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喜欢写晚上,深夜,那些蛰伏在大城市里的都市人,他们每个人都很有意思,但是他故事里的人彼此之间从来不见面。
有时候是“拍一拍”,有时候是一个表情,有时候可能什么也没有,只是朋友圈里一个不经意的赞,但赞的是昨天前天或者更久之前,得到的回馈不一,有时候是“怎么啦”,有时候是一个暧昧的红脸,有时候是一个拥抱的表情。喝醉酒之后,可能会有一通打了就挂断的语音,或者按错的视频对话的链接,然后等到过去十来分钟,时间的脉动在手心里流过,等到对方第二天一大早才发一个小小的问号。这大概就是我和M的交往方式,我们见面不多,一年可能有个两三次,基本都是在朋友的局上,在公共场合,我们说话也很少,只顾自己和其他人交流喝酒,回到家才问一句“你到了吗”,或者“没喝醉吧”。
有时候我也搞不懂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更像是一种存在于信号里的暧昧,没有身体接触,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任何越轨的行为,我们只是在虚拟的界面上给对方一点信号,然后戛然而止。
相逢也是在朋友的生日上,M是姗姗来迟的那位,压轴踩点坐进餐桌,然后和所有人抱歉,聊天的时候,只是开朗地笑,然后说,是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当然她也会奉献一些有趣的话题,比如她当经纪人期间遇到难搞的明星,或者她在帮某位艺人宣传的时候被摆一道,还有那些面上和私下两副面孔的大佬,她讲的时候肆无忌惮,好像自己已经离娱乐圈很远了。那次之后,我们就互换了微信,大概是彼此印象都不错,所以还时不时在微信上说几句。M睡得总是很早,有时候晚饭刚结束她就睡着了,但她睡眠一般,所以往往会在午夜的时候醒过来,当她睡醒的时候,我正要入眠,于是我们就会简单地聊几句。
跨年的那天和几个朋友约好了去家附近的某家酒店聚会,先喝了几口酒,到大堂外面的过道抽烟,M发信息来,问今晚怎么过呢?我发了个定位给她,问她要不要来,她犹豫了一下,说,想来,但又懒得动,让她纠结一下。那根烟还没抽完,旁边就有一个男生突然哭了起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他痛苦的样子,不是失恋就是失业了,他蹲在那里,声音很大,我担心会引来其他人的不适,想着要不要上去给他递根烟,这时M发信息来说,她还是想过来。我说,来吧,我旁边有个心碎的人。她说,啥?我说,心碎的人,这个城市的每条街上每天都会有心碎的人。她说,那你去和他说,今年马上结束了,把悲伤留在2025就好。我说,我怕被打,这个时候的人情绪最不稳定,没准儿别人只是单纯发泄一下。M说,不如我打电话来,你让我和他说。我说,行。我给M打了通电话过去,M没有接,很快她发信息来,说,我开玩笑呢,你还真打。
酒店外面的雪是什么时候下下来的,我没有注意到,那个男生很快就走了,走的时候,他打了通电话,显然对方没有接,我不知道他是鼓起多大的勇气打的,也许也不一定要多大的勇气,可能只是打给妈妈或者爸爸。我问M啥时候来,她问我心碎的人走了吗?我说,走了。这会儿楼上的朋友打电话叫我上去了,准备开香槟,要每个人写一条新年愿望,放进盒子里。我看了看时间,计算了下M过来的距离,我说,你现在来,我们还能赶上倒计时,她说,行。
香槟喷到了隔壁桌的椅子上,那人喝醉了,满口胡话,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根哨子,冲我们吹了半天。朋友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说,哥们儿,别紧张,跨年大家都开开心心的,被香槟喷到说明会有好运。那人还在吹哨子,旁边的人对我朋友说,别理他,他高了。我想起有一次,我喝到几乎走不动路,M在那时候打电话来,问我在哪儿呢,我说哪儿哪儿,她说,你是不是在梦游?我当时觉得自己确实在做梦,整条大街上空无一人,连共享单车都通通消失不见了,没有车和夜光,只有红绿灯,我很清楚那是红灯,但我还是闯过去了,我想突然冲出来一辆车,我准完了,结果没有,我很顺利地通过,M在那头急呼呼地问我,在哪儿呢,没事吧。空白的那几分钟,我只听到一声刺耳的巨响,和这哨子声音一样尖锐,一只小猫被压在了一辆卡车下面,我在那个时候清醒了。
半瓶香槟没了,朋友说,明年经济要是还是这么差,他就准备找一个小岛隐居了。酒店的音乐欢快得让人忘记了大家所处的漩涡,每个人都神采飞扬,端着酒杯走来走去,然后和不同的陌生人聊天,那个场子里,有很多外国朋友,其中一个美国留学生说,他准备明年搬来中国,我以为我听错了,旁边的女人也好奇地问了句,你为什么会想来中国,美国人很少有人会想搬来中国吧?他说,我很喜欢中国,但是我的喜欢和你们的喜欢可能不太一样,说不清楚,但是我想来。我给M发信息,问她到哪儿了,她说外面下大雪了,打车太堵,她改坐地铁了,还有八九站吧,应该能赶上一起倒数。我问她吃东西了没,要不要帮她留点东西,我怕等下就要闭餐了。她说,不饿,给她留点果汁就行。她说在地铁上有个人在看《福尔摩斯》。我问,有何寓意?她说,没有寓意,就是觉得跨年夜有人在地铁上看《福尔摩斯》这件事,很酷。
几年前,我在夏天遇到过一个喜欢的人,暂且称为J吧,和J的故事没有什么特别,那时候她有对象,我们只在工作日的某天下午约出来喝下午茶,我当然会理所当然地把这件事当作约会,直到有一天,我想邀请她一起跨年的时候,她说她得和对象一起过,我是那时候才知道她有对象。当然,或许别人从一开始就没想隐瞒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和我说那么清楚,只是我没有把握好尺度而已。那一年的跨年夜,她在十二点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祝我新年快乐,我说,怎么不是和对象一起嘛?她说是啊,但是对象和朋友出去看烟花了,她一个人留在酒店里看电视。我说,是吗,挺好的。其实当时我已经不想再和她聊天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和她多说几句,从那之后,我们很多时候都不再见面了,但是一些即将入眠的时刻,会突然有一些零星的互动。我不是突然想起J的,我只是恰好看到一个和J很像的人,在和那个美国留学生聊天,我想如果她左边的眼睛比右边再小一点点,就和J长得一模一样了。
酒店的舞台上有人在跳舞,我拍了一小段发给M,M不再回复,我去洗手间小解,正好撞到那个美国留学生,大概我多喝了几杯,也就冒昧地问了句,你真的喜欢中国?他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是,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质疑?我说,没事,大家质疑的可能不是你。他在烘干机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说,你长得很像我以前的一位朋友,后来我们不大联系了,那时候他在美国留学,学文学,写了很多有趣的东西,我就是看他写的东西才决定来中国的。我说,是吗?我倒挺想看看那些故事写了些什么?他说,他就喜欢写晚上,深夜,那些蛰伏在大城市里的都市人,他们每个人都很有意思,但是他故事里的人彼此之间从来不见面。
距离倒计时还有十五分钟,M还没有回复我,我想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脑海里总是不时闪现那只被压死的小猫。我给M拨电话过去,没人接,又给她留了言,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情况?酒店里的人已经开始准备跨年的仪式了,好些人笑得有些变形。我坐电梯下楼,看看能不能在大堂找到她,还是她其实在和我恶作剧也说不定。当我走到前台的时候,M终于回复我了,她说刚刚在地铁里没信号,一上来才看到我发了好几条信息,她已经走出地铁了,但是她有点找不到酒店的位置。我说,要不要我来接你?她说不用了,她等下就过来。看着外面熙来攘往的人群,我想,今年跨年还是热闹的,忽而想到,地铁不是十一点就停了吗?她怎么可能坐地铁过来呢?我戴上帽子,走出旋转门,急匆匆往地铁方向奔去,路上的人陆陆续续停下来了,在中心广场,所有人都围在那里,我远远看着那扇紧闭的地铁门,给M发了条信息,我问,到了吗?要倒计时了。她说,到了,没看见我呢。我问她在哪儿,她说在我发的定位那儿呢。
广场上的人已经簇拥着开始倒数了,我被人群挤来挤去,始终无法找到正确的方向,M的电话打了过来,问我,人呢?我往酒店方向奔跑,却跑进了一条空旷的道路,某个瞬间,似乎与梦境中的场景重叠一致,我望着那盏红灯,听到身后盛大的“happy new year”,这一次没有像梦里那么勇敢地越过禁区,我在电话里和M说,新年快乐。她说,我好像看到你说的那个心碎的人了。我说,那你安慰安慰他。她说,好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