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科与夏盈、阿杰会常常到水库湖里游泳,这样的活动令他回想起小时候与另一个阿杰和阿本的童年趣事。其实都是些孩子的游戏,实在谈不上太多难忘的经历,但那对苏科来说又确实变得无比珍贵。
有一次在水库湖里,大家都游累了,苏科谈起了小时候他们三个扮演小说人物的事情,那个时候湖水就好像睡着了似的,四周围鸦雀无声,只有苏科说话时双手偶尔拨动的水纹泛出一圈圈的波光。夏盈总是不吱声,伏在岸边看着他,听他说话,而阿杰则觉得很有趣——至少是同样的名字令他有了一种特殊感。“这世上叫阿杰的男人千千万万,有什么奇怪的。”夏盈讽刺他,伸手摘下了旁边的野花,佩戴在耳边,像极了某些海岛上的民族女孩。
渐渐地,水库湖成为了他们交流的隐秘地方,特别是谈论那些不会让夏怀康知道的事。如果游得晚了,湖色也并不令人感到害怕。有时候苏科觉得自己还会听到野猫的声音,但永远无法分辨来自什么方向。问他们是否能听见,兄妹两人纷纷摇头。苏科也坚信不管再过多少年,这些碧绿的湖水、岸边可爱的花草及近处令他常常回想儿时的茂密小树林,都会是他今后可贵的回忆。
后来一天,阿杰从胖太太的别墅里弄来了木板,决定要利用这些东西为他们的水库湖提供新的乐趣。
那天胖太太带了一位健壮的年轻人出现在院子里,他们当时在指挥几位正从货车里抬出一个大箱子的男人,让大家小心些别摔坏了。胖太太亲自拿工具拆破箱子,命令男人们将盆景抬出来。她让阿杰过目,问他是否适合将其栽种在石阶旁的位置。细叶榕有着阿杰一半身高的高度,一种南方常见的适宜制作盆景的植物,但作为盆景,其实体积有些过大。“南方气候温暖湿润,对细叶榕是得天独厚的,但它不太适宜暴晒,摆放在室内偶有阳光照明并通风的地方更好一些。”阿杰对胖太太说。
“听到了吗?给我抬进去。”胖太太命令着。
后来阿杰就留在别墅里跟他们聊了一会这件事,胖太太希望他在过来修剪草坪的时候也顺便看看盆栽,如果必要修建时她会多付些钱。而那位健壮的年轻人原本还预定了上好的树头木板,都是昂贵的铁木与高档夹板,货车车厢除了盆景箱子的位置,其余都塞满这样的木料。在年轻人的预想里,他要将细叶榕种在院子里,用最好的木块材料在它四周围起来。因为这件事他质疑了阿杰对盆景属性的判断,阿杰不得不解释一番。胖太太当然没有责怪年轻人的行为,尽管那些木料花了不少钱,她只是点了点他的胸口温柔地说:“你就是纯真。”
“花了不少钱,”阿杰回到家里说,“他因为我对盆景摆放的位置而给我摆脸色,他以为他是谁啊?如果他不懂,为什么要来质疑我?他只是有钱人玩弄的年轻小伙子!”
“现在还有人做这种事吗?”夏盈问。
“永远都会有人做这种事的,大家都需要性生活。”阿杰口无遮拦。
夏怀康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我以为现在的人都你情我愿了,不需要金钱就可以外出寻找猎物。”
夏怀康没有理会他们年轻人,他说:“这是一种代表乡情的植物,以前民间有‘梦绕村头树,隔岸倍思乡’这样的流传,说的就是细叶榕。”
“夏叔叔见识过不少。”苏科说。
“可是,你带这些木板来干嘛?”夏盈看了看门前,货车里的几位男人正等着他们,显得有些不耐烦。
“既然胖太太不需要这些树头木板,工厂又不接受以尺寸不宜为由的退货,我便问胖太太是否可以给我,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因为我在想,兴许我们可以造一条船。”阿杰说。
“你太天真了!”夏盈说,又学着胖太太的语气,“你就是纯真。”转身走进屋里去倒水给那几位男人。
“胖太太没问你要钱?”夏怀康问道。
阿杰摇摇头。
“哇,我没想到你还会造船。”苏科表示惊讶,对于现在的人来说,这完全是一项陌生而复杂的工程。
“我是不怎么会的,”阿杰看了看他父亲,“你会。”
男人们喝光了给他们倒的冰水,夏盈又替他们斟了更多,接着他们便跟着阿杰,将货车开到水库湖边,尽可能将木料卸下到靠近湖的位置,在清点过数目后他们便驾车离开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夏怀康不得不替他们完成一艘木船,制作竹筏对他来说没有难度,但两兄妹却坚持要心目中的那种理想小船——“船头是尖尖的,对,有些翘起来的那种,两头能坐人的”。当然他们也会参与当中——“船桨呢?那你要教我怎么削成桨的形状啊”。同时夏怀康也提醒他们造船的木料必须选择遇水不腐的,在这一堆材料中,他们只有少量的红铁木,其他木材基本上无法使用。阿杰与苏科只好把部分多余的木料挪到种植大棚里,打算立几个指示板块,由于木块很重,两个人来回了好几次。所以在设计船体的时候,实际体积比他们想象中小很多。夏怀康还让他们到外面去购买桐油或者木蜡油,在完工之后作为防水涂料。苏科觉得自己真的来到了一个遥远农场,因材而作的生活令这一切看起来都不像是真的。科技带来的现代文明令他感到羞耻,依赖便利使他感到自己一无是处。
但制作船体本身需要用到的工具太多,慢慢地,他们都失去了一开始的那股热情,唯夏怀康一个老人家还尽心尽责,偶尔命令他们开车去找工匠借不同的工具。有时三个年轻人就这么跳进湖里游泳,齐齐大笑忽略夏怀康在岸边说着什么。碰上雨天,他们便用一张巨大的防水膜铺好,周围用棍子与钉子稳稳扎在地面,以免伴随狂风的暴雨将材料卷走。有时候他们也会担心制作好的一部分会不会被人在半夜偷去,庆幸的是,除了发现有些木板出现位置上的移动(其实他们也根本记不住任何摆放),没有任何损失。
后来,种植的底架输送过来了,于是他们又忙着协助工作人员将架子按顺序在大棚底下一一列开,苏科也帮忙。于是小船的制作便暂告一段落。运输架子的还是上次搭建大棚的专业工作人员,这一次他们在顶层多加了一层黑色的网状遮阳网,先进而简易的操作方式令苏科大开眼界。每一个大棚下面都有数支操控把柄,只需拉起绳头,滑轮的转动可以随时选择棚内是需要遮阳还是聚拢光源。他们从房子后面接了电源,安装好照明,这样一来,就剩下灌溉工程了。灌溉需要从高处的上游引水,原本花钱建好的蓄水池此时也起了很大作用,但为了日后的保障,又装置了一小段备用的地下管道,如果需要衔接,以后须到水务局申报才能接通。施工队的人前前后后忙了十个工作日,住在附近的一家旅馆中,有时夜里他们也会聚在一起吃饭,但大多数时候各不相干。最后连接好水管灌溉那天,夏盈试了试,密集的喷洒令她感到满意。带队的工头苦口婆心说天气热工钱能不能再多算一些,其实天气没那么热,只是在大棚里室温比较高一些。夏怀康不好拒绝,人又慈悲,最后花了不少钱。等到一切都将近完成,便要考虑花卉的选择了。原本夏盈就提供过植物种类与不同土壤的对照,但夏怀康也依照气候与耐性,提供了自认不错的植物,夏盈肯定地说目标市场是花店,等做大了再与更大的渠道合作,她知道花店里什么最畅销,知道节日里相关的植物种类代表。阿杰则问是否需要准备盆栽,销量不好但是盆盆稳赚,不过他们并没有理他。看样子他应该从胖太太那儿得到不少想象成分。
之后,夏盈便计划回到市里准备花卉与种子的采购了,与此同时也打算把房里的东西收拾好,找搬家公司送回来。苏科打算同夏盈一起回去。夏怀康问起苏科在这段时间是否过得还好,希望没有招呼不到的地方。
“不不不,是我打扰了大家。”苏科说。
“没有的事。”他们三人异口同声,叠加起来就像是“有没有,有的事”。
“你应该常来,反正小旅舍也没有人住。”夏怀康说,“就只是怕你觉得这里枯燥,不像城市那样便利。”
“这里很好。”苏科说。
“是啊,你该常来,等忙完花场的事,我们会将小船弄好的,可以一起到水库湖去划船。正好秋天也快到了,你不期待吗?我很期待。”阿杰说。
“秋天远远没到呢,气温也没降啊,你没有知觉了吗?”夏盈说。
阿杰摇摇头。“每年就这个时候,没到的话也差不多了。”
“对我们南方来说,现在的节气也没起什么作用。”
“在很久以前这还是很重要的。”
“那会影响农民的种植。”
“很可能在四季分明的地域里还是有作用的,在这里就不行了。”
“是哦,不然我们为什么要弄一个大棚,还不是为了给植物制造最好的生长环境。”
出发前的一个晚上,夏盈一直等着机会与苏科独处,无奈阿杰太多话,两个男人在客厅泡茶吃坚果聊到很晚。
晚上夏盈敲门的时候,苏科猜到是她,他从门缝处看到流动的影子,说不上来为什么是她而不是阿杰,但他心里知道——兴许是敲门的力度,或是前些天晚上他们亲吻之后给他留下的预感。
夏盈走到窗前,推开了玻璃窗,她的位置背光,辨不清她的模样,只有散得极慢的烟雾在身边游动,好像一种幻化的心事,舍不得消失。她倚靠窗边开口说话,说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只要她到水里游泳,下水那一刹是能真切地想起救生员的。她认为自己在泳池看起来比较冷酷是因为她在回忆,在水里的时候除了回忆她什么也不想。她谈到自己那会儿常常感到难过,事情虽然过去很久,偶尔也还是会,时间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但这不是说她还爱着救生员。
“我在小区租的房子,很久都没有人来了,”夏盈说,“因为我总是一个人,你的出现让我不停地想到一些过去,一些救生员或别的人曾经说过的话,就在那个房子里,一些可有可无但能让人知道的事。那时候救生员说我从花店里带回来的植物严重影响了光源,也说那些花儿的寿命,说气味过于复杂。有一次,他说有某种植物在秋天忽然变成红褐色吓到了他。我当时觉得这些都很好笑,但又认定他是可爱的,我曾经爱他这些那些。爱情不就是这样吗?日子久了,他也开始留意植物。后来有一回,我们旅行回来时在火车站里看见有人在地上摆满了金黄色的向日葵,救生员说要买几株回去,因为价格很划算。我说别买了,因为家里已经没什么地方摆放了,并且我在花店能拿到更实惠的价格。他坚称要以阳抵阴,因为我的房子本身不朝太阳,阳台被我种满的植物断掉了唯一的太阳光源。后来他就那样捧着一株向日葵,我们两人从火车站乘地铁回家。路上的乘客都莫名地对着那株向日葵发呆,或发出好奇的目光。好像那是唯一能令人保持振奋的东西,在这个疲倦的城市里,人们的精神状态都越来越涣散。”
苏科看着她将烟灰从窗台往外抖。
“但最后还是因为阳光不充足,向日葵死掉了。”夏盈说。
“我替你难过。”
“分手后,有时候因为这个原因,我想过搬家,可是我自己一个能搬到什么地方啊,去哪里住还不是一样,真的有大太阳照进来的时候我也不会想着买很多的向日葵回来。这样想着又觉得无所谓了。”
苏科想了想,从床上坐直。“我认为你该为自己的健康负责任,而不是考虑一种植物。当然你会爱惜植物,这很好啦,你很善良。我的意思的,你该让自己更乐观一些,对自己更好。”
“倒不至于让自己过着很消极的日子。”
“房子如果能被太阳照射,确实会令人心情更好些吧。”
大家又沉默了一阵,外面有风吹过,窗外的叶子轻轻摇曳着,声音细细的,听着令人舒心。苏科走近窗台,向夏盈要了一支烟,他其实有些生疏,毕竟很久不抽烟了。
“后来在跟你的交谈里,我也有所顿悟,原本固执的想法现在我已经不那么认为了,比如我说爱情带有利己主义,或者利他主义也行,这些其实都跟一个人的想法、经历甚至是智慧有关系吧?”
“是这样的,聪明人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关于救生员……我其实不太能懂你怎么想,但我认为你应该为以后的生活做更好的准备!”
“你呢?你有没有想过跟我一起生活?”
“一起生活?”苏科有些发愣,“现在我们不也是一起生活吗?”
夏盈笑笑,“你知道我指什么。”
苏科呛到了,烟雾从嘴里狂喷,打破寂静,甚至外面还有了回响。陌生的行为与出其不意的对话皆令他诧异。夏盈笑了笑,退后两步,像平常一样到床上盘腿而坐,移过苏科的电脑看他正在写的小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整个氛围又变得暧昧起来,仿佛她就在等他的一句话。她已经暗示太多了,苏科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行为影响了一个女孩——从漠然的样子到交流的样式,无论怎么看她都是敞开心扉的,而苏科却有保留。他也清楚,清楚自己确实喜欢她,然而那种无力感会在每一次伴随她的靠近中涌现,特别是当她发出爱的讯号,似乎有错乱的磁波干扰他的决策运行。他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不是会无法收放自如。
沉默不语,但行为交代了一切。
半夜的床上,苏科静静躺在夏盈身旁,在这期间只有夏盈在讲话。“看着我”、“还好吗”以及“我知道的”。她主动脱下了苏科宽松的睡衣,留下一条内裤,她犹豫了一阵,苏科伸手阻止了。他握着她的手,缓缓挪动到自己胸前。就跟在泳池里的时候一样,他本能的反应说明了一切,他知道以生理谈起来对一个人的爱不够尊重,但他知道并不是那么一回事。有些人能分清爱与性,有些人清楚这两者融合的意义所在。他也知道换做是绍阳或救生员,他们定会以爱的名义与对方滚入情欲的潮水中去。
包括夏盈欲脱去自己的睡衣时,苏科也阻止了。如果他没法交出一个答案,就永远不会在身体上得到她的付出。在某些时刻他反而传统起来了。
“你不愿意。”夏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不不不,我愿意,但是……”
苏科无法解释自己的想法,多心或者保守,喜欢或者守护,都不是最令人信服的答案。也就在他哑口无言的时候,夏盈说出“再吻我一次”这几个字。每一次,每一次当事情无法走向一个大家所期盼的终点时,就必须有别的事情发生——也许这样亲密的举动便是这条路上另外开掘的分岔路,踏进路口需要勇气作出决定,而既然选择放弃终点转向别的道路,便要真的明白到什么叫做有得有失。
两个人相拥了很长时间,蜻蜓点水般触碰嘴唇,也不知道这样下去究竟要如何收场。唯一知道的是,苏科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夏盈没有得到回应,自然也收起了自己的姿态。在后半夜里,夏盈一声不吭,离开那张温热的床,苏科最后拉了一下她的手,他看见她回眸时湿润的眼眶。凌晨四点二十分,好像整个世界开始倒着旋转,影子朝向上空,湖水开始倒灌,引力成了推力,万物在一瞬间开始分崩离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