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线族·城市不会停


文/贾铮铮


上班路上不会停。宁抢一秒,不停三分。被地铁门夹,很可怕。上班迟到,更可怕。艾米粒总是在两种可怕的夹击下,冲刺地铁门。她为此吃过三次亏。一次是她人进去了,背包却被门缝夹住了,而后七站都从对面开门,待脱身,背包已变形无法复原。一次也是她进去了,男朋友却被留在站台。此事被上纲上线,他们经多次激烈争吵而分手。还有一次,她冲进门踩到一个男人的脚,男人破口大骂。她一边抿紧双唇承受,一边内心计算:冲,被陌生人骂,不冲,被老板骂,还是被陌生人骂更划算。

下班路上也不会停。公司那头的地铁站紧挨名胜古迹,每天全国来的游客如织。艾米粒却连正眼都没给它过。它不是观光目的地,只是地铁站名字。游客才在地上看风景,艾米粒只在地下赶地铁,世界是一座巨大的泰坦尼克。

不会停,是艾米粒喜欢城市的理由。城市不停电,老家爱停电。城市点蜡烛是为了幽暗,老家点蜡烛是为了光明。老家的蜡烛立在窗台上、木桌上、酒瓶盖上,蜡油静静流淌,缓缓铺平,在记忆中结下一层常温的冰。一个停电的晚自习,前排同学扭头来聊悄悄话,不料手中举起的语文书,正在蜡烛上窜起蓬勃的火焰,翌日只好借艾米粒的语文书去一整本复印。这是关于停电唯一的趣事。有两种停电她最恨,一是夏天没风扇,二是除夕没春晚。在电力供不应求的时代,她所在的小地方,首先被抛弃。

要问艾米粒从何时开始喜欢“不停”?她会说从初中。初中数学老师问:日常生活中如何应用时间统筹?她举手起来答:挤牙膏的时候,杯子在水龙头下接水;锅里热油爆蒜的时候,把鸡蛋打散打泡;等饭焖熟的时候,给花花草草饮淘米水。老师说:同学们,掌声!

她工作后从不裸辞,从不过空窗期。今天从上家离职,明天就到下家报到。她不知道多年后办居住证,人社局的工作人员会为此卡她,说她做假。换了这么多份工作,怎么可能中间完全没有gap?五险一金怎么可能一个月都没断?

中间不是没有休息,但那一定不是她自己的原因,比如国家规定的双休、节假日、年假之类。其实她也有想停下来的时候,有时想停的情绪还很激烈,比如在工作的第三年,她突然反应过来人生再无寒暑假,痛心不已。当时她一个人在公司干通宵,干到六点去沙发上睡,睡到九点起来接着干。那阵加完班回家,不卸妆不刷牙不洗澡,倒在床上玩手机,想到自己会丑得很快、死得很早,流下泪来。

天可怜见。疫情来了,公司停工,她收获一个比寒假长比暑假短的假期。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点外卖一顿抵两顿,下午至深夜在看电视和继续睡之间随机切换。她曾偷偷许愿自己生一场大病,作为病人,可以不勤快,不负责,不忍受,名正言顺。

当然,她对生病的基本态度还是:一,不要生病。二,轻伤不下火线。比如有次带饭豆角没炒熟,上吐下泻几轮才舍得请假回家。请假后她也没想起去医院,也没想起打车,一心要坐地铁回家。从公司走去地铁站,吐两次。上地铁,每一站又下车找垃圾桶吐一次。头晕目眩,指尖到全身像涟漪似的一圈圈传开麻感,身体像把折叠椅,上半身合在大腿上支不起来。下地铁,终于舍得花七块钱打摩的回小区,下摩的抱着树又吐,等晃进药店时胃里已经吐空了。糖盐水送完药,在药店坐两分钟,恢复点体力走回家,蜷缩昏睡到第二天。

换来世界生一场大病,她不敢对任何人说她庆幸。好景不长。工资停了,老板承诺的最低工资也不发。她礼貌打电话询问,老板凶神恶煞地告诉她:公司不是福利院。

她走很远去找打印店打印简历,乘很远的地铁去面试。这是她解锁城市版图的方式,这座城市对她来说,等于租过房的地方,加工作过的地方,加面试过工作的地方,加带老家亲戚朋友去打卡的地方。

朋友问,你看过很多艺术展吧?她说没有。朋友问,那你为啥要来这儿?她说反正不是为艺术展,她对艺术展没兴趣。真的吗?她在心里问自己。是因为要不起,所以洗脑自己不想要吧?朋友肯定能看出来,她的欲望正在被她欺骗。

后来,城市流行起松弛感。在一千年后,历史会像写“魏晋南北朝,男风盛行;唐朝,以胖为美;21世纪20年代,流行松弛感”。艾米粒不懂,那是一种经营,还是一种特权?那是一种美德,还是一种虚荣?她发现,有些在朋友圈晒松弛感的人,在“松弛感”三个字连在一起写之前,就已经很松弛,但他们过去不会以此为荣,如今旧习赶上新时代,翻身做主人似的为各种松弛感生活方式狂热。还有一些人,不过是时髦概念的投机分子,昨天崇尚“work life balance”,今天选择“松弛感”,明天还要“疗愈自己”,但他们从未被陶渊明的诗打动。

艾米粒被同事拉去看脱口秀。有一段是批判城市牛马。观众都笑,同事也笑,艾米粒不笑,因为她又不懂,不懂这有什么可说的。她觉得那个脱口秀演员过于脆弱,观众们的共鸣过于廉价。与此同时她反观自身,对比现在的工作和曾经的梦想。原来,各行各业都有高手,各行各业都有蹩脚。那个脱口秀演员只不过跟她一样,来到光鲜的城市,入了光鲜的行业,把自己并不高明的才华,卖给预算不多的客户,换取没什么前途的活路。她想到自己从不同视角收获自嘲,值回票价,笑起来。

还有一段是关于牛马工作日午休,这让艾米粒闪回到刚来这座城市,一个出外勤的午后,她在地铁上站着睡着了。那时,她住在离公司单程两小时的地方,刚接手工作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每晚回家熬夜苦干,一天睡不到五小时,老板收到她凌晨一点的邮件,号召全司向她学习。她扶着地铁栏杆不让自己倒下,强撑着眼皮向爱心专座的乘客求助:大哥不好意思,我太困了,能不能换我坐会儿?没想到后来会笑着想起这段经历。她相信被脱口秀逗笑的观众里,一定不止她一个,是在为曾经的自己而笑。

停不停的,艾米粒分不清是自己的选择还是老天的安排。有时她认为是自己在掌控命运,生命像拉面师傅手里的面团,她折叠起生命的长度,才能收获生命的宽度。收获了吗?她偶尔怀疑。有时她也骂,天地不仁,以万物为机器。有时她打鸡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天给了她一些不堪大用的生存经验。走哪扇地铁门,下车换乘最近。来不及走到那扇门的时候,先上车,进门再继续走。车门不要等1、5,车厢连接处一头一尾离座远。还有,十三香买小盒不买大盒,虽然大盒克单价更便宜,但不论大盒小盒,在过期前都是用不完的,假设一盒只能用掉两元,那大盒会浪费六元,小盒只浪费一元。

就这样,艾米粒日复一日地算。还记得上一次遇到地铁故障,站台上人满为患。连续来几趟列车,每趟每扇门顶多进一两人。不知还要几趟才能轮到自己。莎士比亚说:头晕目眩的时候试着起身反转,如果这份悲伤让你痛不欲生,它也会终结别处的痛楚。艾米粒尖起神经,听到身后轨道闷闷作响。一辆空车。车门打开瞬间,她一钻,一跨,平稳落座。生活如此戏剧。当你以为排在最后一名,起身反转,你就是第一。车门合上,艾米粒沉浸在吃到红利的兴奋中。然而接下来,列车停滞长达半小时,艾米粒只得眼巴巴看窗外,对面列车一辆接一辆驶来,一层接一层把人群刮走。生活如此戏剧。

好事情咋会轮到她呢?就算地铁广播今天告诉她:列车停靠后,车门将在两侧同时开启,如果你从左侧车门下车,你将维持现有生活的轨迹,如果你从右侧车门下车,你将奔赴人生的旷野。

她不会相信人生的旷野。就算停下来,有大把时间,她也干不出什么名堂。旷野不过是羊肠小道上的假想。她假想,阳光下的周末湖水波光粼粼,她坐在路椅上什么也不想,这样的人生就是顶好,顶好。可真到了周末呢,她大门不出二床不下,这两年又用上抖音,一刷就是几小时,刷完又怪自己虚度人生。怪累了之后,又找出一些安慰的标准:如果是在推荐页刷几小时,那就是虚度,该改;如果是在达人主页刷几小时,那就是深度学习,不必自责。

所以,在下一站,她不会为了奔赴人生的旷野,而从右侧车门下车,也不会选择为了维持现有生活的轨迹,而从左侧车门下车。艾米粒啊艾米粒,她只会选择自己本来就要下的那一站,本来就要开的那扇门。

责任编辑:梅不谈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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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贾铮铮
贾铮铮  
女也,井镇故事讲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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