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一笑皆空·第六章


文/罗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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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之年我也没想过还有跟Cindy狭路相逢的一天,结果重逢不仅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也不知道大B从哪里接上了她的关系,现在有望负责她们公司的双十一活动,Cindy小姐从安适出来了,现在担任一家女性电商的营销部经理,这家公司叫苏西,一听就是小资女性喜欢的调调。自从某宝将这个节日赋予新的含义,几乎所有电商都身不由己参与鏖战,下半年直到年末都会硝烟弥漫,广告公司作为间接的参与者,最迟九月末所有宣传都要到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往客户公司去的路上,我跟阿立面面相觑,我们都是在她手下被折磨过的人,搞不好会被激起PTSD,但事到如今又不能不抓住这个机会,毕竟我们并没有挑项目的本钱。

看来女性生意是真的好做,在大堂被迎宾小姐带进门,坐电梯到24楼,迎头就是苏西洁白的前台,CBD上好地段的办公楼这家公司租下了整整一层,近1000平方,办公区装修得兼具时尚感和科技感,走廊里就是一排橱窗,陈列着鞋子和包包,我仔细看了一遍,也只认得出寥寥几个牌子。

坐在干干净净的会客厅,吧台上咖啡、红茶一应俱全,前台还送来一盘下午茶小点,日常待客规格相当之高了,我不由低头看了看今天穿的短裤,把腿往里收了收。

Cindy是要强的人,跳到这样的公司倒是很符合她的属性,片刻之后,她风风火火地出现在门口,招呼我们去会议室。

故人见面,免不了一番互相恭维,大B倒是应付自如,我跟阿立却情不自禁矮下去几公分,那些挨Cindy骂的日子历历在目,我看了一眼阿立,估计他心里也在琢磨,这次要是合作能成,还不知有怎样的劫难等着我们。

坐下来闲话少叙,Cindy给我们介绍项目背景,这次的活动属于一次性打包合作,找我们一是因为价格方面的优势,二是彼此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时间有限,她们也没空对比其他供应商,如果我们各方面条件都匹配,基本上合作就定下来了。

我们忙点头称是,声明自己时间和态度都已准备充分,接下来一个月(已经到8月中旬)肝脑涂地也要把苏西服务到位。

Cindy交代完,仿佛还不很放心,又问了我们很多问题,细致到每周几次沟通,有没有服务同类客户的经验,以及提供服务的标准等等,大B一一作答,满口应承,我跟阿立在旁边脸色发白,尽管空调开得很低,却有冷汗从鬓角渗出。

这是我们第一次以购物以外的形式参与电商大战,涉及的内容之多大大超乎原本的想象,而且时间紧任务重,可以想见不死也要脱层皮。回去的路上,三人像领到生死状一般,皆心情凝重,沉默不语。连大B也收起刚才侃侃而谈的劲头,难得开车没有分心看手机,而是皱着眉头在想事。

工作千头万绪,粮草还是要补充的,晚上在熟悉的牛肉火锅店集合,上好的胸口油先来了三份。汤已沸腾,薄如纸片的牛肉放进漏勺,几秒钟就变色,翻卷起来,蘸一点酱汁,满口香腴。

大家都埋头吃肉,食物总是令人愉快,大B不止一次说过,如果广告做失败了,就去开饭店,到时候我们来吃饭都打八折。大家自然称好,但转念一想仿佛在祝自己失败,于是专心吃东西不提。

对我来说,八月还有另外一个重点,小朋友终于要入园了。节骨眼上又爆出新闻,某知名企业的暑期托班涉嫌虐童。

社交网络上一片沸腾,新闻图片里,受害家长的脸充满愤怒和焦虑,还有一种深深的,绝望。

这种绝望来自于对体系的不信任,对自己的谴责,以及对围观者的失望,我不敢说很熟悉这种绝望,但至少在几乎每一个与儿童、少女、维权者有关的新闻里都看到过这样的表情。小朋友在身边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他的玩具,我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悲伤:未经他同意带他来的这个世界布满沼泽、密林、有毒的荆棘遍地丛生,作为父母,我能够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吗?

《美丽人生》是大学时看的,那时候我还年轻,仅仅感动于集中营里的爸爸为爱做出的一系列举动,而亲历一个小生命的降生之后,更看出了电影背后的悲怆,那位幸运的小朋友最终等到了他的礼物,还有更多的孩子,被黑暗的车轮碾作齑粉。

我跟叶红诉说我的患得患失,不知道如何对待他,以及自己曾经的缺憾,叶红告诉我,这是我疗愈自己的好机会。陪他长大,得到一份完全无条件的爱,更有机会去从不同的角度观察一个人成长的脉络,人格形成的过程,弄懂血缘之间不可思议的联系。

咨询已满半年,当下与过去在小小的咨询室互相交织,每次做咨询,仿佛与自己尽力搏斗,退无可退,于是只能起来直面,如果说台上是我跟自己的较量,叶红则是台下的教练,在适当的时候给我指点,拳手终会打赢这一仗,从此灵魂归位,专注平顺,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生活总是难尽人意,太阳却从来会照常升起,每天早上出门,年轻人从身边匆匆地擦肩而过,走向地铁、公交站台,老人们推着婴儿车,捏着零钱包,晨光清新可人,城市张开它的每一个毛孔。

开工饭过后,对苏西的服务正式开始,别的都放到一边,玻璃小黑板被搬出来,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条醒目的提纲,大B还搬了一箱零食和泡面到办公室,不管是“以后可能忙到没时间吃饭”还是“在公司加班到半夜会很饿”,感觉都非常严酷。

除了我、大B、阿立三人,剩下的工作年限都不太长,此次参加苏西的项目,无疑算是职业生涯里最严酷的一次挑战,听我们说过Cindy的作风,更是战战兢兢,全公司弥漫着一种兵临城下的气氛。

小飞问我,Cindy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我放下手里的笔,缓缓地跟他说起过去的故事。

曾经让我们把一篇视频文案改了二十遍,确认的时候只剩下一天拍摄时间;

一个互动活动方案,一点点地改到最后部分,又全盘推翻重做;

一幅网站首页,细节反复修改了无数次,把所有元素都组合过,试过各种摆放效果,最后仍然用回第一稿;

更不用说除夕发来的修改需求,让我在半夜3点流下心酸的泪水;

小飞面如土色,事到如今,我能做的就是安慰他,也安慰我自己,总之时间就这么多,到上线的日期,Cindy小姐除了收货别无选择。

苏西发展的历史并不很久,但因为赶上了风口,一直比较顺利,尤其去年势头凶猛,捷报频传,俨然独角兽般的存在。我们分析了一下,双十一项目落到我们身上应该是纯属意外,之前的代理商出了比较严重的差错,就在一个月前被解约了,电商活动迫在眉睫,所以找我们完全是不得已的选择,我们并不是不能犯错,而是一错就再也不会有下一次。

看完项目资料,大家又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苏西主打的是小资女性市场,而我们整个团队跟小资的距离大概还差三万光年的样子。

现在它越来越像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了。

大B跑去报刊亭扫来了所有的时尚杂志,时尚博主的公号也统统翻出来,历年电商活动的宣传资料分门别类搜集了一堆,虽然知道靠突击还远远不够,时尚这样庞杂精深的学问,时间、财力、审美水平缺一不可。但如今只能这样了,只恨创意没有标准答案,不然背下来上考场也好。

晚上下班后众人又决定找一个商场去感受小资气息,坐地铁来到万象城,各大品牌逛过一遍,大家整整齐齐地出来,在门口的花坛边坐成一排。

商场里面流光溢彩,强烈的冷气让大门500米内都保持着凉爽,空气中浮动着物质的香味,物质确实不是万能的,却常常充当心灵的避难所,那些没有物质庇护的裸奔心灵,大概磨损速度也要快上许多吧。

脑袋里面大概有了一些影影绰绰的想法,我拿出笔和本子,在手里胡乱写写画画。

包治百病,于是人人都热爱生病;

消费陷阱大概是世界上最温柔蚀骨、也最让人沉迷的陷阱;

女孩穿上红舞鞋,从此只能不停地跳舞,但是死的时候她也是快乐的;

“可是那句诅咒却如此难以破除,就像无数的童话故事里描述过的:即刻满足的欲望,无限延期的自由。”

“不要那许多,只要这一个”,虚空中忽然跳出一句话,像富兰克林的风筝在雷雨中收集到一缕电流,想想,有那个意思了。

这才是我应该做的事,以及选择广告的原因吧,合上笔记本,我心里不由感慨,而不是什么吵架,充当救火队员,计算得失与成本。想创意有一种纯粹的快乐,要是能被认可就更好了,广告原本是一种寻找世界运转规律的工作啊。

按照初步想法大致做了一些展示和规划,两天后我们如约去跟Cindy进行沟通,为了保险还给了她另外三个备选方向,果然Cindy看着“只要这一个”皱起了眉头。

“打算怎么说服用户只要这一个?”

“用户不是被说服的,而是被唤起的,她们内心本来存在这样的想法,是我们帮忙打捞出来,让她们看见一部分的真我。”

半年多看的各种心理学读物还是有一点用的,虽然叶红一再嘱咐我慢慢来不要着急,我还是忍不住到处去寻找理论支持,荣格、弗洛伊德、卡伦·霍尼,有那么一段时间,会觉得什么都像是在讲自己,那些隐疾、弱点、可以归类的性格特征,人是多么变化莫测又是多么刻板的生物啊。

Cindy感觉有一些被打动,又问了我们很多问题,最后讨论结果是按目前的方向回去继续深化。送我们到电梯口,她不无忧虑地叮嘱道:这次可全交给你们了啊,如果不行大家就都死定了。

这句话倒并没有很夸张,这是她跳槽以来头一次主持重大活动,而对于我们来说,这次如果做不好,我隐隐感觉大家的缘分从此将尽,我跟广告也要分道扬镳。

这是承前启后的八月,上半年的雄心渐渐沉淀,下半年的辛劳拉开帷幕。后来,当我再去回想这段时间,留在脑海中最清楚的记忆就是常常点的那家四川小面外卖,和晚上11点钟的地铁。不知道这座城市的人为什么都这么热爱夜晚,早过了上下班高峰期,地铁末班车还经常会人满为患,人人脸上带着讨生活的疲惫,和聚会过后尚留余味的兴奋,在灯火通明的地下行驶,奔赴自己的家,或别人的家。

家不能不回,我只能做到每天尽量赶在地铁关门前下班,实在做不完的工作带回去继续做。阿立和小飞则屡次在办公室留宿,往往我早上去开门,发现他们要么睡在胡乱拼起来的沙发上,要么睡在大B临时买来的简易行军床上,醒来后拿凉水抹一把脸又继续干活,有一天小飞回家换衣服,走到电梯门口却一头栽倒在地。

即便如此,也就是回公司躺了半小时,工作照常,熬夜照常,火腿肠就泡面照常。没人多说什么,大家心里清楚,没人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换句话说,如果出了意外,那是老天的事,而无论因为任何原因坚持不下来,那就是自己的事,保证项目进度,是我们不能不恪守的最后一条道德底线。

除此之外,那段时间剩下的遗留物还有我在苏西买的各种东西,就那一个月里,我前后在这个网站花了大概有五千多块钱,为我自己提出的“购物是拖延症最好伴侣”做出了有效的注解。盘点了一下,口红大概可以涂到60岁,香水到现在也没用完,卸妆油后来因为很少化妆都慢慢挥发掉了。哦,还有一本《秘密花园》涂色书,看到软文里说它能有效缓解焦虑,我就两眼放光,立刻到网上下了一单。

《秘密花园》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对焦虑有作用,我是后来才有机会验证的,实际上我收到快递连塑封都没拆开就塞进了抽屉里面,购物行为往往就是这样,快感随快递到达的时间而递减,拆箱那一刻达到峰值,随后就迅速下落,到后来,你甚至会因为侵占空间等原因而产生对这件东西的厌恶,忘了当初是多么迫切地一心想要得到它。

感觉这有点像人生的隐喻,我们曾向往得到很多东西,一份心仪的工作,一段渴望的感情,一个梦寐以求的机会,阿甘只告诉我们他妈妈说过人生是一盒巧克力糖,却没说巧克力糖在打开之前才最香甜,吃到嘴里以后反正都会变得索然无味。

我跟叶红诉说这种感受,叶红让我回忆一件有成就感的事,哪怕很小,刷马桶刷得特别干净都算。

啊,成就感。我扶住额头,这个词所带来的感受已经太遥远,如今习惯拿钱来衡量,如果没有带来实际的收益,就不算成就感。这次苏西的项目做完如期拿到报酬的话,可以让公司撑过下半年,如果还能在业内得到一定反响,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应该曾经有过的,做的时候热情满满,克服困难也是一种令人愉悦的体验,结果到来,就像酒神的狂欢,那是记忆里的珍宝,尽管因时间而蒙尘,擦干净却能再度熠熠生辉。

我记起来了,这三十年内如果有一件事让我每每想起就感到振奋,那一定是初一的时候,下半年班干部改选,自认为没有半点文艺细胞的我被班主任指派成文艺委员(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到了元旦汇演,我们班本来毫无优势,结果我拿出一个相声和一个诗朗诵,打败其他班级,把一等奖和三等奖尽收囊中。

那是一度连课前带歌都不敢的我啊,其他班能歌善舞的文艺委员眼中都闪烁着嫉妒的小火苗。

叶红眼睛里带上了一点欣慰的神色:“你笑了。”

是的,讲完这个故事我嘴角不由自主开始上扬,想起来,这件往事中间包含了人们所津津乐道的几大元素,黑马(我)、逆袭(所有人都不看好我们班),以及灿烂的成果(差点就拿了大满贯),演完节目,全校都记住了那个在台上说相声的女孩。

还不止如此,一连串记忆被牵出来,我发现后来几乎隔两年就会复制类似的情节,在高中,在大学,在公司,几乎每次都是凭空爆冷,就在前一年的公司年会上,我还编了一个小喜剧,帮组里拿到了第一名节目奖金。

重要的是我做这些事差不多完全没有目的性,觉得好玩,我能行,于是就上了。

越说越开心,能在咨询室笑十分钟以上,真是难得。

“你不是没有文艺细胞,要知道文艺不止是唱歌跳舞,剧作家也是文艺工作者。”叶红总结道。

是吗?我有点茫然,虽然回忆令人激动,但也并不一定就能证明我在某方面拥有过人天赋,难道在小型文艺汇演上脱颖而出就能够以此为生吗?

“开始再写点儿什么吧,为了你自己。”叶红最后说。

回去的路上我思索着这个问题,确实我有一点创作的小爱好,之所以做广告,初衷也是为了能让爱好有用武之地,且能够养活自己,但这些年来,心里的纠结越来越茂盛,广告是解决办法,是品味展示,但唯独不可以是对于自我的表达。作为广告人,也许会穷极一生来处理这样的矛盾,《广告狂人》的主人公唐,凭着卓越的创作能力爬到麦迪逊大道的顶端,结果到最后还是选择了出走,越是成功,就越是远离灵魂,他受不了这样的分裂,我未必能够比他做得更好。

剧里借他故去的前老板伯特之口表达了这样的态度,“最美好的东西都是免费的”,那一刻唐仿佛有所顿悟,我不清楚他心里想到了什么,紧接着他的动作是从公司里出去,开始四处游历。

最后他找到了灵魂安息吗,剧里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结尾是一首可口可乐广告歌,世界大同,人人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幸福,幸福是跨越种族、肤色、年龄、性别,所有人都在寻找的东西,同时也是世界上埋得最深的宝藏,一路上需要斗败恶龙,跨越刀山火海;有时它又如镜花水月,看上去触手可及,伸手打捞一场虚空。

苏西的截稿日只剩下最后一个星期了,大家看上去疲累欲死,这一个多月还是对彼此耐心的重大考验,几乎所有人都对所有人发过脾气,我跟阿立也曾争执不下,相看两厌,甚至有时候会怀疑,他是否在后悔当初挖我过来。

就像我有时候也会怀疑,曾焱是否会后悔跟我结婚。毫无疑问我是后悔过的,在不知道他们全家在客厅笑什么的时候,在试着沟通却越说离想要的结果越远的时候,在他看着别人家的两个孩子试图说服我再要一个的时候。这些悔意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除了在咨询室里对叶红,她告诉我要学会诚实表达自己的感受,并且不要总是想着把别人越推越远。

这两点我如今还在领悟和学习,不合作的念头仍然还是会不时跳出来,“不行就放弃”,我知道这个想法并不正确,但压抑这些想法更为痛苦,直到有一次叶红跟我说:“随便想啊,想开心了为止。”

我再次被震撼到了,从来没有想过还可以从这个角度看问题,原来我可以接纳自己所有“阴暗”的想法,并不需要为此感到害怕。明白到这一点,我发现原来我一直没有看懂以为是单纯卡通片的《冰雪奇缘》,冰雪女王艾莎,拥有滴水成冰的超能力,她害怕给人带来伤害,一直封闭着自己,后来更是远离世人,躲进自己的冰雪城堡。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可以不必为自己的破坏力感到苦恼,破坏力同时也可以是创造力,她可以回到人群中去,人们会爱她而不是怕她,解开这一切的钥匙,是来自妹妹无条件的爱。

那么会有一个人无条件地爱我吗?曾焱会是那个人吗?

责任编辑:阿芙拉 afra@wufazhuce.com

作者


罗一喜
罗一喜  
不严肃文学作者,曾用名:胡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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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内容


光
还是这种平淡中透着思索的文字更能吸引我,不是说宏观的角度不好,而是寻常的事物我们都未曾更好掌握。
罗一喜
看到这里 特么的 不要出轨啊!
哈哈哈哈没有那种戏份啦
从前慢
沙发 早啊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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