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的钥匙


文/阿虎

 

正处于人生低谷的姜楚云,被一纸传票拽回破败的故乡小镇。母亲竟将三个子女告上法庭,以索取高额赡养费,家庭‘战争’一触即发。面对母亲的无理‘诉求’,姜楚云从困惑、抵触到逐渐理解,最终在母亲珍藏三十余年的钥匙里,冲破隔膜,找回失去的母爱。


暑期中的福临商城在安静和冷清中急速萎缩,连观光电梯都设了检修围挡,很久不再运行。时局日变,任谁都无法视而不见,置身事外。手机忽然震动,像恼人的蝇虫,撩拨着姜楚云早已迟钝的神经。不出意外的话,多半又是银行的催款电话或短信。高压般的逾期警告像杀不死的毒蜘蛛,已在手机里爬行半年有余。她已麻木到懒得看,随手挂断,把手机压回挎包最深处。

“嗡嗡……”手机再次震动。她几乎想骂出声,眉头一皱,粗暴地把手机从包里拽出来。来电显示并不是银行,而是姐姐姜楚荷,头像在屏幕上焦躁弹跳着。刚刚取手机时因动作过大,一份法院传票从包里掉了出来——来自家乡澎南的滨河区法院。传票飘落,恰好落在一处光斑里,血红的公章泛着遥远的压迫感。传唤人:姜楚云。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动作”。手机停止震动,随即再次响起。

姜楚云终于划开接听键,姐姐的声音立刻冲到了耳边,“云云,咱妈手机关机,怎么也找不到……云云,想想办法呀……云云,公检法你有同学,你要问问的吧……云云,你啥时候回来?飞飞也联系不到,他欠一屁股债,警察也在找他,怎么也找不着……”

姐姐的哀求和抱怨声像推高的浪,一层高过一层。她的弟弟姜楚飞,是一个雄心博大,缺乏商业头脑的笨蛋。如今的时局,谁又能逃掉向下兼容的命运。姜楚云就只有一个念头,把姐姐的声音杀死在电话那头。她草草回应一下,把手机信号灭在姐姐扯拽不清的尾音上。

寂静重新裹上来,却叫人窒息和烦闷。她靠在商城的玻璃围栏上,望了一眼空荡的中庭,想着,必须回一趟澎南老家了。她先去了儿子沈航宇的寄宿学校,交代他周末去前夫沈为廉那里,然后便匆匆上了路。

九百多公里的路程,穿过夜晚的高速,在服务站停停歇歇,一路向南,看到雾蒙蒙的澎河水时,已是早上九点多钟。

她的家位于澎河岸边一个名叫石韦铺的小镇,附近有澎南最出名的大龙塘煤矿,借着水运的便利,镇上有太多跑船的,打铁的,还曾有家造纸厂。曾经的繁华如今因航运改路早已谢幕。

穿过破败凌乱的街道,她回到五年没回过的造纸厂家属院。老街上仍能听到机械打铁的声响。五层的老楼,逼仄,脏污。走到门口,发现门锁是坏的,只用粗铁丝绞着。她提起两只手,尝试把铁丝扭开,用力一推,笨重的防盗门像个粗笨的人一样倒了进去,但并无完全倾覆,仍由一个门轴连接着。她把门抚了回去。

进门,老式立柜上有个惊悚的破洞,镜子脱落,碎玻璃散落一地。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弟弟姜楚飞的“杰作”。此前,姐姐姜楚荷已提过弟弟在家对母亲大打出手的状况,看来状况不虚。她绕过碎玻璃,半踮着脚走进屋内,环顾四周,茫然站立片刻。房子背阴,充满霉湿的气息。父亲姜尚坤的遗像倒扣在电视柜旁边,她找到香点燃,恭恭敬敬上了三支。烟雾的味道忽而刺激到一只蛰伏窗内的灰蛾,蛾子在玻璃上无力地扑腾着,“砰砰砰”的撞击声显得绝望。她走过去,打开锈蚀的窗子,将蛾子释放了出去。

楼下有早点摊,生煎包的焦香飘散而上,她走到窗口望了望,做早点的毛杰饭店还在。食物的味道把她的记忆摁在某个奇怪的点上——她想吃八个。

她草草把碎玻璃扫净装袋,提了下楼。扔完垃圾,向毛杰饭店走去。露天的餐桌边坐了不少客人,桌上地下,脏乱一片。毛杰饭店的两口子见老,面孔都透着黑。八只金黄的生煎包很快上了桌,外加一小份牛肉粉丝汤。吃到一半,毛杰的女人忽然走到桌前,仔细打量起她。姜楚云抬头,努力在嘴角堆出点儿笑。

女人试探着问:“是云云吧?”

“是……好久不见,姨。”

女人忽然兴奋,回头对丈夫说:“你看吧,我就说是云云。”又转过头来,“我看了半天,就说是你,你叔还不信呢。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刚回来呀。你看,咱多少年没见了,差点儿没敢认。回过家了吗?哦,你妈不在家,我知道。你妈也好久没回石韦铺了,自从上次你弟弟来闹……”女人忽觉不妥,忙又说,“你瞧我说这事干吗。再加两个生煎啊?”

“不了,姨,这就够了。”

女人这么一指认,桌上吃饭的嘴脸忽然都看向她。她瞬间有点儿后悔来吃早点。她原本不愿叫人认出来。她家的事,已是石韦铺被嚼烂的闹剧。闹剧里不曾出场过的小配角现在终于回来露面了。局促中,她把最后的半个生煎放下去,举起手机扫门框上的二维码,但手腕马上被女人抢下来,“还付啥账?你来,就是免费!你爸当年在造纸厂当厂长,我们下岗后,他可是没少照顾我们。你妈在石韦铺中学教书的时候,我们家二斌在她手上待三年。老厂长和你妈都是耿直的人,怕吃免费餐,总不爱来。”女人拉着她一阵叙旧。

姜楚云坚持结账,总算脱身。回到楼上,思索一番,她找出在滨河区法院工作的老同学廖建恒的电话,听说上次他参与过母亲和弟弟的调解工作。拨打过去,廖建恒先没接,过了会儿才回拨过来。

“能想到你会打来。”廖建恒开门见山,“因为咱们认识,所以这次开庭,我申请了主动回避。你家的事……我总觉得不该搞这么复杂,何必要走到诉讼打官司这一步?老太太为什么非要状告你们姐弟三个,索要高额的赡养费?”

姜楚云正是被这一状况拿捏,她从没想到一家人会走到对簿公堂的地步。

“说来有些离谱。”廖建恒条分缕析说给她听,“你妈提出的条件是,赡养费、医疗费,养老院押金,一共合计是四十七万。我们这边调查过,你妈每月有3700元的教师退休金,医保也有。她自称有一堆病,什么白内障,肠息肉,囊肿,但我们这边暂时没找到诊疗证明。她也不肯提供,执意要打官司,坚持说和你弟不和睦,不想在石韦铺生活,还要去住澎南最好的康养中心。听你姐说,你每月都会给老太太一千。可能老太太并不是针对你和你姐,主要就是针对你弟,顺带着牵扯到你们。另外,你弟弟给的说法是,你妈妈有个相好的,叫孙清河,说是老头和老头的女儿孙玉雯在背后使坏,怂恿你妈折腾你们姐弟三个,目的就是要从你们身上榨取钱财出来。”

“榨”这个字眼像一根细针恶狠狠戳进了姜楚云的心脏。事实上,疫情几年来,因生意上经营不善,她原本每月固定给母亲的费用时常无法兑现。离婚之后,更因财产分割的问题,也无暇关心母亲的境况,包括她的病,她和弟弟的矛盾。矛盾最初爆发的时候,她为了表达置身事外的立场,把此前中断的费用曾一次性转给她。母亲没有任何回应,把费用收了。姜楚云从未想过,母女之间竟冷漠地停留在这金钱数字之上。化不开的心结,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盘根错节,法院的传票终是到了手上。

“既然她愿意折腾,就折腾吧。我应诉就是了。”姜楚云竟出奇地平静,“她和儿子有矛盾,我做女儿的插手太多,也不合适。”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老太太为什么非要走这一步?”廖建恒半带着安慰的口吻说,“诉讼不是儿戏,传票已经发了,她不撤诉,那就只能上法庭。我的建议,最好还是一家人坐到一起,再好好沟通一次,不至于弄到非得打官司,对吧?”

“我能和你见一面吗?”

“现在还是不见。如果你妈和你弟有意愿再调解,我可以出面。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这种角色并不好做。希望事情能圆满解决吧。”说完,电话便挂断了。

 

姜楚云稍微眯了会儿觉,然后去了驰鹏镇姐姐家。驰鹏镇紧挨澎南发电厂,因城市扩建,到处是新建的高耸楼盘。土地征迁后,姐姐家获得两套房,自入住新房后,姜楚云还不清楚她如今的住处,电话核实之后,才找上门。一进门,姐姐先带她参观了还带着油漆和粘胶剂味道的新房,之后才聊起母亲要打官司的事情。

姜楚荷坚持认为母亲是受了孙清河父女的蛊惑,说:“都七十四的人了,我压根不相信咱妈还有那方面的想法。那老头子也是,自己就算有那种想法,怎么也该找个比咱妈年轻的吧。找个绝经的老太太,我看他是吃错药了。”然后又抱怨起姜楚云的“置身事外”,“你说你,除了会给咱妈钱,别的什么都不问,当初就把咱妈的事儿推给我和飞飞,亏你念那么多书,你倒是劝劝她啊。一说就给我找理由,说离得远。离得远,难道就不能打打电话?结果搞成现在这样。”

“飞飞最近联系你了吗?”

“没有。他不肯搭理我好多年了,我也懒得搭理他。自从那年你姐夫对我动手,他来,替我出头,我不让他们打架,站你姐夫这边,结果他再不来了,过年的时候连小孩都不让来。飞飞那种个性最随咱妈。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飞飞就是咱妈惯出来的,结果现在吃悔,让人看笑话。我现在出门连头都抬不起。”

姐姐不停搔着过敏的手臂,裸露的皮肤上涂满黄色药膏。最近在儿子的启发下开启网络直播,每天对着镜头吃辣拌鱼腥草,说这样做做直播,油盐酱醋钱就出来了。他男人在跑船,常年不在家,手里捏着钱,情愿送去灯红酒绿的地方,也不放多余钱给她。

“像你们有钱人,这点儿收入哪里能看到眼里?到我们穷人这儿,稗子粒捡到嘴巴里也是粮食。”

姐姐年纪越大,嘴巴越是碎,令人生厌。姜楚云也没道理和她讲。姐姐仗着年长,从不会听她的劝。

按照姐姐提供的地址,姜楚云找到了孙清河的女儿孙玉雯。孙玉雯在一家社区街道办上班。初步交流后发现,对方并非像姐姐说的那样擅长“蛊惑”,只是表现得比较“能说会道”,属于公职人员的工作习性那一种。对于两个老人的黄昏恋,孙玉雯持支持的态度,“时代在不停前进,他们有权在晚年继续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至于老太太打官司的事,孙玉雯也不太能理解,说:“最先,阿姨找人起草状子的时候,我和我父亲也都劝过她,但阿姨还是坚持那么做了。可能起点就是那次家里的打闹,你弟把阿姨和我爸从你们家的老房子赶了出去。你弟弟当时骂得很难听,说我父亲占了你父亲的位置。你弟弟还把阿姨打了,头撞到门框上,缝了八针。”

姜楚云有些吃惊,她还从没听说过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孙玉雯解释说:“阿姨很长一段时间也不愿说缝针的事儿,觉得丢丑,是有次我看见她脱下帽子,头上有块头发剪短了,我才问我爸是怎么回事,我爸这才告诉了我。你姐和你弟应该都不知道。你姐上次来找我吵架,为了尊重阿姨,我也没和她说。”

“您父亲住在哪里,我想亲自和他聊聊。”

“你是想找到阿姨吧?和你说实话,她没和我父亲住在一起。我父亲也有很长一段没和她有来往,主要是怕你弟来找麻烦。我父亲七十五了,万一被打,谁负责?”

“我妈手机关机,我联系不到她。您父亲有可能知道她住哪儿。”

孙玉雯迟疑一下,“那我给我爸打个电话,你们就在电话里聊吧。”电话拨通,孙玉雯向父亲说明了情况,把电话给了姜楚云。

孙老头也说不清姜母的去向,提到和姜母交往所引起的纠葛,孙老头也是满腹委屈:“最初,我和你妈走到一起,你弟也是同意的。交往一阵以后,我因为尊重你妈想留在石韦铺的想法,才住到了你们家。那会儿,你弟每周也会带老婆孩子来看望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吃饭,还都挺好。可是后来就变得越来越怪,你弟弟后来再来,就变得很不高兴。我以为我们是缺个结婚证,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提出来是不是该办个手续。谁知你弟更反感了。打闹那次,母亲正好把你父亲留下的一副石英老花镜借给我戴。我压根不知道眼镜是你父亲生前你弟给他买的生日礼物,所以你弟就借着这事爆发了。”

“我弟真把我妈的头打破了?”

“也不能这么说。是那天你妈推他出去,两人推搡拉扯,你妈没站稳,头和脖子磕在了门框上。你弟那天喝了点儿酒,可能心里也有不太顺心的事儿。他可能也是无心的。”

“是不是因为这样,我妈才要打这个官司?”

“也有可能,可你妈又在掩饰这件事。她不愿意和我多说。说多了,她觉得连我都不能理解她,把我的微信和电话都给删了。”

“那她最近有可能住哪里?”

“你有个姓乔的表姐,对吧?她有可能在她那儿。上次调解,就是你表姐陪着你妈去的。”

“谢谢大叔。”

“不客气。希望你们能好好沟通,把事情顺利解决。”

“但愿吧。”

挂完孙老头的电话,姜楚云给姓乔的表姐打去电话,但两人多年不联系,号码已是个空号。她打给了姐姐,姐姐也没有表姐的联系方式,“姨妈都死那么多年了,早断亲了,谁还认一个表姐?大概走在路上都认不出来吧。”

“上次调解,你没见到她吗?”

“我压根就没去。我可不想去丢人。”

姜楚云随后去找弟弟姜楚飞。弟弟如今住在新安区一处高档别墅区。房子看起来富丽堂皇,但主人并不是他,他是借住在此,他自己的房产早已因法拍而易主。别墅对面就是弟弟加盟投资的工业主题游乐园,早先,弟弟还拉拢姜楚云来投资,如今的乐园早已被废弃的游乐设施和高耸的荒草淹没。

别墅的大门敞开着,姜楚云一进门,便见弟媳葛潇潇正抱着哭闹的小孩和两名警察谈话。原来是债主报警,警察来帮忙讨债。姜楚云等待片刻,事儿才结束。

“人穷亲戚断,以为二姐不会上我家门了呢。”警察刚一走,葛潇潇顺势旧事重提,说如果当初姜楚云帮钱,姜楚飞何至于去借高利贷,导致陷落债务泥潭,之后才没精力看管好老妈,让老太太“勾搭”上孙清河,搞得丢人现眼。

葛潇潇也坚持认为婆婆是受了孙清河父女蛊惑,非要制造这么一场官司。姜楚云不会和弟媳胡搅蛮缠,她只是盯着她怀里的婴儿,努力做出欣赏的样子。那孩子和弟弟小时候很像。如今想起弟弟,脑中还是他小时候的样子,越长大反而越形象模糊,到此刻,则只剩下他朝她借钱不成反而恶语相加的狰狞嘴脸。

 

姜楚云离开弟弟家,回到石韦铺。就近找了家旅店,洗刷掉旅途的疲惫,睡了一整个下午。下楼,在河边散步的时候,忽然又接到廖建恒的电话,说是姜母刚刚和他取得了联系。

姜楚云忙追问:“她人现在在哪里?”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就挂了。她说最近怕被儿子骂,才把手机关了。我和她说,你回澎南了,她答应开庭前再调解一次。我联系了你弟,你弟也同意。”

“她没兴趣和我聊吗?非得去调解现场?”

“她不是不想,她是怕……”廖建恒欲言又止,“算了,电话里先不说。如果你们都同意调解的话,案子还是由石韦铺司法所来负责,到时我会去旁听。”

“法官老爷的脸儿是真大。”

“这话叫你说的。要不这样,下午下班有点儿时间,我们可以见面聊会儿。自从上次同学聚会,咱也有十多年没见了吧。”

“不会给你大法官造成麻烦?”

“也允许下班后做个普通的活人嘛。”廖建恒爽朗一笑,“我碍于这种身份,很少和咱们同学交际。但你的发展变化,我一直都有关注,毕竟你是咱澎南滨河区当年的高考文科状元,滨河一中的骄傲嘛。”

“还是改不了捧人的毛病。”

“本性难移嘛。”

廖建恒把见面地点约在了滨河一中附近的鱼头泡饭店。早先上高中的时候,她和廖建恒常在那里就餐,廖建恒曾暗恋过她。随着高考结束,朦胧的青春情感也宣告一个段落。

姜楚云回到旅店,稍稍化了点儿妆,以掩饰掉脸的寥落。下楼退房,驱车前往。到达时,廖建恒已在饭店门口等待。多年未见,廖建恒人见胖,人也见老,两鬓增了不少白发。

两人进了店,找了角落落座。点完餐,先叙了叙旧,然后才聊到正事儿。面对一脸正气的老同学,姜楚云坚挺的自尊心稍稍松动,她坦白了自己离异以及近两年生意上经营不善的状况。她经营着连锁儿童体能训练馆,历经三年疫情和“双减”的冲击,每月高达50万的固定支出早让她入不敷出,心力交瘁。

“那你妈知道这些吗?”廖建恒认真地看着她。

“我没告诉过她。我不想让她知道。”

“所以你姐和你弟,你也没告诉过他们?”

“没有。说了,也没什么用,这年代,谁不是独善其身。不说,就还能维持一种体面。”

廖建恒表示理解,微微点着头。

“所以,对我的滤镜碎了一地吧?”

“那倒没有。大环境使然嘛。”

双双沉默。

廖建恒试探着说:“听你妈说,八岁以后,你在姑妈家生活过四五年?”

姜楚云愣了一下,“她倒是愿意和你说这些。”

“主要是工作需要,所以就多了解了一下。听说你姑父以前在煤矿当爆破工,炸药失误,没了生育功能。你小时候被抱养过一阵,后来又让你妈抱了回去。到八岁,你又离开了。所以对你们三个孩子,你妈说,对你的遗憾最多。”

姜楚云眼里止不住闪烁着感伤,她捉起筷子吃饭,掩饰着低落情绪。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八岁那年,你带你弟出去玩,结果把你弟弄丢了,一整夜没找到,最后发现孩子让人锁在了造纸厂档案室的柜子里,哭晕了。当时正赶上下岗再就业,你爸是厂长,猜测是有人恶作剧报复你爸,所以把你弟锁起来了。这事儿发生没多久,你就让你姑妈领走了。你妈说,说可能就是那四五年,才让你们的关系变冷淡。后来她挺后悔,说在那个节骨眼上让你去了你姑妈那儿,好像把你弟搞丢都是你的错一样。后来因为要上初中,你才回到石韦铺。”

姜楚云低着头,只是吃饭。

“当时你妈在石韦铺中学教书,原本你进了她的班,但你坚持换班。考到新安一中的时候,你坚持住校,不走读。到了高考那年,她想让你报考上海的学校,你偏不,报了北京,一定要离家远点儿。等分数出来,全家都很开心,结果全家就她脸最臭,说你以为你考了个区第一,全市第三就很了不起?等进了大学,都是筷子里拔旗杆,还能显出你来?为这一句话,你没叫她去送行。她说那年你高考分数出来,她其实很开心,怕你骄傲,才摆了臭脸。”

姜楚云把筷子放下,突然抬头,冷笑了一声,说:“她一贯都是这样,人前人后两副面孔。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她这一点。”

“所以你们不交心。”

“她没资格。我觉得我压根就是投错了胎。”

气氛突然僵住了。

廖建恒犹豫一下,接着说:“我问一个可能冒犯你的话,也许因为小时候领养的经历,所以没办法对你妈亲近?”

“这不值得探讨。一个能把儿女们告上法庭的母亲,你还指望她能够表达出多少儿女情深?”姜楚云强行恢复平静,大口大口塞着米饭。

“我觉得很多问题,该归历史的归历史,该归现在的归现在,也不能把所有发生过的问题都往一个筐里装。”

姜楚云两肘撑着桌沿,身体靠上椅背,忽然表现出疏远姿态,“这是你作为法官的建议?”

“饭桌上没法官。是作为朋友的建议。”

“我没精力拆解这些。”姜楚云冷眼地盯着廖建恒,“最后按照调解的结果,我认缴给她的费用就是。吃你的饭吧。”

廖建恒终于埋头处理起食物。为避免气氛尴尬,转而又开启新话题,回忆起青春时光,多是些零散的口水话。

吃完饭,走出饭店时,廖建恒忽然说:“你知道你妈之前和我说过一个什么话吗?她倒是不怕和你姐、你弟吵架,她最怕和你见面,怕让你给气死。”

姜楚云再次发出古怪的冷笑,“那可真是委屈她了。”

“后天司法所见,别食言。”

“不会。”

两人各自驱车离去。

天色在变,酝酿着辽阔的雨带。姜楚云驱车缓慢行驶在高架桥上,层楼高耸之中,有座新起的酒瓶型建筑,巨幅的LED屏上闪烁着“澎潮佳酿”四个字。无法遏制的造富欲望,徒然挣扎着这没落城市最后的气力。而萎缩在市区西南边上的石韦铺,像块烂疮疤挂在繁华渐变的边沿。闷雷滚滚声中,她努力想象和母亲对峙的场面,也许会是剑拔弩张,但也许雷声大,雨点儿小,她很可能只是充当让母亲发疯的一块背景板。这么一想,就觉得越发荒唐可笑。肚量正是由荒唐可笑泡发出来的。

 

夜八点,姜楚云回到石韦铺。一场阵雨稀稀落落,正在收尾,整个镇子被雨水冲刷,越显落寞。路过毛杰饭店时,她一眼瞧见坐在摊档边的老头孙清河。姜母有些衣物留在他那儿,他是特意来归还的。另外,他还有些留在屋里的东西想拿走。姜楚云带他上了楼。

老头放下东西,拿完自己的,先没急着走,说:“孩子,我和你聊聊。”

姜楚云冷淡地回应,“我不关心你和我妈的事儿,你们分还是不分,我都没意见。”

“我不是要聊这个,我是想聊聊你和你妈之间的事儿。她说一直以来,你都和她不交心,她找不到机会。”

姜楚云心底忽然起了一股恼怒,孙清河应该像廖建恒一样,是母亲变相找来的“说客”,这里面瞬间包含了某种算计。

“有些话不管你爱听不爱听,我的意思是,我至少能充当个桥梁,也不枉我和你妈好过一场。你是78年生的吧?今年也虚岁46岁了。漫说是当女儿的,也未见得了解自己的妈。”

姜楚云努力保持着涵养,听孙老头说了下去。

“你妈一生都在追求进步,可为了家庭,真的牺牲了太多。71年,因家庭成分问题,报名建设兵团被拒。她一心想着去北方大草原,结果兵团梦碎了。后来才当了民办教师。78年,偷偷报考安徽师范大学函授班,结果收到录取通知书以后,怀了你,没去成。一份《函授招生简章》,她保存了四十多年。后来,在民办教师的岗位上,才一点点努力转正。去年,我们老年团去旅游,到了芜湖赭山公园,你妈当时就哭了,因为师大的芜湖校区就在那儿。”

“您的意思,我应该为她人生的不圆满不负责?谁的人生能圆满,也不只她吧?”

“是,话是没错。我们那个年代的大多数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不是要替你妈叫屈,我是说,从她的个人经历来讲,她也有需要被理解的地方。十多年前,你父亲去世,家里一切都是她在操持,先是帮你姐带大孩子,然后又帮你弟成家。她一直没把时间放在自己身上,好不容易遇到了我,她是应该为自己好好活一回。我是希望她能冷静把子女关系处理好。没有哪个母亲愿意走到这一步。你妈就是因为太在乎你们才打官司,她连体面都不要了。”

“体面是什么东西?连她自己也没搞懂吧。她索要赡养费,奔赴她美丽的黄昏恋,这没错,我们都祝福她。那就祝你们白头偕老。法院传票来的时候,我觉得以后我们之间不过一场交易,又简单,又纯粹!”

“原以为你和你姐和你弟不一样,怎么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混话?”孙老头气得嘴唇发抖。

“那只能证明您老了,老到已经分不清是非对错,还活在你们集体主义时代的幻梦里。”话一出口,姜楚云就知道过分了。她冷冷转过身,把孙老头晾在了破屋漏风的门口,去了阳台。片刻之后,她听到孙老头在叹息声中离开了。

晚上,她没去住旅店,就睡在了小时候的卧室。卧室里如今堆满杂物,一张高低床,姐姐曾睡下铺,她睡上铺,上铺被杂物占据,只有下铺空着,上面铺着毛毯,床头放一个枕头。她辨别一下,枕头是她小时候枕过的。她走到床边,也没顾及床上的灰,直接躺了下去。回想起从前,一阵疲惫灌入身体,她很快睡了过去。

 

二日,她找人把家里的门锁修好,一个人在澎南走了走,晚上又回到老房子住下。什么也不想,只是等待母亲的出现。第三日,在镇司法所休息室里,她终于等到了母亲陈红英,是表姐乔琬娇陪她来的。当母亲闪身而入时,她不禁吃了一惊,母亲的头发白了多半,腰身也有些佝偻,穿一件松松垮垮的碎花冰丝衬衫,红血丝的眼中透着疲惫。看到姜楚云的一刹那,母亲的目光马上躲闪,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姜楚云原本以为会情绪失控,劈头质问,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母亲挨着坐自己坐下。

她嗅到了她身上浓烈的膏药味,她借着这药味,开启话题,问她最近犯哪些毛病。母亲随身带一个保健品公司赠送的蓝色帆布包,她把药取出,一一介绍着,有阿托伐他汀,谷维素、B12……说都是些老年病,没大碍。这大概不像诉状上渲染得那样“百病缠身”。母亲转而又主动问起她,从北京怎么回来的,路况顺不顺,这两日住哪里。母亲问什么,她答什么,并无敷衍。一时间,母女关系表现得平稳自然,好似一切问题都不曾存在。只是沉默的间隙,才有些刺一样的东西忽然楔入,一根根不甚分明,却令人不适。

没多久,一个状况猛然点燃了姜楚云心里的火——母亲竟请来了“观众”,街坊、旧同事、亲戚陆续到了。随着这些人的入场,姜楚云的怒意也一层层往上涌。而身为当事人的姐姐和弟弟,却迟迟没有露面。母亲坚持等他们的到来,她扭着蓝色帆布包,坚决地说:“不来,那我就一直等。今天不来,那就明天。”她目光躲闪,身体却像一张拉满的弓。瘦弱底下绷着一股疯狂的执拗。她甚至从帆布包里拿出十字绣开始,一针又一针戳起来,仿佛已准备好打一场持久战。

“妈,我们到底是怎么得罪了你,你要这么对待我们?”姜楚云克制着,下巴木得像铁疙瘩。

“你叫一叫他们吧,我等着。”母亲吃了秤砣,铁了心。

姜楚云压抑着怒火,走了出去。廖建恒正等在外边,说:“我已经给你姐和你弟打了电话,他们听说有人在旁听,都嫌丢人,都不愿来了。你再劝劝吧。”

姜楚云拉了聊天群,反复劝说之后,姐姐和弟弟接受了视频连线,进行远程参与。回到房间,又一番劝说,母亲总算妥协,答应使用这种方式。

三方视频电话投射在电视屏上,调解正式开始。姜楚云坐在了母亲对面。母亲低着头,姜楚云看不到她的眼睛,对峙的局面已然形成。“临时观众”在后排就座,形成围观之势,姜楚云如芒在背。调解员先问候了母亲头上的伤。弟弟这才知晓缝针的状况。顺着这件事往下聊,弟弟终于提到石英眼镜被赠送的事,顺带揭露了孙清河住到自己家时,母亲竟把父亲姜尚坤的遗像藏起来,这才导致他对母亲越来越不满。激烈的控诉之后,他向母亲的“受伤”说了对不起。他并无道歉的姿态,只是在妻子葛潇潇的说服下,才生硬地放低了姿态。

“还有件事……”姜楚飞声音哽了一下,“我本来也不想提,是想给我妈留点儿脸。既然说到了这儿,那就说出来。原本我爸死掉想要土葬,结果骨灰却撒进了澎河,是我妈自作主张,说我爸留下口头遗嘱要她这么办。可是我们后来才知道,我爸在乡下看过墓地,是我妈不想和我爸死后葬一块,她才说有口头遗嘱,把骨灰撒了。她骗了我们,她根本就不尊重我们。”

这同样是姜楚云和姐姐的心结,只是从未向母亲表达过不满。她们静静地看母亲如何回应。

“陈阿姨,是有这件事吗?”调解员问。

“有。”母亲低着头,坦率承认和父亲在婚姻上的嫌隙,她字斟句酌,似已打好腹稿,说:“姜尚坤同志是个好人,但我们不是合格的夫妻。他生前对我有很多不满,我对他也有很多不满。我很早就在想,百年之后,我们就不要在一起了,免得还要在一起打架。我没办法阻止儿女们回头会把我们葬一起,所以才自作主张……”

视频里的姐姐憋着气,频频想把母亲打断,但调解员没给她机会。直到母亲说完,调解员才请她说话:“姜楚荷,你对陈阿姨有什么不满,现在可以说出来。”

姜楚荷一阵气郁,含着眼泪说:“我妈都把话说尽了,还要我说什么?我知道我妈也要脸,她一辈子活得也不容易,我不能把话说得太过分,还是不说了吧。”

“既然要解决问题,那还是把话说开。”

“不是我幺弟对她不好,实在是我妈有时做得过分。”姜楚荷的嗓门一下子抬高,“说句不好听的,我妈年轻时就不检点,一直让我爸还有我们全家人丢脸。不检点的话也不是我说的,是我爸说的。我妈年轻的时候就和我姨父乔民不清不楚,最后搞得两家人不走动。我妈以前当老师,还能克制,后来退休,总和男人说说笑笑。真的,她和老男人总是话很多,总开那种男女玩笑。我爸爸过世第二年,她就和人勾勾搭搭,这孙老头已经是第三个,哪个老太太像她这样!”

话音砸下来,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姜楚云的心一直揪着,生怕姐姐收不住,演变成战火,无法收场。她狠狠看向姐姐,暗示她不要再往下说。姐姐理解到了,忙说:“就不说了吧,说了又要吵架。”

调解员看向母亲,母亲的头始终没抬起来,她死死扭着她的蓝色帆布包,只是稍稍抬了抬下巴,似是用余光看了一下投屏上的大女儿。随即抬起手,遮挡着嘴唇,断断续续,带着哽咽说:“古人说,瓜田李下……我没做过伤风败俗的事情……旁人不理解就不理解,我的儿女们不理解,我很难过。那时,虽然我们夫妻关系不好,但我非常尊重姜尚坤同志,一直敬重他……他是劳模,好干部,可就是妒忌重,我和男同志多说几句,他就不好过,就要找我吵架。他还让孩子们监视我……尤其我小女儿云云,她都听她爸爸的,看到点儿事情,就快嘴快舌告诉她爸爸。”

姜楚云猝不及防被拉入战场,目光立刻迎向母亲,说:“我不记得爸爸那么鼓动过我。”

“你姨妈去世早,我多帮衬了你姨父一下,你回来就向你爸爸告我的状。你难道忘了?我还掐你的嘴,你也忘了?我上街买菜,都不能和卖菜的男人多说一句话。”

“我就记得你掐我的嘴,别的不记得。你从不说原因,上手就掐。我根本就不知道是啥事惹你生气,整天都过得战战兢兢。”年幼时积累的委屈突然决堤,“从小到大,你从来都是什么话不愿直说,人前人后两个样子。不然,我干吗在姑姑家住那么久?”

姜楚云滔滔不绝,激烈讨伐,“你到现在这毛病都没改掉。我姐嫁得不好,你也觉得是,可就是不支持她离婚,还让她忍受。我弟没有做生意的头脑,你也非常清楚,可非但不拦着,还把养老钱往里贴,眼睁睁看他往火坑里跳,搞到现在负债。你好像很喜欢看儿女们一个个活得都不如你,才满意。你是谁呢?你是陈红英,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民教师,你怎么可以让儿女们活得好过你?我们都是你婚姻失败的产物,你怎么可能放过我们?我们一个个活得烂透了,你才甘心吧!”

姓乔的表姐忍不住打断了姜楚云:“云云,你不要再说了!你这个嘴巴痛快的毛病怎么到现在都改不掉!”

“轮不到你插嘴!”

“都别吵了!”调解员呵斥一声,“陈阿姨,你小女儿说的这些,你怎么看?”

姜楚云紧盯着母亲,她清楚地看到,母亲的眼泪如断线的大颗珠子一样,一滴一滴落在了蓝色帆布包上。

“她说得对……都对。”母亲扭起帆布包,擦了擦眼泪,“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姜尚坤同志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我们都没有为祖国和社会培养出合格的孩子,让他们肩负起对国家,对社会,对家庭的责任。我的三个孩子,他们的小家庭都不如意,我无能,我帮不到他们……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坐在这儿,告我的亲生儿女。我找不到法子让他们团结起来,和睦相处。重病得下猛药,我不是要他们的钱,只是想找个地方,听他们说点儿掏心掏肺的话。我希望他们无论人生遇到啥困难,一家人都要相互理解,相互拉扯,把难关渡过去。”

“那这些话,你私下和他们说过吗?”

“我没机会……他们都恨我。”

“你叫来这么多人旁听,是为什么?”

沉默良久,母亲才说:“帮我这个老太太正个名。我要个名。我七十四岁了,我还想好好活成个人。”

现场再次落入一片寂静。

调解员看向姜楚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姜楚云头脑空荡荡的,只听见舌尖上弹出两个字音:“没了。”这非她的主场,她后悔说得太多。

调解员看向电视屏里的姐姐,“姜楚荷……你还有话要说吗?”

“云云说的那些,是云云自己那么想,我除了对我妈不检点的毛病有意见,没有别的。我老公不好,那也是我自己选的,跟谁也没关系。我第二个小孩还是我妈帮我带大,我妈帮了我不少。这些年,我一直挺亏欠我妈。”姜楚荷忽然哭得不能自已。

“姜楚飞,你呢?”

弟弟翻转着冷眼,说:“她和孙清河那事,我不能原谅她。她羞辱我爸就是不行。该给她养老还是要养,我从来没想过不负责。”

调解员终于说到赡养费的问题,最终核算,建议每个子女每月给老太太四百元。这是个象征性的“尽孝”费用,母亲痛快接受了。

姜楚云当场说:“我可以全部给。”

“公平起见,已经商议好,那就不要变了。”调解员坚持维持原方案,“该他们承担的,让他们去承担。”

调解完毕,姐姐和弟弟很快从屏幕上消失。姜楚云犹如经历一场风暴,忽又落入沉寂,她看到她瘦小的母亲,忽然缩得更小,小到已经看不到了。

 

走出司法所,母亲与亲友握手告别,像是请他们来参加了一场宴会,此时则是离席时刻。姜楚云找不出任何一个词来定义母亲的举动,只是觉得自己像这场“宴会”上的小丑。也许这就是母亲所要达到的效果。廖建恒拍拍她的肩膀,也离开了。空荡荡的街边,最后只剩表姐乔琬娇、母亲和姜楚云三人。

母亲看向她,“我能坐你的车走吗?”

母亲的客气鞭着姜楚云的自尊,她已没有力气说话,只是走到车边,把副驾驶的门打开了。母亲却拉开后门,坐进了后排座。表姐没再说什么,自己开车走了。

车行驶上路,空气里弥漫着僵硬的苦闷。母亲看到前方的道路,过了好久,才说:“你不问我最近住哪里?”

姜楚云这才机械地问:“你住哪里?”

“福满家政。你表姐给我介绍的,我在那里学护理。”

“要护理谁呢?”

“我年纪也不大。敬老院那里,我想找点儿事情做。”

姜楚云在导航里输入“福满家政”,母亲说:“先不去。先回家吧。”

姜楚云取消了导航。

回家的一路,母亲没再说话,一直眯着眼。快到造纸厂家属院大门口时,她才睁开了眼。她看向窗外,眼光中流动着陌生,失神一阵,忽然看到熟人,才马上转出笑脸,轻声打着招呼。

车停止,母亲先下车,姜楚云去停车。母女俩一起上楼。打开门,母亲问她饿了吗?她说不饿。母亲却进了厨房。燃气没打着火,欠费了。母亲把燃气卡给姜楚云,“你去把燃气买了吧。”

姜楚云说:“地方我不熟。”

“你自己打听,不远。我想歇歇。”母亲径直去了卧室。她或许只是想通过“劳动”她来缓解多年隔膜带来的不适。

姜楚云去了,买完燃气回来,母亲还在睡着,微微释放着鼾声。姜楚云进了厨房,看到油烟机上母亲写好的炒菜步骤,“你把饭做了吧。我多睡会儿了。”

姜楚云很少下厨,她在做饭上从来是个笨蛋。她不再揣测母亲的用意,开始按照母亲写好的步骤,摆弄起锅碗瓢盆。心无所想,一切变得顺畅,最终做出的菜,颜色和味道竟有几分母亲做出来的样子。记忆古怪地在头脑里翻腾一下,味道最具备穿透性,她绝然是逃脱不掉母亲“味道”的笼罩。只有在这个厨房里,才可诞生这种味道。

天色暗透,姜楚云带着满身锅气,摸到了卧室门口,把母亲叫醒,“吃饭吧。”

母亲睁开了眼,慢慢把身体折叠起来,茫然看着窗外,忽然说:“你一个人,带航宇过不容易。”

“不聊这个……”

“我早知道你离婚,我没和你说……离婚不久,航宇爸爸就把事和我说了。航宇爸爸说,你不想让他说。我心想,你不亲自和我说就不说吧,妈妈的女儿多骄傲的一个人,她不想让她知道,她就先不打扰她。”母亲竟用这种奇怪的口吻说话,好像是刻意强化她作为“母亲”的身份。

“妈,老实说,你觉得我们今天应该出现在司法所那种地方吗?”姜楚云推断母亲一定不会回答,如果能够回答,那出现在那里就是个反智之举。果然,母亲没有回答,她把头低下了去,又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一样。

两人默然去吃饭,各自再无话。

接下来,姜楚云陪着母亲住了几日,其间陪她做了免费的白内障手术。决定回北京那天,姐姐、弟弟也打理好心情,说愿意过来聚聚。一大早,姜楚云和母亲就去买菜。热闹的市集,母女俩沿着拥挤的摊档过道走下去,零零散散买了很多东西。母亲特意买了一大盘毛豆腐,叫他带给前夫沈为廉,说:“小沈爱吃。”

二人绕行一阵,踏上回家的路,走到废弃的造纸厂门口,姜楚云看向造纸厂大楼,提到弄丢弟弟的事情,她忽然鼓起勇气向母亲坦白:“其实当年把弟弟关进档案柜的人,是我。我记恨你对弟弟太好,总想给你找点儿麻烦。总向爸爸告你的状,也是因为这个。”

她以为母亲会吃惊,但母亲却表现得格外平静,说:“我知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你把档案柜的钥匙偷偷丢了,丢到了造纸厂的后墙外头……”

姜楚云犹如当头一棒,“那你当时为啥没早点儿出来?”

“我怎么忍心?当时事情闹得那么大,点出来,你就成坏孩子了。”母亲细细地打量着姜楚云垂落的眼睛,然后缓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找出一枚,那正是姜楚云丢弃的那把,她在身上挂了三十多年,从未离身。

姜楚云无所适从,她不敢去看那枚钥匙,更没勇气去看母亲的眼睛,只听母亲喃喃地说了一句:“以后,我们都不要把钥匙再丢掉了。丢了,找回来可就难了。”

姜楚云一下子紧紧握住母亲拿钥匙的手,她想靠近她的怀,但迟疑了。她只是紧紧按压一下母亲的手掌,马上又松开了。横在母亲手中的钥匙像一段坚硬的伤疤,切割着绵长又模糊的记忆,她的记忆并没坏掉,只是锈蚀了太久,太久。暮色中,打铁的回声清晰回荡着,撩拨着愁绪百结的凝珠,一粒一粒落在时间的河流之中。

责任编辑:讷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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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阿虎
阿虎  
编剧,小说作者,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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