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火的方式 · 第十一章


文/温凯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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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半夜吹来的秋风格外寒冷,苏科穿得单薄了些,走在路上满脑子混沌,身子有些发抖。原本祁俞辛找他是因为她难以对当前的恋情给出判断,结果却令他陷入伤神之中。现在,他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好自己该怎么面对绍阳。可是一时间,祁俞辛的话、布莱尔发来的讯息以及对夏盈的思念令他无法平静,他拿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路过商场的玻璃镜面,停下来仔细观察自己,看看是否有因为这些烦事在黑暗中变得痛苦,担心自己因情绪失控,将悲伤无尽拉长,甚至准备好举起手拍两下警醒自己。但他看起来除了没那么淡然之外,一切都没什么区别。他就站在这镜面之前,意识到真正的难过并不会从表面说明一切,同样,对一个人的了解远远达不到自己所以为的那样。而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而陷入这样的恐慌,他无法精确地交代出原因来,唯一可知的是,他在那一刻无法接受绍阳会跟祁俞辛发生关系。当然可以理解到成年人的你情我愿,但一个是好朋友,一个是过去的性伴侣,未免有些唐突。

根据祁俞辛的说法是,她在绍阳的掌心画了两圈之后,绍阳一把拉住了她,当然他们没有马上发生什么,但长时间的对视让彼此达成了默契——他挑逗地说出了他有她家中的钥匙,而她则说出了允许的时间。

苏科想过把钥匙收好,但一直忘了这回事。可如果他们之间无论如何都会发生关系,这一切提前的准备都不会是阻碍。绍阳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当然这件事怎么也算不上伤害,却怎么想也想不到这便是原来绍阳口中有所隐瞒的事。

“疯了,真是疯了。”苏科轻轻说道,离开玻璃镜面。但难道他自己不懂祁俞辛的本性吗?他再清楚不过了。

天都亮了,他已经尽量拖慢了脚步,还是很快回到了小区,也许时间已过去好几个小时而他全然不知。他到早餐店坐了一会,在通宵未眠之后食欲变得大好,但进食的时候因为无法专注,身体还是忍不住颤抖。

苏科走进小区时从泳池边绕过,救生员在清洗泳池,他看到苏科的时候大声打招呼,尽管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是显得热情。“嘿!你这么早啊?”他与他之间隔着高高的围栏,这相似的情形仿佛才刚刚发生,还离自己很近,如同昨日的夏盈从泳池里走过来,湿了水的黑色泳衣泛出光亮。苏科感到一阵晕眩。

“我刚从早餐店回来,你吃过了吗?”

“还没呢。”

“需要我给你带一份吗?”

救生员摇摇头,做了个往那边指的眼神。

“物管吩咐今天上午就要将泳池打扫干净,这会儿还叫了其他部门的一位同事,他昨天在值夜班呢,人家都没偷懒,我可不敢怠慢。”

“怎么这么快就清洗泳池了?”

苏科越过救生员看了一眼对面,远处那位工作人员正把池面的漂浮物捞走。泳池正在放水,从出水口处传来巨大的声响,像有个强力的磁石一般将池水吸出来。

“已经秋冬啦,最近一直都没人来了,我以为你会到这里看会书呢,这几天晚上我都很晚才关门。”

“现在你遇见我了。”

救生员有些失落地笑了笑。“每次到了某件事情临终的时候我都会有些伤感,说不出来为什么。”

“是因为离开?”

“不是的。”

“那是因为漂泊,为前景担忧?”

救生员咧嘴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也许是肤色黝黑使他看起来如此。

“这么说倒有点对头,你经常看书吗?看书使你说话更有底气跟依据吗?”

苏科感到身体不适,想要迅速结束这场对话,他摇摇头说:“看书只会使我越发意识到自己的无知,内心变得怯弱,看书也使我学会逃避,不为那份怯弱去战斗。”

救生员一脸茫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没遇到什么事,只是,只是我的身边有一些人,他们来来去去,让一些关系变得复杂,那种感觉不太好受。”

“没有一成不变的关系啦。”

苏科疑惑地看着他。

救生员点点头。“很早的时候我父亲就告诉过我,没有人是永远站在一个位置的,利益纠纷或者情感问题,都会使人发生改变。更别说在这样一个迅速发展的时代里,还有什么能保持原貌。”

苏科看着池水,尽管出水口的声音响亮,但由于泳池太大,水面几乎没有下降的变化。一时间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救生员在此刻比他对人生看得清晰多了。

“对了,我找到工作了,帮一个鸟商打理店铺。还真的多谢你点醒我。”

“是吗?那就真的太好了!”

苏科很惊讶,像是听到关于自己的好消息一般由衷地感到欣慰,失落教他放下了刻薄。

“也许明年还会回来当救生员吧,但谁知道呢?没有人会永远站在同一个位置。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但我现在要回去工作了。”

“后会有期。”

救生员从围栏的铁网伸出一只手过来,苏科跟他握手,内心忽然变得柔软。他潇洒地在阴凉的清晨中脱去上衣,双手伸直向两旁伸展,像只雄鹰在平地展翅,即将高飞。

苏科站着看了一会回去擦洗地面的救生员,很快,一夜未眠的倦意朝他袭来,此刻的他像个自转的陀螺,陌生而晕厥,重心渐渐消逝,无法平稳。回到家很快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凌晨,他竟不知自己睡了这么久。床头柜上放着退烧药。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些轻微的温热,没什么大碍,但还是吃了一颗。他猜绍阳一定在自己发热的深夜里过来替他探测过体温,一想到这些又叫他伤感起来。他到厨房随意煮了点吃的,打开电脑工作了一会,但不久药效发作,又犯困了。


“我很意外你会给我电话。”

“意外?你这句话才让我感到意外呀。”

苏科拉开窗帘,天已经黑了,客厅没有灯火,绍阳大概又去上班了。电话铃声将他从熟睡中惊醒,他到镜子中看了看自己,脸色已经好了许多。“抱歉,我只是刚睡醒,电话铃响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已经很久没人给我打电话了。”

“你同夏盈住在同一个小区吗?我在你楼下附近。”

“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因为不知道有没有时间,但是现在晚了,我想我不得不在市里留一夜,顺便看看你。”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

苏科迅速洗漱,感到有些寒冷便套上了毛衣,贴心地想到阿杰是否会怕冷,又带了一件稍大的衣服出门。出电梯时他觉得自己有些失礼,在过去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给阿杰打过电话,难免有些为自己总是太过不作为而内疚。

再次见到阿杰没想到会是在楼下,还是泳池边的那条过道。他将车子开进了小区,停在泳池边,有些驼背地靠在那辆白色的车子前,交叉着双手,看起来很高。他穿着牛仔裤,一条腿踏在花坛的石阶上,上身只穿单薄的针织毛衣,在黑夜的风中半蜷缩着身子,双眼望向刚刚清洗过的泳池——那样一种孤寂的凝视,似乎深藏太多令他伤神的过往。身后的高楼在阿杰面前完全是一堆地面上的废墟,霓虹再亮也不过是妄想的光源。在某些时刻,人类总是显得更令人动情。

苏科站在近处观察了他好久,忽然有了小说该怎么继续的念头。自从生怕与白鼎尧的小说碰撞,他已经停笔很久了。

“我大概能想到你同我妹妹是如何在这个泳池相遇的了。”苏科靠近的时候,阿杰说,“假如无法预知相遇的时间,地点却是可以自己准备的。”

“你这话是要数落我潜在泳池里埋伏你妹妹的意思。”

“我很高兴她中了你的埋伏,但为什么她现在逃脱了?你放她走了吗?”

苏科笑笑,又一次感到阿杰谈话时与他的较量。与绍阳相比,阿杰显得更得体、大度、智慧非凡,尽管他也曾在苏科面前露出懦弱的一面,但那不过是人之常情,是彼此结识认同而深入的对谈。一开始苏科认为像绍阳这样拥有出色的相貌与身材、为人热情的男性会是大多数人会羡慕的,当然现在的绍阳也还是优秀的,但阿杰身上所散发出的魅力非常独特,丰富的社会阅历与沉稳内敛的行为方式更令人动容。友善、机智、坚决,这仍然是他(他们一家人)的优秀特质。他说话向来坦率,偶尔刻意的拐弯显得幽默,似乎与他性格的形成有着密切的关系。很多时候,苏科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什么改变了,但是在那一刻,他忽然有了乐观的想法,包括在绍阳与阿杰身上,他看到了身为男人拥有着更多的可能性。

“是的,我搞砸了,很抱歉。”

“夏盈状态不太好。”

“她怎么了?”

“兴许是因为你吧,谁知道。不过她现在忙着打理花花草草,好一些了。”

苏科低下头,“我不曾想过在短时间内会让她受到影响。”

“大概感情根本不能用时间的长短来划分,你认为呢?”

尽管在情感上的自我认知一清二楚,但苏科没表态,跳过话题将手里的外套递给阿杰。

“你很贴心,谢谢。”

阿杰穿上衣服,重新点了一支烟,但在这一支烟的时间里,他们都静默不语。面前的泳池已经清理干净,空荡荡的,没有了救生员的身影,泳池显得孤寂。太阳椅与遮阳伞都收起来了,入口处的铁栅加上了大锁,认真看还能看到连通更衣室的走廊也有什么东西拦住了。

“要上去坐吗?不如今夜就在我那住下吧。来,我带你将车子停到地下车库。”

阿杰先是婉拒,担心打扰的同时也提到苏科的室友。苏科摆摆手,让他放心,走到一旁先上了副驾了。

再次见面的两人已经像相识已久的朋友,苏科知道是过去他们之间的交流加速了友谊的催化。从初次见面的特殊问候开始,到送苏科头巾、带他到工作的地方割草,与他谈论自己过去的爱人、胖太太的事迹以及她的海员丈夫,甚至带苏科到福利院去,完成自己一直未敢了解的领养事宜,诸如种种,在无形的相处当中成为了很好的辅助。

“很多年前我到妹妹的住处看过,不记得哪一栋了,实在是太久了,她那边很小。”阿杰越过客厅,在屋里随意地走动,拿起书架上的一些书看看又原位放回去。

“这里也不算大,原本我住在偏远一些的地方,后来绍阳搬到这里来,不久后我也住过来了。多一个人住总是好的。”

“你这么说让我想起妹妹自己独居的生活,那令我愧疚,说实话,我不知道那种想法是否多余,有些出于怜悯还是同情,兴许也没区别。但她又执意待在这里。有时候我看不得人孤独的一面,何况是妹妹,当然我并不会说出来,说出来人们不会为同情买账。我只是希望如果我可以做点什么。”

“你作为哥哥,这么想是很正常,这没什么。你喝点什么吗?我很少带朋友回家,我不是很在行,让你见笑了。”苏科说完自己先笑了,他意识到自己对于招呼客人都用到了“在行”的字眼。

“都可以的,”阿杰说,留意到茶几上的茶具,提议道,“要不就泡壶茶吧。”

“也行。”

苏科到厨房烧水,又问阿杰是否吃过晚餐,如果没有的话他可以煮点东西。阿杰说自己吃过了,来时在花店同店员交货时数目没对上,所以弄得很晚。“已经开始交易了?”苏科惊讶。“是的。”花场里第一批试种的风信子品种良好,幸亏夏盈对植物很了解。他们联络了一些花店,希望能有价格上的优势,达成长久的合作,当然这有些困难。他们也试种了兰花,吊兰与剑兰什么的,但花期有些长。“我们计划赶在春节甚至元旦前,把正在栽培的一些能顺利出货,本来我这次出来除了跟花店签合作协议,还计划盘下一间铺头,或者花市的档口。”阿杰说。

“什么?你们要开花店吗?”

阿杰摇摇头,“不是的,春节前的花市我们想要参加,不过现在还太早了,我去了两个花街问过,都还没开始呢,但其中一个留了电话给我,说元旦的花市也可以考虑。”

“是啊,年末十二月的时候会开展布置,位置好的租金很高的。”

“我得回去跟他们商量一下。”

“挺好的,看来你们的大棚种植计划进展很不错。”

“很久以前我父亲说过,一家人不应该总是坐在同一条船,生意失败的话,全家败落。”

“那夏叔叔现在又是如何接受的?”苏科抓了一把茶叶洒进茶壶里,又烫起了杯子。

“年老让他变得妥协,你会相信吗?人老了就会放下很多执念,这是千真万确的。”

苏科说他相信。后来他整理了自己的房间让阿杰睡,自己打算同绍阳睡就好了。阿杰说他可以睡沙发,苏科让他别客气。不过苏科满脑子是绍阳与祁俞辛的事,也怀疑自己能不能近距离面对他,更别说能睡着了。已经持续困扰他很久了,这会儿他心里还盘算着待会到底要不要同绍阳提这件事,而祁俞辛似乎没意识到自己不该说(如果她原本会隐瞒的话)。再晚一些绍阳回来的时候,阿杰恰好洗过澡,苏科在阳台晾衣服听到他们客气的对话。“苏科在我家的时候常常有谈起你”、“你们的花场怎么样了”以及“夏盈没来吗”之类的,但没有聊太多,那会儿时间已经不早了。而苏科因为白天睡了很久,依旧很精神。


“阿杰让你想起了童年那个玩伴吗?”

睡觉的时候,绍阳问道。

“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我第一次见到他,知道他叫阿杰的时候,我就常常回想过去。”

“长期困在往事里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我知道。”

“那个阿杰去哪了?”

苏科摇摇头。

“但是你也没联络阿本啊。”

“主要是变成两个人,我就一直都没有要联络他的想法。如今他还在家乡里,听说已经接手家里的产业了。”

“所有人的命运都比我好,只有我没日没夜地操劳。”绍阳夸张地嚎叫了一声。

“阿杰叫我明天跟他一起回去看看,如果我有兴趣的话。”

“明天?你跟他一起走?”

房里很暗,只留了一盏台灯。苏科转了个身,看着绍阳。“之前一起造的小船已经完成了,他说我必须回去看看。”

“他是想你回去看看夏盈。”

“你想一起去吗?”

“我要工作。”

“我不知道。我是说,白鼎尧回去之后,布莱尔约我吃饭,但我推托了。”

“如果你是以忙碌为由拒绝她,大概她就不会再问你啦。”

“为什么?”

“你是小说家啊,宝贝,你没有朝九晚五,忙碌是你最不该用的理由,你的时间是自由操控的。”

苏科笑笑,“那我达到目的了。”

“很可能也伤了一位女孩的心。”

苏科想说绍阳也伤了他的心,但他忍住了,没有把从祁俞辛那儿得知的事情说出来,况且,他其实并不伤心,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罢了,加上是祁俞辛主动在绍阳的手心里画圈,如果情况反过来,可能他就过不去了。他知道如果是J.M·库切一定会把这样的事情写成小说,并写成“苏科选择沉默是体贴地试图让人感到安心的一种做法”,作家在被人物支配着走的时候,似乎能给到本人一些更明白事理的说服。认真想一想,或许这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至少在目前对他来说,既没有任何威胁,也不会破坏他们的关系。也许绍阳会说吧,未来的某一天,而不是现在。

绍阳很快睡着了,苏科爬起来在窗台上眺望了一会,绍阳的卧室与自己的方向相反,黑漆漆的楼下能看见淡蓝色的泳池瓷砖,在夜里发出白茫茫的微光。已经深夜了,很少人在附近走动,远处路过的车子缓缓滑行,一切都进入了沉睡。在关上窗帘之前,他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飞过干涸的泳池,他又认真地看了一会,却什么都没有。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

《他点火的方式》于每周二、四、六更新。

作者


温凯尔
温凯尔  @温凯尔
温凯尔,青年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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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内容


zoro
人来人往,只是日常。
妖道
这个连载给自己感觉跟看东京物语似的,特别平常的故事感觉应该不会看下去但没次都能坚持看完。
不忘初心
一楼不给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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