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2, 2026
哪次失败,是你人生的转折点?
2014年,我十四岁,在我老家,对读不进书或不想继续读下去的学生而言,这是外出打工的黄金年龄,因为距离十八岁还有好几年,这意味着你还有足够的时间以“小孩”的身份放肆,去见识社会,认识朋友,学一门手艺,或者只是单纯地摆脱学校束缚,挥霍大好年华。至于未来,压根不是值得考虑的事,因为哪怕浪费十年,到了二十四岁,依然是个能重新开始的年轻人。这年春天,我离开学校南下打工时,就是这样的乐观心态。在去广东的火车上,我抱着一种天真且浪漫的期待:破碎的家庭,融不进去的故乡,通通随着窗外的风景逝去,属于我自己,并且只属于我自己的人生,就此开始了。
那时候我活得十分割裂,一方面受非主流文化和武侠小说黑帮电影的影响,是个有点中二的精神小伙,另一方面又爱看点闲书,也算是个文学爱好者。所以,我其实是怀揣着两个看着有点矛盾的远大理想进城的。一是当老板,必须是那种抽烟喝酒、肩纹龙背抗虎、进门拜关公、给兄弟们发大把现金的仁义老板;二是当作家,必须是安静的、真诚的、感性的、有悲悯之心的、不把自己写哭就不如不写的那种作家。
这两个远大梦想的结局当然是失败了。事实上,到了广东,我和跟我差不多的同龄人都一样,整个生活都被困在厂房和宿舍里。平时伏在机台前,几乎没有外出的机会,只能在聊天的玩笑中当当老板,除了游戏和赌博,也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更谈不上什么文学。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将你向下拉扯,然后拖进漩涡里。出于自我保护,你只好学着怎样听话,怎样克制,怎样接受并融入这种命运。在厂区,听话、克制、接受和融入,也就意味着,必须要放弃你不合时宜、不合出身的渴望。我并不想把进厂打工这件事描述得很灰暗,因为这就是大多数人的生活,但也许是我比较幼稚或者脆弱,我没法欺骗自己,这种感受就是真实的:要么在舒适里麻木,要么在痛苦里抗争,生活并没有一个温和的过渡地带。
这种感受至今仍在影响我。
现在想来,老板之梦的幻灭,或许源于一次聚会。那是老板的生日宴,风风光光摆了很多桌。我坐在角落,同桌的是厂里的同事,几个未成年,几个青年,几个中年人,其他桌坐着其他工厂的老板和我们厂的客户,席间觥筹交错,唯独我们这桌沉默得像一道影子。同桌有个湖南大叔,四十多岁,领着和我一样微薄的工资,老家还有两个留守的儿子,一直默默吃饭。我被远处不属于我们的氛围感染,幻想着未来某天也能像他们一样风光,回过神,便倒了杯酒,装模做样地给大叔敬酒,但酒杯刚伸过去,就被他不耐烦地推开了。片刻后老板走来,让我们加油干,大叔立刻挤出笑脸,像漫画人物一样,端着酒,不停点头,腰弯得很低。我傻傻立在原地,十分尴尬。这件事本该让我更想当老板,但不久后发生了转折。大叔的孩子在老家出了事,他收拾好行李,匆匆离开了广东。他弯下的腰,并没能让老板给他任何帮助。我并不知道这样一个中年男人会有怎样的未来。有好多日子,我看着他空出的工位出神。一开始,我以为我在恐惧自己以后活得像他一样,但想了很久才渐渐发现,我更恐惧的其实是以后活得像老板一样。
作家之梦的幻灭,则源于无数次日常对话。上班时唯一的消遣就是聊天。起初我经常和同事们聊最近看的书,其实分享的也不是什么文学名著,印象较深的是《盗墓笔记》《悟空传》这类幻想故事,或者悬疑小说,但还是因此招了不少讥笑。于是为了能合群一点,后来我就不再谈论跟书有关的话题。那段日子我渐渐明白一个道理:对一个工人来说,爱看书其实是个缺点。如果你那么爱看书,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呆在学校呢?我没办法去解释,我是因为想逃离一个陌生的家和陌生的故乡。那样更显得我不像一个工人。于是当作家的梦想渐渐被我藏起来了。比起文学,比起精彩动人的故事,那时我更需要钱,需要爱,需要吃得饱饭,需要一个新的手机,需要能大大方方走进带冷气的商场的勇气。
有挺长一段时间,我十分消沉,别说梦想,连正常的生活都觉得失望。尤其是在厂区看到那些背井离乡打工、努力装成一副大人样子的男孩和女孩时,总会感到由衷的悲伤。这种悲伤让我既怀疑当老板的意义,也怀疑当作家的意义。
好在最后我渐渐想明白,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
离开广东后,我回到学校,并没能奋发图强考上一个不错的学校,心变野了,也就很难再专心投入到学习上,当然,也没能当上老板和真正的作家。客观说,这段工作经历,甚至算不上是现实里的“失败”,毕竟后来也经历了更多实实在在投入很多但一无所获的事情。但我至今记得,离开广东的大巴上,看着一栋栋灰色厂房从窗外掠过,我心中十分笃定地相信着,我将要走向一种什么样的未来——是哪怕人终将变得复杂,也要尽力简单一点,真诚一点;哪怕四面枷锁,前路渺茫,我也应该去试一试。万一能做到呢?哪怕只有万一。
于是就这样向前走,直到十二年后的此时此刻。
我依然没变,依然相信着。
Feb 26, 2026
你的“续命”装备都有什么?
现实是精神的荒野,续命不过是在风暴中搭建庇护所。所谓的“装备”,是凡人对抗虚无的仪式,在必须承受的生活里,为自己保留一处喘息的栖息地。
墨水屏电子书,书籍永远是现实社会的精神避难所。
@一碗月光下饭 cQU
床,只有睡觉是放松的。
@怪哼neko
头戴式降噪耳机。在公共场所感觉心烦意乱要爆炸的时候,戴上开降噪模式,随机播放我的纯音乐歌单,很快就活过来了。
@知世里波
ONE的每日阅读。
@Ya ho!
每周三和每周六我粉的偶像团体的物料更新。
@昔年
饭卡,感觉吃不到好吃的饭真的会身体不好、心情不好,影响很多,可以不买别的但是一定要吃好吃的饭。
@Wannie
一碗热乎乎的番茄蛋汤,每次很累的时候就想吃点热乎的,给自己做一碗番茄蛋汤,喝完热乎乎的直接心情愉悦,压力疲惫释放大半。
@零叁叁
正常的工作和生活,其他都不重要,特别是爱情。
@MuteGau
抗抑郁药。那些白色的小药片,吃了它,不代表心情放晴,但能保证我夜里不会崩溃绝望。
@大脑气象员
运动吧,下班后就算非常疲惫,依然可以去酣畅淋漓地打一场篮球,放肆大喊,开心欢笑,打完回家洗个热水澡睡觉,开启第二天的工作。
@Tian.
牛马必备:美式咖啡,上午一杯,下午一杯 。记得疫情那时候失业,焦虑得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想着要不回家看看吧,一路开着长途就靠咖啡续命,两天没睡依旧精神亢奋。日常生活里,喝美式已成为习惯,偶尔也会去咖啡店探探不同的咖啡豆子。
@虔七
负债,是最好的续命装备。每天睡不好,脑子里想着债务,催我奋进,让我向上,疯狂干活,感谢负债,让我越来越牛。
@嗨,猴哥
机械键盘。每天和它一起“噼里啪啦”地写东西或者打游戏,这种清脆的触感和声音,让我在混乱世界里拥有属于我的秩序感。
@CodePoet
心脏支架,做搭桥手术在血管里装了两条,我真靠这个续命,不加双引号的。
@流放此地
凌晨四点的阳台和一支烟。万籁俱寂,只有星月和烟雾相伴,那是一天中完全属于自己、不必扮演任何角色的神圣时间。
@守夜人K
旧相册,有了手机相册,可我还是喜欢翻以前的老相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这些不在的亲人定格在里面,每次翻开,都感觉翻开一段童年。
@北秋
五岁认识的发小,至今仍是好友。他知道我所有不堪和愚蠢的“黑历史”,知道我的喜悦和荣光,知道我是怎么一路走来的。有他在,我就不用向世界从头解释我是谁。
@北冥的鲸鱼
Feb 25, 2026
你最不擅长做什么事?
有人擅长写,有人擅长画,有人擅长跑,有人擅长跳,有人擅长弹,有人擅长唱……对某种事情擅长与否,似乎也与机遇、天赋有关。发展环境良好,探索足够充分,即可走向“擅长”。否则,便走向“不擅长”。平庸者自谦亦是造作,但确实不敢妄论“擅长”,也不轻易下“不擅长”的定论,所以只好假装发展环境不够充分,探索力度不够深入。
若非要挑一样“最不擅长”,招展在眼前的大概就是“运动”,尤其对抗激烈的竞技类运动,比如赛跑,打篮球,踢足球。
学生时期,体育课和学生运动会,免不了要被赶鸭子上架。运动会短跑,起步摔个“狗啃泥”,当即“挂掉”,以至于大腿内侧肌肉拉伤,数年忍痛,无法劈开大胯。为证明生龙活虎,有合作精神,大学体育课硬是选了足球,还领了课代表的“头衔”,却还是在结课考试时来了个乌龙球。好在足球老师“开恩”,作为“课代表”,没功劳也有苦劳,给了个不上不下的分数,勉强获得学分。转而去打篮球,在崴了两次脚之后,徒然增进了跛脚走路的功夫。这么一来,运动的那根神经逐步被“封印”,以至脱离学校环境之后,彻底与运动,尤其是对抗竞技类运动绝缘。当他人熬夜看世界杯捶胸顿足疯狂之时,自己则老僧入定,丝毫不起心动念。各类体育赛事于我,更是再没有释放过任何“魅力”。
在“运动”上不断遭遇挫折之后,似乎也就贴上“不擅长”的标签,于是路径依赖,便更加“不擅长”起来。时间久了,性格也染上不喜竞争、回避竞争的底色。工作之后,拒绝挤地铁通勤,因此只好努力发展自由职业。拒绝在马路上“竞赛”车技,因此坚决不肯去考驾照。工作中被动卷入竞争,也往往选择退避,选择“窝囊废”之路,不争功,不贪利。常畏惧所谓的“狼性文化”和“丛林法则”,作为凡人个体,出于生存本能,又难免不被规训进入某种“轨道”,开启竞赛。虽表现“窝囊”,但并非不努力,只在工作职责内与自己较劲。除此之外,在生存的空隙里,编织有和平鸽的白日梦。
“运动”中有规则的束缚,显性的对抗里当然包含对生存的模拟。这毋庸置疑。生存本是一场“竞技”,无人能够全然逃离。在现代社会的生存战中,“擅长”二字则透露出凶狠的“工具性”,反而“不擅长”中包含着对生命局限的温柔体认,所谓“人无完人”嘛。
曾几何时,也有过热爱竞技类运动的时候。大约是在小学时,要丢沙包,要跳房子,要踢足球,要比赛爬高。只是随着文化课业的加重,渐渐把竞备状态迁移至课堂。进入社会,则迁移至职场。而“运动”被冠上“娱乐”二字之后,也常被认为是“玩物丧志”。“规训”的结果就是,没资格再“玩”。
三十二岁那年,有一天,忽然回想小学时踢球的场景,一时兴起买了颗足球,找个无人的地方,形单影只,练颠球,假装过人,凌空飞射。无人协作的足球游戏,玩味的是一份个人“怀旧”。
狠狠开脚,踢到高处时,球缩成一个小点儿,落下来,接住的是少年生命力的满怀情愫。原初,我们都具备五脏六腑,头脚四肢,“出场设置”应该一致。时过境迁,所“擅长的”和“不擅长的”,顺应机遇和环境分化,变成形状各异的石头,有美的,有丑的,无一例外都塑在了跌跌撞撞的来时路上。
曾为自己有那么多丑石头而惭愧,但如今一切已是过去时。只要来时路结结实实的,便是对人生最好的注解,不是吗?
Feb 24, 2026
长期不换工作,是被束缚还是在躺平?
亲戚的孩子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四处找工作,听起来总是不满意,山东人对考公特有执念,其他的选项总属于不务正业,逢年过节回家不好抬头。那天聊起这个事儿,莫名对年轻人共情,想起同是毕业那阵,背个包南下转了七八个城市,找同学找朋友,对爸妈称考察工作,实际四处游玩,不想对工作的事上心,总觉得稳定是一扇可怕的门,进去就被永远反锁了。但同时也存在无工作的焦虑,游手好闲除了被人说道以外,自己也没得钱花,强行降低物欲,靠爸妈供给基本生活。游转回来,经历一顿说教,被安排进中学当起老师,兜兜转转,还是在这个环境里,转眼已经十年了。
有时候时间观念很弱,很幼稚,感觉自己还年轻,跟大学毕业的差不了多少,思维模式如出一辙,可能跟一直与学生群体相处有关,也很容易打成一片。独处时,深思起来,这一路也经历了漫长而曲折的心理波动,从一个积极的入世者变成了淡然的出世者。放假前有个晚上值班,领导巡查时随意聊起来,问我近来怎么样,工作久了有没有躺平心理。这十年瞬间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在省厅演讲比赛的舞台上,当地电视台的聚光灯下,学院大型节目的主持席,踹开着火的宿舍门扛起灭火器,常年的三尺讲台,投影仪与小黑板,找你讨教的学生,目中无人的学生,头破血流的学生,无理取闹的家长,送礼与投诉,背着学生去急诊室,带着学生去派出所,等等,这一切就像一条条绳子突然拧在了一起,凝固得令人窒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但还是客套地说,工作如需改进,必将尽快落实。
躺平什么时候成为一种不堪的贬义词,说来一定要有愧疚心理吗?也许在上层的眼里,你需要积极地站立、奔跑,创造价值,每时无刻不在创造价值,所有工作也都一样。你看谁谁谁,你看某某某,优秀、努力、前进、荣誉、头衔,换来了更多更多的拥有,你比,你获得差距、焦虑,你有被鞭子抽打的痕迹。时间久了,我反而更喜欢躺平的心理状态,是我的我要,不是我的我不争,我把事做到良心上无愧,做到道德上坦然,就足够了。从这个层面上来说,我更欣赏十年工作后此刻的躺平状态,而不是束缚,束缚仍旧是一种焦虑,破局在一定程度上很难,人生无非是无数种选择叠加在一起的集合体,在机会出现之前,平静的心理状态极其难得。
另外我想说的,其实是关于工作之外的生活,那一部分也许才是组成自我的核心。当然,不排除会有事业心极强的工作狂反驳我,没有事业的人生算什么人生,赚不到千万的生活算什么生活,这一部分我尊重且保留意见。工作对我来说,只是满足基本需求的方式,十年二十年的ATM机而已,工作环境的差异也并不重要,把更多的时间用在自我与世界的交往上,对自我认知的探索上,会发现一切变得越发有趣,自我成长所带来的强大的精神力量超乎自己想象,也反过来使得工作的各种难题变得渺小到微不足道。当然工作从来不是目的,也许跟吃一顿饭相似,漂亮饭和简约餐都可以管饱,吃饱之后要做的事才是关键。工作十年不换环境听上去好像有些悲哀,但自我早已经悄然蜕变,从不停止学习和思考也许可以消解这种悲哀。
要知道工作总有尽头,打工人不是在将来某天之后不再打工才会快乐,而是在打工的每一天里就应该快乐。束缚还是躺平跟时间也没什么必然的关系,如果不满意就换个满意的,如果舍不得就安顿下来,毕竟有饭吃才能做事,做自己喜欢的事,渐渐发现宇宙的尽头不只是工作,被看见的自己才是生命闪烁着的光辉。不再执着于妄想,不试图逆天改命,下班时的太阳还是上班时的那一颗,一天的时钟怎么也只有二十四小时,随它去转,看上去是在兜圈子,但心境在变,内心世界的远方仍有彼岸在发出呼唤。
Feb 15, 2026
你理想中的春节假期应该是怎么度过的?
上海的春节可能是全国最无聊的吧。我家住在上海市郊,小时候会去浦东外婆家过年,或者去无锡的大伯家过年,长大后,随着老人陆续离世,就基本上都在自己家过年了,我是单身,所以家里就是我和爸妈三口人。
过年时整个城市异常冷清,大部分人要么回老家了,要么外出游玩了,要么去走亲戚了,每每过年回家,就好像来到了一座空城。马路上空空荡荡,连噪音都消失了。去年大年初一我上街溜达,走了三公里才找到一家营业中的咖啡馆,喝完咖啡,因为太过无聊,我沿着河道追踪一只夜鹭,直到它不耐烦地飞走了。
我理想中的春节自然不是这样的。
我不喜欢过年的另一个原因是过年的流程太刻板了:过年回家,父母必然要从早忙活到晚,一大早就开始买菜、洗菜、做饭,中午准时准点坐在桌前。吃完午饭没多久就开始忙着包蛋饺、做春卷、煮鸡汤,等着吃年夜饭,通常年夜饭五点半就开始了,根本来不及饿,就又要继续吃,吃饱喝足,爸妈就等着看春晚,而我则回到自己房间,一个人刷手机。——不,我早就腻烦了这套流程。
我理想中的春节,是全家能够去一个温暖而阳光明媚的地方——比如某座南方城市、海边,或者云南大理,租一个小院子,每天起床晒晒太阳,什么都不做,放下忙碌的家务,休息,放松,放空。
在温暖的地方过年,就不必整天待在家里,我可以和父母一起出门散散步,或是在太阳下泡一杯茶,嗑嗑瓜子,聊聊天。等到饿了,就去路边摊随便吃点,要是店面不开,就自己煮一碗面,或者简单包一顿饺子——关键不在于年夜饭吃什么,吃得多好,而在于和谁、怎么度过一段时光。
其实我并不是讨厌在家过年,而是讨厌以某种形式固定下来的过年流程,似乎春节是你无法推脱的回家理由,而吃年夜饭成了一种形式,看春晚成了唯一的娱乐。我讨厌千篇一律的流程,讨厌每次过年都被“清算”一次:赚了多少钱?为什么还不结婚?有没有新年计划?
我希望父母能够松弛一些,为什么春节不能来一次家庭度假,或者集体躺平呢?
但我建议去饭店吃年夜饭的提议都从来没有成功过。前几天我向父母提议:今年过年要不然去外地旅游吧?
这个想法立马被否定了,妈妈说她坐骨神经痛刚好,走不动路,爸爸说过年外面人多,不如等天暖了再出门。
所以现在我只能继续幻想:理想中的春节可以和朋友们在一起。比如约三五好友一起聚餐,或者到数字游民社区,认识一些新的朋友,大家分工合作,一起做饭,包饺子,烧烤,然后一边吃年夜饭,一边聊天、玩游戏、表演节目。或是组织一场跨年脱口秀,每个人上台讲五分钟自己的去年发生的糗事,最后,大家一起倒数跨年。我想这一定很有趣。
再或者,理想中的新年是独自去外地旅行,去别的城市,去那些年味浓厚的小镇,亲自体验不同地域色彩和人文特色的春节年俗:我想去东北吃一顿杀猪菜,也想去四川参加年猪祭,我想去潮汕看一场英歌舞,还想去泉州看花灯……除此之外,还可以和当地人聊天,听他们讲故事,感受他们的喜乐。
也许我会被人们对于春节的期望和热情所感染,从而唤醒内心深处的传统文化基因。
不过今年春节,大概率我还是会回家,和父母一起吃年夜饭,然后蛰伏到我的房间里,刷刷手机,听听播客,看看书,就像过往许多个春节一样。
Feb 14, 2026
你上一次和伴侣深入探讨的话题是什么?
已经躺到床上,女友突然关掉吹风机,转头和我说,“其实我没有想到,她的答案居然是选择不出生。”
我有点不清楚她为什么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虽然之前的两个小时我们一直在断断续续聊天,和往常那样,零零碎碎的,但对于没有什么学术背景和真知灼见的普通伴侣来说,或许也只有这些零零碎碎加在一起,依靠时间才能慢慢地探讨到一些更深处的东西。
女友嘴里的“她”是我们共同的好友,一个月前,她说自己又失去工作了,想约我女友一起去滑冰。不巧的是,女友得了感冒,本以为很快就可以好,却重重复复病了几周。
好上一些之后,女友前去应约,回来的时候很开心,说是没有去滑冰但是一起喝了几杯酒。此后她就一直断断续续和我说她们聊天的内容。
我们这个朋友是学艺术出身,长得也好看,之前给知名艺术家和乐队都当作助理,后来去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做过不少大品牌的项目。本来觉得她是过得相对安稳的那个,谁知这几年突然就四处受挫,连着换了好几个工作,自嘲自己是卷不过那些小年轻了,变得高不成低不就,再往后估计就更难找工作了。单身了好些年,好像失去和异性一起生活的能力了。父母也一直在催她回老家,但她多少还是很不甘心,却又心里清楚,越往后,一切都会变得越糟糕,她是一点方向感都没有了。
“我知道她现在过得不好,但是我没想到她已经这么负面了,我一直在夸她,她那么漂亮,那么优秀,老家的父母都是公务员,家庭和睦。你知道吗,我才知道她原来以前是学霸,在重点中学都是名列前茅的那种,但她偏偏选择了艺术,每周去跳舞,去参加各种演出,全世界到处跑。按理说,她是体验过这个世界最精彩的那些部分,但她居然还是选择不出生,已经到了后悔出生的地步了。”
“可能这就是我们这些人现在要面对的中年危机,大多数的人其实还是遇到些问题就一蹶不振的人。”我的话说得很轻巧,但事实可能也是如此,因为还有一些经历过很多糟糕却还想努力活着的人。
“按理说,我们其实都变得比十年前更成熟更优秀了,可是为什么就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么快乐呢?仅仅是因为到了年纪吗?”
“人是变得更好了,但是有没有可能,需要考虑和面对的事情更多更复杂了呢,而且,十年前的世界和现在也是不一样的了,你不也很焦虑吗?最近每天都处于面对AI的焦虑之中。”
我们的谈话内容很跳跃,但我们都知道彼此在表达什么,毕竟我们已经是十二年的情侣关系了。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我问她,和我们那个朋友比起来,她并没有比她过的更好,从小父母离异,她要独自照顾失明的奶奶,一次次把她送去医院抢救,然后念大学要去赚钱为得了癌症的爸爸治病并在毕业的时候失去他。过了三十好不容有了点积蓄,妈妈又得了白血病,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之后,发现自己的整个行业都没了,快四十了,一边修剪不停冒出的白发,一边努力地了解和学习各种AI。
“我应该还是会选出生的,还是选择体验一下人生,虽然我也不是很高兴,但也没有那么难受。”
她也钻进被窝躺下了,“觉得人生还是有很多可能,还是想来人间看一看,说不定就能遇到美好的。”
“一次又一次地来,总有一次给你逮着一次好的。”我说。
“其实,坏的也行,就是想要过来看一看,而且,你不会永远都好,也不会永远都坏。”她说,“我有家,有陪伴,有方向,这就已经很好了,胜过绝大多数的人了。”
“我最近发现,拥有能感觉到幸福的能力很重要。”她说,“幸福感很重要。”
“幸福感,陪伴,方向感。”我给她整理这次聊天总结出来的关键词。
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在播放睡前催眠冥想,不到十分钟,她就睡着了。
要我选,我肯定也会选出生,我有太多想去尝试,却注定只能成为遗憾的事了。
但她没问我。
我突然想到一些过早死去的同龄人,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那些人,那些才华横溢的人,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再出生一次。也突然感觉到,还活着的我们不是什么死里逃生的幸存者,我们都是主动从应死之中逃出来的人,活着,也逃向了平庸。
这种平庸里有一种叫做幸福感的东西。
而这种幸福感就是平庸光滑闪亮的表面。
活着就是这面镜子背后镀着的那层铝或者银。
这个话题,我可能也得找个时间好好和她聊聊,伴侣的关系很复杂的,我们互相理解,但也会有更多的相互排斥,每次都只能零零碎碎聊到一些,依靠时间才能慢慢地探讨到一些更深处的东西。
Feb 12, 2026
“人生缓冲期”是每个人都需要的吗?
四季轮回,春种、秋收、冬藏,自然运转中早已暗藏“缓冲”的要义。何况属于自然的人?
牙牙学语的孩童跌倒,总要趴在地上嚎哭一阵。这一哭,扩张肺活量,是缓解身体疼痛的本能反应,又是召唤大人关注的信号。您看,这个“缓冲”是多么重要。将这一场景扩展至漫漫人生路,我们都应该知道,其间布满太多坎坷和困境。显性的,有身体机能的障碍,如生病、残疾、器官老化;隐性的,则有情感挫折、人际断裂、精神危机等。许多状况的发生,极有可能是“缓冲”缺失所致,以至于不得不停下,被迫进入“缓冲期”。
胆敢有人“作死”,一味对抗“物理定律”,只好被老天无情清除出局。毕竟,我们从未见过有人一路狂奔,突然“咣当”一声结束此生,又马不停蹄开启另一番人生狂飙之旅。回顾过往一二十年,周围的同龄人中,提前结束“人生课程”的人并不少见,他们或因事故,或因疾病,或因精神危机,匆匆离场。
在遭遇经济下行周期的今天,“躺平者”遍布周围,亦可称之为进入“人生缓冲期”。2024年初春,工作项目停滞,写作状态低迷,严重的焦虑导致身体和精神双双“待机”。这期间,认识了开煎饼店的龙哥。他的店就在我所住楼下的商业街。不同于别的小老板,他的收银台上摆满书籍,有文学的,有历史的,有宗教的,有心理学的。他一边操持生意,一边听网课,这种“上进”令我触动,由此促成交流,有了最初的交往。他的煎饼加盟店开业五年,每周周二歇业一天,这一天一直是他的“快乐日”。经历疫情洗礼的小店缩减员工,最终只剩龙哥自己。勉强维持经营的阶段,安排“快乐日”,雷打不动。等到小店关停,真正卸下重担,他狠狠放飞,把长期积攒的“不快”狠狠释放。与此同时,他开始谋求新的职业方向。他曾修习过心理学课程,因此选择了情感疗愈方向,意图在网络上发展心理咨询师事业。日常,他参加仁爱公益,接听热线咨询电话,试图来锻炼提升心理咨询的能力。在这一方小窗口,各种人生境况扑面而来,职场瓶颈,求职不顺,出轨,婆媳不睦,小孩网瘾,退休焦虑症,他见识了太多太多。
“倾诉欲”爆棚的咨询者通过拨打热线,来解决人生困境所造成的心理障碍,通过他人来关照自己,照抚心灵,不至于陷入精神内耗的泥淖。龙哥严守做公益的职业道德,并不会过多说太多具体细节状况,但我非常愿意用“人生缓冲期”来概括形容咨询者的求助行为,他们无一不是在努力帮自己寻找“缓冲”的方式。
曾看过一个纪录片,一匹深陷草原泥沼中的马,它已无力挣脱,越挣脱反而越陷越深,它只好一动不动。在沉沦与继续挣扎的临界点上,牧人驱驰群马赶来,利用群马环绕奔腾的方式,来召唤沉沦者最后的生存本能。在马嘶和马蹄声中,沉沦者终于攒集所有力量,奇迹般脱困。
这个关于马脱困的故事,也频频出现在我和龙哥的交流中。我们犹如心照不宣的互相召唤,慢慢度着各自的“躺平期”,亦可说是“人生缓冲期”,缓和着各自的生存焦虑。
我想,我们每个人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体,我们是命运共同体。当困厄来袭,接受“人生缓冲期”的存在,绝不是逃避,而是以更从容的姿态,与彼此的生命力共振。毕竟,春天的土壤需要冬雪的覆盖滋润才能为萌芽做好准备,人生的路也需要适当的停顿才能走得更稳。
Feb 11, 2026
我们为何变得如此谨慎和难以感到快乐?
先来说结论,我们现在变得如此谨慎和难以感到快乐,是个人在现代性浪潮中的自适应反应。
近几年,“事以密成”“闷声发大财”这两个词的含金量逐渐上升,对于想做之事,我们尽可能保持低调与谨慎,对于做成之事,我们也不敢大肆张扬地去表达喜悦,牢记历史文化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教训,尽量用藏锋和藏拙来避免“羡慕—嫉妒—恨”的连锁反应,为自己减少不必要的关注与压力。久之,慢慢就有一种不敢太快乐的心理,生怕笑得太开心,被生活听去了,觉得我们太得意忘形,就收走我们的快乐,马上容易倒霉。
于是,我们选择让自己成为谨慎的大人,不敢轻易去快乐,希望能让当下平顺的生活维持得久一些,再久一些。这是其一。
其二是,在如今环境压力下,“允许快乐”的空间被压缩。
如今职场异化严重,于大多数管理者而言,员工上班不再只是单纯地拿一定的精力和体力去换取劳动报酬的交换行为,员工被视作人力资源,我们的情绪和状态也被迫与绩效挂钩。即便正常完成工作,但上班期间若表现得太轻松、状态太好、过于快乐,都可能被领导解读为工作不够投入、对工作挑战性认识不足、工作量不饱和、工作太轻松、缺乏危机感。更甚至下班后,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简单快乐生活,也有可能被同事、领导等多双眼睛审视、解读,从而被贴上“上进心不够”“只喜欢吃喝玩乐”等标签。
于是,在高度竞争的职场环境压力下,选择谨慎和不去真正表现出自己的快乐,更甚至故意表现自己在工作中忙碌、焦头烂额、紧张、压力很大的一面,这也是向上管理的一种策略。
保持一种“适度焦虑、没那么快乐”的谨慎姿态,成为一种安全的职场生存策略。这一现象不能仅仅用“职场压抑”概括,更准确来说,更像是个人基于现实计算,而后选择这种带有自我保护色彩的不快乐方式的表达与呈现。
最后,说句大多数不爱听的话,与其说我们现在变得越来越难快乐,倒不如说我们这批人终于从无忧无虑的孩童阶段,长大到了需要承担压力与责任的不快乐年纪。早些年,社交媒体也将这一变化称为“中年危机”。
家庭压力、谋生压力、养育压力、人际压力以及社会转型期带来的结构性压力、心理压力都涌向我们这一代人,快乐变得稀缺,谨慎成为一种保全自己的选择。这是大多数普通人在成长过程中都需要经历的关卡,在与生活交手的过程中,去体会重压下的苦痛,压抑,难受,而后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学会如何真正与生活相处。
而此刻我们的谨慎并越来越难以感到快乐,也是我们正在适应生活的过程。我们仍在摸索与生活好好相处的方法,我们终会找到方法的。
那日,在书上看到一段话,很感动。我想,也可以作为这道题的解法。
“每当看到街上熙熙攘攘、开开心心的老年人,我就充满了信念感:原来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都穿越了中年危机。那么,我也可以。”
“越来越谨慎”和“越来越难以快乐”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共同境遇,也是我们面临的共同课题。于我们而言,重要的不是彻底消除谨慎,也非追求永恒的快乐,而是学会找到谨慎与快乐之间的平衡,学会去恢复我们对真实情绪的感知能力与接纳能力。
允许自己不快乐,但是在该快乐的也会学会适当地自我表达快乐。允许压力存在且暂时无法改变,那便试着调整自己的心态,带着这份暂时摆脱不掉的压力去尽可能快乐地生活。允许自己脆弱,也允许自己可以偶尔讨厌这个世界一小会,但脆弱完就请出来,别给自己机会成为受害者或被施压的人。
以及最重要的是,请保持信念。
那么多人都穿越了这场迷雾,那么,我们也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