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火的方式 · 第六章


文/温凯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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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是这里吗?”苏科问。

“这地方就这么大,开车花一个下午就可以跑完了,除了这还能有哪里啊?”

“这里给我的感觉好温暖。哎!我看到了!福利院,好耀眼的字。”

保安问了下情况就放行了,但进院之前阿杰的心里还是有些紧张,他以为他在脑海里演习多次,至少会让自己看起来更笃定一些。苏科锁上车门,拉着发呆的阿杰进去了。

福利院就在一个公园旁边,又或者说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建筑。院内也像个小公园,绿化很好,有一条干净整洁的车道,还有另一条两个凉亭连接着的鹅卵石路。阿杰要往鹅卵石上走,尽量拖住步伐,但鹅卵石歪歪斜斜的,又令他显得不耐烦。

“你不要太紧张,就像你说的,我们只是来看看。”苏科说。

阿杰摸摸口袋,“你有烟吗?”

“别抽了,被工作人员闻到烟味不好。”

前门很冷清,看不到有人,苏科走进大堂假装清清喉咙,前台有人抬起头来。

“你好?”一位姑娘说道,声音有些慵懒,“有什么事吗?”

苏科慢慢走近前台,双手握成半拳在桌面轻轻敲着。

“我们前几个月有来过电话,想要领养孩子。”苏科说。

“你们?”

“是我。”阿杰说。

姑娘将腰带往上提了提,疑惑地打量他们。

“申请条件都了解过吗?”

阿杰点头。

“条件都达到了吗?”

“有些细节不清楚,可能还要跟你们了解。”

“跟我来吧,这事由院长亲自接待。”

姑娘朝房间喊了另一位工作人员出来前台,她便带着他们走过长廊,往办公室走。中间经过了一些休息厅,墙壁上挂着电视机。旁边一室有许多花篮,看似许久没有人进去。再走过就是楼梯了,走至二楼从窗户往外看,能看见一群孩子坐在另一栋楼的教室里,看起来应该是在听课。阿杰忽然停下来了,那一刹他有点困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就在这一天有所决定。苏科知道在这之前的深思熟虑完全没有任何作用,他捏捏阿杰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我是这里的院长,我姓霍。”一位近似五十岁的女人坐在沙发上,给他们递过名片后着手冲泡着茶水,手法很不专业,紫砂壶的盖子都没盖好。“你们了解过吗?哪一位想要领养孩子?”

“我,我叫夏杰。”

“夏先生,资料都带来了吗?”

阿杰将包里准备好的文件袋取出递给对方。

“你才三十三就决定要领养?”院长似乎有些惊讶,阿杰笑笑,没有吱声。“顺便说一句,离异或无配偶的男子领养女童的话,年龄差要在四十周岁以上,条件不到只能领养男孩。”院长对着阿杰的资料提醒着。

“如果不允许,领养男孩也行。”苏科说。

“你们是什么关系?”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一脸严肃。

阿杰犹豫了一会说:“哦,他是我朋友,打算要做孩子的干爹。”

“我当然不阻止儿童得到更多的关怀,但老实说,你们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你们是同性恋人吗?”

阿杰放下杯子,“不是的,我们两个男人都没有孩子,我也不会有孩子。”

“你想说什么?”院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动作让人感觉不友善。

“医生说我的精子存活率太低,当然也可以接受治疗,不过医生说我这个情况拖了非常久,成功的可能性不大。”阿杰这么说的时候,苏科感觉自己几乎不认识他,他看起来一本正经,好像是真的去研究过,连谎言都显得可信。“另外呢,我的这位朋友也不会结婚生育,当然这只是他现在的想法,以后谁知道呢。”

“我,我还在考虑。”苏科配合着。

院长有些愕然,僵硬的坐姿已经保持有一段时间了,显得抗拒。

“但是话说回来,领养的只是我一个,他只是干爹。”

“为什么你想要领养孩子?仅仅因为身体的原因吗,或许你可以接受治疗,你还年轻啊,治愈的几率应该很大的,你要相信医学。”

而阿杰为了能去到看孩子的那一步,越说越多。“那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同之前的女朋友商量过这件事,但她常常有变数,女人们就是这么善变的。就因为生育问题没有走下去,感情能深到哪里去?大家都同情我。你看看我的这些资料——身份证、健康证、未婚证,在你们网站下载填好的意愿书,以及当地社区的申请书,还盖上公章了。另外,我还准备去医院办理无子女证明与不孕证明,到银行开财产证明以及账户流水,这些资料跟手续都不麻烦。如果我还差了什么没想到的,也请你一并告诉我。”

“他为了领养孩子跑遍了所有部门,很诚恳。”苏科开始脸红了。

院长沉默,开始细心地查看阿杰带来的部分资料,不时又推了推眼镜。


“这个孩子是最惨的,他的父母二度抛弃,所以心里阴影比较重,也是年纪最大的孩子,快十三了。第二次进来的时候我们都为他感到难受,心理医生长期跟进他的状态,直到他不再那么惧怕大人。”院长对着那堆资料的其中一位小孩说。

“挺可怜的,也很少有人想领养他吧?看起来他态度坚决,一副不会同意任何人的样子啊。”阿杰看着那位孩子的照片说。

“我猜他是挺固执的一个孩子,但你应该给他一个机会。”苏科表示年纪大的更懂事。

“小的呢?”

院长翻开另一本资料。“目前最小的有两个三岁的。很多年前我们接收过几个弃婴,但很快就被人收养了。相对来说,三岁以下的孩子比较多人愿意领养。大多数人都有一种想法,都盼孩子的记忆中自己就是亲生父母。不过我还是要建议你,孩子长大成年之后,他们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

“应该设一条法律。”

苏科有些不屑,“所有的长辈都这么想,大多数人都活在一个方式里。”

“这句话说得你好像一个梦想家。”阿杰说。

往后他们又翻阅了另外几个孩子的资料,但尽管如此,阿杰对于孩子的背景与身体状况,显得比苏科更在行,或者更着紧。大概苏科只是从面相与年纪来臆测自己可能会挑选的孩子,阿杰说他这样太主观,要一个孩子应该考虑的远远不止这些。

“可是选一个孩子本来就是主观的事情啊。”苏科反驳道。

“一个可爱的三岁宝宝,但有某种先天性疾病,你不介意吗?”

“这是比较极端的例子。”

“起码要个健全的孩子。”

“我认为眼缘很重要,不过你也说得对,身体健康什么的。”

两人起了争执之后也意识到无礼,彼此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耸肩,又拿起另外几份资料继续看。院长的助理在几份档案中翻来覆去,最后经过他们的要求——三至六岁、男孩、健全无病史、五官端正、背景简单——筛选出了三份档案资料告诉他们可以仔细看看并考虑清楚,随后腾出空间给他们。

那天院长同她的助理带他们到资料室,门打开的时候扑来一股尘封的味道,像是某些隐藏机关档案的密室,灯光昏暗。等到她们离开后阿杰马上点燃了一支烟,想要去推开窗户却发现是被锁上的。苏科显得更淡定一些,认真在那三个孩子的资料中反复对比。但尽管他们有很大的区别,男人们依然没有任何头绪,好像这件事到此就已经结束——只能到此结束,他们没有任何办法,他们的初衷只是先过来看看。

十二点整,院长带他们到食堂去用餐,特意让他们离孩子们近一些,好亲自看看他们,并分别指出那三个满足他们要求的孩子。苏科跟阿杰都没有说话,眼巴巴看着一群还算乖巧的孩子坐在近处,等着工作人员给他们端来餐食。而年纪大一些的,则排着队自己在窗户前挑选菜式。那感觉像是幼儿园放学的情景,只是孩子们高矮肥瘦,看起来十分不协调。到底是一个收养的社会机构,不论怎样努力融进去,苏科都发现孩子们大多显得冷漠,对生人投以好奇而又畏缩的目光。

“当你指定要某个孩子之后,我们会有考核,有专门的心理医生去跟他对谈,尽可能让孩子理解这件事。程序上呢,我们会安排你跟这个孩子进行一些基本接触与了解,只要孩子不是特别抗拒,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点。期间民政部的人会来做批审。”院长喝了两口汤,“最后,不管是否登记成功我们都会进行说明的,如果无法查找到被领养儿童的原生父母或监护人,在六十日内我们会有一个公告。那这段时间需要你们自己回去考虑清楚,再过来跟我们做一个领养的评估……”


晚上回到家时,夏盈责怪他们两个外出而没有叫上她,像是真的在生气的样子。苏科答应阿杰没将这件事说出来,反而阿杰谈起了这件事。“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做一个恶人,对着一群没有父母的孤儿筛选,好像比较着某种商品,那感觉不好受。”阿杰说。夏怀康则表示这没什么,他让大家把领养想得更乐观一些。“如果他不喜欢那个地方的话,他跟了你的姓,他叫你父亲,他的童年也许就会变得不一样呢。”

经过当天的事,苏科对阿杰有了更多的好感,也更坚定他的为人。同时他察觉出夏盈的反常,这么说有些过头,但看得出来有些异样。到了大家都入睡时,他走出房间,抬头看见夏盈的窗户仍投射出灯光,便轻轻走上二楼。他敲门后听见她说门没锁,但还是犹豫了一会才推门进去。

“还没打算睡吗?”

“没呢,刚刚在看设计图纸,正准备收起来。”

“你还好吗?”

“嗯。”

夏盈穿着睡衣,大腿从宽松的裤管里伸出来,游泳并没有令她的肌肤变黑,也许她有自己保持美白的办法。她正以她习惯的方式盘腿窝在床上,这是苏科多次看见她的样子,好像在认真做事的时候她便会这么坐,但那动作看起来是在抗拒他人的入侵,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庇护。有一瞬间他又觉得她回到跟他初初在泳池认识的模样。而且她这样的坐姿跟祁俞辛一模一样,但祁俞辛在将要说很多话的时候才这么坐着。有些时候苏科甚至怀疑自己一直无法确认爱上别人是否受祁俞辛的影响,但这样的问题要深究起来太神经了,他知道不会有任何结果。

“你是吃醋吗?”

“没有。”

“真的?”

“真的,我怎么可能因为哥哥吃醋。”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你这么想。抱歉,可能我不够懂你。”

“可能你只是不够懂女性。”夏盈苦笑。“我忽然觉得男人们在一起太容易了,对我来说,他们总能很快融合在一起,不管出于什么缘由,我猜啊,如果不是共同争夺一位女孩或是同一个上司职位的话,任何两个男人都会有相互靠近的魔力,一种天然的轻松感,能够敞开心扉,大方得体。”

“啊?你是这么解读男性的吗?”

“因为你们的行为令我羡慕,从而使我沮丧,然后呢,我就意识到大多数女性会将情感埋在心底,表面上看是一种矜持,对爱的尊重与保护,不轻易摧毁。但埋在心底又有什么用呢?”

“啊哈,现在你倒是开始挖掘难题给我了。但你不认为埋在心底可以令你在那种自我猜疑的过程中找到自我吗?”

“我没听错吧?在这样的状态找到自我。”

“为什么不可以?与同性之间的相处就像一面镜子,异性则更像一条河流。坦白说,我在你哥哥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另外一面,我猜他有着与我共同照面的映射,只是……只是意识的形态不尽相同。那是心里别样的想法,仿佛在我们独处的时候,就会出现镜像,从阿杰的一言一行中,我看出我曾经冒出来过的一些想法。有时候我也会陷入像他提到过的某种困境,也会站一个临界点上,也走不出来。而在你身上呢,藏在我心底对你的想法让我看到自己有可能发生的那一面,需要穿越河流的勇气,湍急是考验,平缓是幸运。但假如没有你的影响,我只会随着河流往下走,飘忽不定。不管做出怎样的抉择,身边的人对我都会有一定的影响。”

“你只是站在一个男人的角度进行比较。”夏盈摇摇头。“而我哥哥,我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认为我哥哥是个毫无感知的人,父亲希望他是什么样,他就怎么样。”

“阿杰只是为了顾及你们父亲的情绪,这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如果你足够了解他。”

“我当然了解他,但你在帮他说话,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就像我以为你对我有情,有了妒忌而吃醋一样。”苏科开玩笑地说道。

夏盈将设计图纸收好放到地板上,双手撑住脚踝,眼神看向苏科。“那你有吗?你对我有情吗?”

苏科当时没意识到,包括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也没有意识到——曾经有人这样问他,而他却没有给出确切的答复。他以过去五年单身生活的困境进行自圆其说,追究起来其实他跟别的男人没什么不一样,甚至他在情感处理中更失败一些。他本很有可能向夏盈表达一切,但语言的过度使用令他感到无力。“爱无能”三个字开始浮现在眼前,摇摇晃晃,像圣经里的字词从天而降。真的,他很想要说出自己其实是喜欢她的,但不论他怎么张嘴,都会是其他的话——

“我想大多数男人对你都会有那份情的。”

苏科是这么说的。他至今仍然记得夏盈当时的眼神,在暖黄的卧室里,在翻开的被子上,她从盘腿的坐姿换成半躺,眼里的猜疑在那一刻消失了,整个人开始变得柔软,一直在等待。

“你会因为我对你坦白我曾跟救生员的过去而对我有所改变吗?”

“某种程度来说,会的。”

“我真希望我没那么说过。”

“没事啊,这样挺好的,真诚很难得。”

“那你会亲我吗?”夏盈说。

苏科看着她,忽然脸红心跳,他知道他是紧张,而不是激动。他向她靠近,动作的牵引令脚上的人字拖悬挂在他的脚趾间,短裤随着拉伸令他感到大腿的紧绷,直到他躺在她身旁,鞋子掉落在地板上,啪,他伸手轻轻握住她一侧的肩膀,向她吻去。为了表示他心里其实对她真的有情,又深知自己对爱的怯弱,他尽可能停留多一阵,但没有伸出舌头。同样,夏盈也只是闭上眼睛享受男人柔软的双唇,为这样暧昧动情的亲密行为而静止不动。若那条河流永不枯竭、川流不息,让他们停留在此刻,苏科有理由认为夏盈是属于他的。但事实上是,她不会属于他一个人,还未开始之前,他就先害怕了。

他曾经在他的小说里写到自己有时也会相信那种未来之忧(他用了第一人称):再过五十年甚至只须二十年之后,人类将不会再有永恒的爱情。因为他听说过这种负心的说法——在北欧的某些国家已是如此,人类对待爱情不需要围绕着一个人来垄断,因为更进步的思想体系令他们看清人性的本质,提供更多样的爱情方式。有读者说苏科这样的小说家必然就是他自己笔下的负心汉,他原来以为像绍阳这样从不恋爱只把玩女孩的男人才是负心汉,但那句评论令他发现,一个男人不需要行差踏错才被冠以罪名,只需要一点异于平常人的想法便足矣。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

《他点火的方式》于周二、四、六更新。

作者


温凯尔
温凯尔  @温凯尔
温凯尔,青年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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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绿豆糕呀
有时候会因为一个人与自己有某种相似性而想要去接近他,看到自己曾经也与他一样为某种事而困扰,但会忍不住去帮助,只是因为想通过帮助他而解决自己曾经的无力感
summer
太文艺,感觉缺少一种画面感和代入感,说实话不容易看进去,不能真的体会到,只能明白道理
萧子襟
心理描写极其有逻辑。太冷静了,感觉像看教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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