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球越来越不适合居住的当下,人类急需新的星球移民安置。但拓荒工程是高门槛、高成本、高风险、高死亡率的差事,从英雄主义幻想中醒过来的人们不再报名。国际宇宙联合局决定另辟蹊径……
1
从死囚区到狱长办公室要走8分钟,需要经过漫长的终年不见阳光的走廊,我能依次听到老金的咳嗽声、老邢的诗朗诵声,以及新狱友们清甜的喊冤声。盖住这一切的,是那几个老油子的喝彩声:“哟,水鬼又去女狱长那里服务呢。”“水鬼好好服务,多服务几次就可以死刑变死缓了。”倪警官早已见怪不怪,只是用警棍敲击铁牢门以示警告。
出了走廊,关上厚重铁门,得见阳光,灰尘扑腾,世界顷刻安静下来,手铐脚镣声像打击乐,叮铃哐啷,节奏明晰。赵狱长办公室在三楼,无电梯,由于脚镣的束缚,我爬楼费劲,好在倪警官不催我,且会在二层半的拐弯处停下让我歇会,我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外干枯的槐树,摇摇摆摆把阳光漏进来,一股子灼人的清香,每次走到这里我都要仰头晒脸。
踏上三楼,倪警官整理一下衣衫,脚步略微提速,再回头看我一眼,意思是快点。我跟在他后面,能看到他的配枪、警棍、辣椒水、一大串钥匙,以及后颈上细密的汗珠。
监狱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我已经是第三次进到这里了。暗红色的门虚掩,倪警官轻敲一下门,赵狱长在里面用她甜亮的声音喊:进!她还是前两次一样的装扮,短发齐耳戴眼镜,穿深蓝色套装。
我刚进门,赵狱长对倪警官说,小倪,你出去吧。倪警官面露难色说,赵狱长,这不合规定吧?赵狱长不容置疑说,没事,算我的。
这次,她指引我坐在沙发上,端了杯咖啡给我,坐到我对面。她说,我知道,你以前爱喝这个。
我抿了一口,是抹茶拿铁,久违的滋味,我原以为只能在刑前餐上才能喝到。
赵狱长身体略前倾,细声问我:前面两次聊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了?
2
我第一次来这里是一个月前。
那次,赵狱长坐在她宽敞办公桌后面的黑色皮质软椅上接见我,我站在办公桌对面,倪警官站在我身后。赵狱长说,她看到了我写在意见簿上的关于更新狱中图书以及增加狱中人员心理辅导频次的意见,写得很好,尤其是后者,会逐步改进。
停顿几秒,她又说,鉴于我这一年来的整体表现,再加上我是狱中仅有的几个研究生之一,她希望我能在元旦晚会上给全体狱友做一个新年演讲。
我说,狱长,你让一个死刑犯鼓励大家积极改造,这合适吗?
她说,死亡都无法打断你的勇气,这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我沉默不应。
赵狱长说,作为回报,我们首先会尽量满足你的阅读需求,你在意见簿里提到的《海底两万里》的下册,已经采购到监狱图书馆了。另外,我们可以适当增加你妻儿探视的频次。
我说,这个不用了,他们不会来看我。
赵狱长说,我看过你的卷宗,法律层面的事情我不谈,但我们狱方可以试着去化解你们之间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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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来这里是两周前。
那次,赵狱长坐在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我坐在几米外的椅子上,倪警官站在我身后两米处。赵狱长说,你写的新年演讲稿我看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最后的收尾略悲观,我替你改得积极了一点。此外,她还向我同步了妻子周清雅和儿子天天的近况,他们已经在150公里外的新城安顿好,天天入学了新学校,周清雅还没找到新工作,外界对他们的骚扰慢慢消散。狱长还告诉我,周清雅已经答应她,找时间带天天来看我。
我等着赵狱长说出她真正的目的,她两次召见我为我做了这么多本分之外的事情,当然不会仅仅是因为我诚心服法,是模范死刑犯。
“最近有一个涉密的测试项目,或许关系着全人类的福祉,但项目危险性较高,可能危及生命。所以,相关方希望在死刑犯群体中进行小范围的筛选和摸查,看有没有愿意主动参与测试的。作为补偿,测试方会给志愿者家属一笔津贴,数目不算小,还会在家属工作、孩子教育、父母赡养等方面给予一定的照顾,如果志愿者有其他合理的诉求,也可以谈。但有两点必须说明:1.已经生效的死刑判决是无法撤销的;2.志愿者参与的整个过程必须严格保密,不能对任何人透露,包括家人。”
赵狱长说,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目前能跟你透露的只有这么多,简单说,这是一道选择题,最极端的情况是,你用一种大多数人无法想象的死亡方式,换取全人类的福祉,以及你家人更好的保障,但即使成功了,可能很多年里都没有人知道你的贡献,你还需要完整地走完刑期流程。所以,不要冲动回答,仔细考虑,你有权利拒绝。我也必须再次提醒,我们之间的这次谈话属于绝密,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透露。
4
12月30日是周日,下了三天的暴雪停歇放晴,气温暴升至20摄氏度。上午十点一刻,我在会见室里见到了周清雅和天天,周清雅化了淡妆,涂了口红,天天长高了半个头,一年不见,生出了一种陌生感。他喊爸爸好。我问了他新学校怎么样,奥数还在继续学吗,今年的NBA圣诞大战的战果如何,他简略作答,不多一言。周清雅也做了一些常规问询,身体还好吗,里面吃得怎么样,钱还够花吗,需不需要买点什么给你。我说,不用,谢谢,你们照顾好自己。
10分钟后,我目送他们逃入艳阳雪景中,被刺眼的亮白色吞没。天天昂首阔步,周清雅在白色逆光中回看了我一眼。
元旦晚会上,监狱给我们准备了饺子、苹果和软糖,拉了一条横幅“好好改造、欢喜过年”。看完《新闻联播》之后,老邢表演了诗朗诵《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老金唱了一首古早励志歌曲《飞得更高》,高音唱破音被大家嘲笑,几个老油子说了一段磕磕碰碰的相声。最后是我的演讲,我照本宣科,一字不改,最后一段是:新的一年,希望我们正视自己的错误,改正我们的错误,擦掉我们的错误,以崭新的面貌投入新的时间和新的天地中,希望新的世界会因为我们的存在变得更美好,而不是更糟糕。
赵狱长在下面带头鼓掌。
5
今天,我第三次坐在赵狱长的办公室里,手里端着温热的抹茶拿铁,让我有一种隐隐的担忧。倪警官退出门外之后,我环顾办公室,盘算了一下假如我此刻全力以赴冲向那扇半开的窗户,我能不能逃出生天?
我当然不会这么做。
赵狱长给我看一个视频,是今年3月12日的晚间新闻栏目,她快进到第五条新闻:
“3月11日本台消息,宇宙联合局第58勘探小队在4870星球进行第三次拓荒任务时,16名队员不幸集体身亡,其中包括3名中国籍队员。据了解,这16名队员是在指挥建筑机器人修建补给堡垒时,先后发生呼吸中毒事件,尽管医疗机器人第一时间介入,但非常遗憾的是,所有队友在两个小时内先后死亡,且脸上均带有神秘微笑,医疗专家怀疑是空气中存在某种尚未命名的渐进性致命气体,在体内达到一定浓度之后致人死亡。这是近年来发生的第8起外太空集体死亡事件。宇宙联合局表示,会痛定思痛进一步优化新星球的改造流程。让我们再次向人类英雄致敬。”
我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狱长给我看第二个视频,一个又像领导又像学者的男人搭配着全息影像做讲解。
鉴于地球气候恶化的速度大大超出预期、第五次工业革命之后的电力紧缺愈发严重以及人类内部的种种观念分歧越来越难以弥合,宇宙联合局决定对上个世纪制定的人类迁移计划做一些探索式的修正,在继续坚定不移地把火星、土卫六、木卫二、比邻星等大星球作为人类的主要移居目标进行改造的基础上,推出“满天星”计划,即重新评估之前一些因为面积太小、资源不够丰富等原因被排除在外的近地小行星,计划在50年内改造10个适合人类居住的近地星球,让人类分批、有序移居。
目前,有20颗近地星球处于初步评估阶段,有6颗星球完成了改造方案,有4颗星球处于穹顶城市的建设及大气改造阶段,其中,进展最顺利的,是编号为4895的星球。
4895星球距离地球0.3光年,位于地球到火星运行轨道上的恒星宜居带内。面积为地球的1/500,可容纳6000万地球人永居。其核心矿产资源为高密度锂矿和钌矿,重力为地球的0.9倍,适合人类活动。该星球的自转周期与公转周期锁定为1:2,永昼与永夜各占半球,因此,适合人类居住的仅为晨昏线沿线,目前,机器人已在晨昏线修建完成18座穹顶建筑,可利用温差发电。
4895星球地表空气中氧气的含量为16%,与地球接近,但空气中含有的氡-222气溶胶以及氟化硫会对人体造成致命伤害,宇宙联合局已在其地表修建了176座大气层改造站,并在大气层外搭建了一套电子鳃网络,通过激发大气中的光解反应,叠加释放冷冻二氧化碳等多种方式过滤、稀释以上两种有毒气体,目前来看效果显著。
截至目前,已有1000名拟人机器人在4895星球表面总计生存112987小时,死亡率为3%,1000只小白鼠在星球表面总计生存123383小时,病变率13%,死亡率8%,均在合理范围内。
鉴于此前发生过多起外太空工作人员的死亡或叛逃事件,我们建议,在拟人机器人和小白鼠测试之后,再增加一个人体测试环节,即选拔一些普通人以尽可能少的防护装备去4895星球表面先行生活一段时间,用真实肉身去评估其地表环境对人体的持续影响。考虑到社会各界的种种杂音,我建议4895星球的人体测试秘密进行,体测人员的筛选把握两个原则:一是慎重,二是低调。
视频看完,我放下温热的抹茶拿铁,窗外厚雪融尽,艳阳毒辣,厚囚服让我燥热,一只黑鸟停到了窗边,我分不清是乌鸦还是喜鹊。
我问,不应该是三个原则吗?
赵狱长问,什么?
我说,一是安全,二是慎重,三是低调,不是吗?
赵狱长淡淡回答,安全是基本要义,不用单独列出来讲。
“之前不是有一套完整的公开招募制度吗?而且报酬挺高的,我听说报名竞争还很激烈?为什么不让他们去?”
赵狱长起身添茶,调低空调温度,又把遮阳百叶窗关闭了一些。
“如果我想跟你打官腔,那我可以跟你说一大堆你挑不出毛病的大话,但我们已经聊过三次了,所以,这一次,我想尽可能真诚一点。我看过你的本科毕业论文《宇宙迁徙计划对人类集体意识的影响》,你说,宇宙迁徙计划一旦公布,‘人类共同体’的意识就会不可逆地瓦解,这相当于上帝对死亡做了另一种解释。很遗憾,你在论文里担忧的情况正在成为现实。这次‘满天星’体测人员招募计划,或许就是为这种分裂打的没什么用的补丁。
“体测计划跟拓荒人员招募不是一回事。拓荒人员招募起初很火爆,一是因为报酬可观,二是因为被英雄主义感染。拓荒人员是严格按照宇航员的标准来筛选和培训的,即使选上了,2年的封闭培训期还会刷下去很多人,在单程3-8年的星际旅行中,又有相当比例的人坚持不下去,孤独比死亡更难以忍受,这是只有经历过星际旅行的人才能真正理解的真理,等抵达目标星球开始拓荒任务时,拓荒小队大概剩80%的人。而在完成总周期为8-18年的拓荒任务之后,小队的平均存活率为40%,而这,还是建立在他们强大的体魄和完备的医疗保障基础上实现的。
“再加上最近几次的事故灾难,拓荒计划已经很难从社会上招到人了,只能给各国军队分派指标,毕竟再浪漫的想象也抵不过具体的死亡恐惧。另外,社会各界对招募计划的质疑声也越来越多,投喂一小部分人类去驯服新的星球是不是反人性?这成了新的‘电车难题’,我想这一点你在入狱之前肯定有所了解。但人类迁徙计划不能停止,不仅不能停止,还必须得加速,你看看窗外的天气,天气预告说下周又要下酸雪,地球在以超出我们想象的速度腐坏。体测计划测试的是目标星球表面到底适合不适合普通人类居住。”
我说,不是建穹顶城市供人类迁徙居住吗?
赵狱长看了我一眼,说道,穹顶城市?人类根本无力建造供全人类居住的穹顶城市,那是供科学家、政要、富商等少数精英群体居住的,不管迁徙到哪个星球,那都跟普通人无关。普通人的新家园,是通过环星电子鳃把温度和空气调适到勉强适合人类生存的星球表面。所以,某种程度上说,体测计划的受益者是你我这种普通人。
我疑惑不已,你我?你也住不进穹顶城市?
赵狱长沉默了。
我继续问,我能获得什么?
赵狱长说,除了不能豁免死刑,其他合理的要求,他们都会尽量满足。但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当成一场交易,这次谈话也不是规劝或是诱惑或是威胁,你完全有权利拒绝,你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我希望你慎重考虑。
6
没错,我一生谨小慎微,爸爸怯弱,妈妈温柔,是第一批接纳机器人的时代先锋。我小时候学习成绩好得恰如其分不至于让人嫉恨,读的都是最稳妥的专业——本科是航天器制造,研究生是无人驾驶算法。毕业后通过恋爱软件匹配到一个各方面都很般配的妻子,婚后两年,通过机器人辅助生育技术生下一个7分像我3分像他妈妈的儿子,并且响应号召把他送去了机器人托儿所度过了婴幼儿时期。
我爸爸是第一波被机器人取代工作的程序员,甚至可以说,正是他们那一代人的勤奋努力,让这一天加速到来了,但他丝毫不沮丧,而是主动申请去了机器人后勤部,工作是给仿生机器人的膝关节轴承上低黏度的硅基润滑油,他在某次工作中被失控的机器人勒住脖子,窒息死亡,机器人公司恳请我和我妈不要声张,愿意在赔偿一笔钱的基础上,给我在他们公司的无人驾驶算法部门安排一个岗位。我们沉默答应,内心甚至有一丝庆幸,因为彼时,我顶着自动驾驶算法工程师的头衔已经失业半年了,一度打算去临终关怀医院当临终关怀师了——这是仅有的几个没有被机器人取代的职业之一,因为人类认为,人在临死之前只能靠接触人类的皮肤才可以获得告慰。
天天出生的那一年,我妈住进养老院,成为第一批被机器人照顾的积极分子,因此还上过电视采访。住进去后,她的阿尔兹海默症状迅速加剧,我每次去看她,她都把我当成年轻的父亲,对着我泪流满面,大喊你去哪了,你为什么丢下我?
那次杀人,算是蓄谋吗?
对方是一对父子,儿子是天天的同学,他三年级开始多次偷窃天天的笔,在天天的书包上画生殖器、夸张的裸体,四年级演变成要天天每周上贡零花钱,以及在公共场合越来越频繁的侮辱。天天继承了我和我父亲的性格,对外部压力感受愚钝。直到他脱裤子暴露内裤的照片传到某个有家长潜伏的学生群里,我才后知后觉。但天天却说还好,大家只是开玩笑而已,他们不是坏人,都是我的朋友。
我和对方父子数次沟通无效,甚至同样被羞辱的遭遇在此就不赘述,学校介入后,那孩子虽然收敛了行为,但口头上却变本加厉,给天天取了外号“从心男孩”,还让他的机器人写了一首嘲笑天天的藏头打油诗,在学校广泛传播。
我发现对方父亲开的是一辆8年前老版本的无人驾驶汽车——看来他们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那家汽车公司已于去年倒闭,安全协议松散且停止更新。我在黑市购买了一个万能汽车电子钥匙,轻松进入他车内,断掉电源,外接上我的电脑,修改了汽车的原始安全协议,投喂了一个错乱的地图数据,取消了它的动能回收系统。第二天早高峰时,我站在校门口300米外的环城河边,目睹这辆车直挺挺地开进了河里,事故的后果是孩子死亡,父亲被热心群众救起但永久性脑损伤。
法庭上,公诉人问我是什么时候起杀心的?我陷入浓密的沉默。回想整个过程,我没有杀人的恐惧或快感,没有仇恨阈值堆高直至爆发的过程,就好像失眠症患者进入睡眠程序之前随手关掉卧室里的灯,是那个阶段水到渠成要做的事,当时没有细想后果。律师说如果我积极赔偿诚恳认错,有机会争取到无期徒刑。
但我那浓密的沉默判了我死刑。
我法庭上跳脱的沉默被公开庭审的镜头捕捉到,在网上传播,激惹了众怒,原本对我抱有同情的群体集体反水,并给我取外号“水鬼”。我喜欢这个外号,我父亲小时候在水库游泳时被水鬼拽过,拽入了水底,但他最后一刻拼尽全力挣脱上岸,否则,我此刻也不会站在这里接受审判了。
最后一次庭审途中,我仰头在囚车内晒脸,一枚彤黄的鸡蛋击中车窗,拉高了被防弹玻璃过滤后的阳光的饱和度,我扭头看到很多陌生脸,我轻轻一笑。
我确实受到了最有效的惩罚,那些被囚牢物理隔绝掉的愤怒变本加厉地泼洒到周清雅和天天身上。法官庄严宣判我“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时,我毫无感觉,但庭下低头哭泣的天天和眼神复杂的周清雅击碎了我。律师告诉我,天天已经被骚扰到无法上学,周清雅公司门口每天有人高举“恶魔妻子”的牌子向公司施压,要求开除她。
是你毁掉了他们的生活,而不是那对父子。律师对我说。
入狱之前的最后一次会见,天天哭着对我嘶吼,我所有的人类朋友都离开我了,你为什么要当杀人犯?以后我一辈子都是杀人犯的儿子了。周清雅哀怨地看了我一眼,拉着天天提前离开了。
我悲伤地意识到这场复仇只是我的单方面想象。我和天天挺陌生的,6岁之前他主要由机器人机构养育,之后是漫长的学校教育,我跟他之间更像一种叫名为“父子”的搭子关系,大约相爱但肯定不了解,尽管我陪他玩了上千个小时的数独游戏,以及在全息游戏里合作猎杀过上万只外星怪兽。
奇特的是,当这种确定的死亡降临之后,当我被锁进这间只有真人没有机器人的密闭监狱之后,获得了诡异的平静。我卸下了关于母亲的,关于父亲的,关于机器困惑的,关于家庭责任和内心疲惫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以及我内心里假装不存在但经常漏出来的愤怒。我成为一个全新的原始的无效的我,像一台数据被格式化后的旧版本机器人。时间和秩序都被重构了,每天的吃饭、睡觉、工作阅读都是准时准点,生活里唯一的变量就是老金的下一次咳嗽以及老邢的下一次诗朗诵。
7
铁窗外尘风啸叫,吹得一切有缝隙之物都咔咔作响。天天进门一边抖落衣服上的重灰,一边兴奋地对我说,爸爸,我超过你了,我奥数进省队了!他兴奋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会见室。我差点落泪,我已经不记得他上次喊爸爸是什么时候了,更何况是这么热切地呼唤我。
我说,是吗?突然开窍了?之前听你妈说你都不想继续学奥数了呢。天天坐在亮银色不锈钢椅子上眉飞色舞地说,上个月的选拔考试,最后两道大题全校就我解出来了,而且老师说,解题思路和方法有一种简洁的美。后来他们又专门为我出了一份试卷,也没告诉我考了多少分,就通知我准备进省队集训了。爸爸你当年差几名进省队的?我说,我不知道,没进的不公布名次。天天微微仰头用力地说,反正我超过你就对了。
周清雅也迎来了期盼已久的工作调动,她要去一家国有机器人公司从事烹饪机器人的食谱训练工作,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工作。她曾经多次向各大小机器人公司投简历谋求类似岗位,但均因为没有计算机背景而被拒绝。这一次,据说对方是看到她社交媒体上关于手作美食的内容主动联系她的。
整场会面沉浸在天天愉快的夸夸其谈中,直到警铃响起,直到沉默的周清雅起身戴好口罩、手套和墨镜,他还在跟我耐心诉说他最近认识的那个古怪的数学天才朋友。临行之前,他突然问我,爸爸,你哪天死?我轻轻道出日期。他眼珠一转,回答说,那你等不到我的省队主力选拔赛结果了。我说,到时候你对着星星告诉我。
我从行刑前半年开始,接受秘密训练,包括离心机训练、旋转舱平衡训练以及飞船模拟器训练。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量不大,训练结束,我有半个小时的洗澡时间,如果恰逢晴天,洗澡时阳光刚好可以斜晒到我的脸上,这是我的独享时刻。
倒数一周那天,监狱给我和周清雅安排了一个“夫妻之夜”。我不知道赵狱长是怎么说服周清雅的,她真的来了,化了精致妆容,穿着大衣、套裙、丝袜和我没见过的昂贵内衣。其实,我进监狱之前就几乎和周清雅没有性生活了,可能半年有一次?我不多的需求用机器人解决,我猜她也是吧,我们从未讨论过这个话题。
夫妻房十来平米,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包新拆的纸巾,床下两个塑料便壶,门不能从里面上锁,倪警官和一名女狱警在门外看护。倪警官说,只要听不到危险声音,不会有人开门进去,让我放心。进门前,他解除了我的脚镣,只保留手铐。周清雅拘谨地坐在床边,我坐下按摩自己被脚镣磨出老茧的脚踝。环顾四周,我默笑一声,心想这好像我和她第一次夜不归宿的情形。只是那时候,我色急如狼,她拘谨如羊,而现在,我困乏如老狗,只想躺着。
我说,不是非要做什么。如果你想提前回去,是可以的,我去跟倪警官说,家里那张银行卡里,是我妈的积蓄,密码是天天生日,后面你带着天天好好过日子,辛苦了。
周清雅轻轻啜泣,起身熄灯,窸窸窣窣地脱衣服,大衣挂好,套裙叠好,紫色的成套丝绸内衣手感柔和,丝袜闪耀暗光,我的欲望湿漉漉地苏醒了。她匐在我身上,游走引领,登堂入室,拨云带雨,我分不清那起伏的气息是哭腔还是愉悦,我很快缴械跌落,她温热地蜷缩在我身上,薄呼吸喷洒在我胸口,我们久久不睡,沉默如海。
天天给我写了一封信:爸爸,我一定能考进省队!爸爸,我爱你。
最后一个夜晚,老邢为我写了一首诗歌,强迫老金一起背诵,他俩在熄灯后为我朗诵,诗很长,我只记得其中两句:
昨日的星辰啊,为你拂去汗毛上的尘埃;
明日的月光啊,为你留住去路上的浮影。
很难想象,老邢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诗人,居然是一个纵火犯,他分批多次烧毁20多个各类机器人,被判处谋杀智能生命罪,刑期15年。
8
早上5点,倪警官带来崭新的衣服,一件白衬衫、一条灰色西裤,还有一双黑软皮鞋,我上完厕所,刷牙洗脸,用自来水抹好寸头,穿戴整齐,准点出门。众狱友随着我哐啷哐啷的步伐声,一起喊号子:嘿呜,嘿呜,嘿呜。宛如士兵送别逆流而上的死士。
待我迈出监狱的那一刻,他们齐声高呼:水鬼好走,四海再见。
送别餐是一碗打卤面,一块黑巧克力,一杯抹茶拿铁。我胃口一般,都只尝了几口,因为生物钟已经习惯了7点半吃早餐。倪警官帮我给母亲打了个视频电话,她在视频那头惊恐地说:你不是我的丈夫,你为什么化装成我的丈夫?我的丈夫会来救我的。
全封闭的囚车里,赵狱长坐在我旁边。车辆晃晃悠悠地启动后,她说,你提的要求他们都会做到,案件赔偿的问题已经帮你解决,还会持续在生活上照顾你的妻儿,你也不用担心你的母亲,她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汽车大约开了半小时后停下,车门打开之前,赵狱长握住我手说,你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可以选择正常执行死刑。车门打开,朝阳晒到我脸上,我仰头晒脸,说,按计划进行。
赵狱长在囚车里给我敬礼。
我躺进银色的金属舱内,四只钛合金锁体固定住我的四肢,居然还是温热的。倪警官帮我逐一解除手铐和脚镣,他要离开了,我想谢谢他,但我无法说出口。
心理医生坐到舱体边,播放舒缓钢琴曲,握住我的手轻轻说:不要紧张,放松一点,很快就过去了。
画着红十字,手上拿着针管的机器人走到舱体的另一边,我听从心理医生的嘱咐闭上眼睛。一枚钢针扎进了我的腹部,微微疼,像小学三年级去植物园秋游时被蜜蜂蜇的感觉,一股暖流沉着注入体内,细密蔓延。女医生在我耳边温柔重复:放轻松,很快就过去,放轻松。
我进入纯白的虚空境地,慢慢漂浮,慢慢扩散,直至被纯白稀释。
9
经过6年的飞行,我们抵达了一半黑冰一半黑土的4895星球。上船时的48人剩下39人,那9人因为一些悲伤或古怪的原因死去。漫长的星际旅行中,我们都给自己起了新的名字,重新规划了人生愿景,结下了堪比亲情的友谊,我们所有人从未如此高密度、近距离、长时间地和真人朝夕相处,尽管期间也产生过激烈的嫉妒、误解甚至憎恨,但随着目的地的抵达,这些都被锋利的告别以及对未来的恐惧弥合。我们每个人给每个人写了炙热的祝福语,每个人都把厚厚的留言本塞在防护服的胸口处,仿佛这是面对未来苦难的力量源泉。
下船后,我们被越野机器人分散带到晨昏线各处,即刻开始工作。我们穿着单薄的控温衣,戴轻便的空气过滤器,在这颗黑色星球的表面孤独行走,这就是我们的主要工作,以尽可能少的护具,去测试这个星球的气体气温气压等对五脏六腑的伤害。
第一阶段2000小时的有效测试结束后,我顶着肿胀的双眼、发青的双臂和灼烧的喉咙,回到恒温恒湿空气甜美的穹顶城市里休假。39人中有27人生还,死亡原因是肺气肿、氮氧浓度异常、氟中毒以及不明原因造成的血压飙升,当然还有自杀。
穹顶城市内的机器人管家不允许我们举办悼念仪式,说可能会引发负面情绪的传染,但我们依然用隐秘的方式悼念,在睡前张开双臂,头部微倾,默念秘语,这是我们下船之前集体拥抱的姿势。
两个星期的休假期间,又有2名同伴死去,死之前脸上带着诡异、轻松的微笑。
第二阶段1000小时的体测是不戴空气过滤器的裸呼吸测试,每天测试十小时,每十天休息一天。出发之前,我给24名成员发出秘密信号,约定测试结束后在距离穹顶城市15公里的一处黑冰山的阴面聚会,那里可以短暂屏蔽定位信号。
环星电子鳃对空气的改造效果明显,第二次裸呼吸测试仅1名伙伴因空气中毒死亡,但其他人的身体依旧在忍受摧残,包括四肢浮肿、各种过敏以及时好时坏的呼吸灼烧感。
我们在偷来的五分钟聚会里拥抱、哭泣、缅怀、畅想,我把大家的太空补剂汇合到一起,悄悄添入多年来在航天器和穹顶城市制冷机里秘密收集来的固态氟以及固态氨,搅拌融和,和大家举杯共饮。有人畅想任务结束后拿到4895星球正式永居权,有人迫不及待想以体测队长的身份带领后续新队员去测试新的星球,比如传说中空气是粉红色闻着会醉的4904。
我听得沉默不语,泪流满面,跟每一个人用力干杯,在信号丢失警报响起之前,郑重告别,并且约定,大家寻找更多适合聚会的地点,定期相聚,痛饮干杯。
我是在第四阶段的工作中死去的,持续的呼吸灼烧感终于在某一刻像剪刀一样剪断了我的喉咙,剧痛之后我体会到了一种宛如神迹的系统性的放松,我的嘴角被不自知的力量调成完美弧度,我进入纯白的虚空境地,慢慢漂浮,慢慢扩散,直至被纯白稀释。
当初一起上飞船的49名同伴,还剩6名存活者,但我知道,他们就快来跟我们相聚了。伙伴们,对不起,是我把你们拽了下来,我在真正的平静之地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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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参通报
鉴于4895星球体测人员的陆续死亡事件,国际宇宙联合局正式决定,无限期暂停“满天星”计划。
专家团认为,尽管环星电子鳃、空气改造站将4895星球的气候指标改造得看似符合人类生存条件,但从测试结果看,人类在那样的环境中生活一定的时长后,有几乎100%的概率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器官病变直至衰竭,普通人类无法在那样的星球表面长期居住和生活。感谢第一批体测人员用他们的生命给我们做出的提示,请相关部门秘密安顿好他们的家属。
“满天星”计划的保密等级为绝密,100年内不得解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