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火的方式 · 第八章


文/温凯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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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车子已经不在院子里了。那天清晨,苏科听到发动机的轰鸣,睁开眼,立即清楚地意识到那是夏盈启动车子离开的声音。苏科站在门槛上,天才刚亮,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大概是她不愿面对。为了避免阿杰与夏怀康追问的尴尬,苏科也尽早收拾行李到路口坐车,假装自己与夏盈是一同离开的。

已经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原本苏科还打算留下来为他们的花场种植帮帮手,也期待着他们在造的小船,总该做点什么才对,而不是自私地跑过来摄取一些他人的过往。然而,自己怯弱的行为与沉默已经伤了一位女孩的心,这令他感到十分愧疚。

长途班车开得很慢,驶出这一带后路面才变得平滑。除了远处一座高塔之外,苏科对车窗外的风景都没有印象,楼房逐渐变多,路面是新净的柏油路,陌生的路况再次让他陷入紧张之中。有乘客指着右边,说那儿是河流分支的地方,但他看不见河水,只有一座正在翻新的寺庙,还未竣工。后来他在车上睡着了,他期盼能陷入梦境,但混混沌沌的什么也梦不见。


“怪就怪我们没有自己的车咯。”绍阳在车站等着,伸出手臂揽过苏科的肩膀,也许太过用力,那动作让苏科感到疼痛。

“别动我,我很头痛。”

“你这人啊。”

“我凌晨才睡的。”

“夏盈先走了吗?”

“是啊,就跟我在电话里告诉你说的那样。”

“你真是负心汉。你知道吗?我算是看清你了,保持自我有时候真的会失去很多,你永远别想要说别人固执,固执起来谁都一样。”

“我现在很恍惚,快别说这个了。”

绍阳当然知道苏科是那种外表冷漠内心炽热的人,有些时候他也不是想要揭发他的那些缺点,表面上看来事不关己,实则非常在意。他替苏科提着行李袋,到路边打车。一路上苏科都没再说话,头痛、混沌而又无法进入睡眠,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令他难受。绍阳同司机聊了起来。生活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不同,一切都回到原点的状态。的士穿越车流,频频在交通灯前停下,车内放着熟悉的广播电台,熟悉的绍阳的声音,还有马路两旁密集的高楼大厦——并非他真的喜欢或者讨厌而去细数这些,只是在这样的中午,夏季流动的风张狂起来,熟悉感令他感产生一股愁闷,与郊外安宁的环境反差太大,城市自带的压抑感扑面而来。他关上车窗,要求司机打开冷气。


回到家的那几天,苏科想过联络夏盈,想着是否应该在她搬运行李或者去花卉市场采购的时候帮上点忙,他可以在她身边不说话。但各种令他寸步难行的顾虑在阻拦他,绍阳则在一旁大喊叫他不如放弃,因为无论如何,绍阳始终认为他是过不去的了。

“你根本没有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绍阳说。

“这不是所有人的问题吗?”

“很可能这只是男人们的问题,我也有问题但我不像你这样优柔寡断,而且女人不这么想。”

“哈,就你懂女人。”

绍阳打开柜子,像是在找什么。

“我是不太懂,但你根本没有迈出那一步。更何况,夏盈跟那位八婆不一样。”

“别叫祁俞辛八婆了,这样真的很失礼。”

“好了,女人的事情先放下一边。赶紧看看上次那位白先生留下的书。”

“我知道,他在网上给我留言了,我假装没看见。”

“你好歹也重视一下别人的邀请。”

“他希望我看看他的新书,下月初他有一个新书交流会,本来他是邀请我做嘉宾的,但我拒绝了,后来他就说希望我能去参加就好,他担心读者太少,冷场。”

绍阳把书本拿到苏科面前说:“实际上我已经看到一半了,”他打开书签的那一页,又合上,看着封面,“唔,你看,备受瞩目的文坛新星——白鼎尧,历经多年打磨长篇小说《夜莺》,重磅回归。形容有些夸张呢,我没觉得瞩目,而且多年到底是指多少年呢?但不得不说这一次他写得还不错,我想你会喜欢。”

苏科晃了晃神,“你有了什么想法?”

“大概情节你知道了吧?”

“我不知道。”

“那你看了再说吧。写得很不错也只是我个人观点,写的什么内容已经不重要了,也许他学了某些新路子,用了大量的辨证语句,客体的运用与哲学的思维有些卖弄聪明,但好像也开始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语系。该怎么说才对呢?就是一种——海浪?潮汐?那种来回进击的感觉,对,就是这么回事,把控很精准,比多年前的那部作品成熟多了,他第一部作品叫什么?我都想不起来了。”

苏科有些不自在,听自己的好友对另一位同龄作家的赞美在某种程度上刺激了他,况且这是第一次。从很久以前开始,绍阳就只对他一个人的小说称赞。不过,苏科尽量显得不在乎,并把这种不适归咎于自己跟夏盈之间的事。他接过书本来,大概翻了翻,不想露出自己自私的本性。

“也许会很不错。”苏科说,放下了自己对白鼎尧的偏见,但那是偏见吗?

“你的呢?到别人家对你的作品有什么帮助吗?”

“还行,写了不少。”

“那就好,等你出版了,记得第一个给白鼎尧送书。”绍阳讽刺道。

“别这样……交流会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绍阳摇摇头,“我去做什么?”

“既然你喜欢他的这本书,或许你可以听听他的想法。”

“不了吧?远离文学的我已经不愿意听什么创作谈,并且除了你以外,我不想知道别的作家在写什么。是不是很够义气呀?”

虽言语浮夸,但不知怎么,确实也令苏科感到心里发甜。他知道,他清楚地知道,他这辈子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像绍阳这样的好朋友,尽管两人性格相差甚远,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之间的关系。

闲暇时苏科会到小区转转,想象自己还能有碰见夏盈的机会,这样的巧遇比通过电话里直接找她能让他更有勇气,但整个小区静悄悄的,人也不多。他也到泳池去,当然了,夏盈不会再到那儿游泳了。兴许她在到达的一两天里就把所有事情办妥了,恢复伤心留下的伤疤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忙碌起来,等时间过去。他知道她会这么做,他猜到她所选择的方式,在他们过去的交谈当中,她如今定会认为他对她所说出的那些关于感情中的观点都是一派胡言。“再也没有人能比小说家更能说出残忍的话了,在他们身上没有什么可信的。他们除了辩护自己,他们还能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苏科有时会躺在沙发上,对着空气说这种自暴自弃的话,像傻子一样。绍阳已经不理会他的失惊无神,大多数时候只是摇摇头捧着杯子从客厅经过。他曾认真地对苏科说这都是他自己造成的,活得不开心也只能怪自己。有一次他趁苏科没注意的时候拿过他的电话打给夏盈,苏科十分着急地想要抢回来,不过在挣扎的过程中两个人都忽然静止不动了——因为拨出去的电话响了很久,夏盈都没有接听。


偌大的书店里人数寥寥,但在一边布置好的场地已经有读者坐在前排了,看样子还不算冷清。苏科在最后一排落座,静静等着。

台上的背景栏有白鼎尧的照片,同苏科印象里的样子相差不大,只是那种沧桑更显著一些,少了几分卑微,多了一些坦然。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白鼎尧了,当然不在同一个城市是主要原因,其次,他们也并非真的要好到会私下见面,但白鼎尧一直对苏科很客气,为人还是体面的。这一次若非他来到苏科的城市做新书交流,也许他们也并不会见面。

他们是在一场文学大赛认识的,因为分到同一个组别,一开始没有竞争关系,晚上安排的酒店也在同一个房间。后来在选择导师的时候,两个人才分开。不过比赛不算残忍,白鼎尧很快被刷下去了,苏科仍记得白鼎尧的那篇小说是因为“缺乏新意、情节落俗”而落选。苏科幸运,走到了前三。获得一二名的选手已经跟他没有联络了,唯独白鼎尧私下跟他偶尔会说两句话。后来白鼎尧有机会出了第一本书,但反响不大,甚至受到了不少作家的质疑。书卖得不好,评价也不好,苏科一度以为白鼎尧从此退出文坛了。是在今年年初,应该是从去年开始,苏科看到他开始在杂志上发表的文章。平日里白鼎尧也极少对自己创作的事谈些什么,为人十分低调。不得不说,苏科也认为他的第一本书质量没显现出他的功力,杂志里的小说更胜一筹,当然也许是沉寂多年使他沉淀。

有时候苏科也会想起多年前他们参赛的时候,他记得白鼎尧躺在酒店里洁白的床上跟他谈起那些穷苦的过去。那时候白鼎尧的家境确实不算好,写作在他家里人眼里是不务正业,但只有他知道文学给了他某种救赎感,是一种对抗内心怯弱的方式。他那时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床边听白鼎尧在说心事。年少的男孩只是带着写作的梦想勇往直前,但横冲直撞的同时,现实的代价无可避免。知道白鼎尧家境不太好之后,苏科一直想着自己是否能为他做点什么,但又意识到任何帮助的举动都像是施舍。于是也只是在平日里对他好一些,吃饭时把好吃的给他,外出时也抢着埋单。当然苏科自己谈不上非常富裕。暑假里比赛结束后,苏科把自己随身带的两本书送给了白鼎尧,那是苏科出门一定会带的,其实书已经很旧了,甚至他有些不好意思送。一开始白鼎尧笑着说“不用啦不用啦”之类的推辞,到后面接过这份礼物时便也哭了起来。他只说了声“谢谢”,再也没有说其他,两人在火车站告别,就再也没有见过了。这些年来网络的发达让他们从各种通讯方式一步步转换,能保持对方在自己的联络人当中,也算难得。

前面的读者热情地鼓掌,苏科回过神来才发现白鼎尧已经上台了,旁边的女孩跟苏科一样没有鼓掌,两人淡然地坐在椅子上没有给出任何反应。苏科有一刻担心旁人会认出自己,不过他其实很少抛头露面,这两年的书也没有好到要办签售会。

白鼎尧穿着一身休闲装,衣服让他看起来很年轻,他请了另一位作家担任嘉宾,当然苏科也认识。主持人在台上说着什么,一边吩咐工作人员递水,交过麦克风给他们。

“事实证明呢,写作需要更高的天赋,努力当然需要,但没有才华是不可能完成如此华丽的蜕变。”旁边的女孩说,但她没有对着任何人。苏科犹豫了一会,猜到她兴许是在跟他讲话。

“看来你是他忠诚的读者啊。”

“白鼎尧的这本书与第一本相比,进步实在太大。”

“也许在这些年里他很勤奋。”

“再勤奋也不会有这种改变,说他是个小天才也不为过。你看这本新书了吗?”

苏科摇摇头。

“当然了,你也很不错,苏科。”

“你知道我。”

“你不惊讶?”女孩笑笑,“也对啊,出过几本书的人了,被认出也很正常。”

“我才刚拿到书,还没来得及看。”

“我知道你们从同一个文学大赛走出来。”女孩介绍自己,“我叫布莱尔。”

“Blair?”

“是的,知道我的真名没什么意义。”

“有趣。”

“我是编辑,白鼎尧的第一本书是我策划的。”

苏科有些惊讶。“抱歉,我不知道。”

布莱尔摆摆手,“我一早就认定他能写得不错,如果他的第一本书放在今天出版,我想读者的眼光会变得不一样。”

“你在说大家的眼光还未企及白鼎尧以前笔下的故事。”

“也并非说放在今天就真的有不错的成绩啦,但他的作品不该背负如此严重的批评。或者说是我当初太过自信吧,急着为他出这么一本书却没有做好。我应该做得更好些。”

“你这么说已经很负责任了,况且出书这种事,谁能百分之百确定它出来的样子会是好是坏,有人喜欢就会有人讨厌。”

“在《夜莺》里他有一段情节写年轻的主人公与离婚的女人相恋,他很懂得克制,收放自如,将两人的感情拉近又推开,虽然只是在他年少时的一段短暂恋情,但这为他日后的情感铺垫了很多……”

苏科紧张起来,相似的情节令他想起自己正在创作的小说,同样是离婚的一位中年女人与一位男孩之间的故事,甚至他猜想白鼎尧所引用的夜莺会否与他笔下的狗狗有着同样的隐喻或同样的命运。这也太过巧合了,他想,连脖子都开始发痒。白鼎尧看见苏科的时候,朝他这边笑笑,他同布莱尔同时回应。但不等活动结束,苏科就先离开了。布莱尔要了他的联络方式,他抓了抓脖子,留下了电话号码,随后朝正在台上讲话的白鼎尧做了个先走的手势,而此刻在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焦虑的念头——他必须立刻回去将白鼎尧的《夜莺》看完。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

《他点火的方式》于每周二、四、六更新。

作者


温凯尔
温凯尔  @温凯尔
温凯尔,青年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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