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BUG


文/小乙

 

‘我’购买了数字克隆人,让他做我的替身,帮‘我’在社交平台谈恋爱。若两情相悦,‘我’再约对方线下交往。


1.

考官艾丽问我:“你大学毕业才三年,简历上的五年工作经验是怎么来的?”

我说:“加班喽。”

考官席朝我投来一排赞许的目光。

就这样,我成功跳槽到成都高新孵化园的这家软件公司。那会儿,我拼命学习编程技术,每天不是在写代码,就是在去写代码的路上。再不然呢,一杯茶一包烟,为了找出bug累一天。

一晃又三年。

真可谓IT打拼终日忙,格子间,冷暖尝;夜来加班突感伤,论代码,千万行,唯爱情成了码农们写不出的程序。这一来,家人催婚,上司催恋。今天,部长还在业务群里建议肥水不流外人田,争取内部消化。大伙儿听罢,顿时噤若寒蝉。要知道,研发部唯一的女性是艾丽,做页面美工兼目标督查。稍有不满意,她就扬言要扣谁谁的红高粱,搞得每个人都“敬”她三丈。现在,她在群里发个白眼图标,说:“结过婚的人,就喜欢拉别人跳坑,搞的我以为婚恋是传销组织,要发展下线呢。”

办公室炸出一片笑。那声音,像电闪雷鸣,一下把我心里的某个死角照亮了。琢磨一宿,我决定在超元芯科技公司购买数字克隆人,时髦的叫法是DH(Digital Human)。这玩意儿早不算啥高科技了,无非根据每个人留在互联网中的聊天记录、博客、照片、视频等数据,生成跟本体人的长相、声音、性格、思维相近的数字人。我搜集自己在网络中的所有数据,几乎都是业务交流。数据少,制作就快,我的DH花了十分钟便出炉。

这就是我发展的下线。

我要让他做我的替身,帮我在超元芯的社交平台谈恋爱。若两情相悦,再约对方线下交往。这岂不事半功倍!可服务商说,你的DH只能当宠物玩玩,要满足你的个性化需求,还必须深加工。

所谓深加工,就是需要更多数据。服务商给我出了几套试卷,涉及心理学、社会学,美学,以及IQ、EQ测试……我熬了几个夜才做完;接着,一群AI数字人轮番上阵,跟我天南海北侃了两个晚上,累得我直叫停,服务商这才勉强出货,给我了一个ID。对方说:“有了ID关联,我就是DH的主人,可以随时注销他。”

第一次在APP上见到我的DH,对方跟我一样五官端正,尤其鼻子,像漂亮的A。现在,他和我都嚼着口香糖。口香糖是我的最爱,我常用它来缓解工作压力,还显得有年轻人的潮儿范。我冲他吹出一个泡泡,“你好!我是马大海。”

DH吹出更大的泡,直到啪地撑爆,“你好,我是马大海!”

“不,我们不玩真假美猴王,叫我主人吧。”

“不。在申请制作我的时候,你同意了服务商平台的《阅读须知》,那里面说得很明确,我和你是平等关系。”

“但我要为你的行为负责。”我吐掉口香糖。

“我也要为你的行为负责。”他也吐掉口香粮,“就像现在,我需要知道你选择女友的基本要求,以便找到合适的目标。”

“你就是我,难道不知道我心里预设的要求吗?”

“再次申明,我不是你,我们是平等的。”他说,“根据你的数据分析,在你就职过的两家软件公司里,你没有跟任何女性说过暧昧的话。所以,你应该对IT女性不感兴趣。”

说实话,他猜对了。但我故意说:“对谁有兴趣,是我的内心活动,我没必要形成数据。”

“我也不是你的应声虫,我只能根据数据进行逻辑推理。”

我“啪”的关掉手机。

等心绪平静,我很快想明白了,我和他都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直男,在性格上显然无法互补。我决定在心里唤他“应声虫”。

 

2.

我手上有个门户网站的加急项目。立冬那天,艾丽催我交货。我已经写完代码,正在做测试,就说:“下班前弄好。”

可是,程序中的bug比我预想的多,调试一整天,依然有问题。中途困得不行了,掏口香糖解乏,兜里却没货了。于是,趴在桌面睡过去。醒来,发现有艾丽的微信消息:“我最讨厌言而无信的男人,下班这么久也没个回应。”

我这才瞧一瞧时间,居然第二天早晨七点半了。我打个哈欠,回道:“bug没清除干净,我还没下班呢。”

她回道:“你简直是世界上最适合谈恋爱的人。”

我敢肯定,这句话是她开始洗涮我的前奏。我尽量不惹恼她,客气地回道:“我一定有哪里做得不好,请多指教。”

“你整天都对着电脑,寻思自己哪里有bug,女人最需要你的这种自省精神。”

我在心里切一声,“没错,我经常在相亲网站找女朋友呢。”

她问:“找到了吗?”

“找到网站页面的几个bug。”

艾丽发来一串爆笑图标。

我还想说点啥,手机收到应声虫发来的信息。

原来,这家伙就在超元芯的交友专区泡到了妞儿了,网名“眼一生”,双方约定今晚6点在“不见不散”咖啡馆线下见面。我紧一紧手脸,激动得心窝像中了子弹一样呯呯响。爱情是催化剂,让人活力无限,我再次扎进代码堆找bug。下午,项目终于调试成功,顺利部署到内测平台。我终于下班了。我提前赶到约会地,点了开心果和牛肉干,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心动时刻。大厅的钢琴曲温情脉脉,音符像一个个代码飞翔出来,在空中跳跃、碰撞。我闭目遐思,艾丽再次来电,“技术总监看了项目,说需要修改,让你马上回公司沟通。”

我脱口道,“有急事,回不来。”

“你还想不想领绩效?”

“我正在相亲。”

“什么!”艾丽一下炒爆米花地说,“早晨还说只找到相亲网的bug,现在就相亲了?像你这么不老实的人,简直就是地球上的污染。你一出门,保证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把你扔进黑洞里吧,黑洞也能自我爆炸……”我能想象她说话时,大嘴巴不停扭动,仿佛一个不断变形的O形圈。

我赶忙举手投降,在心里念叨:本人正执行内核程序,请少安毋躁,保持冷静。每次生气的时候,我就这样默背“心经”。火气很快压下去,我索性把应声虫的事和盘托出,说:“所以,别说扣绩效,就是炒鱿鱼,我也回不来。再烦我,把你绑草船上借箭。”

艾丽秒怼:“你失业了,谁会把草船租给你呀?更别说相亲,相你个马大头!”

听罢,我心虚了,怕惹恼上司丢了饭碗。我联系应声虫,请他跟网友商量,改个时间再约。过了一会儿,应声虫回道:“对方说,要不先微信视频见面,没异议就扯证。反正是形婚,往后生活互不干扰。”

什么!见个面就把一生的爱情搭进去,难怪叫“眼一生”。我恨不得捏碎应声虫,“谁让你这样干的?”

“你的数据显示,你经常阅读形婚主题的公众号。”

“我还看过隐婚,闪婚,试婚的文章呢。”不等他回话,我退出APP,结完账,把开心果和牛肉干打包,匆匆赶回公司。艾丽在廊道碰见我,低声道:“见鬼!我刚给总监说,你加班熬夜,感冒发烧了,现在鬼一样跑来,那不是穿帮了吗?”

“我去相亲,真见鬼了……行,我生病了,那就回家吧。”我调头回走,顺手把提袋递给她,“一点小意思,权当bug收下,谢谢你帮我请假。”

艾丽面无表情,“等我有钱了,我会带你去最好的精神病院。”

呵,用来泡妞的零食,没派上用场就“赐”给艾丽,她不骂人才怪。我正想着怎么找台阶下,艾丽白我一眼,接过袋子,扭腰摆臀,往研发部去了。

 

3.

总监对项目提出好几处修改意见,够我累一阵子了,我无暇顾及应声虫。没想到,第二周,他又物色到新恋人。这一回,我谨慎多了,调出他的行为日志看了一遍。哟,这小子以不低于996的工作强度,网罗了一打网友,什么“日进斗金”“我们就像刺猬伤着彼此”“隔壁坏姐姐”“缺了一场温柔的戏”“血腥玛丽”“仰泳奈河桥”……看得我眼花缭乱,却找不出一个正经的网名。

“你这是超女海选?就算是,也得找出你最有感觉的网友!”

“我不是你的应声虫,我怎么知道你对谁有感觉。我只能判断谁对我有兴趣。听到你的月薪收入,好几个超女提出线下见面,建议把地点选在海南、西双版纳、新加坡,也有约在宾馆、钟点房的……”

我听得脑子直冒泡沫,连声骂他无能。

他怼道:“这个世界上最无趣的就是帮人谈恋爱。搞得我以为恋爱是传销组织,要发展下线。”

他的话还真让我共情了。我说:“别急,不催你,等你好消息。”

接下来几天,加急项目修修改改,终于完工。那时,上司准备把艾丽调到绵阳分公司,偏巧领到新任务,是对已有的一个停车收费软件升级,原本由艾丽和另一名程序员开发。但那个搭档离职了,总监便让我接手。到客户那里做完需求调研,五点半了。我想赶地铁早点回家,艾丽却说:“跨区出差,有餐补,不花销就算自动放弃。”

这一来,我只好舍命相陪。她拉我去西西弗书店,说:“两年前开发这软件,我跟客户谈完业务,也是在书店里用的餐。”

到目的地,吧台西面果真有牛排西餐厅。我打算点两份黑椒汁扒牛肉,总共152元。艾丽摇头道:“每人只有50元的餐补,算下来要倒贴52哦。”她指着一道菜品,“要不这个!”

我一瞧菜名:XX牛扒双人餐(原价198元,特惠价99元)。

“XX”是被艾丽的大拇指压住的两个字。我动一动脚趾,便把“XX”这个词给脑补上了。我瞄一眼艾丽,她“啪”的合拢菜单,扭扭两片大薄嘴唇,扑哧一笑,嘴角浮出小酒窝。

我心微微动一下。

她跟我对视一眼,“这菜实惠,把餐补报销下来,每人还能赚五毛。”说完,拢一拢头发,露出亮洁的额头。

我起身到吧台,小声说:“我点那个99元的情侣牛扒双人餐。”

吧员迟疑道:“先生,这道菜叫做亲子牛扒双人餐。你们可能会稍微有点……不够……”

我脑袋轰一声,故作镇静,说:“没事,早吃过晚饭了,这会儿只是加加餐而已。”

点单上桌,佐料和配菜很丰富:对虾、胡萝卜、洋葱、煎蛋、西兰花;酱料,蒜蓉酱,黑椒酱;可牛排呢,一块比我的巴掌小一点,另一块只有孩子的巴掌大。哪块给艾丽?我犯着愁。艾丽见状,操起刀叉,把大小牛排都平均分成两半,每人半块大牛排,半块小牛排。她自夸道:“难怪你找不到另一半。像我们搞页面美工的,擅长对称艺术,这也是一种浪漫情怀。”说完,眉头微蹙,收拢下巴看我,像在欣赏一幅抽象派的画。

我在心里替她害臊,嘴上却说:“原来你是浪漫的美工师。”

她一本正经地谦虚:“我差远了。你知道中国最浪漫的程序员是谁?”

我摇头说:“这些年,我很少看专业以外的书,我只知道编程。”

“答对一半。《边城》嘛,是沈从文写的,他只能算中国最有文化的程序员。”

我捂脸,还是想不出答案。

“猪头,是古龙!他写了本书叫《边城浪子》。”艾丽咽下嘴里的牛肉,十指交叉握拳,支颐在下巴处,闭上眼,背着书里的句子,“边城浪子的笑,就像这满天黄沙中出现的一缕阳光。”

“看样子,边城浪子是你心里抹不掉的bug。”

她嚯地弹开眼睛,“那你制作克隆替身,同样是bug。”

听到替身,我就莫名窝火。我跟她吐槽海选“超女”的闹剧,说:“这世界最无趣的事,就是我制造我,然后对我催恋,这简直就是个bug!”

艾丽倏地提高音量,“那个bug明明是你制造的,你却埋怨它、嫌弃它,这就是你的无趣。”

“我们的逻辑没在一条线。”我心里一下起了躁。

“我结账了。”艾丽板着脸,噌地站起来,“报完账,把五毛钱补你。”

我也不悦,“揣在兜里占地方,不如换两个口香糖给我。”

艾丽买单回来,我们心照不宣地沉默了。出书店,乘上地铁,人多又挤,我们不用说话,也不显尴尬。中途,我抢到空位,让她坐。她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回到成都,已是深夜。初冬的天,干冷干冷的,行人稀少,行色匆匆。我们各自唤滴滴回家。等车期间,她终于主动说话,指着路人问:“你说,这些夜猫子都干吗的?

我顺口说:“这么晚在街上走,不是抢劫犯,就是程序员。”

她脸无表情。

她的车先来。“有时候,你说话还是蛮有趣。”她说,冲我挥手再见,莞尔一笑,那笑,仿佛是沉睡多年突然醒来的一笑。

我面无表情。

 

4.

难得周末不加班,我有闲心“清候”应声虫了。这些天,他跟十几个网友交流过,但都是走马观花、蜻蜒点水,三五分钟就拍屁股走人。剩下的时间,日志里居然没有任何记录。

应声虫解释道:“虽然我是我,你是你,但我终究源于你的数字基因。我的世界也源于你那个世界的数字基因。你在你的世界谁也看不上,我在我的世界又有谁能看上呢?你让我替你找恋友,以此解决你找不到恋友的问题,这本身就是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一个bug。这个bug明明是你制造的,却来质问我。”

我被他绕晕了,不想跟他争辩。我联系服务商探问究竟。对方说:“行为日志是系统生成,不可删改,程式设计也从没出现过bug。现在的情况只能说明,DH在抗拒你的任务。更进一步说,他克隆了你的性格,而性格决定行为。”

不,我在工作中绝对服从命令。

我登录超元芯APP,以隐身状态监视应声虫。说来也怪,应声虫马上投入任务中。再瞧日志,记录里有我登录的信息。没错,我的ID跟他关联,应声虫会在第一时间收到我上线的提示。于是,他马上写字——做做表面文章忽悠我。

这绝不是我的性格。

我很快想到计策:艾丽是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她可以注册新号,登录到APP的交友专区,帮我悄悄观察应声虫的举动,让他现出原形。

我在微信上向艾丽求助。

她没响应。上班后,她也没任何回复。但她在做美工时,偶尔会飞我一眼,闪过一丝狡黠。我们目光碰上,又各自撤回,那感觉像潜伏在公司的两个商业间谍,相互传递信号。  

这种莫名其妙的微妙持续了几日。那天加班,恰好只剩下我和艾丽。她在微信上回:“应声虫谈恋爱了,与你无关。”

我朝她看过去。她正掩嘴笑,笑得前仰后合。我脑子飞快转动,霎时明白:应声虫瞒着我找女友,而且独自享用。

转念间,我又否定了自己的推测。无论应声虫跟谁谈恋爱,日志都会有记录。日志为空,说明当天没有任何事件发生。

艾丽看出我的疑惑,接着发消息:“针对应声虫每一天的行为,系统都会生成一个日志页面,记录他在当天跟谁交互过,交互的时长,对吧?你肯定会说,有些日志的页面是空白呀。其实,从来没有空白,记录就像一个bug,明明就在你眼前,你没看见罢了。”

“日记由超元芯技术团队研发,应用于成千上万的用户,从来没出现bug,不可能只跟应声虫开玩笑。”我自信地回道。

“你整天想的就是技术;我们做页面设计,关注的是美学,尤其色彩搭配。所以,程序员能开发软件,但不关心软件的使用技巧,就像制造钢笔的人未必擅长写字。总之,我最讨厌自以为是的程序员。”

我懒得打字了,勾着脑袋冲她说:“IT业流行一句话,C程序员看不起C++程序员, C++程序员看不起C#程序员,C#程序员看不起美工……”

艾丽马上扭动嘴唇,“我还看不起你呢,就知道0和1,黑与白,十足的色盲,别说做美工,过红绿灯都要人搀扶!”

“别急。”我急得浑身火燎,“刚才我话还没说完。我用的是欲扬先抑的美学表达。我承认,有些程序员看不起美工,可是周末,美工泡帅哥去了,程序员还在加班呢。”

“你这是绕着弯损我。”

原本跟她逗逗乐子,她居然上纲上线。我也不客气了,“人与人之间的鸿沟不是三观不同,是逻辑永远不在一条线!”

“谁跟你在一条线上,谁就是bug!”艾丽说完,甩袖而走。

我双手握拳,气得直磨牙。转瞬间,赶忙在心里念经消火气。完了,我有些后悔刚才的冒失,马上发微信:“我说不在一条线,指的你是上线,我是下线。现在,我不正在努力想法子谈恋爱吗?我要是不信任你,怎么会请你帮忙呢?谢谢你帮我侦探应声虫。”

没有回应。

离开公司,天已经黑透。孵化园大道两旁,车流涌动,不远处的灯塔彩光四射,十分抢眼。这又让我想起艾丽说的美学和色彩搭配,它跟日志页面有什么关系呢?我一路都在琢磨,百思不解。倒是横穿蜀锦道时,我看到自己常光顾的快餐店,招牌的霓虹灯坏了,镶在上面的美工字溶解在暗色里,无法分辨。

我驻足,沉吟两秒,心里一下亮起来。

回到租住公寓,我迫不急待地打开超元芯APP,翻到之前的空白日志页。无论怎么看,都是空白。我马上点开菜单,果然可以对每一天的日志页面进行个性化设置,比如,改变背景、字体的颜色。

我把页面设置成黑色,“奇迹”出现了:页面显现出了白色文字。谜底终于揭晓了!正如艾丽所说,应声虫背着我谈恋爱,不想我知道,便把文字设置成跟背景一样的白色,“隐藏”了记录。

我总算理解了艾丽的话。

 

5.

“为什么要使诈欺骗我?我在我的世界没有骗人的习惯。”

这样的话,我审问了应声虫很多遍。他始终沉默。我失去耐性,威胁要注销他。应声虫慌了神,目光飘忽地问:“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对待你的同基因生命体?”

我不语,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原因。

日志记录显示,应声虫带着他的恋友喝咖啡,看电影,还在广场儿女情长地聊侃两三个小时。我妒火中烧,服气地想:其实,我换个不加班的职业,同样可以做到。

沉吟间,应声虫揭穿了我内心的阴暗,“你嫉妒我,你自私!”

我更加决绝,马上点开注销选项,准备下狠手。

应声虫补了句,“我宁愿消失,也不会把她让给你。”那声音尖厉而阴冷,仿佛来自西伯利亚的冬天,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我浑身颤一下,脑子里跳出一个“恶毒”的法子。

赖到周一,应声虫“满月”了,但我没有续付DH的使用费。现在,这小子变成露天囚犯,只能在巴掌大的空白区域活动。我用主人般的眼神打量他,命令他交出恋友的ID。

他大义凛然,说:“你拿到ID也没用,她不会加你好友,这就是我们的爱情。”说完,他双手合十,半眯眼念经。很显然,他学我的样儿,用这种方法来平息内心的波涛汹涌。

我努力保持镇定,掏出口香糖,用舌尖舔着糖面,那架势俨然在拷打犯人前,给对方施加心理压力。应声虫也塞一块糖在嘴里,微抬下巴慢慢咀嚼,满脸都是甜蜜回味爱情的神情。

我“啪”的关掉AAPP。

到公司,艾丽正在喝豆浆啃军屯馍。我闯进她的视线,她视而不见。我打开电脑,她发来消息:“如你所说,周末你还在加班,我却泡帅哥去了。所以,没看到你的留言。”

我不想大清早跟她斗嘴,便示弱地回复:我心情正坏着,体内不断在分泌肾上腺素。然后用语音给她留言,说了应声虫横刀夺爱且宁死不屈的“事迹”。

她埋下头,掩着嘴,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的。

快中午时,她说:“如果你在你的世界替应声虫谈恋爱,遇到心仪的恋友,你同样会那样做。”

“我不会,这不是我的性格基因。”

“你会!这跟个体基因没关系,那是由人类共有的自私基因决定。所以,你这样惩罚应声虫,不公平。”

我一时语塞。口香糖黏在舌头上,像一个多余的补丁。

午休时,手机滴滴响了两次,是超元芯发来的系统消息:你的DH免费使用期已过,需支付月租费50元。我一下想起什么,把这段话转发给艾丽,说:“我不能打掉牙和血吞,长期供养背叛我的人吧。”

“既然认可他是人,你就应该具备自由、平等的人道主义情怀。他不是罪犯,凭什么让他失去自由?你非要小肚鸡肠,就一刀了断他吧,省得他活受罪,也省得你良心不安。”

跟艾丽共事这些年,她说话强势专横,但言语从不真正损人。很多时候,我们甚至当成乐子听。但这一回,我沉默好久。

艾丽察觉到她的话伤了我的自尊,过了一会儿,她说:“应声虫的事不是事儿,是事儿也就沟通一会儿,一会儿就完事儿。”

我说:“应声虫的事没法沟通。”

“真是倔脾气。把你的ID给我,我替你沟通吧。”

很显然,艾丽心怀歉意,才主动提出帮忙。我有些小感动,反而不好意思给她添麻烦。整个下午犹豫不决。倒是应声虫call我几次,估计囚了快一天,准备求饶了。不料,他见到我时,微仰下巴,鼻子被光勾勒着,像一把剑。他说:“我想见她一面。”

我冷哼一声。

其实,应声虫心念念的“她”,我连个影子也没见过,对她毫无感觉,更无从吃醋。我的嫉妒,只是源于我没能获得的爱情,被他得到了。

他又说:“我想见她最后一面,我死亦足矣。”

那一刻,我鼻头一酸,在心里答应了,但没有说出口。我退出APP,把自己的ID号交给了艾丽。我说:“我跟他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所有烦恼都落幕。”

艾丽回个笑脸:“是你心里的bug终于扫除。”

我咧嘴一笑。我突然发现,跟应声虫相处一个月,我从他这个bug身上更加了解了自己。

 

6.

停车收费软件启动升级开发,界面大改版。每一页的布局调整,我都要改动代码。艾丽的美工量远比我少,但她很尽职,从头到尾陪着我,反复调试。我编写新模块时,她便在自个的工位捣鼓手机。

玩累了,她就坐在我电脑前,没话找话。

“你啊,春天穿夹克套条纹衬衫,夏天穿条纹衬衫,秋天穿针织衫套条纹衬衫,冬天穿羽绒服套针织衫再套条纹衬衫。你这换衣服是个啥频率?”

我笑道:“赶不上女人的生理周期。”

她突然把手机亮在我眼前,俨然出示逮捕证。我一瞧,屏幕显示的是一个文档,提前写好我回复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怎么会有读心术?我毛骨悚然。

她挑高眉头,打量我的头发,我的脸,又说:“记住,不勤洗头洗脸,永远无法脱单。”

我不敢回答了,继续敲代码。

……

一晃隆冬,马上到项目交付时间了。元旦前夕,忙到十点,我困得想嚼口香糖,发现兜里又空了。艾丽从她的抽屈拿出一盒益达口香糖,说:“前天逛超市,遇见打折促销,就顺手买了。”

她拧开盖,抖出两颗糖在手心,递给我。我仿佛在水面拈落叶一样拈起一颗放嘴里咀嚼,顿时满口清香,愉悦浸遍全身。

艾丽扭扭嘴唇,“还有一颗。”

“一人一颗吧。”我说。

“都是你的。”艾丽哈哈笑,露出两排大洁牙,“上次出差的餐贴,除去花费,每人赚五毛。按照你的意见,刚好给你换了两颗口香糖。还想吃,就得付费。”

我一愣,把另一颗也抛进嘴里。她又把整盒糖放电脑前,“全送你。因为上次你送了我一大袋开心果和牛肉干,这叫礼尚往来。”

我说:“要是有人冲你抛媚眼,难不成你也回敬。”

说完,我觉得玩笑开得有点过火。果不其然,她脾性来了,“成天被代码搞得愁眉苦脸,还有闲心邪恶。管好自己的嘴,水太深,风太大,没能力少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一遍遍念叨:“本人正执行内核程序,请勿受外界干扰。”

她见状,也反复咕嘀:“不要生气,我只是在调试我的情绪,在寻找问题的最佳方案,再进一步优化情绪,别担心,我会重新编译我的心情……”

我们同时笑了。

我斜乜她一眼,“你啥时候学会的这一招?”

“反正不是跟你学的。”

“是跟应声虫吧!他现在咋样了?”

“还惦着他?知道极简美学是什么吗?断舍离!”艾丽扭出一贯夸张且变形的O形嘴,“元旦过后,我就去绵阳分公司上班了。所以,每个人都会面临断舍离。”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收工打烊,从公司出来,艾丽说:“换了新环境,肯定更忙,没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你的ID号,我物归原主吧。我不忍心注销应声虫,但又……没法……”她难得语塞,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我来处理吧。”

“不叫处理,叫……安顿。”她嘴角浮出孩童般的笑,像小小的火焰。

回租住屋,我整个人跟脱水一样的倦怠,很快斜靠在床头睡过去。不知什么时候被吵醒,是窗外有烟花陆续绽放,此起彼伏,没个消停。磨磨蹭蹭洗漱完,却睡意全无。我索性打开超元芯APP,翻看两个多月来的日志。所有的记录都是应声虫跟一个叫“Ali”的网友互动。

现在,应声虫正坐在广场的花坛边,欣赏他那个世界满天飞舞的烟花。我问:“你见网友最后一面的愿望实现了吗?”

“她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即使见了面,也无法在一起,反而会更加痛苦。”应声虫平静地说。

我惊愕,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他接着说:“这个道理,是Ali告诉我的。她每天都抽时间陪我,我们越聊越投机。她喜欢问我问题,比如,为什么一年四季穿相同样式的衬衣,还记下我的回答。”

我哑然一笑,“可Ali跟你也不是一个世界的,她无法一直陪着你。”

“她说,只要用心,一定能在自己的世界遇到一个愿意陪你的人。”

我双手抱臂,“呵,那你遇到了吗?”

他也双手抱臂,“Ali给自己做了个DH,专门用来陪我。”

我呼吸急促了一下。那一刻,许多细碎的日常片段,像一段段代码,从记忆里慢慢跳出来。那里面,始终有个身影儿在晃悠。晃着晃着,我心里突然涌出一串从未有过的小感动,也像代码一样。

思忖间,我给艾丽发微信:“我突然意识到,我的代码里一直藏着一个有趣的bug。”

我以为艾丽早睡了。不料,她很快回复:“找到这个bug了吗?”

我沉默着。微信突然滴滴响,却是家人发来的祝福语。我转而点开艾丽的聊天框,久久发呆。窗外,烟花依旧在啸叫。我回道:“只要给我时间,就肯定能找到。”

责任编辑:讷讷

本文选载自《科幻立方》。

作者


小乙
小乙  
中国作协会员,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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