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国学习的那段时间里,祁俞辛接触到教授的另一面,但与其说她看到不一样的他,不如说她被他的魅力所吸引。
教授有个太太,叫阿宝。阿宝的家境向来不好,她的母亲是个多话的人,遇见谁都能聊,嘴巴就没有停过,附近的人都知道;阿宝的父亲早期酗酒严重,谈不上有什么上进心或者能力,更不会继续学习什么技能与知识,对大多数事情一窍不通。阿宝还有一个弟弟阿达,小时候健康活泼,但很不幸患上了脑萎缩。事情该从阿达说起。阿达出现异常的时候大家都十分惊讶,因为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有任何行为不当的地方。根据校方的反映,他做出了一连串令人难以置信的行为:他拿过刀恐吓舍友,只是因为某些小口角;有一次因为舍友没借电脑给他,他一手将对方的脑袋摁下往键盘上拍,吓得大家连连尖叫。家人不得不接他回家,停止了他的学业。医生诊断是脑萎缩,会出现痴呆、反应慢、易怒以及有行为障碍等症状。每当有亲戚朋友问起,他母亲也只是说他脑袋有病,但身体没多大问题,能吃能睡,谢谢关心。说是如此,但家里已经吵翻了,阿宝的母亲责骂丈夫必然是他喝酒的缘故,酒鬼当然不认为是他的过错,归咎于妻子。大家普遍认为他们都有过错,一个喝酒导致的根源问题,一个在生活上影响了阿达,精神受伤,但谈起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阿宝的母亲在餐厅打零工,父亲每周五天坐在社区的一个办事柜台,别人三年跳一级,他仍是十年如一日,拿着最低的薪资。阿达每个月到医院领两次药,控制病情,病情不稳定时须住院。表面上看他跟寻常人一样,但当他尝试工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算是半个残疾人了。退学之后他在他母亲的餐厅工作,但每次客人点菜他都要花上很长时间,他知道客人在说什么,但他抓着笔就是写不出来,脑干不受控制,信息传达失常。老板说过几次,母亲也尝试挽留,最后还是劝退了他。后来他没有再去找工作,事实说明他什么都干不了。并且在生活中,他在上车时会出现踩不上去的情况,一脚踏空,如果跑得快会摔倒,走路有时打偏,就连倒水都倒不中杯子,每次都会洒出一大片。后来他在医院里张贴的交流活动里看到关于神经科病人组织的一些活动,他决定参加到其中,这几年才比较乐观一些。
鉴于家庭状况以及阿达的药物治疗费用,教授的出现,对他们一家来说简直就是幸运星的降临。虽然教授跟阿宝很久就认识了,但一直都像是左邻右舍那样的普通关系。教授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收入不错,算得上富裕的家境至少能缓解这家人的困境。怀着目的联姻当然有面临破裂的危机。然而在那时,当教授又看上阿宝之后,这中间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我认为一个绅士拿出钱财帮助他人是好的,但这种事同爱情之间的关系很难平衡,如果他乐意为这个女人付出,那么不管钱多钱少,他是真心实意,对吧?而教授当时似乎是利用阿宝的困难,将她娶到手。当然了,阿宝是个独立的女孩,没有人知道她怎么想,她没有你想象中聪明,但她也不蠢。”祁俞辛一边说,一边盘腿窝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碗葡萄,一颗颗扔进嘴里。
“有时候,如果遭遇了疾病或者家庭变故,你不得不向生活妥协。”苏科说。
“这件事不能说好还是坏,有心人也能过上好生活。不过,说得更深一些就是,教授家境富裕,他的长辈们没有受过很多教育,所以在教授很小的时候就对他的学业严厉管教。他的父亲早些年在石油大热的时候赚了不少,没有同当地家乡的人争着做旅游生意,不过那只能说明他的运气不错。好吧,眼光也不错。我跟你讲哦,教授的父亲自己就有两辆凯迪拉克,并且听说他们家的佣人都能用上牌子呢!教授同阿宝结婚之后,就在郊外买了一栋别墅,直接搬过去住了。从这点看,阿宝嫁过去,地位难以同他们平衡。”
“你是想说阿宝的情况吗?还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回国之后教授带我到他家里了,我也见到阿宝了。”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我跟你说,当初教授想跟我睡觉是出于对我的喜爱,你相信吗?”
苏科摇摇头,发现她的家里没有别人,从刚才进来一刻,就没看到任何男性的鞋子或衣物,很可能祁俞辛在同教授一起之后便跟那位他一直不曾见过的男朋友分开了。
“哪个女人不渴望得到爱情啊?虽然责怪教授,但在这段时间里却发现自己多少因为他那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偷偷留心的状态所吸引。我发现自己对他的印象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特别是到了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啊。接着回国之后,他就毫不犹豫地带我回家。”
“我不太明白你是因为什么才跟他一起,他帮助阿宝令你感动?他的行为漫不经心?还是说他给了你不一样的东西?”不管出于什么缘由,苏科认为勇气在某些时候也是有充斥虚假的成分,他很笃定。
教授第一次带祁俞辛回家吃饭是在十月,最后一个吹向这儿的台风从沿海地区擦肩而过,整个省份都阴雨连绵的。当时大家坐在屋里聊天没什么不妥。教授也实话实说,称祁俞辛是他以前的学生,最近刚刚回国,他邀请她来家中吃饭。阿宝也很乐意,午后她泡了红茶给他们,又哄睡了在上幼儿园年纪的孩子。
后来,阿宝要到菜市场去买食材。保姆留意到教授带女人回来,在门口拦下出门的阿宝多聊了两句,祁俞辛原本只是想要到阳台看看,无意中听见她们的对话。
“那是你丈夫什么人呀?”保姆显得有些八卦,神情紧张。
“你怎么这个样子?你看起来失眠很严重啊。”
“我是为你担心。男人带女人回家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哪!更何况那女人这么年轻,你不担心你丈夫要用这种看似寻常的关系去掩盖什么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而你还敢留下他们单独相处!”
精明的保姆所说的话让祁俞辛一直记在心里。当然那天的晚餐并没有什么异常,祁俞辛也显得非常礼貌,阿宝亲自下厨,她称赞阿宝厨艺精湛,保姆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在客厅吃点心时,阿宝抱着孩子,教授搂着她的肩膀,温馨的画面让坐在沙发对面的祁俞辛很是羡慕。甚至她忘了自己当时说的是“你有一个好太太”还是“你有一个好丈夫”,无非是一些片面词。直到第三次见面,祁俞辛发现阿宝有些起疑,对她有了更多额外的关注,加上保姆的煽风,事情仿佛已经开始浮出水面。而如果祁俞辛当初说的是“你有一个好丈夫”,那么事情会比“你有一个好太太”要严重。
那日外面同样是阴天,天空灰蒙蒙的,但教授执意要带祁俞辛到外面走走。他显得有些兴奋,在屋里大声说他种下的树苗已经长大了,并且保持得很好。阿宝还在给孩子喂饭,没有说什么。祁俞辛也没说话,径直走过客厅越过阿宝,跟在教授身后。祁俞辛已经能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以她对人性心理的揣摩,甚至觉得那位八卦的保姆会再次对阿宝说些可怕的提醒,揭开真相。
他们回来的时候衣衫已经湿了,祁俞辛因为长发的关系,显得更狼狈一些,但脸上却泛着绯红。“雨下得太大了,我们在树下躲雨,可是又害怕雷电,等找到别人家的屋檐时两个人都湿透了。”教授对阿宝说,但心情却不见得对这场雨有什么抱怨,反而很开心。他到房间取出毛巾,让祁俞辛先去洗个热水澡。他们的那位保姆也在,正跟孩子玩着游戏,没有说话,表情有点太严肃。是阿宝让大家留下一起吃饭的,包括保姆,于是那天晚上四个人都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好像谁一开口就会将那层保护膜撕破,会有什么不见得人的东西往外暴露。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大家都借着雨声试图分散紧绷的神经。后来只要是雨天,多少会让祁俞辛想起自己同教授在躲雨中的那一刹情愫燃烧。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这样一位中年男人转变的态度。但她之所以不安,除了因为两个人的感情基础太薄弱,更因为她在阿宝身上看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愁。一个女孩为了弟弟、为了父母对家庭的付出,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是合适的?但如果说身为家庭的一员,这些需要衡量吗?因为自己的丈夫帮助了自己的家人,就要对第三者隐忍吗?爱情对于他们来说,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姿态延续到今日的?祁俞辛明白到,人们的生活方式当中所隐藏的苦衷,或者一些关于事在人为的说法,到了关键时刻统统显得毫无道理,毫无意义。甜蜜的糖果终会融化,精致的雕花玻璃倒下就会破碎。只要外物是具备诱惑力的,那么所有人都有可能改变坚守的信念,这世上的一切都会面临分崩离析。
在祁俞辛谈起她与教授之间的一点一滴时,苏科情难自控。他想起了夏盈,想起了他们的旅舍,窗外通往小树林弯弯的道路,那座小桥已经修缮加固过了,他再也不怕自己走过的时候掉下去。在他的房里,傍晚的斜阳有一半光芒照进房间,到了夜晚还能看到闪烁的繁星。在屋子后面的不远处,巨大的塑料大棚英勇而醒目地扎实地立在地面,任凭寒风呼啸拍打。在那些时候,在房子里,当苏科与夏盈都不说话的片刻,时光便好像在悄然中失意,有什么东西能随时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而消失。苏科知道有时候沉默是维持关系的必须,但他也清楚这本身是自欺欺人的,很多时候因为沉默而失去。他觉得快要看不见自己未来的感情了,特别是在祁俞辛说完这一番话之后,他羡慕祁俞辛在经历过不同的男人之后会忽然对教授产生了爱意,这样的感受谈起来似乎都不太真实。而他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的条件下,却依然无法勇敢同夏盈表达自己的喜爱,哪怕只是说说自己的感觉。
然而,接下来祁俞辛说的话,却令苏科第一次陷入恐慌之中——
那天祁俞辛离开教授之后直接回到城里,去苏科家里找他,但他不在,绍阳站在门口也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祁俞辛因为阿宝的缘故,精神状态不佳,说到自己只是想要跟苏科谈谈。她带了一瓶酒站在门口,没说教授的事,况且绍阳也不清楚那些人物是谁。“没人能跟你谈。”绍阳说。祁俞辛解释说自己只是有些性压抑,想要跟苏科聊聊,既然他不在,便不打扰了。绍阳说他从杂志中得知性压抑可以吃点面包,不管有没有根据,他希望祁俞辛可以试试。她回头看着绍阳说:“那我信你。”她这么说的时候大家都察觉到这句话很暧昧——相信你——任何两个不熟悉的人(尽管见过面)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接着祁俞辛与绍阳握手表示感谢与告别,与此同时,她的食指在他手心轻轻画了两圈。她虽然没有马上表态,但谁都知道这样的暗示是出于什么缘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