了,女孩转过身子,看着两位大男孩在身后,一位笑嘻嘻的,一位冷静不语。

“我朋友说那天谢谢你给他借的泳镜。”

“噢,”她像是忽然想起来,而不是真的在佯装不认得,“是你。”

苏科从手里的商品抬头看过来,点点头。还是绍阳开的口,“他想着还给你的,显然他没有随时随地带在身上,也不知道你住哪儿。”

“我最近都会到泳池去,你到时再给我就好了。”女孩说道,丝毫没有留给男孩们探索的余地,即使面带笑容,语气也相对坚决。

“好的。”苏科终于说出了话,但女孩也转身往前走了。

绍阳在苏科身边低声问他要不要继续跟前去,苏科摇摇头,忽然感到失落。多年来的生活告诉他,尽管永远也不清楚女孩心里所想,但他似乎意识到对方并不太想跟他接触,他不想做无畏的努力。想到这里,手里挑选的那些商品,他忽然觉得吃什么都没劲。


不过,有持续一段时间,苏科有空都会到泳池去。女孩一直没有出现,虽然他也想过她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但他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否则他还可以到物业管理去咨询。绍阳陪他来过一次泳池,他很快便跟其他的女孩谈起话来了,苏科听见他对那些年轻又漂亮的女孩们说起自己曾经参军的事情,提起那些复述过多次的小光荣与成绩,以及多年来保持运动而练就的结实肌肉,还伸出手臂用力绷紧,任由女孩们抚摸,她们发出的尖叫引起泳池里不少人的观望。他就是那种让别的男性(特别是苏科)羡慕的人,大部分人都希望自己能拥有绍阳的身材或者相貌,甚至是性格,无论他出现在哪,都是快乐而吸引人的,热情充沛在同龄人中似乎很难找到。在与他成为多年好友的同时苏科也一直感慨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差劲。

有时候绍阳会中途丢下苏科,跟新认识的女孩一同离开。苏科只好在池边的太阳椅上坐着,自卑、空等与小孩子的喧哗让他感到焦虑。他忽然感到一种被敷衍对待的不甘,如果女孩真的不想见他,可以随便编个理由就好了。

苏科觉得这一切都非常熟悉,同他过去唯一的一次相亲有着令他相似的感受。相亲不是他要去的,他父亲的朋友通过他父亲跟他联系上,自把自为说那边有位还不错的女孩,要不做个朋友,认识一下,对方条件挺好——就是那种千篇一律的介绍用词,反而他父亲没有说话(他跟他父亲已经很多年不说话了)。那位女孩在餐桌前表现不错,尽管谈不上热情甚至没有流露出好感,也算得体。但苏科没想到的是,饭后他们在江边散步时经过公厕,女孩说她需要进去,然而过了很久都没有出来。“你能帮我看看里面有人吗?我朋友进去了很久没出来,我担心她会不会在里面晕倒了。”他向一位准备进入女厕的女孩求助,女孩出来后说里面没人。“每一间我都推开门看过,没有。”她是这么说的,苏科记得很清楚。他这才意识到女孩临阵逃脱了,也不知道他这么令她嫌弃,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并持续了一段时间。他以为女孩能够完成整个晚上的安排,至少,如果不合适可以试着当作与一位相识浅淡的朋友出来散心,仅仅一次——难道这样去想不是让自己更轻松吗?但是他后来想明白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对事情持无所谓态度的,有些人会那么做,历尽千帆可能有些夸张,但生活经验告诉他们活着不过如此;有些人则本着认真与期许,他们不会为多余的事物花掉宝贵的时间,耗损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折磨,如果事情不是她期待的样子她也不难过,迅速抛开就对了。那之后,苏科有时也会反思自己在对待所有事情上的态度,他体会到很多人愿意对期待的事情倾注心血,那样兴许能让自己过得快乐一些,这让他后来的小说里多了一种不一样的叙事风格。


再次见到那位女孩是在一个昏沉的下午,天气闷热,云层聚拢。由于不是室内泳池,而人们对于暴雨总是担惊受怕,当时泳池里没什么人,除了正在教孩子游泳的家长,还有一位游得很慢但一直在游的中年男子,坐在高处的救生员正昏昏欲睡。苏科随意热身便也跳下水,趁着暴雨来袭之前游多两回。就在那会儿,女孩到泳池来了。一开始苏科在游泳没留意到,是她落水的方式让他看见熟悉的身姿。女孩一直游,他没打扰她,等着她在休息的时候再过去把泳镜还给她。现在他已经将泳镜摘下了,握在手中站在池里看着她,游泳对她来说似乎不费吹灰之力,游得缓慢但非常安静而轻盈,就好像天性属水,与生俱来。

是开始落下的小雨滴让女孩停下的,中年男子与那位带孩子的家长匆匆离开,女孩不缓不急地站在池中央。苏科鼓起勇气,走过去对她说:“嘿,是我,你的泳镜。”

女孩用手指轻轻擦走眼角的水珠,也朝他走近。

“下雨了,”她说话的方式就好像跟苏科非常熟似的,“你还不走?”

“现在还是毛毛雨,没多大影响。”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救生员,对苏科说:“如果他醒来了会让我们离开的,雨天不让下水。”

“你要走了吗?”

“不知道,但我得停下来。已经好多天没游了,没有保持的事情显然吃力。你呢?”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苏科点点头表示认同。

“我是说,你每天都来吗?”

苏科这才把泳镜递给女孩。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最近有空。”

女孩将泳镜戴在泳帽边缘。

“我是苏科。”

“夏盈盈。你叫我夏盈。”

苏科想要伸出手,但又觉得在泳池里握手的举止多少显得奇怪。

夏盈想要继续游的时候,倾盆大雨就开始了。苏科在雨中说了句“赶快上去”,但声音消融在雨水里,两人一前一后爬上扶手梯,到遮阳伞下的太阳椅坐下躲雨。救生员被雨声吵醒了,朝四周看了看,目光停留在他们身上。他吹了一声口哨,做了几遍不要下水的手势。苏科点点头,但夏盈没有理他。雨落在池面,跳开的水花像极了滚烫的开水在持续沸腾,哗啦啦的雨声此刻在耳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苏科发现自己都好长时间没有试过这么听雨了,这种不自觉把自己引向悲情的举动。

“你会冷吗?你该披上毛巾。”苏科建议。

“你比较瘦,你才冷吧?”

“绍阳说游泳可以锻炼出线条,想着我很难长胖,就试试游泳。”

“绍阳是谁?”

“噢,我的朋友,那天在超市里跟你说过话的。”

夏盈点点头,不太在意的样子。她看了一眼救生员,在确保没人下水之后他又睡着了。

“我以前跟救生员恋爱的时候,就在你躺着的这张太阳椅上做爱。”

苏科以为自己听错了,在没人继续回应的几秒钟里让他不知所措,最后他从讶异中清醒过来,说:“你是说他?”随后看了看那位救生员。

“噢,不是的,怎么会是他?不是的。”夏盈用手梳着头发,一副淡然的样子,“在他之前的一位救生员,已经离职了。”

苏科点点头,顷刻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奇怪的是,他并未从对方口中所说的那些话而感到羞耻或对她的印象减分。一点都没有。

“那次也是暴雨,所有人都离开了,他把维修的牌子挂在入口处,暂不开放。我想应该是你这张太阳椅,对的,我记得其中一边的扶手有一颗螺丝突出来。”

“挺好的。”他说,下意识伸手去摸太阳椅的扶手,但什么也没摸到。他不该说挺好的,他后来想起觉得这话很愚蠢。如果是绍阳,他必然会说“想要在这张太阳椅上再重温一次吗”的性暗示吧。他有一刹那为自己学会了这种招式而感到心满意足,不过他十分清楚,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一定毫无魅力,是下流的。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你知道,男人总是那样——他趁我不在的时候,也是夏季里的一个雨天,他在泳池里跟别的女孩搞上了,一模一样的方法,把维修的牌子挂在入口处。”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值班。当天我给他打过电话但一直没有接听,直觉告诉我那是一个危险的时刻,关键在于我是否要将真相看清。我没有犹豫,就这么冲进来了。不过要承认的是,那场面好浪漫啊,他们在泳池里做爱——在细雨中的泳池里做爱。你能明白吗?那个画面,甚至连我伤心的程度都因为唯美而有所降低。”

“我敢说那一定是能让你记住的画面。”

“就是这样的。”

“但你认为是这样吗?我是说,你刚才表示过男人总是这样——”

苏科发现自己跟对方聊天的脚步在这个雨天里发生了极其迅猛的增进。

“我只能说大部分男人会是这样。难道你不是吗?如果我现在骑到你身上去,你会想要推开我吗?”

苏科脸红了。一方面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推开她,另一方面在话题至此时他又一次尴尬地勃起了。由于泳裤相对紧身,轮廓显眼,他不得不屈起一条腿以遮掩隆起的裤裆。但是,对于一个五年来都没有性生活的人来说,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他隐约察觉到夏盈似乎看见了这一幕。但接下来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苏科知道换做别的男人——比如那位救生员——他肯定会在此刻跟夏盈发生点什么,至少有点什么。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

《他点火的方式》于每周二、四、六更新。

作者


温凯尔
温凯尔  @温凯尔
温凯尔,青年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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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NE看片指日可待
温凯尔
好久不见,带着长篇来,祝大家圣诞快乐!
五仁儿大月饼
早上莫名其妙的醒来,发现昨天发给你那么多话你只回了句晚安。还要安慰自己我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太忙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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