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一点半,我把最后一份病历归档好放好。走廊的顶灯像手术无影灯一样惨白,照得人没有影子。刷了下朋友圈,同龄的很多同学已经开始步入晒娃阶段,家族群里表妹发了二胎的照片。和妈妈的私聊不用点开都知道是催婚的消息。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白天那个28岁的男家属,他冲我吼:“你们医生了不起?连笑都不会!”我张了张嘴,还是没笑,也没哭。
只是习惯了叹了口气——五年本科、三年研究生,现在在职博第二年。上一次哭是还是研一那年,呆的组当天要办8个出院,新收9个,由于少一张床位,后到的患者无法办理当天入院,需要到外面宾馆再住一晚。于是解释后,患者和家属在门口持续破口大骂。我在办公室听得一清二楚,眼泪在眼眶里流下来。但是很快就擦干了,因为没什么用,活儿还是你的,不会因为我的哭泣就少一些。患者的痛楚和需求也不会因为我的哭泣就有所改变,我依旧没办法给他一张床。
医院不相信眼泪。
【二】
读在职博第一年,去导师的医院跟着学习,重男轻女的导师说:“女人当医生,得先把自己当男人。”我内心明白,不高兴,但是也不想输给男生,心里暗暗铆足了劲儿。凌晨三点随叫随到,生理期布洛芬常备在包包,阑尾炎痛到跪在地上给自己打654-2;
我终于成了导师眼里靠谱的小苏。却也开始习惯在同学婚礼上被介绍成“女博士啊,厉害厉害”,然后对方再补一句“压力大,不好嫁”,后面有男同学就会补一句“小苏别太挑呀”;习惯了相亲对象听完我的学历,第一反应不是“佩服”,而是“那你还有时间生小孩吗?”;习惯了父母逢年过节带我出门见到老相识,问到婚恋问题对方适时转移的话题,还有爸妈看到初高中同学生了小孩之后,对我的催促。
【三】
去年秋天,科室收了一个33岁男病人。术后第二天,他妻子拎着保温桶进来,一勺一勺喂粥。我查房时听见他对妻子说:“以后别找女博士,连家都不回。”我拿着病历本,站在床尾,忽然不会呼吸。那天晚上,我罕见地推掉了夜班后的文献汇报,去赴相亲。
对方是个男工程师,34岁,年薪40万。他听说我年薪30万加手术分成,沉默半晌,说:“你太强,我没有存在感。”我回宿舍的路上,下起暴雨,高跟鞋陷进泥里。我弯腰拔鞋跟,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掉——原来我们救得了人,却救不了“太强”的自己。
在那段时间里,我相亲过大学学校里的潮汕男教师,我无法忍受对方大男子主义毕业六年仍然只会叫外卖。也认识了领导介绍的本地体制内家庭的独生子,但是由于准备考博期间联系太少,对方表示自己不能接受一个比自己还忙碌的妻子。还跟高中一个暧昧过的男生差点旧情复燃,但是由于他理想的发展城市不在我这边,我也没法放弃我的事业跟他走,于是和平地没有再继续。
【四】
我妈常把一句话挂嘴边:“你读书读傻了,女人终归要有个家。”我翻开《妇产科学》教材,第八章第一句:“女性的社会价值与生殖价值长期被并行评估。”原来教材早就写得明明白白,只是我没往自己身上套。
我也试过向下兼容。对方是初中体育老师,身高160,大专,温和、帅气,会做饭。第三次吃饭,他让我请假陪他去云南徒步。我说周六要开诊。他撇嘴:“你们女博士就是事儿多。”我沉默,那周六的班不上换给谁呢,换到下个周六男老师会有别的安排吗,我还是不能满足他的需求。那一刻我明白:我们不是在择偶,是在择权力结构。他想要一个他能支配跟随他的伴侣;而我的工作和职业性质,决定了不可能这样。
我也试图学习教程里如何给男性情绪价值,相亲过一个TOP2毕业的房地产经理,吃一顿饭里接三个语音,言谈之中表示自己接触的都是高官等上层人士,我忍了半天问他,你们公司不是最近财报不是很好吗。问完之后又有些懊恼,虽然恼的先是他。也相亲过某企业的小骨干,一不小心就聊到了他们公司的裁员风波,他倒是没有避讳和恼羞成怒,我们对这个经济形势聊得挺深刻,只是回来再也没有那些雄性开屏的聊天话语了。
你说我对婚恋关系没有期待吗,也不是的。我也希望有人在我大抢救后,递上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希望有人看懂我PPT里那条漂亮的生存曲线,夸我的统计学做得又快又好,然后夸我一句真厉害;我也渴望在深夜的电梯里,有人对我说:你抢救病人的样子很酷,但我也想抱抱下班后的你。
【五】
数据说,女医生抑郁发生率是普通女性的1.8倍。我的抑郁筛查量表18分,临界值。我把结果随手藏进口袋,继续出门诊。因为我知道,只要穿上白大褂,就没有人允许我脆弱。就像没人允许一台除颤仪突然停电。
去年的生日,我给自己买了一块小蛋糕,坐在值班室。蜡烛点亮那一刻,对面墙上的牌匾反光:“大医精诚”我闭眼许愿,却没有说“嫁出去”。我祝家人幸福平安,祝自己——依旧敢在填塞出血时手稳如铁,也敢在喜欢的人面前脸红到耳根;依旧敢对家属说“我们尽力了”,也敢对妈妈说“我尽力了,但我不后悔”。甜味在舌尖炸开那秒,我突然懂了:原来“被爱”不是被动语态,它可以是自己给自己的主动语态。
吃到一半,急诊给我打来了电话。我边走边把长发利落盘进帽子,发梢里藏着一点甜,心里揣着一点孤独,但更多的是不肯熄灭的火。如果你问我:“32岁,女博士,白大褂下的孤独,会不会有一天把你吞噬?”我会摇头,指着监护仪上那条顽强的绿色曲线:“看见了吗?只要心脏还在跳,我就有权期待。期待一个无需我降档,也无需我逞强的拥抱;期待在拯救世界之后,有人轻轻对我说:“剩下的,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