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天他们前去水库湖,也就是苏科第一次见到夏盈家人的那天,不得不说,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就让苏科担心自己令对方有了不好的印象。
起初夏盈只是跟苏科在湖边漫步,傍晚的湖面波光粼粼。岸边有树,但没有垂钓者。对岸还有从前留下的水坝。苏科知道自己来了一个好地方。水质说不上很好,但作为湖泊,它已经很清透了。也就在这样的氛围里,苏科鼓起勇气问夏盈对下一次的感情还会不会有期许。她当时的回答是,爱情对她来说已经不纯粹了,大多数感情都带有一种利己主义,并且,与过去那些男人之间的相互索取已经让她感到疲倦。“并不是说自己失望,也没有责怪任何一个男人。其实这样的关系很可能是相对比较牢靠的模式吧,但也会令我感到爱情其实没那么重要。你知道吗?我这样说你能懂吗?就像是住在一起,分开工作,回来睡觉,马马虎虎做爱,相互利用各自所擅长的方方面面,过着一个人做饭另一个人洗碗的生活,日复一日。你觉得呢?还是你听起来觉得我在抱怨生活的枯燥?我还想说的是,似乎没人真的会那么爱你,如果有人要反驳,就会说那是因为我还没遇到真命天子,这真可笑啊。曾经有朋友这么对我说过,‘如果不是维护尊严、保持自己的见解,那你就是别人口中固执的女人,这种女人固执起来会失去一切。’那时候我不相信,对她说的话不屑,如今看来她说得也有道理。但就算是对的,感情真的没有利己主义的成分在吗?”
“这不好说吧,我也不反驳你。我跟你讲一篇我的小说吧——我曾经写到过一个男人,他在不同的女孩身上骗取情感与金钱,他坚信自己不需要爱情,把一切玩弄在掌间,游刃自如。你知道,欺骗女孩的感情对他来说没有坏处。可是到了最后,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其中一个女孩,当然女孩并没有发现他是骗子,他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说,遇到了那么一个人,他会对你有所改变?”
苏科点点头。“这就是我想说的。”
“男人后来怎么样?你怎么会写这么一篇东西啊?那你认为他得到了爱情吗?”
“不一定真的就对他有十分严重的影响,但那个女孩让他看清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你可以说他看到了自己善良的一面,有读者是这么评价的,但我更愿意在阐述这样一种转变,那种在生活固化之后,还能令他从心里意识到他缺乏的那部分,他需要。人们需要爱情是因为厌倦了孤单的生活,你提到的利己主义其实它不影响爱情,每个人都是自私的,你不是吗?无私只会在他愿意为爱人付出的那一刻出现。但你反过来想一想,他愿意为对方付出就是纯粹的爱情了吗?没有人定义他要怎么做。我相信如果两人之间即使存在金钱交易的关系,那也不能断言他们没有爱情,所有情感认知都是主观的。你说呢?”
夏盈停下脚步。“你说得很对,虽然还是很想反驳,可是我已经找不到据点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你写作时候的思维吧?你恋爱的时候也这样吗?如果你花大量的思考在情感上,你会不会累啊?”
“也许吧,对待感情我并没有太多经验,我只是认为这篇小说所交代出来的困境可以搬来回答你刚才提出的问题,他代表着某一种观点。”
“你很了不起。哎,男人们啊。你不会猜到救生员曾经跟我说过些什么,他永远不会谈到这些。”
苏科摇摇头,觉得自己谈这些才更无用。“但其实,我在感情里也很失败。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五年没有性生活了,你会嘲笑我吗?”
夏盈显然是惊讶的,她确实因为这个消息笑了,但她坚持自己不是嘲笑,只是没有预料到一个男人会能有这样的忍耐。“性爱对你不重要吗?”她又反复表明自己不是嘲笑,但不知道为什么,那让她笑得停不下来,也因此没有看清湖边不平的草地,不小心踩在一颗石头上,整个人掉进湖里了。苏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好在夏盈能够游泳。
“你没事吧?”
“也许我需要冷静。现在我回答你提出的问题,我还是对爱情抱有期许的。”
苏科笑了笑说:“我下水陪你咯。”
然而,当他还来不及脱掉衣服,就被夏盈从湖里伸出来的手抓住了脚踝,猛地一拉,他整个人也掉进湖里。两人在水中嘻嘻哈哈地打闹,游来游去。阳光在下山之前穿过稀薄的云层,欲落未落的太阳投射出的光芒在湖面显得非常曼妙。在这样浪漫的时刻,拥有落日黄昏、宁静湖水以及亲密的嬉戏,如果身边的女孩是苏科想要承认的爱人,他也会为这一刻感动。只不过,在聊天到了今时的程度,他却开始感到他们之间已经以这样一种关系存在了,他原先觉得只是相互了解不够深,但他现在变得确切。而这种状态,也许能令他们感到自如。但他也常常自问,自己到底爱不爱夏盈。
“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女孩。”苏科说。
“怎么样的女孩?”夏盈扶着沿岸从水里慢慢爬起来。
“就是,同我在泳池所认识的你不一样,现在这样很好。”苏科说,“不是说你在泳池不好,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
夏盈要回头拉苏科一把,就在这时,有一把声音从林木后面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夏杰出现在湖泊附近的时候,苏科跟夏盈都没注意到。苏科有些慌张,因为夏盈告诉他那是她的哥哥。
“你没告诉我,你有个哥哥。”
“是啊,来不及。他人很随和,你会跟他成为好朋友的。”
夏盈拉着苏科从湖里起来,水哗啦啦地洒落在草地上,两人湿透的衣服紧贴身子,看起来很暧昧。等到夏杰走近的时候,夏盈便相互作了介绍。苏科伸出湿淋淋的手,又往身上的衣服擦,但衣服也是湿的。夏盈看到笑着说算了算了不用握手的。但夏杰没介意,将手迎过来。之后他们便一同往回走,没走两步苏科因为意识到这样浑身湿透的见面不太得体,开口说抱歉。
“没事没事,”夏杰说,“只不过我以为你是盈盈带来的男朋友。我叫阿杰。”
“阿杰,”苏科点点头,“我曾经也有个朋友叫阿杰,他是我年少时的一位好朋友。”
“现在呢?”
“他很早就离开了,现在我也不清楚他去了哪里,我再也没见过他。有时候会觉得阿杰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很特殊。”
“你这么说让我感到自己是个特殊的人。”阿杰笑了两声,“你很有趣,盈盈说你在写作?”
苏科点点头说是的。
“写作的人说话也不一样呢。”
夏盈走在前面说:“男人们之间就是随性,无论何时何地,都像是一见如故。”但苏科相信这不是随性而言,是因为他发现了阿杰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他说不上来那意味着什么,但绝不是他误以为的那种。总而言之,他的面孔让他看起来很温柔,但跟他妹妹有着一样的眼睛,带着一种难以捕捉的猜疑。也许是因为年纪,也许是因为社会历练,他的神色带有比夏盈更多层次的蕴意,甚至有几分向生活妥协的气息。苏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闻到了这样的气息。
“父亲留意到旅舍有衣物在,他猜测是盈盈在电话里提过带回来的那位朋友,于是让我沿着树林找找看。我快到水库湖时听到你们打闹的声音,我以为你们在湖边做些什么。”阿杰说。
“我们能做什么?”夏盈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挤眉弄眼地说,“我们才不会像你那样在湖边干那种事。”
“哪种事?”苏科问。
“没有的事。”阿杰笑笑。“我父亲叫夏怀康,他话不是很多,跟我们不一样,但那是他本来的样子。”
“夏盈跟我谈过你们父亲的一些事了,他很了不起。”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夏盈抢着说:“你在刁难他。”
“不,我只是问问旁人对一位中老年人的看法。”
苏科低下了头,“抱歉,我只是仅凭一些事来判断,谈不上有什么看法。但作为一名父亲,他很伟大。”
是的是的,兄妹齐齐说道。
苏科跟夏怀康见过之后其实没怎么说话,对方一直在厨房里忙,他留意到他真的同那位修车的师傅有着同样身高,背影颇有几分相似。夏怀康向他问起一些琐碎的事情,是个非常温谦的人。那会儿阿杰在房里收拾旅行回来的杂物,苏科从厨房出来,便同夏盈到门口院子坐着。有那么一会他想要打电话给祁俞辛,告诉她关于他在这里的状况,谈谈他的新小说,他最近写了不少,小说里的暴力男孩开始有了转变,而中年女人虽仍然被捆绑着,愤怒也渐渐减少,因为那只狗狗已经学会在她面前卖乖了,她从狗狗身上得到了一丝安慰。在遇见夏盈之后,写作似乎变得畅快起来,起码在他的行文中,他目前还没有发现这样的走向是错误的,节奏都在构思中步步稳走。不过,跟祁俞辛谈这些也似乎没什么意义,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像是因为同样喜好文学的当初了。
“车子是阿杰的,”夏盈忽然谈起,“那时候因为我执意要出去工作,他让我开去。总有一个人留在家里照顾父亲,你说是吧?”
“阿杰不需要用车吗?”
“不需要,但现在我想,我也不需要了。小区房子我打算退掉,你呢?”
“我不能退掉,绍阳在那,我过几天会回去的,那是我的住处呀。”
“回去?别回去,至少现在别回去。你在这很好,我们都喜欢你在这里的感觉,我说真的。特别是阿杰,你根本想象不到他表面平静,但其实内心对生活有多么抗拒,他孝顺、有担当,但他又不甘。当然他不会承认这些啦,父亲也没说过什么,只是我看得出来。可是能怎么办?他会很喜欢你的,他需要朋友,相信我,他跟你谈话的态度与他对那些游手好闲的青年不一样。科,你该留下一段时间。”
苏科舔了舔嘴唇,没想到夏盈会说这些挽留的话。他心想也许是因为自己写作的缘故,阿杰才摆出了那样的态度——但又看着不像。他没有马上回答,在心里盘问了自己一番之后,屋里就传来夏怀康喊吃饭的声音。他们一边往屋里走,夏盈一再强调他要再多停留一段时间,先别急着走。
“你要走了?”阿杰恰好从二楼下来。
“谁要走了?”夏怀康也端着菜出来。
“他可能要走了。”
夏盈又补了一刀,苏科忍不住笑了。
“我没走啊,只是不好在你们家打扰太久。”
“没事的,”阿杰说,“等到那些种植底架运来之后,说不定你可以帮忙呀。”
“我怎么没想到这件事呢?”夏盈说,“你就是过来帮忙的,不是吗?再住久一些,就这么决定了,到时候我们再一同回去,正好我要去找花店合作。总而言之,你跟着我走就对了。”
“说话别这么横行霸道的。”夏怀康说。
也许是因为苏科的到来,或是很久没有人来吃饭的缘故,夏怀康做了很多菜,四人落座在方形餐桌前,气氛温和。苏科在他们的再三劝说下,也答应留下一段时间。而夏怀康本人并没有苏科想象中那样严肃,他相信阿杰口中的“少话”指的不是严肃,而是一种漫不经心的状态。客厅电视放着女子自由泳比赛,速度差距明显,呈一个V字排开,偶有加速的运动员打破形状,但也相差无几,胜负一目了然。
“而且你会在这里找到写作素材的。”阿杰说。
苏科点点头。
“你会把我们写进去吗?”
“哎呀,最好别把我这样的老人家写进去。”夏怀康笑笑。
“为什么不能把你写进去?”夏盈说,“你该庆幸如果有人把你写进去,把你精彩的人生写进去。明天醒来就该告诉苏科你过去辉煌的事迹。”
“就你话多。”夏怀康用筷子敲了敲夏盈的碗。
“阿杰现在做什么?”
“我是园丁,夏盈没有跟你提起我吗?”
苏科忽然明白,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都支持夏盈回来打理这样一个花场的缘故——他们都是这方面的能手,他们从事的职业已经表明了一切。苏科有些感慨,一个家庭两代人,有着如此高度的契合性。兴许夏盈一开始并不想在花店工作,但她谈过办公室的繁琐令她感到疲倦,对比之下还是选择了花店;夏怀康有着大棚种植的经验;而阿杰,竟然是一位园丁。不过他表示自己还谈不上是一名园丁,只是在这个地方有着不错的口碑,久而久之,竟也成为了一份自由职业。两公里之外有一片别墅楼群,一些讲究院落、草坪、花卉的房屋,或者家里有盆栽摆设的一般都会邀请阿杰帮忙。有其中两户人家跟他签了草坪修剪的劳动合约,以不同季节的生长速度酌情工作,按月结算。两家人的要求也不同,阿杰表示,有时候他们并不需要他的专业,只是想要按照他们设想的样式去处理,但有时候他们也不过问,特别在是在台风季的日子里,杂乱而狼狈的枝杈让他们感到麻烦,这时候也是阿杰自己完成清理。“挺孤独的。”阿杰说。苏科能想象到他这样的小麦色肌肤是在灼热的阳光下晒出来的,但不知为何,他还是看见了阿杰眼里流露出不一样的感觉。此刻的苏科了解到夏盈对他所说的,关于阿杰内心抗拒的那一部分,也许就是这么一种状态,隐忍着太多的内心活动,不曾被人知悉。
“你该试试这个汤,我们到缅甸的时候买了些香茅,我加到鲜鱼汤里了。”夏怀康说。
“对了,我忘了把缅甸带回来的手信给你们。”阿杰说。
给你们。苏科听到他说的是给你们。阿杰推开椅子,咚咚咚地跑上二楼,楼上传来箱子倒地的声音,接着又咚咚咚地跑下来。苏科忽然有了些期待——他说不清心里期待的是什么,但绝不是这一份手信。阿杰拿出两张都像是织布织成的布料,把一件淡粉色的给到夏盈,夏盈披在肩膀上,大家都说很好看。接着他又将另一张稍微短一些的送给苏科。“其实没有打算带手信的,因为我不知道还有谁在等我带一份异国的礼物,但我还是买了一份,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还是那样做了。”阿杰说。
苏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谢谢你,”他说,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害羞的,“戴脖子上吗?”
“我猜做头巾会更适合你,我来。”夏盈把织布叠成长条,绕到苏科的身后替他绑在头上,大胆的撞色设计与他很匹配,从他额头一直延伸到脑后勺,以一个蝴蝶结固定好。苏科知道这样的动作有些亲密,但他只是保持不动,静静看着餐桌。阿杰对苏科头上的头巾笑了笑,说这样的装扮很不错。“你可以戴着它跟我一起修剪草坪,这块布也许可以用来擦汗什么的,你不嫌弃的话。”
电视里的比赛已经结束,下一场女子蛙泳继续。夏怀康问起他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夏盈朝电视看了看,没有过多犹豫便说:泳池。夏怀康表示很惊讶,没有人会在泳池里交朋友,只有度假的人才会那么做。阿杰则表示他们在缅甸的时候也住了一家带露天泳池的酒店,在父亲早早入睡的时候他便一个人在那夜泳,可惜没有人上前要认识他。不过从水底里传来的亮蓝色照明很令他喜悦,像是一种来自别的世界的光芒,通过池水传递到他手中的鸡尾酒里。他还说到他曾经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名游泳健将,因为在小时候他就常在附近的河里游泳。“盈盈知道的。”他说。而且他一直相信自己是个精力旺盛的人,力量足够让他在水中飞奔。不过后来他明白到,只有专业、强壮且拥有修长体型的人才适合成为游泳运动员。苏科为他感到可惜。
晚餐在这样的谈话间持续了很长时间,剩菜已经凉了,没人还有食欲。电视节目早已换成了连续剧。晚上他们还商讨了一些关于种植基地的事务,只有苏科一个人是茫然的,听着他们对一项几乎是全家参与的计划,也为他们之间的亲密羡慕起来。这让他明白到人与人之间的那份本真、那份善意,其实处处可见。也因此,他笔下的那位中年女人与年轻男孩的关系开始发生了悄然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