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象日记 | 陌生人,给你起一个什么名字?


文/乌冬

 

乌冬,女,已婚,现居杭州,年龄保密。

她是法语老师,也是文字如精灵般灵动的作家。

在乌冬怀孕的第22周,她开始创作专栏《海象日记》,往期内容可进入发现页阅读。


这是我怀孕的第29周,第208天,欢迎来到我的日记。

离预产期还有两个多月,我才了解到一个常识:只有5%的孩子真的是在预产期当日出生的。这个所谓的deadline——或许应该叫birthline——不过是一种“毛估估”。有很多婴儿会在37周、38周就急急忙忙出生,也有一些会拖拖拉拉到41周甚至42周。这还没有算上那些真正的“早产儿”。就好比拖着行李立在航站楼里,大屏幕上不仅会显示“准点”和“延误”,还会显示“您的航班已提前起飞”。又好比坐在高三的教室,黑板上贴着“剩余十五日”的倒计时,这时候突然走进来一个教导主任,把倒计时一撕:“算了,同学们,我们明天就考试。”

时间突然紧迫起来,我一把揪住阿尔的小卷毛:怎么办!孩子的名字还没有起好!

阿尔慢悠悠打开电脑,调出一张Excel表格。“表一”是女孩儿的名字: Saffo, Selene, Febe;“表二”是男孩儿的名字:Enea, Achille, Aiace。都是之前我们在闲谈中聊到的名字,没想到已经被做成了表格。我翻了翻阿尔的文件夹,里面除了这个表,还有我的减肥体重变化、月经周期记录、旅行物品清单,以及他自己每个月的收支、论文时期每天写的字数……我五体投地、哑口无言。

 

很明显,我和阿尔不是同一类人。阿尔的脑袋打开来是一张张表格,我的脑袋打开来可能是多年未清理的垃圾桶:里面有只写了开头的文档、拍糊了的照片、做PPT时下载的因为带了水印而无法使用的矢量图、逛购物网站不小心截下来的商品介绍页。阿尔是那种会在放假前两周就定时定量、有条不紊地完成暑假作业的人。而我是会在开学前一天的凌晨还在疯狂补写作文的人。要我说,人与人的差别主要是在这些方面,而不是种族、文化、语言。

我和阿尔是在法国认识的。一个中国留学生和一个意大利交换生用半生不熟的法语闲聊、恋爱、异地恋爱,最后竟然结了婚。或者可以这样说:一个念现代文学的人和一个念古典文献的人,这么两个毕业以后都注定赚不到钱的人,最后竟然结了婚。

阿尔帮我组装的第一件家具是我在念大学时网购的一张简易单人床;而就在前几天,他给我们即将出生的孩子装好了尿布台。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这么多年过去,他现在装家具真的装得蛮熟练的。

但是孩子快要出生了,被忽略的“种族差异”突然浮上水面。我们不仅不知道孩子的性别,也不知道他或她的头发是直是卷,眼睛是什么颜色,长得更像欧洲人还是更像亚洲人,会更爱吃意大利面还是酸辣粉。这个孩子现在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无法想象的陌生人。

我和阿尔都为难极了,竟然要给一个没见过面的人取名字。而且这个人竟然还得用这个名字一辈子。我仿佛听见上苍叉着腰哈哈大笑:连这点事都不敢当的话,还怎么抚养这个小孩长大,干预这个小孩的前半生!

这样看来,能当父母的人都不是一般人。起码需要脸皮厚到能够随时替别人作出抉择。

 

我问阿尔:你喜欢自己的名字吗?

阿尔耸耸肩:没什么感觉,不过因为是A开头的,口语考试都比较早轮到我。

会这样问,是因为我对自己的名字始终没有什么归属感。从小到大,每次听到别人喊我的名字,我都觉得他们在叫另外一个人。我的肉体上前应答:哎对,是我是我。我的灵魂留在原处。这听起来未免也太像什么夺舍重生的故事。阿尔问我:那你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总有归属感了吧?哦,你是说“乌冬”吗?老实说,那一天,在注册某写作网站的那一天,我正好从亚洲超市买了一包乌冬面。可以说是亚洲超市赐予了我这个名字。

“那你以前写的小说呢?主角的名字都是怎么来的?”

“这个就更简单了。如果实在想不出名字,我就打开外卖软件,点一个好吃的外卖……”

“吃饱了就能想出来?那不如我们去吃……”

“不是的。我就直接抄外卖员的名字。”

 

我没有和阿尔解释:其实一般的中国人会从诗经啊唐诗啊宋词之类的选集里给孩子选名字,再怎么也得翻翻《新华字典》什么的,而不是在超市、菜场和外卖软件里选名字。不得不说,由于我个人不经意之间的努力,阿尔这些年对中国的误会可能越来越深了。有一天,他甚至双眼冒光地问我:那么能不能给孩子取名叫“桌子”?你看,“桌子”承载了一切学科研究。

我脑中的垃圾桶一阵翻腾,翻出一幕《还珠格格》:“小桌子!”“嗻!”

当然,这件事我也没有和他解释。

阿尔会如此兴奋,是因为用意大利语取名没有这么“自由”:他们的名字不能随意组合,只能从现有的名字库里选择。阿尔更喜欢希腊语,就直接排除了所有拉丁语名字。我发不出大舌音,于是又排除了所有带字母r的名字。让意大利人不要发大舌音,就好比用一根塑料棒捆住了他们飞扬的手指,没有太多发挥的余地了。在剩余的名单里,又要排除那些死得太过惨烈的英雄以及那些音节太长导致我根本记不住的……仅仅用排除法,我们就得到了那两张Excel列表里的名字。它们都非常短促、简洁,可以轻易音译成中文。

 

那不如就取一个音译的意大利语名做中文名字?

我和妈妈说:我们想了一个女生的名字,叫saffo(英译Sappho,中译作萨福)! 是古希腊的第一位女诗人。

我没有说的是:阿尔曾经一边抚摸我的头发一边告诉我,我的头发像这位女诗人的一样,浓密,并且黑到发紫。他的第一只猫咪,是一只通体黑色的母猫,也叫这个名字。

我妈眯起眼睛:傻福?傻人有傻福?

看来这条路也不十分走得通,起码通不到罗马去。我翻来覆去,我抓耳挠腮。如果小孩的名字取得太烂,岂不是暴露了自己其实读书读得很少、根本没什么文化沉淀的事实?现在再开始重读老庄,是不是也不怎么来得及了?我仿佛回到无数个暑假开学前的夜晚:整本作业都是空白的,连名字也没写。

只是中学时代尚且有同学“互帮互助”一番,现在只有一个阿尔吹着口哨:这可是中文作业,我帮不了你了。

 

那么,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我露出讨好的笑容)

关于这个孩子的中文名,我暂且想好了一个字,取自我妈妈的名字——“月”

剩下的那个字,你们可以帮我想想吗?


乌冬,孕期第29周

责任编辑:讷讷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乌冬专栏《海象日记》于「ONE一个」APP独家更新。

作者


乌冬
乌冬  @乌冬咚咚咚
写作者,有时候写、有时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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