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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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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新认识的人便是一个新的环境。职业环境人,可不只是一份工作简单,他们才是拯救人类于‘心理水火’的英雄。‘我’就是一个职业环境人。
刚出电梯口,我妈便打来了电话,一番虚情假意地嘘寒问暖。在上海生活的怎么样,好好吃饭没,工资发下来要记得存钱,少点外卖多下厨,少打游戏多社交,天气转凉要加衣,别觉得人活在南方就不用穿秋裤,她会隔三岔五打视频电话检查。前摇结束,埋怨到达,没见过三十多岁还当沪漂,家里找的煤矿工作多好,不用下井,给领导开开车,写写文章,平时就是办公室坐着,再会来点事,走动走动,熬个两年,肯定能升副科,给她找个好儿媳不在话下。我妈若是春天那会儿没来上海,看到我生活的狭窄与窘迫,她现在打电话不会这么频繁,放着家里小三百平的二层小庭院不住,非得来这大城市受几十平的罪,我还倔强反驳,用几十平的罪换大城市的面儿很值得,家里的居住环境虽然好,但没有上海的价值环境好,煤河的一句话也就是一句话,但上海的一句话有时候就是一万金。我妈没让我伴游,自己横冲右撞地在上海逛了几天,留下一碗西红柿鸡蛋扯面和半袋酸枣,悄咪咪回了煤河。我觉得她来上海另有目的,试探着问过几次,但我那拥有几十年销售经验的妈能说会道,总能把话题挪移到我身上来,再不行,就拿出杀手锏,三年前的医院化验单,一枚寄生于她身体里的良性肿瘤,说肿瘤就是老叶家受到了没有及时繁衍后代的诅咒,什么时候抱上孙子,这肿瘤就自动消失了。
挂掉电话,我松了口背着家族诅咒的气,目光向酒会现场望,找方晓的身影。她有任务在身,必须得有个男伴,我不是她的情郎,她不是我的情娘,可我俩今天晚上得扮演亲密无间的男女朋友,她还给我捏造了一个身份,投行工作,澳洲户口,家中独苗,前途无量。我无须知晓她的任务是什么,我只要配合就好,为此我还在闲鱼淘了身二手的西装。我从服务小哥的酒盘拿起杯酒,走入人群中间,各种各样的味道混杂其中,但大部分是钱味和饥饿味在互相碰撞。方晓不在人群里,或许去了二楼VIP区,但我被拦住了,我的邀请函只能在一楼瞎晃悠。酒会的环境确实雅致,喇叭放得也是巴赫,可我就是觉得迷乱,我看着他们,好似每个人都有资产加身,又好似每个人都孑然一身。观察了会儿,我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了,孤独,不易分辨,因为它到处蔓延,不止这里有,凡是被人类踏足的地方都有这个味道,孤独已经变成了空气的一部分,不仔细找,根本闻不到。我烟瘾上来,放下酒杯,绕过人群,找着抽烟区,却瞥见一处空中花园,满载着五颜六色。推门出来,吹风的人还挺多,四五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正在右边的阳台栏杆前抽着雪茄,一对恋人坐在靠里的餐桌上,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聊着夏天在内蒙的往事。我朝左边阳台看去,方晓穿着身酒红色的裙子,接了长发,我眼睛有点亮了,平日里爱穿大裤衩子的她,我没想到身材这么好。
作为一个职业环境人,首要准则,不可爱上你的客户,不可让对方知道你的身份,只能以朋友名义交流,可以有简单肢体接触,若是被发现与服务对象有亲昵举动,我体内那枚芯片一下子就能感应到,随之而来的便是扣钱。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种翻云覆雨的地步,高额的违约金会让我把家里那栋二层小庭院给赔出去。好在方晓看不上我的外观,只欣赏我的思想,我俩目前的分寸感保持得很好。实话说,我也看不上方晓的外观,我记得头一次见面时,是在一个抽象的美术展上,她穿着条宽松牛仔裙裤,上身是件黄色大短袖,短发造型很张扬,也不化妆,细小的雀斑对称地分布在鼻子两侧,当时我觉得自己肯定拿不下来,她的气场完全就是那种生人勿近,近了就得挨骂的状态。我只是站在她的旁边,假装很欣赏那幅画,她主动搭了话,说这幅画很一般,她看不懂,想让我这个真正能看懂画的人来说说这幅画的不一般。机会来了就得抓住,我从西方艺术史掰扯到中式美学,又从宏观历史说到微观社会,她只是笑笑,问我是不是也是来蹭这幅画上面的空调口,我顺势而为,说刚才都是乱讲,这里确实很凉快。不管怎么说,我在她眼里是个有文化的人,我俩去了美术展对面的咖啡馆,聊了一整个下午的文学,她陷入读书那会儿的回忆,人人都是心思敏感多愁善感的诗人,而不像她现在,整日只能对着各种各样的报表,试图判断出未来经济的走向。我走到她跟前,点燃根烟,她用异样的眼神瞅了我一眼,夺走我的烟,给了我一根她的烟说,小枫子,今天确实打扮得到位,但这个场合,红塔山就别拿出来了吧。
我骗了我妈,说我现在就职于一家外企,活儿很少,一天只工作七个小时,月薪是煤矿宣传岗的四倍。其实去年来投奔编辑老沈时,他刚刚好被优化,自己都被没收了勺子,更别提给我找锅了。中间也工作过,给智能体写人物传记,结果发现写的都是骚情呻吟文案,精神和身体折磨不堪,做了两月便辞了。职业环境人这个工作也是偶然发现,来自一条短视频平台的私信,冒着被诈骗到东南亚的风险,我去面了试。公司在以前某个租界里的老建筑中,一栋上世纪留存下来的楼,环境陈设得很像律师事务所,公司只有两个行政和主理人老杨,老杨大概五十多岁,精瘦,爱戴串,喝白茶,办公室的书柜里没有书,摆着的都是绿植。他向我介绍了职业环境人这份工作,听起来很简单,和人交朋友,吃吃饭,逛逛街,旅旅游,看看展,唱唱歌,喝喝酒,走进客户的内心世界,帮他们排忧解难释放城市重压带来的不良情绪。我问老杨需要不需要陪客户上床,老杨便把第一准则告诉了我,并解释说他们做的是正经生意,孤独经济,执照齐全,合规合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可以试试,但老杨问了我很多问题。首先是学历,我大专毕业不符合;其次是经历丰富不丰富,我显然不符合;然后社交是否广泛,我爱宅家也不符合。我失落地起身,刚走到门边,老杨喊住我补问了一句,问我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说我一直是个小说家。老杨一拍桌子恭喜我被录取。我问老杨为什么?老杨的原因很没说服力,他认为写小说的都爱骗人。
抽完方晓的草莓味香烟,大脑仍旧混沌,我得找个机会躲开她去冒根红塔山,不过这会儿恐怕是抽不开身了。她先是整理了下我的领结,还翻了翻我西装下摆衬里的标签真伪,我说肯定是正牌货。方晓莞尔一笑,告诉我好的西装根本没有标签。她今晚的任务很重要,费了好大劲才搞到两张普通的邀请函,她的目标在二楼VIP区,得等对方下来,才能找机会说那么两句话。前几天我俩约饭时,方晓聊过目前手头的项目,是个远在几千公里外大山内的种植基地,产品是苹果,满大街都是,我觉得很难成功找到投资者,方晓却说她这个项目的苹果和别的苹果不一样,能保存十五天的新鲜感,不像其他苹果,放个三四天,一口咬下去果肉发绵口感变淡水分很少,在这个什么都可以仿造出来的时代,像这种纯天然又有着高水准的保质农产品很少,如果项目能落地,她手上的苹果能成为热销品,毕竟惠农项目,做好了会有加成,到时候拿个杰出青年代表,有助于她得到高管位置。从空中花园回到场地,方晓把我直接拉到距离楼梯口最近的位置,等待的期间,不断有看起来像是优质青年的男人来和方晓搭话,我一句也插不进去,有时候几句话便是两三个世界。我有点心生嫉妒,想要把方晓的注意力拽回到我身上,便只好使劲往二楼VIP张望,如果我能找到方晓口中的目标,她肯定会回来,我的眼神在很多个大佬身上挪过,才发觉我根本不知道目标长什么样。方晓聊得很尽兴,我能暂时悄摸离开,来根红塔山。
不要觉得职业环境人这种工作听起来还挺爽,能够和方晓这种小资文艺女青年互为知己。事实上,遇上方晓这种服务对象属于在天有灵。我可不止服务一个人,同时还服务着另外两个人。我的第一个客户是个Blued小伙,我和老杨说这活儿不接,老杨让我放宽心,因为这小伙已经公开了,导致他原本那些友谊地久天长的兄弟哥们儿全都敬而远之,但他还是需要男性友谊的,我就只需要跟他称兄道弟,无须结发为妻。我头一回闯入了他那个群体的酒吧,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却几秒便被调酒师看穿,并告诫我喝完这杯酒礼貌离开。有时候,我还挺幸运,是他在酒吧门口喊停的我,怀疑我是个专职搞举报的坏人,但我很诚恳,说自己是个写小说的,来这里只是为了积累素材。还别说,小说家的身份有时候能替你挡掉不少麻烦事。小伙一听我是小说家,当时便问我要不要交个朋友,他可以提供素材,不收钱,唯一的条件便是陪他打网球。我俩成了球友,他还送了我张一家豪华网球馆的无限期会员卡。趁着他出国旅游时,我带方晓去过,结果被老杨扣了当月百分之四十的提成。还有一位客户是个老头,出手很阔,据说早年是道上人,后来金盆洗手,干起投资生意,我和他虽然已结成好友,但见面交流次数很少,一见面就要让我出谋划策生意上的事儿,看重的就是我这个天马行空的脑袋,我随便扯过几句,老头有没有按我的方案去做我不清楚,不过,近来的联系倒是有点频繁了。
做了一段时间,我愈发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个陪玩。素材虽然有所积累,但着实与我写的题材搭不上一点边儿。我是个写英雄王道热血史诗的,终极梦想在有生之年写出一部能够与《魔戒》《冰与火之歌》掰掰手腕的巨著,身边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现实主义毫无写作帮助。我去找老杨辞职,老杨再三挽留,跟我讲他对职业环境人这份工作的看法。人从出生到死亡离不开环境,有时候环境决定着人的一切,但什么又决定着环境,那就是人,你的家庭环境有父母长辈,你的成长环境有老师和同学,你的社会环境又有着无数的人。没有人的环境是什么?是大自然。它的确能够给人带来短时间的豁然开朗,但真正能触达到心灵的环境,还得是环境中的人,具象地说,大家都是彼此的环境,你浸染着我,我浸染着你。人到达一定的年龄,他的环境容易静止下来,一成不变,悲观主义眷顾,日渐消沉,失去人生斗志。这时候就需要一个新环境来刺激一下,赶走那些悲观,让乐观重新占据身心意志。一个新认识的人便是一个新的环境。职业环境人,可不只是一份工作简单,他们才是拯救人类于“心理水火”的英雄。我点燃红塔山,狠狠来了一口,驱赶走这段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半个月的思想教育后,又猛吸几口空气,一转头,发现方晓站在空中花园的门边,双手叉着腰,脸上是丝丝的愠怒。
得哄了,不哄就会被拉黑,老杨就会扣我钱,如果再也见不到她,那更是大事不妙。偏不巧,一个熟悉的脸孔挡在我面前,Blued小伙染了金发,好像还做了美白,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说,兄弟,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你,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我连忙说,我现在有工作在身,咱回头聊!我跑到方晓面前,小伙也跟了上来,方晓没有看我,而是看向小伙说,阿森,你俩认识?小伙顺其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说,方姐,我跟你说,老叶可是我好兄弟啊,心贴心那种。完了,我的直男人设彻底要在方晓面前崩塌。方晓意瞟了我一眼点点头说,这样子,叶枫和我只是工作上的关系,叶枫,客户一会儿就要下楼了。我甩开小伙胳膊,白了他一眼,朝方晓追去,芯片肘关节亮了一下,触发了第三条法则,作为职业环境人,不能与多位客户同时见面。
我和方晓搭话,她完全不理了,其实没必要,一份纯友谊关系,是不可能因为我和Blued小伙关系不一般,就丧失的。方晓也不是思想保守的人,相处这几月,她的某些想法和行为可比我超前多了。譬如她真的花了小一百万订购了个智能陪伴机器人,我还见过,除了表情僵硬,该有的功能什么都有。我问过她为什么不找个货真价实的男朋友,她说当今这个时代,正常的男性少之又少,我还算正常。难道她对我真的产生了丝丝爱意,她在吃Blued小伙的醋?方晓戳下我腰,提醒我目标从二楼正下来,我望过去,老杨看来又要笑了。目标不是别人,正是我第三位客户,富豪老头。他也看见了我,同样惊讶的微表情。我被方晓拉拽着来到老头面前,老头礼貌握手,并没有与我相认,眼神里有话,好像在说你个好小子,不是对商业毫无兴趣吗?方晓口条伶俐,几分钟便把自己的项目说得饱满而迷人,老头满意地点点头,让助手加了她的联系方式,表示后续可以跟进。老头将视线落回我身上,抬手拍拍我肩说,小叶,好久不见啊,这位才华横溢的大美女是你的女朋友?方晓讶异的目光投来,我不敢看她,用她的方式回复了老头,说只是工作伙伴。老头问我明天有没有时间,要不要一块去钓鱼,我只能说有。第四条法则,不能拒绝客户的合理邀约。很多人扑了过来,想要和老头说上几句话,我和方晓被他们挤出聊天局,她仍然是不解的眼神,我说我可以解释。
我俩再一次来到空中花园,气温降了两度,方晓双手抱着自己,我将西装脱下披在她身上,从她包里拿出烟给她点了一根问,你想知道什么?方晓抽口烟说,叶枫,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说,写小说啊。方晓问,那你为什么会认识戴绿集团的二公子和浩渺投资的林总?我说,我给他们写过人物传记,仅此而已。方晓哼笑一声,转身走向阳台,我跟过去,风吹拂而来,将她的一缕头发从耳朵打落到额头,我看向方晓的侧脸,忽然有些发醉。方晓磕磕烟灰说,我有过一段恋情,对方是个搞投资的,全身上下都是神秘感,这种神秘感很容易令我痴迷,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做什么工作,来自什么地方,但能窥探到我心底里的东西,我发疯地爱他,从没想过这是一个陷阱,结果换来了一场巨大的欺骗。我问,那男的不会有家有室吧?方晓说,不知道。我说,那被欺骗了什么?方晓说,我的一半存款。我说,报警呗。方晓抿死烟说,钱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爱也能成为一种欺骗手段的话,那爱还是爱吗?她看向我,眼中藏着深情,准则告诉我得及时切断,但内心却在呼喊让我抱紧她。我点燃根红塔山,来了几口说,作为朋友,一点小小建议,带有利益性质的爱实质上并不是爱,你还是可以继续去爱的。方晓眼神恢复到往常说,你喝酒没?我摆摆手。她转过身说,谢谢你今天的帮忙,车钥匙给你,有点困了,送我回去吧,到时候车你开走,有时间了再还给我。
方晓没坐副驾驶,而是躺在了后座上,疲累让她迅速睡着。驾驶着车开在高架上,我打开车窗,上海初秋的风还是那么像空调外机制造出来的闷热气体,搅得我有些心神不宁。前些天老杨找过我一次,当时他看起来像是刚刚打了一场败仗,脸色十分不好,我担心他是不是得了绝症,他只是苦笑,然后叮嘱我要注意安全,尽量避免和客户单独处在一个空间内。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老杨冲了三泡茶才坦言说公司有个小伙伴被客户给杀害了,老杨没有做好客户背调,事情发生后,才知晓这位客户有着严重的精神疾病,可惜为时已晚。我清楚这份职业有着风险,却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大。老杨和公司的每一个职业环境人都进行了谈话,我是最后一个,他给了我选择,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同时提供一份离职补助,当然我可以继续留下,但须得承担这样的风险。我说我需要想想,小说赚的稿费难以承担我在上海的生活,如果真的解除劳动合同,我就得回煤河,煤矿宣传岗已经没了我的位置,我得在故乡以下井工人的身份重新开始人生。相比起来,两者都有着生命安全的风险。精神疾病,现在每个人都有精神疾病,但客户有杀人癖好的概率微乎其微。我的选择还在挣扎,至少目前我坐在驾驶位上,后座的方晓睡得正酣,我继续做下去的欲望还是挺强的。
我忽然有些口渴,就近下了高架,找了家便利店,买了两瓶气泡水和两根烤肠。出来时,方晓已经醒来,人靠在她那辆红色的轿车上,披着我的西装,不知在看向何方。我走到方晓面前,把气泡水递向她。她拿走我另一个手上的烤肠,咬下一大口说,你怎么知道我有点饿了?我说,是我有点渴了。她说,那你买烤肠干吗?我说,我怕你饿了。方晓笑了笑,路边的树动心地摇曳起来,风渐凉,天渐明。方晓说又不困了,换上后备厢的拖鞋,要我陪她走走。我知道这条街有家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咖啡馆,便带她去了,老板见我头回带姑娘来,高兴地胡言乱语,说这里是我专属的办公室,不知蹭了他多少的电写小说,我的每一笔稿费他都应该分钱。方晓抿口咖啡问我是不是住在这附近。我诚实回答,自己租的房子确实就在这条街上。方晓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我说,一切都是偶然。她继续喝着柠檬味的冰咖啡,我搅拌着手边这份意式浓缩,富豪老头的那场钓鱼邀约全然忘记,我拿出手机,给老杨发了条微信,决定解除劳动合同。老杨气急败坏地发来段小作文,简而言之,有什么事等上班了再说。便意袭来,着急忙慌跑到洗手间,手机却忘带,抽了两根烟,才算清空掉肠道,等我出来,方晓拿着我手机站在咖啡馆外,从容地抽着烟。糟糕!我手机没有密码,她什么都能看到。我跑出门外,方晓还给我手机,没有说话,慢慢靠近我,吻了过来。肘关节的芯片不断亮闪,我装作没看见,紧抱住方晓,也紧抱住了上海。
房子闷热得厉害,没有空调,风扇有些老化,旋转得很暧昧,送出的风软塌塌的,连窗帘都掀不动,只在我们汗湿的皮肤上粘上一层更黏的潮意,我和方晓搂得很紧,彼此的身体像两块融化的糖,分不清谁在淌汗,谁在发抖。方晓又亲了我一下,带着点点柠檬味,就在她收回胳膊的瞬间,手肘内侧的皮肤底下忽然亮了一下。她抬起胳膊问我知道不知道她手肘刚才闪的东西是什么?我没答话,把自己的胳膊举到她眼前,手肘处同样的位置,那层薄皮之下正缓缓游过一道相似的幽光。我们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闪已经把我们都照透了。风扇吱呀一声,像是替我们叹气,又像是在欢呼。我俩都是环境人,只不过方晓是兼职,而我是专职,她没说自己当环境人的原因,但表明我的确是她的客户,只不过乙方不是我罢了,我问她乙方是谁,她说是个十分和蔼的阿姨,见面那会儿还给她带许多酸枣。我说其实她是我的客户,方晓说她在拿到我手机后便知道了,因为那个在微信对话框发小作文的老杨是她爸,她之所以姓方,因为随的是母亲的姓。
你做过哪些“正确但让人不舒服”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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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很注重自我感受的人,在这道题上,我还是有一些话可以说一说的。
1.坚定地站在自己这一边,替自己说话
年纪小些,会去努力做个识大体的人,懂事、有礼貌,说任何话之前恨不得三思后行,生怕会让旁人有旁的想法,或者被误解,尽可能去做不制造冲突的那个人。
以为礼貌懂事能换来别人同等的尊重,但是,并没有。这般活下去,只能让自己成为一颗长满结节的软柿子。你退一寸,旁人便会进一尺,直到你无路可退。
所以后来我不忍了。旁人的言行让我感到冒犯,感到不尊重,感到不舒服,就硬气地站出来,不寄托在场有人替我说话,让自己去做那个替自己说话,维护自己内在小孩健康的大人。
别人舒不舒服,不重要,因为那是他自己的人生课题。如何应付这些话里行为里带刺的人,让自己心理健康地活着,这才是我们自己的人生课题。
事实证明,比起当个内耗自己的受气包,当个有话直说,有不满就表达,不舒服就当场面露难色的正常人,可太心情舒畅了。
2.坚持争取自己最想要的,哪怕会失去一些东西
网上有句很流行的话:“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都要”,长久以来,世俗爱宣扬那些都要到了的成功故事。但是,很早我就知道,我的精力、时间、体力不足以支撑我做那个全部都要抓到手里的人。
所以,我只选择我最想要的,而后努力得到。至于其他的,能舍就舍。
就像一年前我坚持优先考虑自己孕期的身体和健康,让职场管理者对我很是不满。
看似我毛毛躁躁做错了决定,看似我笨拙到不懂两全之法,看似我不通人情世故惹怒领导。但是,我不后悔。我用这份“毛躁”,替自己争取了一份清净,这份清净能让我在这段时间养好身体。在我更看重的地方,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
至于旁人的评价,我是这么想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他们有他们的考量,我有我在意的东西。我要做的便是做对当下我最好的决定,并承受他们在知道我这个决定后所有的不满和不舒服。
这些年都如是,无论在写作、学业以及职业发展的关键节点,都是抓主要矛盾,拿所有的资源和精力去促成我最想做的那件事。在这个过程里造成的失去,无论是失去的机会、认可、赞同,亦或是收获多少别人异样的眼光或议论的声音,我都称为这是得到想要必须付出的代价。
做我们认为正确的事,也是有代价的。
做自己认定的正确的事,并勇敢承担这份正确背后的代价,也是大人世界的必修课。
有得,有失。有失,亦有得。这是舍得之法。这也是我的人生哲学。
以及,三十岁的我更加坚定一件事,只要能拿到最想要拿的结果,过程不重要。别人对我们的选择满不满意,也不重要。因为,人的想法是流动的,事物的发展也是流动的。
万事万物都在变,也都可以变。既然可以变,那么可以变坏,也可以变好。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应对这份变。
3.做一个有“刺”且没那么容易被打败的人
前不久,跟博士师兄聊起近来生活,我跟他分享我如何从产后濒临抑郁到现在恢复正常的,说完,我开着玩笑对博士师兄说“我身边有人会觉得我的这些做法不够“好”,看到我变成一个讨伐型人格,你有没有感觉今天像是重新认识了我一遍”。师兄摇摇头,他说,“没有,在我眼中,你就该是这样的。不要委屈自己,不要压抑自己的情绪,你是可以把你的负面情绪转嫁给别人的。”聊天后半程,师兄甚至教我如何从心态和行为上,带刺地面对那些我不喜欢的恶意时刻。不必总是那么乖顺、懂事、体贴别人、照顾别人感受,必要时,可以说一些不那么体面的话,可以做一些让人不舒服的事,可以把我们的情绪和压力丢给对方,坚持做对自己真正好的事,保证自己的身心健康。
长久以来,我们被教导要做一个识大体、懂礼貌的人。但从一个不太友好的角度来说,识大体、懂事、听话、乖顺,这些品质的底层逻辑都是为了让别人更省事、更便利地“用”我们。在大多数时刻,这是方便别人且利他的美好品质。
想起那日看到类似意思的一段话,“人把鱼的骨头称之为刺,只有鱼知道那些骨头有多重要,只有想要吃掉你的人,才会把你的骨头称之为刺。”所以,当他们想要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就会把你身上那些阻碍他们的东西称之为“刺”,但是真正欣赏你的人会把它称之为“骨气”。
所以,在产后经历许多明面或背面的恶意后,我决定不这么利他地活了。我要勇敢去当有些人眼中的刺,我要去做真正对自己好的事,保证自己的身心健康。
今后,我要利己地活。不做软脚虾,也不做厉鬼,我要用这段经历磨一把属于自己的剑,我要做一个带剑且带刺的人,我要做一个顽强的人。可以笑意盈盈,但必要时也不怕斗争,不惧怕刀光剑影,也有杀伐决断的魄力。譬如若是谁不让我好过,那便把桌子掀掉好了,反正大家都不要过了。
总之,不管何时,都要动用一切力量,拿出浑身的劲儿,坚定地捍卫自己的好心情和好状态,守护好自己的一亩三分田的宁静,好好地活,漂亮地活,顽强地活下去。
这篇文章我写了许久,删删减减,越写越觉着自己写得很“自我”。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在这篇文章里少点“劲劲儿的,要干翻全世界”的观点输出,这样显得太不松弛了。但是最后还是决定作罢,不改了,就这般呈现内容吧。
问题里提到的“正确但让人不舒服的事”,注定这篇文章里提到的内容肯定会带一定主观色彩,且会让一部分人此刻仍然不喜欢。对于部分性格软的人,做事之初得到周围人反对,或感受到周围人因自己所做之事不舒服,可能就此停下作罢了。唯有那些自我性很强的人,即便在感受到周围人对自己决定不满,依旧能坚定认为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能内心强大地忽略掉那部分不认可自己行为的人或事,坚持把事情做成。更重要的是,即便他们把事做成了,起初那些不满的人里,仍有大部分对他们感到不满,甚至因此更加不舒服。
这是正确的代价。当我们想证明自己的某个行为是正确的,就势必会让部分人的想法或行为被打上“错误”的标签。这也是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坚持自己认可的某个决定的代价。
而且,人是主观动物,也是环境动物,人与人相处,不只是事与事的碰撞,更多的是我们的认知、格局、过往经历所形成的经验,以及我们所处的环境所塑造的性格之间的碰撞。在某种程度上讲,我们口中的“正确”和“错误”也是相对的,舒不舒服的体验也是主观的,我们觉得某个正确的决定,旁人可能会觉得太激进,不够温和,不够圆滑,不够世故,我们觉得某个压抑且让人不舒服的选择,旁人可能觉得这份不适感在可控范围内,一切刚好。
所以在最后,我也找到了这个回答的意义。它提供的不是可以完全拿来参考的某个具体选择,正确的选择是适合自己主观情况的选择,而不是别人践行过的某个“她认为的”正确选择。我对自己这篇文章存在的价值评价是,它可以为那些想做自己但又偶尔会被旁人态度左右的人提供一个可能性和一个更客观的视角。
我不想刻意强调自己的某个决定多么正确,也不会去评价那些因为我们的决定不舒服的人多么地“不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主观感受,每个人的决定也都带有他过往的经验和认知烙印。存在即合理。所以,无论在我们眼中,对方是刻薄的,认知局限的,自私的,精明的,自以为是的,抑或是有别的什么特征,都不能成为我们做某个决定的影响因素。也不该成为吸引我们注意力,影响我们心智,扰乱我们心绪,让我们因此停滞不前的因素。
别把注意力放错位置。
我们要做的是,大胆做我们自己,勇敢做我们觉得正确的事,然后去承受我们为自己个性付出的代价和收到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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