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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螃蟹
阶级、羞耻、偷窃与自我救赎。
她们约在冯水常去的私房菜馆见面。倒不是这儿的饭有多好吃,主要是环境舒服、服务周到,感觉花一份钱的同时买到了饱腹与情绪。冯水头回来的时候一个人,浑身暴躁,报复性消费,随时准备找茬掀桌吵架,大不了就给钱。一进门被好声好气领到私密卡座,又拉上帘,上完菜后服务员给她拿了一个手机支架,半个小时进来一次,一边收走空盘一边说“这边帮您收一下餐盘,您慢用。”追剧追得火灭一大半,想着多待一会儿,敢来赶人就发疯,结果到闭店也没人来请她走,结完账,气竟然消了。
粉丝量一天天上涨,冯水身体里的怪物也一天强似一天,她管它叫冯火,跟自己水火不容。冯水先天发育不全,明显的脸歪嘴斜,成年前,这是被同龄人嘲讽的祸端,成年后第一件事就是鼓捣化妆,尽可能掩盖。各种妆教视频一遍遍学,倒真悟出了门独家手艺,自己也开始发视频,想要帮助其他有同样困扰的人,居然在卷生卷死的美妆赛道有了自己的阵地。商家开始找她带货,MCN也开始找她签约,年轻嘛,总觉得签了约才是正儿八经的网红、博主,是“正规军”,奇葩要求放下来才知道上了当,这是把自己卖了出去。公司要求她“转型”,转到最后得有“转化”,说白了,还是要钱。
卖身契都签了,得听话。账号开始往“美妆+养成+生活”方向进军,能带的货从化妆品护肤品到了全品类,也造出了个人故事感IP,主打“天崩开局,从被霸凌的县城丑女逆袭成为小美博主,做高品质生活的新女性”。公司见她上道,派了三个助理来,给她组了个小工作室。
听起来倒是像模像样。
父母要她留在湖城,理由是这工作反正也不出门,外面房价那么贵,再有钱也禁不起瞎造,何况爸妈这么多年没有抛弃你也没有亏待你,现在赚钱了当然得留在身边尽孝,把钱攒起来,嫁妆多了,以后也有底气。说不过,只能在二老同小区买房,又花了大价钱做隔音,每日晨昏定省,每月按时相亲,哄他俩开心。二老也是真为她高兴,吹得全湖城都知道他们冯家出了个几十万网红嗷嗷待嫁。亲戚朋友当然是面子上恭喜、附和,里子头撇嘴、弯酸,网红不就是在网上给人跳舞的。也有实践出真知的市民,真去看了她的账号,热心评论“老冯家闺女长大了,长这么俊了,都认不出来了(偷笑)!”“昨晚才和冯国刚喝了酒,小冯真优秀!”“你小时候我还给你换过尿不湿呢,呵呵(微笑)!”这些评论她不想回,也不敢删,闭着眼睛都能想到,一旦删了,热心的亲朋就会找上父母,指责她冯水如何小家子气、如何忘本。也有曾经的同学发来私信,忏悔的少,摘葫芦的多,话术差不多是以前小,不懂事,你现在可以啊,发达了,啥时候请吃饭,能不能借点钱。也有几个不私信,直接在评论区留言:“冯水以前的丑照,3r打包,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转型后,她也从技术型博主变成了人设型博主,从账号输出的不再是简单的“如何变美”,而是“我是一个励志的、可供参考的人生模板,你们为我花钱,我给你们提供投射的容器,妥帖的情绪服务,甚至是改写人生的可能”,通过画饼和精神服务割韭菜,她变得更贵,也变得不真实。最初的老粉不断评论,想看妆教,她只当没看见,内心默念身不由己、身不由己。
这些都把冯火喂得无法无天。录视频的时候她阳光开朗,直播的时候她满脸笑容,管每个买单刷榜的用户叫宝宝,哄着他们消费,直播一关,工作室的人一送走,她就无可遏制地掉眼泪、尖叫、破坏。甚至有时候对着摄像头都要忍不住暴怒,差点就要塌房。那晚,她把冯火揪出来,约法三章,没有镜头没有熟人的时候随便她闹,工作场合,容不得一丁点胡来。
除了冯火,她身体里第二强大的是冯冰。冯冰代表焦虑、恐惧。做社交媒体,意味着将绝大部分的自我暴露在聚光灯下,所有人都可以通过这个窗口窥探你、打量你、审视你,而你没有一点还手之力。有个叫“杨柳依依”的粉丝,会在第一时间给自己的视频点赞评论,评的都是好话,却会时不时给自己发私信。
“今天我在湖东公园门口看见你了,白裙子很好看。”
“怎么又去超市买海鲜呀,湖东菜市场往里走倒数第二家,最好吃。”
“刚刚碰到你爸妈了,嘿嘿。”
“怎么昨天没更新呀,是不开心吗?”
“其实你穿那件浅蓝色的衣服比较上镜,今天这个不适合你。”
“要是口播多一点就好了。不过这样也挺好。”
“或许可以试试第三视角拍摄哦。”
没有攻击性,却让她每一次出门都小心翼翼,防狼喷雾紧攥,生怕被跟踪。点进主页,没填任何个人信息,甚至没有性别,关注列表只有自己。
冰火两重天扼住喉咙,她不得不给自己想点办法,赚钱可不是为了遭这老罪的。小红书搜索“崩溃自救”“情绪指南”相关词条,搜出一个花钱买情绪价值的办法——找“地陪”。所谓地陪,就是导游性质的陪玩,量身定制游玩计划,带着你吃喝玩乐。行业初兴不久,业务范围就卷到了陪诊、伴娘、爬山、带小孩、假扮情侣糊弄长辈……可谓应陪尽陪,甚至卷起了外貌、拍照技术、MBTI、背梗量。价格也不便宜,按小时计费,如果有牵手拥抱之类的暧昧肢体接触,称为“半绿”,游走于绿色和黄色之间,金额翻倍。
她不缺钱,也不需要什么“半绿”服务,要买的只有情绪,买那些为了挣钱卖出的情绪。在同城区搜索地陪,挑来挑去,一个叫“雨雪霏霏”的网名撞进眼里,点开笔记:“湖城远祥双城土著,不卡性别,纯绿,165cm/49kg,ESFJ贴心蓝妈妈,性格温和,免费拍照,拍到你满意为止。陪诊、陪游、陪运动等大众项目都接,外地不方便回家的可以找我看家,包括照顾宠物和植物,也可以送礼、看望长辈、端茶倒水,情绪稳定、嘴严。喝酒不接,k歌看情况接,70r/h,包天有优惠,3小时起步,未满3小时按3小时算,定金100,剩下面结,有问题可私信~”
反正也是花钱,不如探探这个“雨雪霏霏”到底是不是“杨柳依依”。
切换小号,打开私信:“你好,这周五湖城接吗?陪午饭,下午逛公园。”
“小姐姐您好呀,在的,接的。您这边确定是本周五中午的午饭加下午陪逛公园吗?预计多少小时呢?包天有优惠哦~小姐姐如果想逛湖城的话我除了可以陪你逛公园还可以陪你逛万达哦,城南最近开了几家新店也可以陪你去打卡的,如果只想逛公园也没问题的,我稍后给您出一份游玩路线您看可以吗?”
不到半分钟,弹出一大段话。
“可以,听你安排,预计5个小时,十二点到五点,晚上我有事。”
此刻,冯水走进约好的私房菜馆大门,服务员见她来,喜滋滋迎上前:“冯女士来啦,您朋友已经等一会儿了,这边请。”方向是最里的卡座,老位子,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此刻睁着眼,心率却是一步一飙。单纯地陪最好,能揪出“杨柳依依”也不错,只要别是粉丝发现自己跟视频里的人设压根不搭边就成。到位置,停步,突然想打退堂鼓,正预备转身,服务员已经拉开围帘——是吴陈絮。
和吴陈絮的缘分说来也怪,小学在一个班,不欺负自己但也不跟自己玩,高中又在一个学校,却也只是碰面会打招呼的关系,都考进远祥大学,说是可以一起买动车票,两三次时间都不合适就再也没提这茬,大学四年,碰面居然不超过三次。毕业后她做了博主,吴陈絮不发朋友圈,听说是留在了远祥哪个大公司做HR。两个人的生命轨迹明明高度重合,偏偏就掺不到一起,看着越隔越远吧,又总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碰上。
服务员把冯水引上座,拉上帘,两人表情都有些微妙,最后还是吴陈絮先开了口:“诶,是你啊小冯。真是巧哈,都说你成了大网红、大明星,排队都遇不着,我也是运气好,能在这儿见着你。”
“都说你在大公司上班,没想到这么卷,还做兼职。”
“哎呀,都是瞎传,打肿脸充胖子,那公司也就名字叫起来好听,累死累活也没几个子儿。这不,出来讨零花了,既然接了你的单,保准陪你玩儿得舒舒服服的噢。”
印象里,吴陈絮一直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几年不见,说出的每个字都排过兵布过阵似的,倒让人怕得不行。
“什么陪不陪的,说这种话。咱今天就好好吃顿饭,扯那些。”
“这咋行,定金都收了。哎呀,小冯你就行行好,让我把你这个大网红伺候高兴了,你满意,我也安心,好不好。”
说实话,她确实是花钱买人伺候脑子的,但换作熟人,就是浑身刺挠了。吓得连忙摆手:“别别别,都是老同学,什么谁伺候谁这种话都出来了。呸呸呸。几百块钱算啥嘛,那么久没见,我请你就完了。”
说完就后悔。吴陈絮的嘴角迅速往下垮,下一秒又提上来,“啧,怪我,格局小了,大网红的钱和我们老百姓的钱哪能划等号。听你的都听你的,好不好,咱们好好吃顿饭,只一条,饭钱AA。”
只差没说一句老百姓的脸也是脸。
冯水哪敢再说个“不”字,服务员也跟算过似的,这会儿开始上菜。从谁先动筷子到盘子往谁跟前放,又是一番推让,每上一道菜都要拉扯一次,之前满意的好服务现在只觉得碍眼。上最后一道菜时,吴陈絮突然问有没有螃蟹,服务员说不好意思女士,现在还没到季节,但是我们店里可以做赛螃蟹,也很好吃的。见她预备摆手,冯水赶紧说了三个要,直到菜端上桌才感觉说错话的羞愧有所缓解。见吴陈絮不动筷,她主动夹起一块赛螃蟹,蘸上料汁,放到对方碗里,边放边说:“尝尝呗,这个赛螃蟹虽然不是螃蟹,只是鸡蛋,但你还真别说,配上料汁呀,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吴陈絮夹起赛螃蟹,却不放进嘴里,说:“螃蟹是一种很低级的动物,神经系统也简单,你把它放到蒸笼里蒸的时候,它就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姜丝。其实它也能感觉到自己不舒服,以为吃点东西就好了。哪能好呢,自欺欺人罢了。”见她神色不对,又笑起来,把赛螃蟹放进嘴里,“哎呀,我这笑话讲得不分场合了,好吃就完事儿了,哪来那么多道理。咱们老同学见面,高兴!来,以茶代酒,再敬你一杯。”
下午她们默契地没有再结伴逛公园,都说有事。能有啥事,时间都空出来了,不想回那间摆满直播用具的屋子,就一个人在公园里乱转。正是春盛时节,柳絮在半空飘来窜去,稍不注意就要吸进鼻腔。等等,柳絮,杨柳依依,吴陈絮。一顿饭推来拉去,她竟然忘记套话的事情。
一旦刺破怀疑的洞眼,口子只会越磨越大。长凳上坐下,到处翻吴陈絮的手机号码,也是神奇,这么多年的同学连个电话也没留,大学不在一个专业,高中也不在一个班,小学又太久远,小红书只说到时候会看私信,到底是哪个公司也没个准,最后居然是在远祥大学湖城老乡会的通讯录里扒出她的手机号。复制,粘贴,添加到联系人,重启,打开抖音,查看手机通讯录好友——杨柳依依。
为啥呢,图啥呢。
小学高中都无冤无仇的,上了大学更是八杆子打不着,吴陈絮也比她漂亮,扯不上嫉妒,工作说是赚得少吧但也体面,对哦,要是工作真像传得那么好,干嘛还做地陪?来不及细思慢想,直播要开始了。今晚是带一个知名品牌的水壶,前期已经植入到不少日常视频里,工作室也安排了几十个水军在评论区问链接,又专门做了两期为了粉丝和品牌方砍价谈机制争取福利差点撕破脸的视频,只等今晚的“转化”。开门,屋里已经摆好背景板和堆满各色水壶的前景,五六个打光灯和摄像头对准她一会儿的工位,品牌方代表和工作室人员都在确认这个检查那个,简单跟她打个招呼又继续忙,好像每个人都有天大的活要干,她也只好拿起跟之前大差不差的台本假装在对流程。
开播。先热情打招呼,投流投来一批人之后做一个开场,没过多久品牌方就走了,投流的助理今天不值班,顺道送她走,剩下两个助理配货、调品、运营、场控、中控、助播全都要干,也不知道她们怎么分的工。接下来的介绍产品、讲解机制、上链接、念弹幕、引导抽奖关注点赞续灯牌都是肌肉记忆,面对屏幕却格外紧张,不知道是不是下一秒“杨柳依依”就会像往常那样进直播间发一句“阿水(她的网名是‘阿水在睡觉’)今天好有元气呀!什么时候更vlog?”她时刻注意管理着自己的表情、姿态、台词,尽可能做得周全、不卑不亢。
然而没有。播到晚上十二点半都没看到“杨柳依依”,或者说吴陈絮。听两个助理说今天的转化很不错,她假笑着给她们发红包给她们叫车,说辛苦了真不错,我们会越来越好,晚上回家注意安全到家了在群里发个消息。心里却空落落的,不该来的人真的没来。
第二天、第四天、第七天,甚至视频都更得更加勤了,“杨柳依依”却再没跟她的视频互动过,也再没给她发过一条私信。这又是为什么。为什么见了一面反而不关注自己、不来骚扰自己了呢。连吴陈絮都觉得她本人跟塑造出的人设相比一文不值吗。一直缠在心里的疑惑解开了,令人不安的视监也不存在了,她反而开始怀念有双眼睛盯着自己的感觉,至少算个支点。
怎么获得新支点呢,说来也简单,化被动为主动,反过来去调查、视监吴陈絮。这并不容易,被视监者是个太低调的人,而视监者又不敢暴露自己视监的事实。吴陈絮不发朋友圈,QQ空间以前倒是发过,可惜锁了,微博搜不到,抖音空无一物,只能从她接单的小红书下手,结果小红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注销了,一下子线索全无。好在吴陈絮这个名字并不大众,微信文章里搜出她在大学短暂地参加过几个活动,但也仅此而已。只能行下下策中的下下策,打听。
在湖城,只要你想,没有什么是打听不到的。从小到老,再低调的人都没有秘密,越是神秘越容易被关注、猜测、编排,八卦和谣言让枯燥重复的生活变得有趣、新鲜。代价是相互的,你嚼别人,别人也嚼你,打听别人的那一瞬间,你在打听的这个动作本身也变成了一种谈资,它至少证明了一种在意,一种微妙的关系。因此,打听的口吻、选取的对象都是一门学问。
冯水挑选了在八卦吴陈絮这件事上最容易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的两个人:母亲、闺蜜里提过讨厌对方的那个。打听的由头都是“吃了个饭”,话术却略有不同。对母亲就是老同学碰巧吃了个饭,不经意点出人家现在在国企上班,试图用“国企”代表的稳定,撬动母亲对于女儿职业选择的自卑和不满,最好的结果是“国企咋了,还不是……”,省略号的内容或许就是她想要的答案。可惜没有,省略号的内容是“没咱做网红赚得多”,车轱辘转了回来。闺蜜知道吴陈絮在国企上班,所以吃饭后面跟的话术是好像还在做兼职,关键是“能挣不少钱呢,混得可好了”,说白了,还是撩拨人皆有之的攀比心。
果然,情报还得问对头。
“混得好个屁!装什么装,本来就是个老赖的女儿,上学的时候就偷过我东西,后面听说老赖不要她们娘俩了,就靠她妈养着,好容易供她考上大学,读一半她妈倒了,也是个没福的。就这,还好意思来管我借钱。”
“我也是有病,真她爹的借了她两千。但我感觉她更有病,以为别人不知道呢,她那个男朋友明明就有钱,工作也体面,而且还是奔着跟她结婚处的,你说说,又不是那种下不去嘴的老男人,现成的钱不要,非要学她爹借钱当老赖,真搞笑。不就是当地陪吗,还在你面前逞什么挣钱的兼职,哇塞,自己对象不陪,出去一陪二陪的。你说她是不是脑子有病。”
“跟你说了八百遍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非不听,还想跟她一起坐车去上学,看吧,人家根本不想跟你一块儿,现在还装起来了,有本事还钱啊。”
一切都说得通了。缺钱,不想靠男人吃饭,只能出去兼职,她冯水有钱,又抹不开面子张口,只能欲言又止地天天视监自己的社交媒体,找机会套近乎,见了面,觉得尴尬了,于是打消了找自己借钱的念头。这不就成了,都打听到这个份儿上了,不管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是为了那点优越感和虚荣心,同学一场,这点钱还是有的。关键吧,人家好面子,还得使点巧劲儿,把这份功德体面地送到人家手上。
小红书搜索,“如何高情商提供帮助”,经验贴说,想要对方欣然接受,就要放下自己的架子,摆低自己的身段,用求对方帮忙的姿态让对方接受自己的帮助。什么由头呢,让她专职陪自己,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不成,这和她男朋友有啥区别。诶,这直播不是俩助理太累了吗,让她来帮忙,给公司报备一声,自己掏钱,工资给她开高点,两全其美吗这不就。越盘算越激动,好像回到了刚开始录视频的时候,幻想着屏幕对面的观众如何通过自己的这份手艺变得美丽、自信,那时候没有什么冯火冯冰,她也不需要出卖和购买所谓的情绪价值。说来也怪,人性生来自私,总想要自己方方面面都舒坦、快活,可越自私,越难以在精神上自洽,反人性地无私一把,竟然意外地获得了真正的,自私的快乐。
她们约在和冯水上次吃饭的私房菜馆见面。吴陈絮还是提前半小时到,占座,来回擦两遍餐桌,用茶水泡餐具,跟服务员说好待会儿接冯水来卡座。一样的动作,上回是肌肉记忆,这次更多是用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小吴~你最近有空吗?请你吃顿饭,有件事想拜托你。”弹窗不是小红书也不是抖音,而是微信的“3班 冯水”。上回分开后,她们都没有给对方发句客套的“今天很愉快”或是“下次再约”,谁都不愿意在沉寂已久的对话框做第一个打破尴尬的人。那这条消息又是什么意思呢。冯水是流量博主,自然不会真的有什么难关需要她这个不痛不痒的老同学帮忙。让自己闭嘴别把她找地陪的事儿说出去?不至于,就算是真的,未免也拖得太久。发现自己视监了?还是听说自己缺钱。
“哈喽小吴,你还是到得这么早呀。”
泡餐具的茶水已经冷透,她仍无意识地用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吓一激灵,瓷制餐具叮当响,赶紧把对方碗里杯里的茶水倒进玻璃缸,往自己身边甩两下,又用餐巾纸迅速擦过,倒上新茶,等冯水开始看菜单才一边说“你做主就是了”一边开始倒自己餐具里的茶水。
“这个季节应该还是没有螃蟹,再给你点份赛螃蟹吧。”
“哎呀,你花钱,不用考虑我。”
在暗示什么呢,是听说了更多吗,不可能,别多想。
“那我就点这些咯,你瞅瞅。”
平板转过来对着自己,一眼过去,都是招牌菜,都不便宜。她应该装作动情地说你真好,破费了,点的都是我爱吃的。不知怎么都发挥不出来,只说好。
“小吴,你现在做兼职行情怎么样呀?”
“啊……那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嘴严着呢。”
“你别紧张,我是真好奇,这个兼职赚得怎么样啊,万一赚得多你也带带我。”
果然,不是第一种可能。这话也说得不高明,她冯水未必还需要人带她赚钱。只能搪塞过去,猜她接下来的目的。
“别呀,累死累活都不敢跟你比,你要是都来跟我抢饭碗那我还活不活?”
“那就是……不算太景气?”
套话呢,八成是知道她家里的事儿了。
“那是不能跟你比,但要说过日子,还能凑合。”
“这样啊……”
服务员正好掀开帘子,来上最后一道菜,她赶紧起身,装作要上厕所,逃离了卡座。走进卫生间,把门反锁,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怕花妆不敢洗脸,打开水龙头把手冲了又冲,稍微冷静一点,不想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干脆蹲下来,抱住胳膊,大口大口喘气。最后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口袋,没有烟,只能握住一块坚硬的物什,祈求它能召唤仙灵,或是扭转时空,哪怕一次,将她短暂地救出具体的一切,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像过去的二十多年一样。卫生间的香氛开始压不住氨气,她忍着麻劲起身,对着镜子,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口红,一边补,一边给自己心理暗示,不要自乱阵脚,不要害怕。
回到卡座,冯水还没动筷,一条接一条划着短视频,她稍微提高音量,笑着说:“等我干嘛呀,冷了就不好吃啦。”位置上坐下,夹起一颗虾球送到冯水碗里,“来,尝尝这个。”停了停,像是下定决心,“说说咱的正事儿呗,不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吗,大网红都开口了,我肯定鞍前马后的。”
冯水摁掉手机:“一说这事儿就头疼,也不瞒你啊,我现在做账号就是看着光鲜,其实可难了,平时日常更新还能应付应付,这一说要跟品牌方对接啦,选品啦,尤其是直播,那我们工作室两三个人是真忙不过来。我寻思你从小成绩就好,聪明能干,看能不能把你挖到我们工作室来,放心啊,不会耽搁你本职工作的,就是我们直播忙不过来的时候搭把手就行。工资你放一百个心,你兼职赚多少,咱们,直接两倍。”
这话说得确实漂亮,一番好意,让人难以拒绝,和她男朋友一样一样的。她也只好拿应付男朋友的策略来应付冯水:“天呐,我何德何能能被大网红看上,你别说,我是真心动,但是我从来没干过这行呀,啥也不懂,把我叫过去不净给你添乱吗。心领了心领了,快吃饭,一会儿菜凉了。”
“瞧你谦虚的,你来我这工作室不得是蓬荜生辉吗。”
“哪能啊,你看你那么好的账号,粉丝那么多,我一个手笨脚笨的闯了祸,那不是把我卖了都赔不起吗。”
“早说你担心这个呀,没事儿,咱今天把话说开了,我诚心请你来,钱你赚,出了事儿我自己担着,好不好?”
“这多不好意思啊。这份情我记下了啊,吃饭吃饭。”
不是最坏的结果,她暗暗松口气,插科打诨的本事也开始恢复,只想委婉拒了这份承受不起的好意,赶紧结束这一切,回到她应该回到的现实里。
“你是不是担心传出去对你不好啊,这你放心,我把嘴闭死了。”
“哎呦我的亲姐姐,我是真干不了,那么大一个金元宝砸我手上,我睡觉都睡不踏实呀。真心领了姐,你请我吃这么贵的饭我已经感天动地了,就别吓我了好不好?”
她原本试图用“吃饭”结束这个话题,奈何对方不依不饶,只能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都暗示到这个份儿上了,人情也记下了,该收场了。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答应呢。”
“我的好姐姐,这个工作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我没有金刚钻就揽不了瓷器活儿,真不是有意要拂了你的好。这个天大的人情我真的是记下了,我一没本事,二没心态,这个工作给我干我是又干不好又天天内耗,对你也不好对我也不好。不过你既然请我吃这么好的饭,我也总得有个表示,这个助理的工作确实需要专业的人来干,这样,你要真缺人的话我反正也在做HR,如果物色到合适的,一定给你介绍,咱们两全其美,好不好?”
冯水终于不再坚持,两人开始吃油都凝住的菜。什么味道一概尝不出,只觉得滞涩、笨重,还有一点酸苦。
眼看着要收尾,她们都预备起身离场,冯水突然小声地说:“小吴,那个啥,如果你有需要的地方,真的,尽管向我开口。咱也都是要奔三的人了,有时候面子重要,里子更重要。这张卡里钱也不多,如果不够你再找我要,就当我借你救个急,以后还我就是。”边说边把卡推到她跟前,说完起身想走。
一场戏,演到这里就算是结了。
“冯水。”她叫住她,“卡你收回去,我不需要。”
“那你一天到晚给我发私信是想干嘛?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冯水又坐回位置,两手揣到身前。
看来结果比想象中更坏。她知道视监的是自己,也知道自己家里的事情。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也摊牌了。不管你信不信,我确实很缺钱,但视奸你的账号,不是想找你借钱。我还不至于到要靠谁的施舍过活。”
“不是施舍,人活一辈子谁还没个困难的时候嘛,现在我帮帮你,万一以后我混不下去了你也帮帮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就是没有办法接受。你应该打听到我有个男朋友,家底不错工作不错,知道我的情况也愿意帮我,但是这个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呢,我如果受了他的恩惠,他要去开房我能说不吗,他要我明天跟他回家见父母我能说不吗。不是说我不愿意跟他好、不愿意跟他结婚,但是那不一样。你懂吗,那不一样。”
“那我又对你没有要求啊,我又不会要你跟我回家见爸妈。”
“你还是不明白,冯水,这代表着以后无论你给我提什么要求,我想说个不都是要掂量的,你当然可以不提,但等于说你拥有了这项权力。”
“可你也借别人的钱了。咋,我的钱不是钱?”
“那是我可以承受的,是我自己主动提出的打了欠条的,可以一码归一码。”
“轮到我这里就不能一码归一码了吗?就打不了欠条了吗?我是跟你有仇吗?所以你宁愿去做地陪也不愿意求助我是吗?”
“地陪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行业,我跟你一样,说白了,都是在做情绪劳动。你问我为什么视监你,为什么你不一样,说出来也不怕你笑,我需要通过观看你的视频和直播,来假装代入另一种生活,来撑着自己的精神过日子。”
“可你也看到我本人了呀,视频里都是假的,我他爹的都是装给粉丝看的。我第一次去MCN的时候,那么大的公司一大半的场地都用来搭建场景,学生宿舍啦,医院啦,地铁啦,还有那种巨大幕布,背景想放什么放什么,那些直接来公司应聘的帅哥美女每天上班就是在这些场景里表演,有的一辈子没出过省还能天天演留子,都是假的。”
“但是我一直都很羡慕你啊。”
“我有啥好羡慕的?从小就长得丑,被人嘲笑,你那么漂亮,没一起笑我就谢天谢地了。你又聪明,成绩好,我补习班上烂了才能跟你考同一个大学。”
“从小学到高中,班上绝大多数都是湖城本地人,再不济也是周边县来的,家长们就算不认识多少都互相能摸个深浅,只有我老家在水谷。你可能都没听过这个地方,在山上,过来要坐四五个小时的蹦蹦。托了好多关系才能跟你成为同学。第一次见面,你就说我的名字里有个‘絮’字,很特别,像柳絮一样,《诗经》里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我查了好久,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你可能还是不懂。才小学,你就知道《诗经》。”
冯水不再说话,她接着说:“每年你过生日,都会请几个同学到你家吃饭,再不喜欢你的人多半都不会拒绝,每次她们回班上都要到处说,哇,你家有两层楼,像宫殿一样,叔叔阿姨会做一大桌子菜,比饭店里都好吃。四年级的时候终于轮到我,那天阿姨蒸了一锅大闸蟹,我很害怕,以为是大蜘蛛,阿姨就教我怎么用牙签把肉挑出来。她教我的时候,所有的眼睛都看着我。你不会懂那种感觉。我说要点螃蟹,是因为我现在可以跟你A这份螃蟹甚至可以请你吃了。没有就没有吧,你偏偏要点赛螃蟹,就算知道你可能根本不记得,我还是觉得受到了羞辱。假的永远变不成真的。”
“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逗你呢,知道。初中的时候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你明明成绩没我好,但就是分到了更好的湖城初中,而我在全是混子的湖西中学。所有人都叫我‘赖妞’,因为我爸是出了名的扒手、老赖,他们不许我认真上课,说再怎么努力也是赖妞,我只能吓他们说我爸是混社会的,装作不学的样子回家偷偷学,每次考试故意答错,回家就挨骂,中考才跟你一起考上湖城高中。”
“不说那些。高考完,我们都进了远祥大学,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可以平起平坐,怎么可能呢。命运发到手上的底牌决定了人的下限和上限,你大可以来回扑腾,扑腾到最后,才发现天花板就在那儿,地板就在那儿,跑不掉的。”
到此刻,她还是在小心地维护自己的形象,真假混说,塑造出一种悲惨、上进、出淤泥而不染的英雄主义人设,用语言修剪出一张坚强、崇高的纸片挡在自己面前,作为最后的自尊。她不敢说在做地陪之前自己还做过车模和台球助教。比她过去的任何一种生活都要辛苦,早起晚归,复杂地化妆卸妆,高强度地保持精神状态和服务态度,穿着擦边的制服,忍受色情的打量和抚摸,游走在半黄半绿之间,地点精挑细选,不敢让任何人发现。这一切的初衷原本是为了不再依靠任何人,但是,来钱太快了,快到她以为可以迅速用这种方式摧毁所有过不去的坎儿。这当然在一段时间成果解决了家里的麻烦,伴随着代价出现,她需要烟,需要酒,需要麻醉神经来维持这种生活,来欺骗自己这也是一种自食其力的生活,她也差一点,就无法再回到以正常速度赚钱的生活。
“行了,绕来绕去,还是没有办法体面地跟你坐在一起。我确实很需要钱。需要到出卖自己的情绪,又从你那里偷来情绪。至于私信,你可以当作是一种控制欲的延续。我没有给我过生日的父母。”
她终于把那张卡,连同某个坚硬的物什,推了回去。
以上就是冯水做心理治疗时对我的所有讲述。
她时不时会把我放出来,有时候是冯火。出于对自我的美化,冯火和我,也就是冯冰,形象似乎都不那么光鲜体面。就说我吧,明明是她的心理医生,情绪镇静剂,非要说成是代表什么恐惧啦、焦虑啦。至于冯水她自己,也只不过是在表演一种生活。冯火是她的对立面,也叫吴陈絮。
关于两顿饭的细节,她们出于维护自己的目的,各自都有所删改、保留,我在最后提供一部分吴陈絮想说但不方便直说的往事。
简单来说,她不好意思讲,自己对冯水的在意,还源于偷走了她家的一张钻石纸和一块水晶。冯水领她们几个同学上二楼,二楼只有一楼面积的三分之二,空出来的部分,吊着一个巨大的水晶灯,上面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水晶,电灯一打,光就在每颗水晶之间相互折射,辉映出令人着迷的光晕,站在二楼的边缘就可以摸到,每一颗水晶都精心打磨,完美无瑕。其他同学都在看冯水收藏的画册,只有她摸啊、摸啊,舍不得放手。楼下,叔叔阿姨都在做饭,楼上,同学们都凑在一起,没有人关心自己这个小透明。于是她取下了边缘处最不起眼的一颗,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她把水晶揣在兜里,也揣着加倍的忐忑和大家共进晚餐,生怕哪一个表情和动作让自己露馅。锅里的螃蟹像张牙舞爪的蜘蛛,告诉她,看看你做的好事、做的亏心事。她甚至想着如果被发现,就认了,解脱了,但坏就坏在没有,没有人发现,阿姨只是耐心地教她,怎么吃螃蟹。
如果被发现就好了,那她就不会在临走前又偷走茶几角落的一张钻石纸。吃完饭,大家都在聊天,只有她默默地打量这个家里的一切,皮质的沙发,大得吓人的电视,装满各种陌生水果的果盘,各种糖果,和桌角一张彩色的像钻石做的纸。那纸和水晶一样,被光一照就能发出各式各样的光,每个折角都有不同的色彩,像钻石一样夺目、耀眼。她悄悄把那张纸拿到手中把玩,生怕弄坏了它,稍微一动就发出轻微的脆响,一有人看她就放回去,过一会儿又拿起来,之后她尝试有人看自己也不放回去,就这样尝试了几次,发现没有人在意自己的动作,那块水晶像是有魔法一般,可以让人无视自己的动作。这个念头给了她不少信心,以至于最后要走的时候,她使出课本里英雄出征的架势,路边电视里公主变身的气场,把那张钻石纸藏进了手心。而那颗水晶也果然带给了她好运,没有人注意到自己。
回家之后她迅速把带有魔法的水晶和钻石纸藏进了枕芯的棉花里,每晚都要枕着微微硌人的疼痛才能入睡,以为这两个代表着神秘与幸运的物件真的可以帮助她改变自己的人生,以为偷走金光闪闪的物件,就能偷来像冯水那样金光闪闪的人生。初中被叫作“赖妞”的三年,就靠着魔法水晶和钻石纸度过,既得意,又愧疚,愧疚产生的时候,她就安慰自己,冯水有那么多颗魔法水晶,她只偷走了一点点的好运,只是一点点而已。
她当然会长大,会发现所谓的水晶不过是沾满了灰尘的玻璃,所谓的钻石纸不过是别人吃剩的糖果包装纸,她也不可能妄想通过偷走一点边边角角,就能改变自己灰暗的命运。
直到她弄丢了那张钻石纸。家里出事之后,她每天都把魔法水晶和钻石纸揣在身上,像是两道护身符,保佑她游走在危险的边缘。穿擦边制服的时候,她总是把钻石纸放进裙子的口袋,把魔法水晶藏在胸衣里。赚快钱的最后一天,不知道是哪个男人把手伸进了她的裙子口袋,摸走了那张钻石纸,而她保持着微笑,浑然不知。如果钻石纸不丢,她可能还会继续做下去,但丢了就是丢了,她再也没有办法把钻石纸还给冯水。
她不再赚快钱,冯水也开始做自媒体。每条她都会看,那些视频成为了她新生活的依靠,它们好像一个个神奇的洞口,只要把头探过去,哦不,只要把目光对准一个,就能满怀着自己添油加醋的想象,隔空体验冯水那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人生。一遍遍观看,就像一遍遍抚摸儿时那块闪着魔法光晕的水晶,短暂地,假装抚平所有现实的,真实的创伤。
可能是她太贪心,竟然试图把手伸到洞另一头去,小小地影响洞另一头的生活,就像给冯水发私信说“你要是怎么怎么样就更好了”“在哪里哪里看到你了”,想要支配对方的行为、想要宣告洞另一头自己的存在,就像冯火想要通过夸张的、具有破坏性的情绪表征打破冯水万般隐忍的表演日常,就像幼年吴陈絮悄悄取下那颗发光的魔法水晶,就像成年吴陈絮允许另一只手伸进自己的裙子口袋,在那一刻,时间与空间短暂地连接,赛螃蟹变成了真正的蒸螃蟹,影响成为可能,但也在那一刻,魔法褪去,时间与空间又迅速地坍缩,钻石纸变成一张普通塑料糖纸,禁果展露出它原本的模样,让伊甸园成为不再可能。
好了,让我们回到吴陈絮逃去卫生间的片段,她把门反锁,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打开水龙头把手冲了又冲,蹲下来,抱住胳膊,大口大口喘气。最后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块魔法水晶,祈求它能召唤仙灵,或是扭转时空,哪怕一次,将她短暂地救出具体的一切,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魔法在观测、触摸的那个瞬间早已失去意义。卫生间的香氛开始压不住氨气,她忍着麻劲起身,对着镜子,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口红,一边补,一边给自己心理暗示,不要自乱阵脚,不要害怕。其实,真正的心理暗示是,大不了还给她。
上述内容就是我可以向你提供,或者诉说的所有。也许我才是吴陈絮,她的心理医生,但我们已经分不清了不是吗。写到这里,谁是谁,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就这样活着,我们就这样活着。
血缘关系中,有哪些以爱为名的伤害?
我觉得我和妈妈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只是她对我的控制欲极强,当然,还没强到耶利内克《钢琴教师》里那位母亲的程度,不过倒像是这个奥地利故事的中国化版本。她年轻的时候在电厂三班倒,我上小学时,爸爸去了广州打工,娘家的帮衬又十分有限,她便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而她的身体本就不好,那时的她总是一边哭一边和我说,我们娘俩相依为命……她每次说这句话,都会把我的情绪勾起来,我心疼她,跟着她一起哭,却又猛然发觉,自己一次次陷入她的话语和情感逻辑里,我厌恶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顺带也觉得她像鲁迅先生笔下那个讨人厌的祥林嫂。
她对我太过亲密,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们母子俩之间不分彼此。在我人生的低谷期,比如考研失利后在家二战,我和父母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亲戚、同事和邻居的话语,不管是善意的劝诫还是恶意的指指点点,都让我背负着沉重的心理负担。有一次,父亲见我晚上竟还有闲情看电视,长久积压的情绪瞬间爆发,说我要是这次还考不上研,就别无选择,必须出去上班,不管是去地铁公司,还是去乡下的小学教书。
我承认自己是个心比天高的人,一直不敢想象的事情被父亲当面戳破,我顿时崩溃,一个人冲进卫生间洗澡,躺在冰凉的地板砖上,任由淋浴头的水流冲刷着身体。那时我想,要是我就这样像新闻里看到的很多案例一样猝死,父亲会不会对我和母亲有一丝愧疚?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走进来,呼吸颤抖着,用手探了探我的鼻息,把我抱起来,放到宜家的床上,擦干我的身体、帮我穿上睡衣,又恨恨地对侧过脸的我说:世间少有。这一切,都被刚进家门的母亲看在眼里,她和父亲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哭着说:我的儿子要是出了一点问题,我也不活了!听到这话,我的心猛然一颤。母亲接着对着父亲怒吼出一句我永世无法忘记的话:只要他需要,我能把这条命都给他,一命抵一命,你能做到吗?啊?
我再也忍不住,奔出房间,看见瘫坐在地上、满脸泪水的父亲,还有本就有心脏病,此刻却疾言厉色、满脸通红的母亲,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而我竟恨恨地说:我的命不用你管!我立马扭头回到房间,眼角瞥见的最后一幕,是母亲惊慌失措的面容。
之后的日子里,我一直不敢和母亲正面提起那天自己失控的样子和说过的过分话语。我承认,母亲爱我深入骨髓,我也爱母亲深入骨髓,可我却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难以治愈的伤口。即便一个关系再好的朋友,能做到母亲对我的百分之一,我都会对他感恩戴德、一辈子铭记这份恩情,更不会去伤害他。这是为什么?是血缘的魔力,还是血缘的诅咒?是朝夕相处带来的情感钝感和麻木吗?还是一种令人无奈的过犹不及?我不知道,也许都有。
想不明白,我便从各类书籍中寻找答案。在岸见一郎的《被讨厌的勇气》中,他说:我们对亲人苛刻、对外人客气,恰恰暴露了深层的勇气缺失——我们不敢被外人讨厌,却肆无忌惮地消耗着亲人的包容。在罗兰·米勒的《亲密关系》中,他说:你在母亲身上最看不惯的东西,往往就是你自己身上有、但不愿承认的部分,你以为在批评她,其实是在攻击自己的阴影。看见这些直戳我心的句子,我的灵魂猛地瑟缩,文字无声,却刀刀戳中我心。我会慢慢品咂,在和母亲的相处中多加注意,可我无法许下完全不伤害她的承诺。我也是个普通人,有着感性、懦弱和自私,我能做到的,就是时时自省、永远不过火,犯错后及时道歉,还有,用很多很多的理解、包容和爱对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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