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停电


文/蒋翊

 

停电之后,主人公的生活仿佛按下暂停键,她既是母亲也是女儿,生活如残烛的火光摇曳,照见她微颤的身影。


1.

回到家时,一片漆黑。反复按动开关好几次,她才想起来,今天又忘记交电费。

备用电两天前已经刷了出来,再喊保安来也没用。这个点,物业的人早已歇息,总不可能为了一个人交电费把工作人员从床上拉起来加班。看来,今晚又要忍受黑暗。

她记得家里应该备有蜡烛。可是放在哪里呢。借着手机上自带的手电筒,摸摸索索好一阵子,都没有找到。奇了怪了,明明应该有一小只的。

 

2.

这个年代,停电是极小概率事件,即使停电了,拨打国家电网的抢修热线,也能马上修好。蜡烛,这种上个世纪的老古董,早就被时代的洪流抛弃。之所以还记得家里有一小只,还是搬进来的第二年春节,遭遇冰灾,好多小区的电路被冻坏,国家电网抢修不及,她担心一直来不了电,差女儿出去买蜡烛。那天买蜡烛的人很多,女儿跑遍了附近的店铺,才买到小小的一只,还是半截的。她与女儿就着这只小蜡烛,面对面坐着啃冷馒头,时间仿佛被打回十几年前刚离婚那会儿,她也是与女儿这样面对面坐着啃馒头,老式的白炽灯灯光与蜡烛的火光差不多,摇摇晃晃,明明灭灭,映在女儿脸上,竟异样温馨。相依为命,她也是在那个时候才体会到这个词的美好。

一定要找到这只蜡烛。她暗下决心,甚至扔了手机,撩起衣袖,像挖矿工人,摸黑在这间不足六十平的小房子里翻找起来。不知道翻了多久,摸索到鞋柜最下层时,一种圆润、滑腻的触感刺激了她,全身的毛孔瞬间张开,找到了!她就知道还在家里。将还剩一小截的蜡烛握在手心,她仿佛又看到了女儿明明灭灭的脸盘。

她把蜡烛在桌上放定,像一只被放了气的人形玩偶,往沙发上倒去。手摸过手机,她要把找蜡烛这件事告诉女儿。她与女儿就是这样,即便不住在一起,也无话不谈。点亮手机屏幕,23:00,这么晚了,女儿肯定带着外孙宝贝已经睡下,要是发微信吵醒了他们娘俩,又该不高兴。算了,还是明天再说吧。可是明天,情绪都沉淀下去,还有分享的兴致吗。看着桌上的一小截蜡烛,心中一阵茫茫然。

 

3.

深秋的夜晚凉意很足,一阵风来,吹灭手机屏幕,她不禁浑身一哆嗦,这才想起来,刚刚只是找到了蜡烛,没有打火机。

打火机。家中有多久没见过这东西了?抽烟男人的标配,现在家里连只雄性的苍蝇都不会飞进来,更别提男人。

上次来家里的男性还是过年回来拜年的女婿和外孙宝贝。女婿不抽烟,也就不会为他准备打火机。那上个抽烟的男人是谁?挖空脑袋,算来算去,好像只能是文明生。可是当时他也没在家里坐,只是在门口,点了支烟,给了个红包就走了。

女儿结婚,嫌弃他,无论如何都不准他来参加婚礼。正好她也有意要断了来往,女儿说不准就不准。只是一想起婚礼结束后,没有被邀请的他执拗地拿着红包站在家门口,佝偻着身子,一只残疾的手藏在衣袖里,低着头,全秃的头顶与他身上廉价的皮衣一样油光发亮,她心里总有说不出的难受。

女儿批评她是同情心泛滥,与这样的人纠缠不清,是自降身价,只会害了自己。她认同,又不认同。这辈子,她结过一次婚,谈过几个男人,可没有一个是真心爱她的。那些人,不是逢场作戏,就是另有所图,一旦图不到,立马甩手走人。只有文明生,像张狗皮膏药,怎么撕都撕不掉。

她接过文明生的红包,用厚度大致判断数额,估计不少于五千。穷困潦倒、山穷水尽的文明生居然能拿出五千这样的大额红包,看来这些日子,他没少想办法。文明生也得意,将红包递出去时,他五官上扬,像幼儿园里等待表扬的孩子一样骄傲。走廊里的穿堂光打在他身上,廉价皮衣闪闪发光,她看着他,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外面的光映衬了皮衣,还是皮衣本身就会发光。他看看她,又看看里屋,估计想进去喝杯茶。可女儿女婿都在家,要是他进去,女儿肯定会立马收拾行李走人。女儿难得回来一趟,她不想打破她们母女间的好心情。

套在鞋袜里的脚趾不停瑟缩,身体却纹丝不动。文明生明白她的意思,叹了口气,刚刚闪耀的皮衣暗淡下去,褶皱、皮屑显现出来,扭过身子,碎屑都在光的角落里飞扬。走回电梯口,文明生点了根烟,嘴巴叼着,单手打火,残疾的手依旧藏在衣袖中。吐第二口烟时,电梯门打开,他扔掉烟头,佝头走进去,在电梯里顶光的照射下,他显得更加矮小,秃头更加明亮,活脱脱的小老头。她突然有一种感觉,他不会回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凄然漫上来,让她差点收不住脚追出去。

妈。女儿在后面喊了一声,她回头,摸两把脸,笑着将红包递过去,你文叔叔给的,他说祝你新婚快乐。女儿嗤之以鼻,还是收下了红包,且没有一丝客气,好像那本该是她的东西。女儿嫌弃文明生这个人,却不嫌弃他的钱,此前表现得那么不愿与之同流合污,现在看来也是狗屁。她第一次对女儿产生不满,说,你文叔叔放下红包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她故意把语气说得怪异,以为女儿会有所反应,起码会同意让文明生进来喝口茶。却不想女儿的态度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她话音未落,女儿的脸色已经拉长,红包甩在地上,说,想喊他进来可以,我现在就走。

她的第六感还是很准的。自那日离开,文明生果然没有再来。后面断断续续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你好、在干吗、再见,再也没有其他话题可聊。再后来,干脆连电话都不打,彻底断了联系。文明生脸皮厚,总也甩不掉,原本以为后半生就要跟他一直蹉跎,没想到只是这件小事,就能让两人彻底散了伙。什么情比金坚,都是为了骗她拿钱说的鬼话。

 

4.

没有打火机,火柴家里应该还有几根。上次外孙宝贝在家里过生日,蛋糕里配了一盒火柴,没用完,她记得没有扔,但是收到哪里去了,却怎么也想不起。人啊,不服老不行。这快六十岁的脑袋,就是不好使,常常记不住事,搞不好再过个十来年,连女儿的电话都会忘干净,到时候万一出点什么岔子,想打女儿的电话也打不出,等女儿发现异常千里迢迢赶回来,她很可能身体早已冰冰凉。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打了个哆嗦。用力甩头,用力搓手,得把这些糟糕的念头赶走。现在还不算太老,胡思乱想什么冰冰凉,再说了,女儿房子大,她迟早是要跟着女儿一起住的。跟女儿住在一起,身边有人,一切都会稳稳当当。

想到与女儿一起生活呀,真幸福。哪怕住得简陋,穿得穷酸,吃些青菜萝卜,还是会觉得幸福。还记得刚离婚那年的冬天,也很冷,冰天雪地的,她与女儿挤在一间小车库里,四处透风,床就放在相对风小的角落里。也没有电热毯,就一只小小的热水袋,加两床不算太厚实的被子。她与女儿蜷缩在床上,你抱着我,我抱着你,互相取暖。她体寒,天气稍一转凉,手脚就冰冷得厉害。一只小热水袋无法捂热,女儿就抱着她的脚隔着一层棉纱衣贴在自己肚皮上。妈妈,我给你暖脚!女儿被冻得龇牙咧嘴,小小的身体不停瑟缩,但态度很坚决,紧紧地抱着她的脚不放。感受着女儿肚皮上的温热,所有寒意都被驱散。一点都不冷了。哪怕外面是暴风雪,是南极北极,都不会冷。

再次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起身,找火柴。在客厅的柜子里翻腾了一阵子,一无所获,她有些丧气,该不会被女儿扔了吧。她依稀想起女儿收拾卫生时说要扔掉来着。可是她也确实叮嘱过女儿不要扔。女儿很听话,她说不要扔,就肯定不会扔,一定还藏在屋内的某个角落里。

手机上显示时间已经快到12点。其实放弃找火柴,就着手电筒的光也能洗漱。可她总觉得,手电筒,是在户外才用的。她在家里,也打个手电筒,冷冷清清的光照得家不像家,她不喜欢这样。还是烛光暖和。哪怕只是小小的一束火苗,也是火,热热闹闹的,让人踏实。

一定要找到这盒火柴。她再次扔掉手机,摸黑在屋子里翻找起来。她较上了劲,不管是凌晨1点,还是凌晨3点,哪怕是通宵,也要把这盒火柴找出来。她不能忍受这屋子里没有一点温度。没有温度的房子,是给死人住的。

她再次撩起衣袖,在各个柜子间穿梭、摸索、翻找。柜子里的东西,被她拿出来,放进去,又拿出来,再放进去,来回折腾了不下3遍。她的额头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也变得黏黏糊糊。在酷暑时节都难得出汗的她,没想到在深秋的夜晚,竟然找一盒火柴找得汗如雨下。第一滴水滴在手背上时,她如被电击,动作僵住,茫然看着眼前一团又一团黑暗。

原来不是汗呀。她抹一把脸,是泪。怎么又哭了。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动不动就哭鼻子,找不到火柴也哭鼻子,说出去丢死人。尤其是女儿,不知道会怎么嫌弃她。每次她哭,女儿总要指责。可她偏偏是个泪水浅的人,屡教不改,一碰上事了还是喜欢哭。赶紧扯一把纸巾堵住泪腺,用力地,把眼泪塞回去。妈妈,你能不能坚强点,不要动不动就哭,别人的妈妈都能给女儿做依靠,怎么你遇上芝麻大的事就哭,我不仅要想解决的办法,还要给你提供情绪价值,真是受够了,你能不能想一想除了你之外,我也需要被提供情绪价值。这是上次哭时,女儿指责她的话。她无法接受,当即反驳,你需要什么情绪价值,老公孩子都在身边,他们都陪着你,下班回去有人等着你为你开灯,还需要什么情绪价值?女儿理解不了,像看怪物一样看她。她感觉内部有什么东西裂开,泪水倒灌,面上却是一滴都滴不出。

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再掉泪,这次却掉得很凶,堵都堵不住。没办法,想哭就哭吧,反正女儿又不在身边,一个人住,哭也没其他人知道,干脆哭个痛快。

用力吸了吸鼻子,一大串眼泪落下来,刚刚扯的新纸被浸湿,她将其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心情一下子跌进谷底。快到两点了,外面安安静静的全都在睡觉,只有她一个人醒着。这样的清醒是可怕的,好像世界不存在,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都是黑暗,都是深渊,她只是一片落叶,落在这黑暗的表面,飘飘荡荡,不知去向何方。她迫切地想要听到人声,哪怕只是一点活物的声响,来刺激一下,找点活着的感觉。她没有人可以找,打开手机,还是想给女儿打电话。

打电话是容易,关键是接通之后说什么。说自己怕黑,怕孤单?这个时候,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嫌弃。嫌弃,女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嫌弃她的?大学吗?不是。那会儿她们还是像闺中密友一样无话不谈,还会手挽手逛街。那是工作之后吗?不,工作之前就已经很嫌弃了。她揉了揉肿胀的眼睛,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女儿确实是从她与文明生在一起时开始嫌弃的。

女儿第一眼见到文明生的神情,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瞳孔一缩一放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崩塌。女儿很少在语言上贬损文明生,只是摆出一副态度,宁可死也不愿与他有过多交集。那年寒假,女儿不愿回家,这是从未有过的。她磨了很久,最后用身体不适为要挟,才将女儿逼了回来。她们一起住在文明生破旧的楼房里,女儿每天都很不自在,时常一个人站在窗口,看着对面的幼儿园发呆。起初她以为女儿是看小朋友玩耍,后来发现幼儿园早已放了寒假,空无一人,女儿也仍旧保持着这个习惯。春节前一天,有好几个人上门讨债,文明生已经失联好几天,讨债的人找不到他,追到家里来抢。她的钱已经被文明生拿走大半,说是还债,现在又来这么多人讨债,她不知道还能还什么。她堵在门口,哭喊着不让这些人拿东西,女儿依旧站在窗口看空幼儿园,神色木然。

好不容易把人都打发走,她指责女儿,为什么不去帮忙。女儿一脸茫然,反问,帮谁。她一下子情绪失控,大叫,帮我,帮你妈!女儿唇角抖动,像笑,又像是要发怒。过了一会儿,女儿才回话,但是岔开了话题。女儿问她,为什么要跟文明生。她很累,像个机器人把回答过无数遍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什么外婆要她跟文明生……外婆担心她太久没再婚会出问题……外婆担心她老了一个人太孤单……外婆嫌她一直没再嫁很丢人,还有文明生也不是一直都这么糟糕,他只是投资出了点问题,才会被人追债,等手头的项目运转起来,一切都会慢慢变好。不知道女儿有没有在听,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把玩一只空杯子。她像上了发条一直说一直说,说给女儿听,说给自己听,一直说到真的厌烦了,不想说了,才停下来,看着女儿。女儿还是没什么表情,将空杯子推到她面前,轻敲杯壁,说,你就是只空杯子,别人往里面倒什么,你就是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女儿拿起空杯子往下倒了倒,空空如也。

女儿是真的很不喜欢文明生。寒假结束,女儿带走了所有想带走的东西,拖着一只大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北京去。她们是南方人,北京够远,她越不舍,女儿越要去。后面三年,女儿像船,在北京、上海、长沙、南宁、广州几个城市间轮流漂泊。她每次听女儿说漂泊失败不得不转战下个城市时,都想让她回家歇息,但她从未回来过。电话还是照旧每天都打,只是不能提回家的事,一提,不是沉默,就是挂电话。船舶靠岸,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为什么女儿这么排斥。她知道答案,却不愿意承认。把家折腾得不像港湾,恐怕没有比她更失败的母亲。

女儿离家第四年,她终于熬不下去,不顾母亲反对,一意孤行东拼西凑买了套小房子,搬了进去。入伙那天,她兴高采烈给女儿打电话,女儿比她还高兴,当即跟领导请了假,买最早的高铁,赶回家。她从来不爱做饭菜,这次为了迎接久违的女儿,骑着自行车,逛遍菜市场,挑选最精细的食材,跟着网上的教学视频,做了一桌子丰盛的美食。她把门早早打开,隔三分钟探头看一看,一直快到八点了,走廊里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她激动地几乎快哭出来,迎出去,抱住女儿,半天不撒手。女儿笑迎迎地挽着她往屋里走,刚走到玄关处,鞋子还没脱,看到摆在玄关处的一双男鞋,身形明显一僵,再一抬头,文明生正坐在沙发上呼呼抽烟,刚刚还很灿烂的笑意瞬间消失。一顿饭,文明生吃得最开心,左一句老婆能干,右一句老婆真棒,夸个没完。女儿沉默着扒完一碗饭,放下筷子就匆匆离开。外面是漆黑的夜,她想留女儿住一晚都留不住。女儿什么话都没说,径直钻进电梯。她追出去,却是连影子都没抓着。再回来,文明生又开始呼呼抽烟,一只残疾的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像巨型鸡爪。两间卧室一间开了灯,一间没开,开灯的那间是女儿的,她今天特意为女儿换了全新的床品,还是女儿最喜欢的碎花,可惜连看都没有看一眼。身子一下坠进冰窟,明明是酷暑时节,怎么也这么冷,冷到抖个不停。

 

5.

外婆!外婆!外婆!手机上,外孙宝贝拿着两个面包,一蹦一跳朝她跑来,小小脸蛋上的笑容,像朝阳灿烂,一下子冲散积压在心头的阴霾。这是她最喜欢看的视频。心情苦闷时,外孙宝贝纯真的笑就是良药,一看就好。这个视频是今年过年时拍的,外孙宝贝刚学会走路,走得还不是很稳,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现在已经走得很好了,看女儿最新发来的视频,外孙宝贝不仅会到处跑,还会像只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小孩子长起来特别快,两个月不见就大变样,个头蹿高很多,身体也更壮实,说话古灵精怪的,斗嘴起来大人都不一定能赢。大家都说,如果每天带着小朋友玩,会越活越年轻,因为小朋友充满生命力,是新生的太阳。反之,如果每天守着卧床老人,自己也会变得死气沉沉,了无生趣。她现在就是这样。

三年前,母亲摔了一跤,摔断了腿骨,瘫痪在床。兄弟姐妹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办,商量来商量去,照顾母亲的重任压在了她肩上。哥哥说,你是母亲最疼爱的女儿,现在正是尽孝的时候,这个担子,你不能推。姐姐说,大家都有自己的小家庭,事情多,一地鸡毛,只有你是一个人,轻松自在,照顾母亲最合适。他们全都振振有词,她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母亲独自住在老房子里,每天早晨,她起个大早,走半个小时的路到老房子,给母亲洗漱做饭,陪伴床边,一直到晚上九点,母亲准备睡觉了,她才能收拾东西回家。她有想过与母亲同住,方便一点,起码不用跑远路。但母亲有自己的心思,她害怕她住进来后会霸占老房子。在母亲的观念里,房子这类优质资产,无论如何都是留给儿子的,女儿没有资格继承。

 

母亲年轻时是倔脾气,年老更甚,尤其卧床后,敏感、任性与倔强叠加,时常折磨得她无法呼吸。

母亲要求她长久地在自己视线范围内活动,稍不见人,哪怕是上洗手间的功夫,也会令其哭泣、埋怨、指责,甚至向哥哥姐姐们告状,细数她的不是。她有苦难言。对面是自己亲亲的母亲,又是那样老态龙钟、垂垂老矣、可怜兮兮,谁会相信她。别人只会指责她为什么又没做好。百善孝为先,你养我小,我养你老,这样简单的道理为什么都不懂。

她无法排遣堆积如山的委屈与压抑,只是在每一次与女儿通话时,忍不住落泪。女儿批评她,你只是去照顾老人,又没要你掏空自己,累了一辈子,压抑了一辈子,什么时候才能鼓起一次出走的决心?

她无法反驳,只能说,谁让自己是女儿呢。其实当初大家决定让她照顾母亲时,她就猜到了会有今天,只是没想到年老的母亲会这样难以相处,让人喘不过气。她也想过让兄弟姐妹们轮起来照顾,实在不行,偶尔换个班,算她请假,也能透透气。她想了无数套说辞,理由充分,可就是开不了口。

她一日又一日地捱着,女儿一日又一日地劝慰。女儿甚至以怀孕为诱饵,要求她过来一起生活,说以后可以帮忙带孩子。面对女儿的邀请,说不心动是假的。她不止一次想象与女儿一起生活的场景,接可爱的外孙宝贝放学,帮上班疲惫的女儿女婿做家务,为晚归的女儿准备饭菜,虽然要付出些体力劳动,但确实是她一直渴望获得的天伦之乐。

可为了自己的天伦之乐,抛下年迈的母亲,她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此前父亲突然离世,留下无法尽孝的无尽悔恨,现在母亲已经到这份上了,谁知道还能活多久,万一在她换班时撒手人寰,以后要面对的,只怕是难吞遗憾的苦果。

苦果吗?她坐在母亲床前,一点点为其擦拭身体,现在的日子,也不甜。

擦完一面,勉强翻身,母亲觉得痛,骂了几句,她顿感双耳轰鸣,抬头一看,四面高墙,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关进了牢笼里,找不到出口,又或者是根本没有设置出口。

 

6.

凉风卷起墨色的夜,楼下的桂花树沙沙作响,她长长打了个哈欠,居然已经三点了,难怪这么困。火柴,找不到就不找了吧,偶尔也要学会放过自己。也不想再起身去洗漱,她打开放在沙发上的午睡毯,往身上一盖,合衣睡在了沙发上。闹钟是早上六点的,因为母亲习惯早起,她必须起得更早,才能赶到母亲习惯的时间上。这样算起来,今晚只能睡三个小时。是不是太少了点。她拿起手机,将闹钟关闭。

又打了个大哈欠。她已经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平时有入睡困难的她,这次竟然很轻易地进入了梦乡。

梦中世界一片漆黑。她时而在虚空中盘旋,时而在深渊中下坠、下坠。下坠的过程永无止境,她撑开身体,想象这是次飞行。不知过了多久,嘭的一声背部遭受重击,即便是在梦里也感到清晰痛意。她艰难坐起,发现自己正坐在门板上。门外是女儿的声音。

妈妈,开门,我没带钥匙。

她一个激灵从门板上摔下,急急开门,竟然看到学生模样的女儿站在门口。

今天老师讲的数学题,只有我一个人会做,聪明吧。女儿放下书包,往沙发上一躺。哇哇,还是沙发舒服,学校的板凳坐久了,屁股痛腰痛,全身都痛。女儿扭了扭关节,又伸了个懒腰,忽然抬头,怎么这么黑啊,是不是你又忘记交电费了。真是,连蜡烛也不点,黑灯瞎火的,万一摔一跤,就算不会摔伤,疼也要疼个半天。女儿起身,从容地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摸出火柴,然后将火柴擦燃,点亮放在桌上的小半截蜡烛,满意地笑起来,这屋子,果然要有亮光才热闹。好啦,我要继续做题了,还有三个月高考,可不能松懈,妈,你先睡吧。女儿从书包里拿出厚厚的习题册笑起来,笑得真好看,像楼下的桂花,有旺盛的生命力,用香甜洗涤秋天忧郁的苍黄。

有多久没见到女儿这样的笑了?五年,十年,或是更久,久到她都舍不得盯着看,怕看太久会消失。揉了揉略带湿意的眼眶,她说,妈不睡,妈想陪你一起做题。

蜡烛小小的一截,还能燃烧多久,能坚持到女儿做完习题吗。她心里没底,只能将全部精力聚焦于火光之上,火光一跳一跳的,用尽力气照亮女儿稚嫩的脸盘。

责任编辑:舟自横

本文选载自作者公众号。

作者


蒋翊
蒋翊  
为什么内耗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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