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晚景


文/许牧

 

本文以大连古玩城为背景,通过“我”的视角,讲述了画商罗宾真假难辨的人生故事。他讲述自己临摹任伯年、与喜多川歌麿画中女子神交的梦境,乃至论证柳宗元曾到过南极,在虚实交错间构建了一个迷人的叙事迷宫。


自海军广场北上,走捷胜街、鲁迅路、港湾街,第二个十字路口往东拐,进入勤俭街,复行百米来到古玩城。勤俭街沿街地摊儿众多,十年前更甚。摊煎饼的摊煎饼,卖头绳的卖头绳。摩肩接踵。若是莫名被身后陌生人拍到肩膀,保不齐下秒兜里的手机就被扒手窃走,迅捷得很。纵使将贵重物品紧握在手里也逃不了被盯梢,他们见你穿着时髦,一路尾随,只为向你推销刚扒窃来的赃物。临近晌午,零零散散便有人从微型面包车上下来,手里拎着用老式床单打包好的物件,在古玩城前物色一处熙攘又阴凉的地脚,费力扯开床单四角系成的又粗又紧的死结,再将包袱中叮当作响的瓶瓶罐罐码在粗布床单上。

我虽算不得是古玩城的常客,却也间或亲历过几回:当城管的车子还处在两条街开外的位置,一些摊主便提早收到望风者的消息。只用十来秒钟的工夫,他们就囫囵地将地面上陈列的玩意儿悉数兜起,再揪起床单迅捷地躲回面包车里。待城管巡视离开,这些摊主再从车里出来时,原先的绝佳地脚早被人占去。没处说理。地摊儿终究不比古玩城中的柜台,给摊主们和他们所出售的宝贝以实实在在的安稳。

在罗宾结识我之前,他或许同这些摊主一样,也有过这样一段躲完日头躲城管的日子,又在有了些可观的收入之后,最终得偿所愿地将自己的地摊搬进了古玩城中——这些也仅仅是我的猜想,他从未主动向我提起过。将伤疤遮掩,只露出光鲜的华服,这是人之常情。我只知道,在我认识他时,他的店面已经开在了古玩城的三楼。那里算不得旺角,却不影响罗宾做生意,来的多是些主顾,鲜有生客。与其他的那些将名家墨宝终日收纳在华美锦盒中什袭以藏的店家们有所不同,纵然画作出自张大千之手,罗宾也会将其堂而皇之地挂在显眼位置,只是表面会覆上一张薄得透亮的硫酸纸,起到防潮效果。隔纸赏画,画作朦朦胧胧,犹如隔着毛玻璃偷窥浴中美人。

那时我在地产公司做兼职,为新楼盘派发传单,穿着从青泥洼桥地下商场买来的西装成衣,不量体,上下装均按照尺码自行挑试,一百二十块一身,加衬衫领带,就再加四十块钱,不议价,整座地下商场只有他家做西装成衣,价格低廉,口口相传,周边大学生临近毕业找工作便都去买,不图什么好料子,图的只是这身人模人样的皮。穿不了几次衣服就开线,而且款式老旧,粗糙松垮,腰肥肩厚。再不中意,在找到正式工作以前,门面也都全靠这身衣服撑着。沿海城市,冬天风刮得好似无形的寒刃,直往骨头缝儿里头扎,西装外面套羽绒服,下身保暖秋裤将大腿臃肿地包裹,手套、耳罩、围巾全副武装,还是冷,寒气顺着脚后跟儿直窜心头。便躲进古玩城取暖。里面净是新奇玩意儿,从楼下逛到楼上,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花缭乱。闲逛中经过三楼字画区,罗宾主动向我索要传单,让我不由得发怔。他捏着传单,问我楼盘的位置和价格,我按照培训的话术,回答得一字不差,想着这人该是有购房意愿的,按捺不住激动,兴冲冲从包里找纸笔向他索要联系方式。当时的罗宾手里捧了把西施乳形制的紫砂壶暖手。他似乎是对我的请求略感诧异,在将茶壶放在柜台上之后,从柜台里面蹙眉而出,接过我手中用来记录信息的单子,用笔尖在单子上戳戳点点,片刻未落笔一字。随后,他叫我从隔壁柜台借把椅子坐下,说了一段在我听来可信度有待推敲的亲身经历。

几年前,罗宾在名不见经传的小地产公司做销售,稍正式点的头衔,叫置业顾问。公司没给员工配统一制服,要么到裁缝铺订制,要么购买西装成衣,公司最多给每人报销五百块。同事身上穿的,都是常规款式的黑色西装。尽管公司在衣服颜色上面没有作出硬性要求,但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地选择黑色。他到天津街的裁缝铺别出心裁地给自己做了身藏蓝色的。他身形高瘦,活脱脱的衣架子,当那身衣服做好后穿在身上,混迹于众多销售之中,像模特,又像领导,以至于接待客户时,显得格外出挑,都来找他接待。

我问他:“后来怎么不继续做了?”

罗宾暂未回答,将手里的传单还给我,说:“这不重要……只是想告诉你,你这副架势,别人一看就能猜出你是新手,也就会质疑你的专业度。即便那人本来有买房的打算,也绝对不会将自己的个人信息轻易就留给你。”

比起说教,我倒是更乐意听他讲述杜撰出的轶闻。久而久之,同古玩城的其他老板们益渐熟络,我和他们对罗宾这个人有了不谋而合的看法:当罗宾跟人说真话时,总能从中找到些破绽出来,但也都是在事后。在他叙述的过程中,往往很难发现,事后才后知后觉;当他编故事,人又觉得煞有介事,情节之间的承接关系揆乎情理。好比他对外声称自己是张大千的弟子,学的泼彩山水这事,当被人质疑,张大千上世纪八十年代就没了,而罗宾才三十来岁,时间线根本就对不上,罗宾便填补自己的发言漏洞,说自己是他的再传弟子。追根究底,再问他师从张大千的哪位徒弟,他就说是何海霞。何海霞也死了。若真照着何海霞的逝世时间去推算,两人也挨不着边,却无人深究下去。张大千本人就有百余弟子,至于他的徒弟何海霞则更甚。打着他们的名号,就同刘备称自己是中山靖王的后代匡扶汉室一样,谁又能辨得清他祖宗究竟是刘胜一百二十多个儿子里的哪一个,还是不三不四的野种。

客户来看画,他请客户喝茶,不在他自己的店面,而是带到古玩城一楼的茶室。有了专门的饮茶之所,既能避免茶汤洒到书画上,又显得正式、气派,这大概就是罗宾和我头回见面时,提醒我该有的“架势”,也就是派头。有了派头,沏的分明是几十块一大包的英红九号,人也称道是好茶,以为是金骏眉。懂行的真没几个,无论是茶还是字画。下回那人不来买画,却记得当日喝的茶,到茶室捎回去两罐,少不了罗宾好处,一石三鸟。边喝茶边同人讲述自己早年间前往北京,在何海霞麾下的求学经历。何海霞如何,师母如何,何海霞同张大千关系如何,又同他的几位得意门生如何,《黄山莲花峰图》又是如何作为国礼赠送给田中角荣的,被其讲述得纤毫毕现。喝完茶又回三楼,不再观画,从柜台下面的木箱里取出两捆用红色棉线捆扎的信封,均是他从恩师及其弟子那里收到的信函。罗宾也曾向我展示过这些函件,发件地来自天南海北,简陋的牛皮纸上,硬笔和软笔的字迹都有,有的还会在正文底部烙上私章。展信前,他先翻到信纸背面,同人介绍该封信件是何年何月收到的。他向来做有标记。末了,又从诸多信件中挑选出具有代表性的几封,在玻璃柜台上平摊开来,逐一分析各自书法特征。谁的遒劲,谁的整肃,谁的朴茂,一目了然。

“齐老说,学我者生,像我者死。这话我师父也说过。他是在三十年代的时候拜师张大千,此前师从韩公典,加上后来临摹大量明清时期画作,促使其作品介乎奔放与含蓄之间,自成一派。书法也是。我给你找我师父写的字,喏,就这封信,你看,这种凤幡体,跟张大千的字如出一辙,连本人都难分辨。张大千仿的石涛,我师父又仿的他。都是造假专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罗宾说。

“所以你的字画都是临摹你师父的?”我问。

“这不重要。”他轻描淡写地就将我的疑问搪塞过去,自顾自地说:“在去往北京成为何海霞的入室弟子之前,我在书画圈稍微有点名声,临摹数年任伯年的工笔花鸟,成品委托给各大拍卖公司,全都打眼。纸用的是同治五年安徽泾县漕溪产的宣纸,质地绵韧,墨韵万变;墨用的是安徽歙县的老墨块,细腻深沉,行笔流畅。至于款章,请的杭州篆刻名家复刻,那人是张寒月的爱徒,姓甚名谁我不能告诉你,人称玉臂匠——没错,用的就是《水浒》里刻假章骗蔡京的金大坚的绰号,技艺登峰造极。四年前,在西泠印社的拍卖会上,以1.67亿元人民币拍出一幅任伯年的《华祝三多图》,出自我的手笔。真迹仍在原持有者钱镜堂手里。仿作中有处几乎不太会被捕捉到的细节,就是在画面右侧,华封三老头顶的朱砂藤叶里,藏有我的名字。”

我从未向罗宾打听他具体的年龄,担心连年龄也是假的。有些老板倒是知晓,却没当真,总不至于为了确认真实性强行与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进行比对。这种东西,向来左耳进右耳出。他相貌实在比同龄人看着年轻许多,但当谈论起八九十年代的事情时,又信手拈来,滔滔不绝,消除了旁人对他年龄的猜疑。

他同别人说,九十年代末,他初中毕业。当时的学制是初中四年,小学五年,外语学的是日语。他阅读日文原版的《源氏物语》,按照书中故事作画,为空蝉、夕颜、紫姬一众绘制肖像,被学校美术老师看中,遂踏上书画之路。日本的山水花鸟画他几乎不会临摹,实属逊色,却惟独钟情于喜多川歌麿的美人浮世绘。夜里描摹《雨中景》三联画,画中人物或雨中疾奔,或避于树下,神情各异。是夜,外面也下着雨。当他将三幅画里的其中一幅绘制完成,匆匆下楼,闲庭信步走进滂沱大雨中,只为求证喜多川歌麿对雨中人物的神态还原得是否准确,自己又是否能在原作基础上改进细节。

梦见画中妇女,是在两日后的中午,淋雨着凉,高烧未退。他已经服用了退烧药,食欲不振,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从柔软的枕头里伸出两只没有骨骼和关节支撑的巨大手掌,捂住他的头颅,严丝合缝地围裹,如同将已经绽放的木槿花重新塞进含苞待放的骨朵儿中。象征着死亡的花朵只会在夜间绽放,灌木之下,藏着隐蔽难见的洞口,蝮蛇盘踞其中。蛇循着沉降的花粉颗粒出没,而后察觉到那具昏迷的肉体,毫不犹豫地缠绕在他的身体上。这时的他,呼吸急促,隐隐感到又有新的手掌接触到了自己的身体。这次,它穿过皮肤,抵达自己的内脏,将肺部狠狠攥住,湮塞,窒息,又有着置身深海而身负万吨冰川的沉溺感。

冰川消融,身体逐渐悠然轻盈,不再沉重。他睁开眼,看到另双眼睛直瞪瞪地看着自己,不禁骇然战栗。正是画中女子。女人身着绉丝小袖,胜山发髻。眉黛细长,绯红眼影,“笹色红”的唇妆,张口尽是黑齿。罗宾坐起,看着她转身去叫远处的男人,男人方才似乎在给女人描眉,眉毛只画到一半,余下的半只眉毛颜色尚浅,徒有淡痕。她听见罗宾惊乍的梦呓,才来查看。罗宾猜测她去叫的人便是喜多川歌麿。三人共处于没有任何陈设的白色空间里,只有一扇窗户,喜多川歌麿背对着罗宾,望向窗外,缄默不语。窗户外面是江户湾的浦贺,几个人站在港口岸边,讨论着刚刚泊岸的商船。就在半小时前,这些人亲眼目睹船上水手将原本的星条旗更换成荷兰国旗的全部过程。这是宽政十一年的事了,他们还未曾听说过那个以红白蓝三色星条作为旗帜、被人称作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地球另一边的陌生国度。五十四年后的嘉永六年,喜多川歌麿早已离世,江户湾再次迎来从那个国度驶来的硕大军舰,船体黑色,浓烟不断从船上的烟囱中冒出,且这次,他们没再更换国旗,无数面星条旗招摇地悬于桅杆之上。

罗宾守在白色空间的窗户前面,窗外的场景白驹过隙般地飞速闪过,弹指间,过去两个世纪。当他回过神时,画中江户时代的妇女还在自己身旁,绘制出她的人却烟消云散。女人心如明镜,她一早知晓自己是被虚构出来的人物。女人告诉罗宾,自己也想体验寻常人能够经历的疾病、衰老和死亡,那些生理上的变化或许能够使其切实感受到和活人相似的感受。她也好想感受一下,去过把瘾。

有段时间,她注意到自己的面庞和身上其他裸露部位开始生出灰绿色的斑点,她很欣悦,以为自己染上了病,或者至少是衰老的标志,就像普通人生长出的皱纹那样。她意欲找人分享激动的心情,然而,她的创作者和收藏过她的人陆陆续续死去,她不知该与谁倾诉。青春永驻的最终结果,无非就是在没有起点和终点的时间里长途跋涉,对着自己不朽的面容孤芳自赏。当自己被美术馆的工作人员带到室外,经过阳光洗礼,皮肤上的斑点日渐消退,女人便也自此明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衰老和死亡彻底无望。时而也会有衰老的感受,仅仅是感受,没有丝毫能够加以佐证的迹象,更像是自己被淘汰掉。她看到人们的穿着和语言习惯开始有了变化,服饰变得简洁,摒弃了繁重的设计和赘饰的花纹;彼此的交流中,多了些她闻所未闻的舶来语,她只能靠着前后句的关系去猜度那些词语的意思。与时代的格格不入,使其很难不觉得自己已然成为了钟鸣漏尽的老人——活了两百多年,却依旧被桃李年华的皮囊附着的老人。

罗宾陶陶然地复述梦境,想到被遗漏的细节,不忘在后面的叙述里补充,生怕因错过而显得不完整。他眼眶湿润,取来藏在柜台边角处的眼药水,往眼睛里面滴,称自己长时间观画、作画,眼睛干涩。液体从眼眶流出,呈直线状地流向面颊,顺着下颌滴落。谁也分不清其中药水占了几成,泪水又占了几成。我是困惑的,困惑于为何罗宾每每讲起关于《雨中景》妇女的梦境,就情不自禁地黯然伤感。后来,他拿出了一幅从朋友手里收来的人物工笔画,名为《浔阳江上》,内容即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刺史,在浔阳江上听琵琶女弹琴之场景。左上角的跋文写着“曲终人醉,多似浔阳江上泪”,出自朱敦儒的词。按理来讲,如果真如罗宾所言,早年便精通工笔画法,临摹任伯年的《华祝三多图》足可以假乱真,那他就毫无买画的必要,大可自己亲自创作一幅。这使我不禁怀疑他言辞中含有几分真实。

“画是有灵魂的,有骨,有肉,有精魄。要不怎么说‘画龙画虎难画骨’呢!画家就算拥有天大的本事,对原作临摹得再天衣无缝,也总让人觉得缺失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连专家也找不出那些缺失的地方。兴许缺失的恰恰是原作才有的精魄。”罗宾说这段话,有如在回应我尚未开口的质疑。

我轻声念完画上跋文,问他:“你钟情的究竟是题材,还是那幅画本身?”

罗宾说:“钟情于白居易的茕茕孑立。对于喜多川歌麿画上的女子,也出于这个原因。明代画家郭诩也曾以此题材作画,当年画家乔延年也画过,这些仅仅是我知道的,各自有各自风骨,临摹不来。你切实感受过什么叫做‘无处话凄凉’吗?那样的凄凉,并非一定要是生离死别的。过于宏大,过于悲壮。有时可能只需要遇到一位心照不宣的知音,痛苦就会少一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对这些人物感同身受,觉得自己的身边恰恰缺少这样的知音?”

“不全是。我刚刚只是打个比方。那种孤独以千百种方式存在,它可以是难酬的壮志,可以是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陆续凋零,好似风中落叶,也可以是当你意识到此生都不会再有知音相会的绝望。在那段梦境里,我问画上女子,她怎么不到窗边来看看,看看窗户外面的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你猜她如何回答?”

“她希望脸上重新生长出霉斑,感受像正常人衰老一样的霉变和腐朽的过程,担心窗外的阳光扰乱了自己的计划?还是说,她怕太阳将画作晒褪色,画作变得暗淡无光,世人从此忘记她的存在?”我尽可能地揣摩着。

“都不是,”罗宾说,“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我,没必要。当不变的自己和万变的世界彼此无法接纳,那么不如视而不见。你能想象到吗,在她跟我说完这些后,她居然提到了庄子的精神——外化而不内化。”

“这我知道。与自己要安,与他人要化,与自然要乐,与大道要游。”我补充说。

“然后我细读了《庄子》,读到《养生主》中庖丁解牛的典故,只觉太过夸张;往后读到《大宗师》中所述的‘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更觉得玄乎其玄,装腔作势。当我临摹的画作多了起来,不过分考究技法和绘画习惯,只求神韵与精魄,也不在乎外人对真伪的判断了,于我自己,酣畅即止。忘我之境反倒让作品登峰造极,真假难辨。这不正是‘外化而不内化’吗?庄子所言,真实不虚。”

蒙在立轴上的硫酸纸被揭开,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是在我和罗宾相识的第六年。我换了工作,从航运外企离职,转行到传媒公司,顺利通过三个月的实习期。罗宾问我转行的原因,我说,什么行业赚钱快我就做什么。罗宾嗤之以鼻,称我为彻头彻尾的逐利主义者,目光短浅。我不以为然,告诉他,现在的人都期望用最短的时间,赚最多的钱,过最好的生活。他不再如往常那样请我到古玩城一楼的茶室喝茶,说茶室老板不做了,过些天,地下主营邮币卡业务的店铺全搬到一楼,那些老板终于得偿所愿。

“那你呢?你还打算继续开张吗?这个楼层可没多少营业的店面了。”我问。

“我当然不会啊。他们那是坐吃山空,我这可是源头活水!”罗宾得意道。

“源头活水?怎么讲?”

他将硫酸纸徐徐掀开,背后画作拨云见日。是幅淡蓝色的泼彩山水,名为《冰川晚景》,落款为“大千张爰”。书法线条如铁画银勾,骨力刚健,是典型的张大千成熟期作品。又从柜子里取来满是灰尘的报纸,十年前的报纸,里面包着的是和立轴上一模一样的画作,无论书法与章款。

“这样的画,我可以画百幅千幅!关于真伪,无需我自证,自有人替我指鹿为马。”

“谁?”

“想赚钱的人。像你一样,想用最短的时间,赚最多的钱,过最好生活的那群人。但他们和我有本质的不同,我已经不在乎真假了。假作真时真亦假。我用着和原作同样的画纸、墨块、颜料,绘画功底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已经不在乎了。我成了拍卖行的宠儿,更是背后买主的香饽饽。”说这些时,罗宾面无喜色,不畅快,面部扭曲地聚拢,犹如揉成团的绘画废作,包裹了相似的消极。

“画和柳宗元又有什么关系?”我注意到画上题的诗句是柳宗元的《江雪》,那首“千万孤独”。

罗宾恝然回答:“因为柳宗元去过南极,见过冰川。”

据他解释,整首诗皆是柳宗元到过南极的证词。正因两极酷寒,所以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他猜度,此行并非只有柳公孤身一人,人很多,在雪地上留下错综复杂的脚印,这便以“万径”形容。至于为何“灭”了,估摸着,是新下了雪,将原来的脚印掩盖,铺平。横无际涯的留白中,淡蓝色的沉默孤岛悬浮于缥缈荒原。仿佛能听到从冰缝间穿梭的呼啸。声音也可能来源于冰层之下,来自所有休眠的海水。有人在冰面开凿孔洞,鱼钩沉入海底。他是何时去往的?元和十四年之后吧。处于不惑与知命之间,那是最好的年纪,草木俱朽,了无牵挂。

登上南极洲的第二个月,柳宗元就经历了闻所未闻的极昼,此后连续数日,他都在等待夜晚的降临,最终锐挫望绝。他没有记录日期的习惯,失去了昼夜的交替,更不晓得这是自己登临此处的第几天。他只依稀记得,大概在首次极昼出现后,他行舟垂钓过二十二次。他是如何记得如此清楚的?每次只钓一条鱼,随后惬心而返。鱼是他的餐食。就是在架起的炉火旁积攒到二十二条完整的鱼骨时,他终于收到了书信。是挚友刘禹锡寄来的。他在信中写道,“南望桂水,哭我故人”。柳宗元也泪流满面。这里无情的冷风却不给眼泪太久用以温存的时间,没多久,就在他的面颊上凝结成为冰碴。冰碴坠入海中缓缓沉降,没来得及融化,被一条南极银鳕吞咽。那条鱼开始有了像人一样的切切实实的悲伤感受。

罗宾边将硫酸纸重新蒙在画上,边说:“去北京跟随何老学画的第一天,他没教我与绘画相关的技艺,先让我撒谎,让我编故事。我说我坐的K683次列车,坐了十三个小时,到的北京丰台。他说,无趣,叫我补充,比如在车上看到了什么人,沿途的风光是什么样子。当我将这些信息事无巨细地填补进去,他依然觉得无趣。称我太过规矩,摹任伯年的画摹得久了,照本宣科,连整个人的行事风格也变得中规中矩。直到我将故事讲得让他满意,牵强可笑,他才让我作画。”

“你最后怎么描述那段旅途经历的?”

“我说,车上的人和沿途风景我都不太记得,只记得列车上推着铁皮车卖冰淇淋的乘务员。冰淇淋五角钱一支,脆皮筒上,给你舀枚冰球放上面。我花了一块五,尝试了三种颜色的冰球,本以为是不同颜色代表不同口味,丫的,味道都一样,甜滋滋的,全是加了糖精和色素的刨冰。我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想睡却睡不着,感到胃里面,三种颜色的冰球正在融化混合,红的、黄的、绿的,混合成泥土般的颜色。我闭目小憩,每隔十来分钟,就被乘务员的叫卖声打断。她也着急。铁桶里的冰淇淋再不卖完,就都化掉了。她将最后一枚冰球舀出,大约是在列车开到滦县的时候,冰球颜色脏兮兮的,半价卖给小女孩,再就没听到她的吆喝声,踏实地睡到列车到站。”

“然后呢?他对你杜撰的故事满意了?”

“他问我其中哪些细节是真实的,哪些是臆想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在车上没花一分钱,也没在车上睡过觉。何老没说话。叫我从书架上帮他取下一本画册,我以为他可算是要借由画册开始教我绘画技法了,暗自庆幸,可他倒是自己翻阅起来,依旧默不作声。我就在一旁安静守着,等着他会为我刚才的故事打多少分,如何点评。”

“大师都像他这样稀奇古怪吗?”

“最后我说,我不曾搭乘过什么K683次列车,徒步而来,餐风宿水,卧月眠霜,他才收起画册,摘下花镜,指着我仰天大笑,说我可真会胡说八道。”

工作繁重,我再到古玩城,已是半年之后。罗宾的店面被转让出去,新店也卖字画。我猜测店面连同留存的字画一并被包了出去,依旧挂着用硫酸纸附着的《冰山晚景》,影影绰绰。我应该是这些人中最后一个知晓的,罗宾因洗钱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想来数额不小,十年刑期可是自然人获该罪的最高量刑。

邮差到写字楼给我送罗宾从监狱寄来的信件,再三向我确认是否是收件人本人,只因收件地址不匹配,填写的是我所在律所隔壁的传媒公司。有关自己的部分信息,我对罗宾撒了谎。当我将西装换成轻便的休闲服去到他的店里,他也许从未猜疑过我所从事的行业。我先前的确供职于航运公司,离职后,转到主营海事诉讼业务的律师事务所,行业跨度不算太大。罗宾寄来的信封上只写有收件地址,信封和正文上的字迹均仿的张大千先生的凤幡体。罗宾在信件正文告诉我,他从上海浦东机场出发,搭乘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航班,又从乌斯怀亚,登上去往南极半岛的邮轮。在南极半岛的埃斯佩兰萨站,众人围着一具不腐肉身,揣测其身份。那具完好的身体,禁锢在坚固且剔透的冰层里,装束清晰可辨。冰封之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斗笠发黑、变形、歪斜。他的双手好似在抓着什么东西,东西早已不见,目光坚定地望向海面。罗宾猜测,那人就是柳宗元了。他果真去过南极……

至于信中后文,我没再看下去。我将它折好,塞回信封,随手放到办公桌的抽屉里。前台方才给我打电话,提醒我案件委托人已经来到所里,正在洽谈室喝茶等候。我对着办公室里的落地镜简单整理了下裤脚和衣领。镜子里面,模特身材的律师身上,穿着灰色的羊毛混纺西装。意大利进口面料,由天津街老字号裁缝铺量身定做,舒适轻奢。与律所其他律师所穿的寻常黑色、藏蓝色服饰相比,它太出众,出众到客户和所里初来乍到的实习生都将我误认作高级合伙人。可我还只是初级律师。在我职级之上,还有中级律师、高级律师、资深律师和律所合伙人。在我转行成为初级律师前,按照行业规定,需要有为期一年的律所实习过程。期间是一位刘姓律师带着我,工作内容庞杂,小到法律文书的撰写,大到出席庭审,但薪资微薄得可怜——带徒的律师赚得盆满钵满,身为徒弟自然也少不了好处,鸡犬升天。偏偏带我的刘律手上就没什么案源,青黄不接是常态,不然我这个转行来的菜鸟也不会被分到他这里做事。按理来说,这位刘律带过我整整一年,我好歹该称其为师父,我却自始至终都认为罗宾才是我真正的领路人。后来在我协助刘律拓展案源时,每当接触到潜在客户,我都会回忆起罗宾首次揭开覆在《冰川晚景》上面的硫酸纸的那个下午。他对着那幅画所讲述的,并非一段天马行空话术之下的柳宗元,而是垂钓之术。勿急于打窝,勿急于挂饵,勿急于抛竿。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与鱼一样,视力欠佳,听觉倒是甚好。欲成钓圣,需兼具柳公在《江雪》中的出世与入世,缺一不可。鱼可以听到,人也未尝不会感受到。这些影射到我的工作里来,即需我既要抱着功利之心,又要让对方以为事情最终谈成与否,与我而言,均无足轻重。

能成功拿下这次案子的代理权,亦是基于罗宾所传授的“钓术”。对方是家红酒进出口公司,因海上运输过程中的货损而与承运方产生合同纠纷。据我所了解到的,包括我们所在内,当时有至少五家律所同时在联系这家进出口公司。在和这家进出口公司的代表对接前,我先是从网站上获悉了其代理的所有红酒品牌,又向律所主任借用了半天时间的办公室,撤下了一些原本办公室书架上的法律文献,取而代之的,则是这些年律所在海上运输纠纷领域的荣誉表彰。罗宾曾多次向我提到的“派头”,在如此精心的布置下,自然也就有了。在和公司代表沟通时,当对方听到我不经意间谈到特卡诺酒庄时,略感纳罕,持续几秒钟静默看着我,说不出话来,只因那是个无比小众的家庭式经营的酒庄,位于新西兰,若非爱酒之人,几乎不太会有所耳闻。“四年前我去新西兰的奥塔哥旅行时,曾经亲自打卡过那个酒庄……”事实上,我都从未出过国。“目前酒庄都是他们家的第二代在经营着吧?”“应该是。不过我去的那天,有幸碰到了酒庄的创始人。比起庄园的酒水,我更怀念他们提供的餐食。言归正传,我们聊聊这次的货损纠纷吧……”

挂断前台打来的电话后,我踱步于办公室的窗前,等待着此次海上运输纠纷的委托人。楼下的勤俭街一如往常。贩卖古玩的商贩们突然收起包袱,健步如飞地躲进汽车和周边楼宇里。眨眼的工夫,他们全部杳无踪迹。不过像是乌龙。我在楼上,一直未见城管身影。其间有位身材修长的男子,看着三四十岁的模样,穿着松垮白衬衫,归位后,和抢到阴凉处的摊主商量着什么。我猜他八成想要那个位置。他卖的是字画,比瓷器、手串、钱币都金贵,受不得强光暴晒。他是新来的,此前从未见过,就连他的装束也看着突兀,更像是推销保险的,或者售楼员。

若干年后,当他有了一定的积蓄,或许会将他那方寸大小的、浮踪浪迹的地摊儿搬进古玩城里,租下心仪的店面。在他将所有堆积如山的字画码放在柜台中时,他会在两张柜台的夹缝中发现一张浮世绘风格的邮票,邮票上印着的,是喜多川歌麿的《妇人相学十体》,下方有一行小字,写着“第十六届万国邮联大会纪念”。他好奇地将它捏在手里,并想着店面在他接手之前,曾转手过几次。就在这时,柜台前出现了一位头戴贝雷帽、身着西装的男士。他挡住了柜台前的全部光亮。那男人留意到了他手中的邮票,良久注视后,从上到下,反反复复地打量起这间还没有彻底收拾好的店面,如同故人的久别重逢一样。男人摘下帽子,他这便注意到,他留着半厘米长的寸头发型,像刚刑满释放的罪犯。但他文质彬彬,考究的服饰更使其看起来气质不凡。

“我曾临摹过邮票上的这幅画——在我十五岁的时候。”男人边说边从钱夹里抽出来一张名片给他。他叫罗宾,名片上显示的头衔为“著名画家”。说完,罗宾开始打量起店家的衣服,称他的穿着打扮不够派头,并问他,有茶吗?意欲与之细说。他这回讲述的,该会是他所乘的那艘豪华邮轮,从南极半岛埃斯佩兰萨站驶离之后的经历了……

责任编辑:梅不谈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本文选载自《创作》2025-4。

作者


许牧
许牧  小红书@许牧 SEAMUS
多年前我遗失的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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