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火的方式 · 第十三章


文/温凯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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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下次阿杰单独带来你或者叫上大家一起来,你还是可以装作热情的。”

“为什么要装作热情?”

“噢,我不想告诉他我们先来过,而且,我怕你的冷漠会让他期待降低。”

在忙完花场的工作之后,夏盈同苏科一同到水库湖去。苏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小船已经造好了,当然这主要是夏怀康在忙。“月初我们一同划过,第一次因为没有经验,划桨对我来说有点难,不过现在我熟练多啦。”他们边走边说,在穿过小树林的时候,太阳从茂密的枝叶间倾洒而落。苏科牵起了夏盈的手,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让他心动的瞬间,过去在泳池对她产生的生理反应、在床上与她蜻蜓点水的亲吻,都不及此刻。这种感觉太过特殊了,甚至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十多二十岁的时候跟那些年轻的女孩之间是否也拥有如今这样的体会。夏盈也笑,那种发自内心并揭下防御的本真,这对苏科来说很难得,因为她平日猜疑的眼神在这些时候会消失不见。脚下的枝叶在他们迈步间发出脆裂,并且他们走得越快,声音越响亮,前方的风也吹得越大。

“是不是很惊讶?我爸爸弄了这根结实的木头用来拴紧小船。”

“夏叔叔向来周到。”

“来,从这边下去。”

夏盈很热心,牵着苏科指引他脚下的斜坡。他想到当初她在泳池不过是随手将一副泳镜丢给他,如今过去的时间还很短,却仿佛发生了很多事。他当然知道大多数事情都来源于自己永无止境的忧虑思绪,在成千上万根本谈不上有问题的事情上纠葛,表面上自己冷漠、无所畏惧,其实心中的焦虑数不胜数。前些日子他写到男孩对自己的行为有所剖析,中年女人对丈夫去世的伤疼也因为这件事而有所冲淡,两人言和解散,男孩也发现自己舍不得将狗狗送给她,她摇摇头说不用了。积蓄已久的故事像瀑布一样狂奔不止,苏科想要将结局在心里保留几天,他还不确定这样的安排是不是最好的,但他已经猜到没有太大出入。

“准备好了吗?”

夏盈解开绳索,打断他。他点了点头,感到船体开始轻轻晃荡,宁静的湖水开始泛起涟漪。苏科抓起船桨,夏盈说让她来。他看出了她的热情——那种迫不及待想要对方感受成果的冲动。船桨轻轻摇晃,湖水在桨与船体之间发出温柔的声音,像身躯稍大的鱼儿浮到水面翻滚又沉落下去的动静。秋冬的落日来得更早,斜阳照在湖面上闪闪粼粼,美得让苏科惊讶。“怎么样?”夏盈问。“好极了。”他说,留意到船中央有个“夏”字。“是怕别人偷去吗?”他问。夏盈摇摇头,只是想说这船是他们的,如果有别的人来借也是可以的。“我可以躺下吗?”苏科问,夏盈点点头。

“我最近看了你的短篇集哦。”夏盈忽然说起。

苏科很惊讶,“唔?没听说过你感兴趣的?”

“只是看看你在写什么。”

“看到了什么?”

“有一篇叫做《气味》的小说,我很喜欢。”

苏科笑笑,看着颜色渐变的高空,感觉自己已经飘起来了。“你是真的喜欢吗?不要恭维我。”

“大部分是喜欢的,也有一些短篇没看进去,太令我伤神。”

苏科哈哈大笑,船体也随着震荡。

“你自己还记得内容吗?”

苏科很鬼马,“不记得了,你记得吗?”

“当然啊,《气味》写了一个很特殊的女孩,她有过一个厨师男朋友,还交往过加油站的人,一个年纪可以当她父亲的钻井机师傅,还有……印象最深的是,她认识了一个海产批发市场的老板,他身上的海腥味很浓,女孩很喜欢他。老板说自己在海产市场有一间很大的铺头,他那天亲自带了两条女孩没见过的海鱼,他们在男人的家里下厨,一条清蒸,一条熬汤去了,女孩说味道不错。后来她常常跑到那个男人家,疯了一样跟他做爱。我很惊讶你写的是,她其实是认为这个老板身上的气味很不错,几乎是她人生中最难能可贵的爱情。”

苏科静静听着。

“我一直都没有往这方面想,直到我意识到女孩所交往的那些男人,多少都带着些另类的‘职业气味’,她的秘密原来从一开始就被揭开。啊,重点是她在男人身上捕捉气味这件事令我……令我心潮澎湃。”

“我很高兴你记得那么清晰,这些小说对我来说都有些模糊了。”

“我认为这篇作品获奖是有它的原因的,尽管早期的文字没有那么成熟。”

“事实上她就是这个样子,我觉得每一个男人跟她发生关系都会从心里感到孤独。那感觉就像是,她完全不理会性爱当中的感受,而是忙着去找所有带着味道的东西,那些才让她感到兴奋。”

“是啊,我也替这些男人们感到可悲。可这世上不就是这样吗?总有人带着渴望,以独有的个人方式,在他人的身上寻找自己的期望。很沮丧,有时候沮丧跟勇气有些敌对的意思。”

那篇小说还是当年参赛时的作品,就在白鼎尧淘汰之后。已经很多年了,他都忘了自己是如何开始下笔的,他甚至不太乐意重新翻开它。

“也许你该找找我身上的气味。”他这么说,微微抬起头,伸出小腿轻轻踢了踢夏盈手中的船桨,又躺下去。夏盈讽刺他用这样的方式令对方主动,但她还是松开了船桨,让船只静静漂浮在湖面,水纹很快又沉静下去。此时太阳已经下山了,湖面的光色显得更深一些。有一会他们都不再说话,仿佛有人说出了某个字都会打扰到,就连“我爱你”这样的情话也不适宜出现。夏盈轻轻弯起身子,爬到苏科身上,两个人抱在一起,随着船只飘荡。

苏科似乎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平静而亢奋的大脑迷迷糊糊的,这种状态让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那感觉如此真实又梦幻,仿佛他们渐渐远离了水库湖,往上飘升。

猜疑的眼神消除之后,苏科发现夏盈也更好看了,也许是因为近距离的关系,眼神传达的感受要生动得多。夏盈松开了头发,光洁的额头被凌乱的发丝稀疏遮掩,迷离眼神在夜幕初降之时发出微光。在他们像是要说出某种承诺但又尚未确认关系的这一天,默契让他们都沉默不语,一种无需言语表明的心意就在湖中央悄然生起。说与不说已经不再重要,是否成为一对恋人也不再重要。同大多数男人女人一样,他们亲吻、拥抱、抚摸,慢慢褪去衣物,欲火在这艘船上燃起。这一次,苏科没有因为紧张而难以进入,没有感到危险,事情顺利得出乎他的意料,这是在五年甚至将近六年之后,他同女孩的身体再次交汇。“欲望排除了万难。”他仿佛听见上帝正朝他这么说。小船在他们的一呼一吸之间上下晃动,轻轻的,偶尔也因力度的增大迸发出水花往两边溅跳。苏科没想到自己几乎终止的性爱能在多年后发生于这样一个浪漫的地方:湖泊、小船、树林,水声、鸟鸣、微乎其微的流动的风,余晖散后渐暗的天空,以及伴随深秋里骤然下降的气温——所有这些构成了独一无二的属于他们的私密世界。从泳池,到湖泊,苏科仿佛用他自身特有的方式沉没水底,从模糊到清透,飞跃了数万海里。

一瞬间,苏科醒过来了才意识到这不过是梦,但对他来说太真实了,以至于他在睁开眼之后很长时间一直保持不动,竭尽全力想要留在梦里。他微微转过头,夏盈还在他的怀里熟睡,他的一只手垫在她的背后已经麻掉,没有知觉使他更觉自己身处什么神圣的地方,而高空也已经变得黑乎乎的了,湖面忽然飘起了稀薄的雾气,温度骤降。


日子又重新跑起来了,苏科渐渐熟悉了一些花场里的工作,如果没什么事情帮忙,也会继续跟阿杰去别墅区里工作。但他们说别墅里的胖太太被她丈夫殴打了,苏科从阿杰的口中得知最近这件在附近被传得沸扬的八卦。“她丈夫发现她包养年轻人吗?”苏科问道,但阿杰摇摇头说:“更可怕,也更复杂。”他说起那天年轻人同胖太太到镇里的酒吧去,有钱人的挥霍令那些长期喝着廉价啤酒的男人们惊讶不已,胖太太一时兴致高涨,给在场所有健壮的男人们买酒喝。“他们是这样说的,只有健壮的有份。”那些瘦弱的男人受到了打击,但也有不少能说会道的男人走到胖太太面前撒娇,或者展示自己的另一面;还有好胜的瘦子谈到自己床上的威猛,在胖太太面前声称自己一夜多次之类的话,胖太太被逗得哈哈大笑。舞台的焦点被转移了,台上跳舞的女郎都觉无趣,提前下场休息去了。后来大家在欢呼之后也回到原来的状态,但年轻人跟别的漂亮女孩调情去了,这不是关键。“关键的事情来了。”阿杰说。胖太太喝得有点醉,某个高大的男人借着自己迷人的身躯在胖太太面前大跳热舞,受不住诱惑啊,她被男人拉到男厕里,街坊们都对这件流传的丑事表示非常震惊,因为她并没有反抗。阿杰摊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胖太太包养的那位年轻男人知道以后很生气,离开的时候在门口还碰巧遇到了胖太太的丈夫,他当然认得他了,他在他们漂亮的别墅里天天能看到他穿海军制服的照片,但这位海员不认识他。你知道她的海员丈夫说什么吗?他拦下年轻人问道,大家都在传里面的男厕有精彩故事在发生,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吗?他这么问,你说是不是很令人唏嘘?”

苏科身子打颤,想必在海员发现是他太太之后的场面会非常惨烈。“胖太太完全不顾场合吗?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苏科在质疑。

“噢,后来我听说,是年轻人在她的酒杯里下了药,原本他只是等她昏昏沉沉之后带她回家,再计划窃取她的钱财。他之所以这么做是想给自己开脱下药的罪名。但年轻人没想到那些从地下买来的药物更像是催情,而不是令人晕眩的东西。现在他已经逃跑了,除了胖太太,没人知道他是谁。”

“她不打算对那个年轻人做点什么事吗?”

“能做什么?报警吗?还是挖出他的家庭背景对其施害?”

苏科松开手中的修剪机,交回给阿杰。如今天气已经不热了,他没有再戴头巾,而是叠好了放在衣服口袋。他往房子靠近,站在小树后偷偷朝客厅的落地玻璃望去。胖太太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盯着电视荧幕,黯然伤神。他知道她根本没有心思在看。已经初冬天了,她还穿着睡裙,披着单薄的披肩,伸直的小腿上有还未痊愈的伤痕,也许他们说海员殴打她是真的。

“你快别看了,赶紧过来。”阿杰说。

苏科回到他身边,一脸沮丧。“虽然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但确实令人惊讶。我刚才一直感到不安,认真想一想,可能是一种同情。”

“你认为她值得同情吗?”

“某种程度上,有点吧。”

“也对,毕竟下药这回事,也算违法了。”

“名声也败坏了吧?”

“当然啊,”阿杰将缠在一块的电线梳理好,“海员脸面也过不去,一位有头有脸的海军,尽管胖太太只是他的情人,但住这附近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在一起的。事情的责任要追究起来定会成为他履历上的污点,倒不如不追究了。”

“那他要将胖太太赶走吗?”

“不太清楚,也许吧,再过不久就会知道这对恋人会有什么结果了。”

苏科将头巾从口袋里拿出来,缠绕在手腕上,忽然感到一种未知的凶兆。“你希望是什么结果?还是说,你对他们有什么猜测?”

“这有什么好猜测的?我不知道,也许他们会分开吧。不过这个时候我会想啊,这样一个原本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的女人会如何走下去,先不谈她是否有某种技能让她回到职场,可是在酒吧里发生那样的事难道不会留下阴影吗?”

“所以我刚才在想,”苏科把缠在手腕的头巾一拉,抬起双手到阿杰面前,“她会不会自杀?”

阿杰被他吓了一跳,看了一眼房子里的女人。“不会吧?还这么年轻,大不了离开这个地方。”

这时候胖太太起身,从房里走了出来,他们停止了对话。

“夏杰,干完今天,以后不用来了。”胖太太说,一边朝他们走近。

“怎么了?修得不好吗?”

“修得太好了,但是这么美的草坪,永远没有人懂得观赏,何必花精力去打理,再也不会有人观赏了。”她说话的语气好像在一夜之间看透了整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似的。

阿杰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合同可以终止了,过两天你带着合同过来,顺便把这个月的钱结了。”

“好的。”

“希望这件事并不会影响你的生活,假如你需要工作,尽头的郭太太那片很大的草坪,也许我可以推荐你过去。”

阿杰摇摇头,“没事的,如果你有了什么决定,不必考虑到我,任何工作都有风险。”

苏科意识到此刻的胖太太原先嚣张的态度俨然消失,魅力在此刻也荡然无存。胖太太点点头,没说什么,又对苏科笑笑。她的面容非常疲倦,眼神空洞,像经历过大病暂且失去意识,神情里没有任何情绪。她转身回到屋子里,穿过厅堂,径直走上楼梯,那是苏科最后一次看到这位女士。

“这么说来,她要离开了吧。”苏科猜测。

阿杰看着她回去的背影,忽然很感慨。“体无完肤啊。”

“离开也好,独自住在这样一个空荡荡的家里,也不会开心。”

“是吗?但她跟包养的年轻小伙子肯定有过快乐的时光吧?”

苏科坚定地摇头,“那不过是床上的快乐时光,没有爱在心里就没有长久的快乐。”

“哈哈,花钱买不到快乐吗?你想想两个人单独出门到海边玩耍时的那些乐趣,两个人在餐厅吃牛排时优雅地谈论各自的前程,彼此在树下躲雨时看着狼狈的对方……当然,我们先假设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当初没有打算在她的酒杯里下药。”

“除非在那些时候他们都是真心实意地把自己交出去。”

阿杰笑笑,“像你我这样长期一个人,会过得快乐吗?性在不在你考虑的范围之内?”

“只能说世人忧愁各不相同。谈起性,我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什么事?你跟夏盈昨天做爱了?”

苏科有些被吓到,仿佛梦里的内容被搬到现实里了。“没有没有!”他连忙摆摆手,“怎么会,不会的。”

“别紧张,如果你跟她真的一起,我很高兴。”

“我想说的是,绍阳跟我的一位好朋友发生关系了。”

“你的好朋友?”

“对。”

此刻阿杰已经完成工作了,他收起工具,两人准备离开。他们想要朝胖太太挥手告别,但她人已经回到二楼去了。

“什么关系?成为男女朋友?还是只是发生关系?”

“只是发生关系。”

“那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苏科有些不好意思真实地说出祁俞辛是谁,但又想起阿杰曾对他说过的那些如此真挚的话,顿了顿,还是说出来了。“问题是,这位朋友是我很多年前的情人。”

“你为什么要找情人?”

苏科叹了一口气。“我没有要找性伴侣,我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很自然地就发生了。现在绍阳没跟我坦白,换做以前,他几乎会把他的所有恨不得跟我说得清清楚楚,任何一个女人跟他有过接触都迫不及待告诉我。当然了,现在他也不知道我已经从祁俞辛那里得知这件事了。”

“祁俞辛?很有魅力吗?把你们兄弟两人都弄到手里。”

“这条路一定很多年没有修复了。”苏科低下头,忽然觉得绍阳曾经对祁俞辛的评价是对的,虽然说的不好听,但她就是那种可以轻易跟别的男人发生关系的女人。

“你现在是不是不开心?你先问问自己,心里对绍阳有没有什么意见。”

“我没意见,无论他做什么我都没意见,我只是因为他跟祁俞辛发生关系这件事有些……有些难以接受。”

“为什么难以接受?”

“具体我也谈不上来。”

“如果是别的女人你就能接受吗?”

苏科轻轻点头,“好像是这样。”

“这个女人如果已经跟你无关啦,你可以假装自己在一艘远离危险的帆船上往远方去了。比如我们的小船,那些朋友恋人统统都不在你身边,跟安然无恙的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这样强调事情不是更清晰吗?隔岸观火有什么不好。”

“这样只是强行强调这件事跟自己无关而已。”

“那你为什么要扯上关系?”

“因为都是我身边的人。”

“最好别让过去的事情成为现在考虑的牵绊。”

“干什么走那边?”

阿杰在一栋有私人泳池的别墅大门前停下,确认了门牌号。“这家人先前给我打过电话,是个大学教授,说想要清理围栏上的蔓藤。”

“现在你连清理的工作也开始接了?”

“夏盈不让我打理她的花,除了那些花盆的搬搬抬抬之外,我得自己找点事做。现在连胖太太也不要我了,我不得不接。”

按下门铃后,铁门自动拉开了,通道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多余的杂物。泳池还有池水,上面有漂浮的落叶,如果是夏天,苏科会有一种跳下去的冲动。有保姆出来指引他们先到屋里坐下,他们随着她走了进去。但在见到屋主的时候,苏科被眼前这位大学教授吓了一跳。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

《他点火的方式》于每周二、四、六更新。

作者


温凯尔
温凯尔  @温凯尔
温凯尔,青年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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