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11, 2026
我们为何变得如此谨慎和难以感到快乐?
先来说结论,我们现在变得如此谨慎和难以感到快乐,是个人在现代性浪潮中的自适应反应。
近几年,“事以密成”“闷声发大财”这两个词的含金量逐渐上升,对于想做之事,我们尽可能保持低调与谨慎,对于做成之事,我们也不敢大肆张扬地去表达喜悦,牢记历史文化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教训,尽量用藏锋和藏拙来避免“羡慕—嫉妒—恨”的连锁反应,为自己减少不必要的关注与压力。久之,慢慢就有一种不敢太快乐的心理,生怕笑得太开心,被生活听去了,觉得我们太得意忘形,就收走我们的快乐,马上容易倒霉。
于是,我们选择让自己成为谨慎的大人,不敢轻易去快乐,希望能让当下平顺的生活维持得久一些,再久一些。这是其一。
其二是,在如今环境压力下,“允许快乐”的空间被压缩。
如今职场异化严重,于大多数管理者而言,员工上班不再只是单纯地拿一定的精力和体力去换取劳动报酬的交换行为,员工被视作人力资源,我们的情绪和状态也被迫与绩效挂钩。即便正常完成工作,但上班期间若表现得太轻松、状态太好、过于快乐,都可能被领导解读为工作不够投入、对工作挑战性认识不足、工作量不饱和、工作太轻松、缺乏危机感。更甚至下班后,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简单快乐生活,也有可能被同事、领导等多双眼睛审视、解读,从而被贴上“上进心不够”“只喜欢吃喝玩乐”等标签。
于是,在高度竞争的职场环境压力下,选择谨慎和不去真正表现出自己的快乐,更甚至故意表现自己在工作中忙碌、焦头烂额、紧张、压力很大的一面,这也是向上管理的一种策略。
保持一种“适度焦虑、没那么快乐”的谨慎姿态,成为一种安全的职场生存策略。这一现象不能仅仅用“职场压抑”概括,更准确来说,更像是个人基于现实计算,而后选择这种带有自我保护色彩的不快乐方式的表达与呈现。
最后,说句大多数不爱听的话,与其说我们现在变得越来越难快乐,倒不如说我们这批人终于从无忧无虑的孩童阶段,长大到了需要承担压力与责任的不快乐年纪。早些年,社交媒体也将这一变化称为“中年危机”。
家庭压力、谋生压力、养育压力、人际压力以及社会转型期带来的结构性压力、心理压力都涌向我们这一代人,快乐变得稀缺,谨慎成为一种保全自己的选择。这是大多数普通人在成长过程中都需要经历的关卡,在与生活交手的过程中,去体会重压下的苦痛,压抑,难受,而后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学会如何真正与生活相处。
而此刻我们的谨慎并越来越难以感到快乐,也是我们正在适应生活的过程。我们仍在摸索与生活好好相处的方法,我们终会找到方法的。
那日,在书上看到一段话,很感动。我想,也可以作为这道题的解法。
“每当看到街上熙熙攘攘、开开心心的老年人,我就充满了信念感:原来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都穿越了中年危机。那么,我也可以。”
“越来越谨慎”和“越来越难以快乐”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共同境遇,也是我们面临的共同课题。于我们而言,重要的不是彻底消除谨慎,也非追求永恒的快乐,而是学会找到谨慎与快乐之间的平衡,学会去恢复我们对真实情绪的感知能力与接纳能力。
允许自己不快乐,但是在该快乐的也会学会适当地自我表达快乐。允许压力存在且暂时无法改变,那便试着调整自己的心态,带着这份暂时摆脱不掉的压力去尽可能快乐地生活。允许自己脆弱,也允许自己可以偶尔讨厌这个世界一小会,但脆弱完就请出来,别给自己机会成为受害者或被施压的人。
以及最重要的是,请保持信念。
那么多人都穿越了这场迷雾,那么,我们也可以的。
Feb 10, 2026
从“九漏鱼”到“小镇做题家”,我们为何总在寻找自己的阶层?
这两个说法都很有意思,最早知道的是“小镇做题家”,似乎跟优绩主义挂钩,声称努力即可获得一切,机会平等,从小镇出来的刷题达人,也可以高分上榜,约等于出人头地。现在看来更多是一种自我嘲讽,不与他人争,在题海里还是可控的,起码题就在那里,是客观的,是相对静止的状态。一旦出了所谓的“小镇”,各种主义袭来,再也难以招架,成为某种坐井观天的小蛙。“九漏鱼”在网络随处可见,常规知识不达标,在评论区胡侃,李白是诗人,杜甫是酒,鲁迅是周树人的哥,湖南省会是湖北,等等,看着挺有意思,但后来也可作为一种文青的自我嘲讽,别和我一般见识,你看我,无知得像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
不管哪种形态,自始至终都如实存在着,漏网的和在网的都是鱼,小镇里的和小镇外的也都是学生,有时候得面对同一套题。从我初中开始,我爸制定了奖励制度,不管什么科目,每考一次一百分奖励一百块钱。我对每次考试都很较真,慢慢也能拿不少奖励,数学物理满分最多,有针对不同科目的错题本,很早就学会了题海战术,也只是为了拿钱,至于考完试之后的事情,从来没有多想。其实很多学生都是,我们要做的事情极其单一,早上很早爬起来,晨读、上课、午饭、午休、上课、晚饭、晚自习,回家接近晚上十点,洗漱睡觉,接着第二天再爬起来。这似乎是大部分学生的共同命运,老师说,成为小镇做题家,才可以有理由离开小镇,听起来也有道理,各种独木桥理论也都耳熟能详,就像打仗,同桌是战友也是敌人,放炮放枪,要冷酷地杀出重围。后来,当再也不用做题,没有了一百块的奖励后,竟怀念起那种因为一道应用题一个解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简单到令人热泪盈眶。我们知道事情不仅仅有一面,上攀的道路不只是努力向上迈步,真理有时候并不能真的理个出路,出路不是一条条笔直宽阔的马路,有时候正是狭窄逼仄,不堪入目和难以言说的反价值观的集合。事情突然复杂起来,九年义务教育的舟在行得平顺的题海上猛然覆了,我们湿了身,开始缓慢下沉,大海的方向是圆周,我们想与之对抗,却只有如桨的笔杆,此刻毫无作用。
在我看来,这种退缩的表达方式,是一种快乐的本能。我乐于拥有一种无知和看似徒劳的重复努力,算是一种自我保护,当我被推挤到精英人群时,做题的能力是不足以跨越阶层成为某种人上人的,自然的回退是一种极其安全的策略。把想成为什么变成目前可实现什么,似乎就简单多了,不要试图跨越阶层,会做题就多做题,当个老师也挺好的。是漏网之鱼就庆幸还能自由游泳,知识多少并不影响消化进食,该吃吃该喝喝。阶层只是人群分类的属性条目,“安分守己”也许是当下比较合理的自我需求,换句话说,从出生那一刻起,有些事就被卡住了,我们所有的努力,也只是为了看清卡在那里的是个金属还是块石头而已。
每个逢年过节,楼下总有辆越野车,后备箱满载着烟酒糖茶一类的礼品,打开的瞬间它们像液体般溢出来,顺着司机的手流向对面楼某领导的家里。我总是不巧地瞧见,每每瞧见时,都会生出一种无知,自己缺乏这种能力,何尝不是无“礼”性知识的漏网之鱼。
最后,想起胡波说过的一句话:“你不懂,你还在想别的,我告诉你最好的状况是,你站在这里,就是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然后(指向远处),可以看到那边有一个地方,你相信那里很好,比这里好。但你不能去,你不去才能解决这里的问题。”也许不用寻找,我们都在阶层里,寻找只是一种美好的遐想,站在这里,才是答案。
Feb 9, 2026
我们所追求的安全感,到底是什么?
说两个我的真实经历。
去年年初,我入职了一家护肤品公司。公司主要业务是代理美国某个护肤品品牌。我去的时候,正赶上公司业务拓展期。在塞满员工的会议室,美籍华人老板信誓旦旦地为我们画饼,士气感人。可惜不到三个月,开会的人开始规律性递减,几乎每周都会上演一出“消失的同事”。哪怕参会人员持续缩水,会议上公布的销售额负增长到离谱,美国对中国加征高额关税的新闻出现,老板依旧信心满满,对公司发展大唱赞歌。一方面是老板为同事强行注射乐观兴奋剂的可笑举动,另一方面则是电商部在悄无声息中被撤销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那一刻我知道,轮到我的部门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部门人员陆续被优化,我也等着HR在某天来找我。等待的感觉很微妙,就像被判了死缓,脖子上架着铡刀。刀迟迟不落,却持续在头顶上方“嗖嗖”挥舞,闪着寒光。今天或许是最后一天上班。就当打零工,上一天班赚一天的钱吧。哪怕我进行如此心理建设,依旧不好受。那是一种脱离自我掌控,失去主动权的感觉。
被公司优化后,为避免“手停口停”,半个月后我入职了一家影视公司。公司在一幢商务楼里,整个四楼都是我司办公室。新公司环境喜人:9名员工享有将近500平的办公环境;墙体是绿植点缀、视野开阔的落地玻璃;有健身房、三只猫和咖啡机。除此之外,朝十点半晚六点半的工作时长也让人连连惊喜。
入职第一天,当我十点半站在公司大门口时,却发现玻璃门紧闭。我给人事发微信要了密码,等了很久才收到回复。输入密码进门后,已经快将近十一点。此时,余华第一天去文化馆上班的经历立马浮现在我的脑海:来对了!接连一周,我依旧是第一个到公司。连和我同坐一个办公室的行政也总是姗姗来迟。
我的工作直接对接老板,当我几次把方案发给他后,他总回复两个字:不急。经历过太多前老板们的“要快”,“不急”简直是职场中的复古词。也就是那时,我的心底升起一丝不安。不急?你可是每个月实打实地给我发工资,要负担500平办公室租金的人。“公司不养闲人”“公司招你来是让你创收的”等职场格言在我耳边警钟长鸣。
不安的火苗一经点燃,便开始蔓延。在工资没变的情况下,我每天的工作量少有的不多,且尚有时间摸鱼。间歇性摸鱼是忙里偷闲,有刺激又赚到的快感,但多出两个小时把鱼摸秃,则是另一回事。公司要倒闭的第一个信号,不就是员工开始变得很闲?原来,处在动荡环境中会让人缺乏安全感,处在不可信环境中也一样,哪怕这种环境非常理想化,是大家口中的“神仙公司”。可天上没有神仙,公司里也没有神仙公司。我发现,符合客观规律的,才能真正给我安全感。
记得18年整个大环境提倡“大众创业、万众创新”,互联网公司层出不穷,私企蒸蒸日上,除了经济上的收益,周围朋友还有在工作上搏一搏的激情。如今,考公考编的人浩浩荡荡,力争上岸。
人终究是环境的产物。牢靠稳固的大环境提供的外在安全感,确实起着压舱石的作用。几十年前长辈口中的体制内铁饭碗,正经历新一轮的重塑和诠释。当然,如果铁饭碗带来的是心理失衡、身心俱疲,你也可以亲手砸烂它。归根结底,我们追求的是一种从容稳定的心理环境,是个人对生活的掌控感。如果说每个人都是茫茫人海中的一个坐标,安全感就是支撑自己的坐标轴。
生活从来没有承诺你什么,生活只承诺你想象。安全和危险、稳定和动荡、喜悦和悲伤,均在其中。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安全感,我们追求的安全感只是相对的,是生活的兜底,存在的基本盘。那么,如何追求安全感?或许成为更好的自己就是最大的安全感。我们终究需要向内求,以内在的“稳”去应对外在的“变”。我自岿然不动,任它东南西北风。
Feb 5, 2026
70后 vs 00后,年轻时的生活有什么差别?
第一个想到的是人际关系。
我父母都是70后,算是在改革开放的过程中长大的。我出生于1999年,老家在山里,从小接受的信息相比外界多多少少有些滞后,精神上也算是个00后。抛开个性、社会地位等因素,在我的生活中,我们这两代人最明显的差异或许就体现在人际关系上。用现在的话来说,我觉得他们是更“浓”的一代,而我们是更“淡”的一代。
之所以“浓”,大概是因为70后身上还留存着许多集体主义的影子。我爸妈都算是第一代离开家乡出远门谋生的农民工,免不了遇到过歧视、讨薪之类的矛盾,待生活稳定后,又必然面临买房安家、子女教育、医疗等生活里的鸡毛蒜皮的问题。他们解决这些矛盾和问题的方式,往往不是诉诸法律和遵守规则,而是“找熟人”。因为他们生活在一个由老家的亲戚、同学、朋友,外面的老乡、同事,共同组成的复杂的熟人社会中。正是因此,他们的人际关系会很复杂,处处充满规矩和人情世故。
上周末我出了个小车祸,因为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怕我爸妈担心,所以等到按流程处理完才告诉他们。我妈的第一反应是:我给谁谁谁打个电话问一下。我爸的第一反应是:你把车开去哪哪的4S店,我认识。我说车已经开去修了,保险公司会处理好后面的事。他们仍不放心,又嘱咐我要多留心,免得在某些环节上被人骗了。我哭笑不得,只好反过来安慰起他们。挂了电话,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迷信熟人。因为我很怕麻烦别人。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有点心酸的原因:在他们年轻时,作为一个没什么背景的老百姓,相比规则和法律,熟人和“关系”可能更靠谱。
当然,现在也差不多,毕竟他们仍是社会的中坚力量,很多规则也还并不严谨和完善,熟人依旧能够带来直接的利益,他们也很有可能“屠龙少年终成龙”。但各方面的规则和法律总归是进步了很多。我和身边的同龄人,无论I人还是E人,几乎都向往着一种简单的“淡”生活:因为志趣而成为朋友、因为爱而成为家人、有公平且完善的规则和法律、可以凭借能力博得机会、可以通过劳动创造幸福。即便现在还不是,但我们已经在试着这样生活了。这就是改变的一部分。我也相信总会有这样的一天。
另一个很大的差别是精神状态。
其实我觉得除了科技对生活的影响外,生活方式很大程度上是由个性决定的。但时代也会赋予每代人一些共性,这种共性往往就体现在精神状态上。
前不久,我爸十分郑重地告诉我,他已经在自学英语,想去新加坡或澳大利亚工作,因为听朋友说“外面”蓝领的收入比国内高很多,况且趁他现在还跑得动,还能出去看看世界。这是他第四次萌生出远门的打算。第一次在他的十六岁,他离开四川老家去了东北。第二次在三十六岁,他买了一辆车,独自去了西北。第三次在四十一岁,他不听旁人劝阻,顶着风雪,去了西藏。我知道应该支持他的选择,但近两年他身体不比从前,我难免有些不放心,便劝他打消这个念头,于是争了起来。话题从这件事本身,渐渐扩散开,直至家庭现状、社会环境、两代人的隔阂和差异等等,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但最后那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在电话里笃定地说:不管啥子国家啥子时代,只要你肯劳动,肯卖力,日子就一定过得好!
我很难理解他这种笃定。
2021年,我戴着口罩从学校毕业,步入我的青年时代,后面这几年的情况大家都知道,考公考编的浪潮、下岗的中年人们、毕业即失业、外卖员和网约车司机数量暴增、结婚率生育率断崖式下降……实话说,我常常庆幸,目前还能专职做着喜欢的事,但未来还能以此为生多久呢?我不知道。毕竟随便一阵风就能让人们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爬起来,可能世界又变了一番模样了。难道这些沉默的人是因为不够努力吗?我只知道,如果现在让我对刚念高一的弟弟说“辛勤劳动就能创造幸福”,我一定会心虚。
我和我爸的这种差别,我也在很多70后的长辈和00后的同龄人身上看到。他们心中都有一股执着于未来的更广大的“念”,即便过得不好,也始终相信着什么;而我们的未来充满不确定,因而更愿意把生活和希望安放在当下,取悦自己,认真生活。简单来说,他们更相信未来,而我们更愿意活在当下。
无论是70后,还是00后,物质生活上的吃穿住行、消费观,和精神生活上的娱乐活动、价值观,都在被这种不同的精神状态影响。甚至会持续一生。也许有一天,30后也会疑惑,00后们为什么这么专注自我,还总喜欢怀疑。但70后的年轻人和00后的青年,也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有一颗年轻的心。我老家的衣柜里有很多爸妈年轻时的照片,那种清澈的、渴望的、发亮的眼神,同样在我脸上出现过,未来也将会在更年轻的脸上出现。
不过我还是有个想不清楚的问题:科技总会越来越进步,思想也一定会越来越多元,但谁才是更开放、更笃定、更幸福的一代呢?
Feb 4, 2026
过去被推崇的哪些“美德”,如今你反而警惕?
什么是“美德”?
在传统社会,美德是指服务于集体、等级、秩序的道德规训,而在现代社会,美德更多是指能够兼顾个体与他人、平等与边界、权利与责任的价值选择。过去被奉为“美德”的品质,随着时代和认知的变迁,也在发生质变。
首先,就是“听话”——这可能是大部分人从小被灌输的一种“美德”。
我从小就很听话,很让父母省心。但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挨打是在四岁时,当时为了让我吃饭,妈妈拿着一把戒尺追着我打,一不小心,戒尺打在了饭桌上,把桌面上的玻璃都打碎了。我妈总是跟别人说我很好带,但却没人知道我因此挨了多少顿打。
此外,我妈不喜欢花钱,所以每次出去玩,我总是假装自己什么都不需要,要不要吃冰棍?不要,要不要喝饮料?不要。我克服了强烈的食欲,换来了父母的夸赞:这个孩子真懂事。
从小的这些规训,让我变成一个十分被动的人,没有主见,不敢做决定,且十分容易放弃、摆烂。此外,还形成了讨好型人格,因为潜意识里,我只有配合和讨好才能得到别人的喜欢。
后来做了老师我才发现,“听话”的孩子特别容易出现心理健康问题。孩子的天性里有自私,有调皮,也有攻击性,顺从孩子的天性,给予适当的引导,才能让孩子健康成长。一味要求“听话”对孩子的自我意识和主体性无疑是一种打压和伤害。
其次是“仗义”的美德。
曾经我的男闺蜜问我:如果我和别人吵架,你会不会无条件站在我一边?我说:“当然不会,要看具体情况。”他竟然生气地说:“那你算什么朋友?”
“仗义”,大概就是我男闺蜜提出的那种情形下,义无反顾地支持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行为。
传统的认知和文学作品中,仗义是一种十分珍贵的品质。并且男性之间尤其在意这种品质。但我发现,仗义很容易成为一种道德绑架。很多时候,仗义并不是挺身而出的正义行为,而是头脑冲动的情感投资——你站朋友,不是因为他是对的,而是因为你想证明自己的重要性,或是想从朋友那里获得一笔人情资本。
在还没有明辨是非的情况下,就无条件地相信和支持朋友,这并不是仗义,而是虚伪的表演。
真正的“仗义”是站在真理和正义的一方,敢于声讨强权者,为弱者发声。真正有正义感的人,不会标榜仗义,而是理性、冷静,善于思考的。所以,要警惕用“仗义”来美化自己,或是把“仗义”强加于你的人。
第三,是“贤惠”。
十年前,男生夸我贤惠,我甘之如饴,但如果现在有人对我说这句话,我大概率会怼回去:贤惠个鬼!
近年来,随着女性意识的觉醒,许多描述女性美德的词语内涵都发生了变化,人们开始意识到,“贤惠”是一种变相奴役女性的话术,它将女性的无底线付出合理化,它的底层逻辑是对女性自我价值的贬低和否定。
现代女性能够自食其力、在社会上安身立命,也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并且善待身边的人,但这不叫贤惠,而叫做“独立”。女性不需要被赋予“乖巧”“贤惠”“旺夫”等等的美德,因为女性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她们为自己而活。
和“贤惠”类似的过时美德还有“孝顺”“隐忍”“识大体”等等,这些都是建立在父权结构下的美德,是服务于权力上位者的美德。
我们乐于看到,随着社会的发展,随着个人意识的觉醒,这些传统的美德逐渐式微,取而代之的是“独立”“理性”“边界感”“同理心”等新的美德。
Feb 3, 2026
为什么我们无法给予,别人真正需要的关心?
前几天祖母生病了。
周二下班,才到家放下背包,便收到母亲发来的两句微信消息,“奶奶生病了”“你百度查一下”,并附了一张医院检验报告单照片。
我心中一紧,忙打开报告单看。一张HPV检测报告,其中二十项检测阴性,一项阳性,检测结果“人乳头瘤病毒高危感染,高危型HPV58阳性”。
类似HPV、人乳头瘤病毒之类的字眼在平日生活中总是与宫颈癌、阴道癌之类的妇科癌症挂在一起,叫人看了心情忐忑。但我实在非医学专业,也看不明白。于是我一边回着“上网查哪能靠谱啊”,一边又保存了图片,打开AI软件,寻求一些解释。
AI解读果然细致清晰,不过结论也毫不意外——严谨而无用:“阳性仅代表存在病毒,不等于已患癌或癌前病变,需结合宫颈细胞学检查(如TCT)或阴道镜检查进一步评估”。
把截图发给母亲后,我回了电话,仔细问了情况,才知祖母下午腹痛,嬢嬢带她去医院才做了HPV检查,明天还要再去做TCT,于是叮嘱她明天向我同步医院TCT检查结果。临挂电话,母亲忽然追着我问了一句:“这么看不是癌症吧?”
我其实也不确定,但灵光一闪,嘴比脑子快道:“不是啊,应该就是免疫力下降了,没啥大事,明天不还去医院么,估计再检查下,开个药吧。”
果然,说完不是癌症,母亲就开始吐槽:“你说你奶奶,真是吓死人了,下午跟我说她得癌了,我赶回来一看就这一张报告单,我说看不出来,她非说自己得癌了。”
祖母早已过了古稀之年,去岁查出抑郁并焦虑症,这几月又明显有短期记忆力下降的征兆,身体和精神都甚为脆弱。我赶在睡前给老人家打了电话,安慰她肯定是免疫力下降了,才感染病毒,平时多吃点补充营养就好。
她疑心深重地问我:“侬勿是骗吾伐?”
即便早知祖母小心又多疑,也并不意外她会这样问,但猝然被拆穿的我还是有些慌神,只想起来一些经典用语搪塞她:“我啥辰光骗过侬,勿要瞎想八想,早眼睏觉伐。”
第二天早上7点多,嬢嬢早早到祖母家,接她去医院检查,而当日下午我也收到母亲发来的最终结果。
“不是肿瘤,普通炎症。”母亲紧接着又跟了一句,“真是作精啊。”
偷偷悬在半空的心算是踏实落下。
祖母年轻时就谨小慎微,年纪大了更是草木皆兵,再要有个小病小灾的,便更觉自己来日无多了。此时的我纵然觉得可以理解,但到底是个不在场的人,没有资格要求早晚奔波的母亲和嬢嬢体谅宽容。于是发了两张表情包,聊表安慰,便安心投入工作了。
因此事从发生到结束不过经历两天一夜,我原以为大约没有惊动太多人,结果周六中午接到了祖母的姐姐——姨奶奶的电话。
“侬讲侬阿娘神经病伐,前两日下半天帮我讲‘姐姐我得癌了’,我想得癌嘎便当啊?我问伊嘞,侬检查做过几趟啦,医院去过几个啦,医生怎么讲。伊拨我看个报告单,讲医生帮伊讲的。侬讲可能伐啦,医生好帮病人讲这种事啊!”
“侬讲讲看,还没确诊嘞,全世界讲伊得癌了,弄得人家侪来看伊。伊还讲没事的,伊拉江西传统是这样的,氛围好……”
大长辈电话一通,对着我便是一顿劈头盖脸地输出。我这才知道,祖母拿到报告单的那天下午就已经把自己“得癌”的事情昭告全世界了。我大概已经可以想象出,我妈和嬢嬢、叔叔婶婶、姑姑姑父,还有祖母和干儿干女、姐姐妹妹的一大群人围在她身边的场景了。
“什么叫氛围好,你讲讲,这是什么氛围?江西还有这种习俗?”姨奶奶气得连声质问。
“啊?哦……那大概就是觉得热闹……”我略微有些震惊,但又不知为何觉得确实也像祖母能干出来的事,一时无话,只好瞎找补。
“没有确诊的事好这么乱讲伐,搅得人家兵荒马乱嘞,还觉得闹忙了,真的是神经病。让她平常多吃点不听的,一点肉好吃两个礼拜。让她不要太切累,也是不听的,两天好给人家包六斤饺子的,诶侬讲讲身体哪能好……”
老太太哇啦哇啦地抱怨她那个不听话的妹妹,重复些老生常谈的事迹将近吐槽了大半个钟头,临挂电话了,又一如既往地说道:“算了,她就是讲不听的,我不要管她了。”
我忍不住感叹,祖母和她姐姐果然是性格南辕北辙的俩表姐妹。
姨奶奶是家里的老二,一辈子和姐姐弟弟在上海生活、工作、退休,一家子感情很好,年纪大了更是子孙满堂,过得随性洒脱。祖母也是家里的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年轻时照顾弟弟,选择下乡,后来城里的老房子拆迁,妯娌却要她放弃份额。回城后又受了不少城里人的气,她愈发讨厌城市人独立、冷漠的气质,但也更害怕自己会给别人添麻烦,遭人白眼。索性后来陪着我回江西参加高考,也再没回上海长居过。
我上大学的第二年,祖父意外去世。此后除了逢年过节,家里就只剩她一人。父辈叔叔们多次力邀她同住,她总是非常坚定地拒绝,一说起来就满脸的嫌弃。次数多了,我慢慢猜到,她是怕给儿媳妇们添麻烦,更不想看人眼色过日子。祖父去世之后,她看起来越发难相处,更加洁癖、固执,遇见不合心意的事有说不完的絮叨,嘴上说着不喜欢别人来家里住,弄得乱七八糟,但每次叔叔婶婶从城市里回来过年时,她又总是客客气气,生怕怠慢了。
我忽然发现,她其实是喜欢热闹的。之前身体条件尚可时,她左邻右舍里交了不少朋友,还常出去跳广场舞,认识了一群又一群姐妹,从同龄人到忘年交,根本数不过来。有时放假在家,也发现家里也经常出现我不认识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她一边说着要清净,一边交着朋友,忍受着别人在家里留下橘子皮、瓜子壳、皮鞋印和坐皱的沙发套。等客人散尽了,她又一边吐槽着真是乱糟糟的,又一边笑着叫我一起收拾。
她几乎是不计成本地对身边的亲戚朋友好,别人送她一条鱼,她要还别人两条。父亲曾经吐槽:“别人还礼最多按两倍还,你奶奶还礼按次方还。”而我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她对亲戚朋友们不计成本的付出背后,索求的不过是一点可以对抗孤独的筹码。
她曾经把这一套为人处事的方式教给我,多年以来我只是听话照做,却并不理解。似乎直到此刻,我才又读懂了一点她的古怪和别扭。
Feb 2, 2026
为什么有些人对动物的共情力大于对人的?
不止一次刷到小狗莱卡,文字和视频都看过,不同的解说和版本也都看过,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在午夜。莫斯科街头的流浪小狗,被科学家看上,进行了一系列严苛的试验后于1957年11月3日乘坐斯普特尼克2号航天器进入太空,前苏联科学家宣称它在太空中存活了四天,在氧气耗尽前进行了安乐死,实际上在2002年,俄罗斯才透露真相,可爱的莱卡在进入太空后数小时内就因中暑死亡。但莱卡成为所谓的英雄,是史上最早进入太空的动物之一,它被选中的理由看上去很简单,科学家说它“安静而有魅力”。它被视为某种先驱,被海报宣扬,被矗立雕像纪念,而我每次看完事件的来龙去脉后都会陷入一种难以自拔的情绪,这种情绪里掺杂了绝对的共情、无奈、愤怒,我看到的是一种粉饰、欺骗、霸权主义、一种你凌驾于我之上的极限恐惧。我被安置在实验台上动弹不得,随着巨大的轰鸣声远离地表,而我仍旧以为安静可以获得奖励,可以拥有人类虚伪的拥抱,可以有一种不再流浪的家的错觉,而永远不会知道,灼热的死亡是永远上升的单向航道。
想起和同学的闲谈,有关动物,他说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小狗,很好玩,因为可以拽着它的后腿转圈,转累了就把小狗扔下,它会迷失方向,而他会哈哈大笑。我哑口无言。其他同学附和着,像谈论玩具一样谈论动物。那时候我就想过,是否我过于特殊,对于动物的共情能力太大了,大过了人,但凡可怜的动物都会令我揪心,而又处于一种不知所措的麻木,当时的场景下除了想尽快地逃跑,还想拿起茶杯挨个砸他们的头。又记起小学时的冬天,雪下得很大,家属院的花园里积起厚雪,我跟着高年级的几个邻居小孩在雪地里玩。有人拿来一只黄色的小鸡,用一根木棍从其肛门穿肠破肚,又在其挣扎的同时将其埋进挖好的雪坑里,踩上坚实的脚印,过了一会儿再把它挖出来。整个过程像一场恶毒的谋杀,而我在多个作品里也不止一次提到过这件事,也许它已经成了我的童年阴影,总是被我从潜在的记忆中打捞出来,一次次重播。孩童的恶也是人性的恶,这种对待弱小的肆无忌惮和胡作非为可能是对动物共情的根源。
人类过于强大,膨胀的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屡屡让动物为之让步,我们恨不得向所有物种宣称,我们是绝对的老大,试验品,皮、血、毛、奶、蛋、肉,所有这些,一旦细想起来,全是利益的链条。无数只鸡在经历着我小时候看到的那只小鸡的残忍,本质上并无区别,无数条鱼也在我小时候看到的母亲将其活着摔死在地上时的场景里重复,弱肉强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人类也在遵循着这一严苛的准则罢了,我们生来强大,所以残酷,我们生来聪慧,所以残酷,我们生而为人,所以残酷。这些可以拿来反驳的观点从来都不新鲜,甚至有人问过我,你为何不去关心那些贫穷,那些流浪汉,那些残疾,那些可怜的同胞。我可以大方承认我的虚伪,我从不关心人类,也许正是一种弱小的境遇构建了一只共情动物的大脑,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一只可怜的动物,完全被人类把玩、掌控,无力反抗,给饭吃饭,不给饭只能饿死,这种情绪状态和直接命运天然地躲避人类,也不会因为对同类的漠然受到指责而惭愧。也许你也一样,往往会对动物过于共情而陷入困惑,是否过于夸张,心理状态已经跳脱善良的范畴,不是一种常规的同情,甚至饱含极端的厌恶,或许人类的猛然灭绝会让地球重新生长。记得疫情中期,居家隔离的我们会看到小动物重新活跃在社区里,它们也许纳闷人类的退让是不是文明的进步,殊不知人类也有无法对抗的残忍,变相成为一种不得不的进步。
解决极度共情的办法好像不在个人,如果人类哪一天真的可以看见这些共同生活的动物,并为之想办法共存,而不是驱逐和利用,那么尊重是会放在共情的前面,平等不仅仅在人类之间,应该在所有物种之间。每一场的动物表演,猴子跳舞,熊踩铁环,大象抬起前腿,老虎钻入火圈,每一次拍照打卡,入侵领地,总有机会遭到反噬,是警告也是抗议。
去年上班路上遇到一只被车蹍死的猫,腹部露出肠子,眼球爆裂在外,被当作垃圾丢在路旁。我停下车,用塑料袋把它装进纸箱,找到一处远离马路的树林,用石头和木棍挖出土坑,将它埋了进去,又撒上落叶掩盖。之后我便从网上买了把工兵铲,放在后备箱,随时准备应对类似的时刻。那时想起那只在马赛马拉死去的当地最年长的知名猎豹Nora,因为人类越野车的极端靠近而丧失机警的观察,被一只花豹轻松地捕获,这期间仅距离几米的车上游客只是拍照,记录一场“自然”猎杀,他们随后给出一种不干预的说辞,而其实大规模频繁毫无边界的游览行为已经完全侵扰了其自然的栖息。
共情也像是一次次为人类愚蠢行为后果的买单,精神痛楚的无能为力,也算是一种微乎其微的灵魂救赎,工兵铲会一直在,埋上的每一层土也都是自我与动物的简单告解。
Feb 1, 2026
人可以从工作中认识可以交心的朋友吗?
我觉得可以。我其实一直很讨厌那些说同事之间不能付出真心,同事只是一起上班的陌生人,或者觉得同事都是xx的言论。甚至觉得某种程度上那是不是故意用来分裂打工人的手段之一。
事实上,毕业后我的好几个好朋友,都是从工作同事演变而来的,我们在每天超过8小时的工作交流中大概了解了彼此的为人,闲暇之余也清楚了各自的兴趣爱好,会有进一步的交集简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但与此同时,很微妙的是,每一段由同事发展而来的友情,都是在我们成为前同事后,感情会更升温、更亲密一些。但我觉得没有关系,影响我们感情的,是工作本身的利益纠葛或分工,而不是对方的人品或为人处世。当同事的时候有所保留,是对自己和对方的保护,也是对这段感情的保护。
再回想一下,更有意思的是:我的好朋友们,都来自工作中与我有合作关系的同事,而非同岗位同职级的同事。再坦率一点来说,我和那些同职级同岗位的同事,就真的只是陌路人而已,甚至有些闹过不愉快的离职后还会默契地互删微信。
但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是对方的问题,是所在的组织、结构的问题。那些合作关系的同事,为了共同把这件事情做好,大家所展示的都是利他的一面:开放,包容,积极沟通,有事一起扛。做好了再回各自部门一起受到嘉奖。而当处在同一岗位时,说白了机会就那么多,蛋糕就那么大,当人被放在一个竞争和比较的状态中时,是不自觉地就会被激发一些更自我的特性的:展示功劳,表现能力,等等。这种情况下,很难再看到彼此的优点。
大家都很好,但缘分把我们放到了不合适的关系中。
人性很微妙,若非圣贤,哪怕再好的人,都会有一些灰色的、莫名其妙难以言说的内心地带。比如很多人常说的,希望朋友过得好,又害怕朋友过得太好。嫉妒、攀比、贪心这些劣根性,我觉得很难祛除。和同事做朋友,就是在这些微妙地带需要更注意一点。我可以交付信任、真心,但也要留出自我保护的空间。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因噎废食,将“同事”这个身份预先划入不可信任的范畴。恰恰是因为深知这种微妙,我才更愿意去践行一种“有分寸的敞开”。
我始终觉得,同事和同学、朋友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因为他们肯定也会是别人最好的朋友,是别人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同学,只是因缘际会走到一起我们成为了同事,所需要处理的情感,因为有了利益的掺杂而变得稍微复杂一点。
可能也是因为这样的心态,我工作中遇到的绝大部分都是很好的人,我们在工作中互帮互助,生活中也能有所支持。特别是,我是一个人来到大城市打拼,朋友的支持就更为重要。
不知道为什么,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到当年读毛选时开卷第一篇里说的,分清哪些是我们的敌人,哪些是我们的朋友。“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这世界上需要对抗的“敌人”或许不少,但每天坐在你身边,与你同进退的同事肯定不是其中之一。在工作这场漫长的同行下,能彼此照亮而非互相消耗,实在是值得感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