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


文/李森

 

这是一幅关于当代亲密关系的冰冷解剖图——婚姻为何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绷带?欲望与孤独如何同居?又为什么,明明已经可以逃,却始终没有迈出去?


一、

她曾经很时髦地跟别人文爱过,用文字、语气助词与间断的省略号来探索想象中的肉体。她和陌生人互相分享自己身体的细节,发丝,湿润度,用文字罗列各自的使用指南。那时她丈夫在外出差,湿润的南方,与她在微信上聒噪地抱怨,衣服潮湿紧贴在身上,忽然的暴雨如注,以及每次吃饭总要使用公筷夹到自己碗中,她在间隙中回复。这是周日下午,阳光从窗帘的罅隙钻进来,一切都真诚得不像话,她与陌生人隔着屏幕调情,一种角色扮演,老师和学生,或者父亲与女儿,一切变态的现实中很难发生的事情在此刻全都不作数,欲望,湿淋淋的欲望像是永不愈合的伤口。和丈夫共同养育的猫咪跳上床,不解地盯着她的动作看,她停下对它吹气,把它赶走,猫咪在床的一角卧下,舒展开身子。屏幕对方的陌生人打破幻想,男人为何总是迫不及待。想看看你。不行。为什么?欲望消退,一片叫作矜持的海滩,她迅速删除拉黑,却又在傍晚寻找新的猎人。

Z是唯一留下来的男人。和他扮演的什么已经忘记了,事后回想起来,一切也就那样,或许性本身的愉悦也就那样,为了一瞬间的快感我们付出太多。决定留下他,应当是结束后他的感谢。感谢你,给我带来了开心,作为报答,分享我的小猫给你。点开图片,是一只橘猫,肥胖,仰躺在竹凉席上面,他也是躺在这张凉席上抚摸着自己吗?猫毛似蒜瓣一样炸开,眼睛一只大一只小,不屑地盯着镜头。礼尚往来,她也回复了一张家里猫的图片。对方说可爱捏。她没再回复。把手机丢在一旁,随后转身趴在床上,盯着床角的猫看。一只黑猫,名字就叫小猫,这会儿已经睡着了,身体蜷缩成一张大饼,或者是西瓜虫的形状,头尾相接,胸腔在起伏。离得足够近,能清晰地闻见小猫身上令人牙齿发软的香味。丈夫说,它身上总有一种你化妆品的味道,不会趁咱俩不在家幻化成人偷用你的化妆品吧?小猫感觉有人注视它,慵懒地睁开眼睛与她对视,随后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换了个姿势,又睡了过去。

小猫是丈夫捡回出租屋的,那时他们还没有结婚。小猫装在一个鞋盒里面,被雨水打湿,很小一只,和老鼠没有什么区别。她不喜欢小动物,或者说他们自顾不暇,如何又要养育一个新生命,但丈夫不管,用他虚伪的善良在花坛边听到了哀怨的叫声,把它捡了回来。打开盒子,是毛发被打湿后的腥气,小猫迅速从鞋盒中跑了出来并钻到了床底下。她有些愤怒,他不该不询问自己就擅自把它带回家。小猫不是一个听话的宠物,甚至算得上恶贯满盈,它白天不见影,夜里开始吃东西,随后开始翻箱倒柜,打碎花瓶,推倒茶杯,在沙发上肆无忌惮地磨爪子。她睡眠质量很浅,白天中发生的一切只要入夜就开始折磨她,小猫的入住更是让她烦不胜烦,夜里她被玻璃破碎的声音惊醒,打开灯,发现化妆桌上的粉底液被打碎在地,兰蔻,仅用过几次,当时购买的时候还遭受过丈夫的指责,咱们现在没有必要用这么好的。她愤怒以至于浑身发抖,直起身来盯着地上那团不规则的形状看,小猫从沙发下钻了出来,它的毛发和爪子上也沾染了粉底液,走过的地方处处是痕迹,它慢慢移到自己身前,几个月时间它似乎大了一整圈,头在自己小腿上试探性地可怜的蹭,她把它踢开,力道之大让她立刻感到愧疚,猫咪尖叫一声迅速隐匿在床下,一种悲伤卡在胸腔中央,像是吃饭被噎着。丈夫终于被吵醒,一片狼藉中他的怒火甚至比自己都大,他迅速起床,找来扫把,半跪在床前开始扫荡,逼迫小猫出来,小猫此时应该明白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从床下钻到沙发下,随后被逼迫在角落,身子蜷缩成一张弓,瞳孔放大,对着他哈气。他徒手抓它,小猫伸爪反击,一长溜血痕从他的胳膊上溢出,愤怒。他顾不得疼紧紧抓住它把它高高举起,尿液和粪便从小猫身上滴拉下来,延伸至阳台,他把阳台窗关上,抬手取下衣撑,开始一种歇斯底里的殴打,直到小猫叫声渐弱,只留下“哈”的喘气声,他把已经凹陷进去的衣撑丢掉,气喘吁吁地回到床上,对她说睡吧,明天我收拾。她被吓呆了,他的善良去哪了呢。她捡起断掉的扫把,找来垃圾篓,扫把经过粉底液,留下黑色的痕迹,更加脏兮兮了,她尝试用纸擦,但油腻腻的怎么也擦拭不干净,丈夫从床上直起身,说,睡觉,明天我收拾。她不管不顾继续擦拭,变淡,漏出地板砖本来的浅黄色。你到底让我怎么办,她听过很多遍这句话。我明天还要上班,我明天还要他妈的上班,你到底让我怎么办?我把它打死吧?我现在把它丢了吧?你能不能上床睡觉,你这样逼我有意思吗?他发疯似的开始锤自己的头,工作,彩礼,自己,小猫,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在逼他吗?她把卫生纸丢在地上,上床。丈夫拥抱她,她反抗了几下,力道加大,感受到了一种疼,她不再动弹,过了一会儿,丈夫鼾声响起。

她还是睡不着,对于婚姻她有一种天然的惊惧。大一的时候她被他吸引,一种洋溢的自信,又夹杂着一种莫名的羞涩,在讲台上讲述自己社团有多么美好。她报名又逃避,一种确凿的结果总令她害怕。但他们从此加上了微信,他与自己是多么的不同,夕阳,音乐,肤浅的人生感悟,层出不穷的社团活动。她鼓起勇气请求他帮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场校园音乐会的门票?他爽快地答应。为了表示感谢,她请他吃饭,学校二食堂,自选米饭,他挑得不多,甚至比自己的还少,这是一种作为客人的礼仪吗?他要抢着结账,她佯装愤怒,你要是这样那咱们就各付各的啦。两人坐在一起没有说话,各自把米饭一粒一粒地吃完,那是令人头晕目眩的半小时,第二次他说礼尚往来,周末有空没,请她吃烤肉。油腻腻的自助烤肉,与铁板接触的刺啦声,化成水的免费冰淇淋,以及恍若被包围的幸福感。他们决心再看一场电影,过马路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手,那之后电影变得索然无味。

酒店的房间有一股霉味,马桶的按钮不能回弹,水声哗啦像住在瀑布旁边。两张床,中间隔了两双鞋的距离,两个人矜持地决定开着灯睡觉,以免对方不轨。夜里怎么都睡不着,身体干燥,像是上岸的鱼,她听见旁边也在辗转反侧,扭头,正撞上对方的眼睛,湿润润的。冷不冷?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夏天怎么会冷呢?但她却点了点头。那我把空调调高点。他直起身来,从床头柜拿起遥控器,滴滴的声音,空调嗡嗡的声音便放缓了起来,又有些热了,她说。温度又往下降了一点。你困吗?他问。摇了摇头。我们可以睡在一起吗?她没接腔,扭过去不再注视他,把命运交给勇气。有人上床,随后侧身拥抱着自己,床还是有些狭窄,他翻身把自己压在身下。干嘛。没干嘛。能拧出水珠的语气。我爱你。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做爱都要说这句话?浇灭了她一半的兴致,却又在抚摸下重新回归,生涩地寻觅,他要在自己身体中寻找什么呢?她抓着他,引诱他,却又在进入之时告诫他。我不是第一次,你介意吗?不介意。进入。一种可耻的对比。第一次也是在这样的旅馆之中,酒后的狂欢,漫长暑假的网友奔现,结束后她迅速陷入一种后悔的境地,于是对他展开了漫长的冷暴力,终于甩脱他的纠缠。新的性爱,重又陷入新的枯燥。她抚摸着他前不久刚剃过的头发,手感舒适,宛如抓起一片细腻的沙子。

我会为你负责的。以为是一句玩笑话。但他真的好难摆脱,宿舍楼下的等待,食堂里面的对峙,一些令人厌烦的小礼物。可以当作一夜情。这句话令他勃然大怒。我是真的爱你,这句话诉说得多了就会变成真的吗?一种打碎又重组,把碎片不分青红皂白地往自己和对方身上拼凑,直到两个人除了对方再无任何友谊,直到两个人越来越像不分彼此。这不是美好,而是诅咒。毕业后他们自然而然同居,搬进出租屋,在这三十平的空间内徒劳地打转。像小猫一样,蹭着阳台的玻璃门。在惩罚,奖励和夸赞之中离不开人类。

她现在可能喜欢上小猫了,一种互不打扰的距离,却能神迹般地感受到自己的难过,在安全范围内忧伤地盯着自己。她说小猫啊我好孤独。小猫柔软得令人心碎地喵喵两声。

她给Z发在?拉黑过太多人的后遗症即怕自己也被拉黑,没有出现红色感叹号。他说在。怎么?要再来一次吗?好呀,这次想怎么玩。姐姐和弟弟?好呀。

但这次却不奏效,性只是性,一旦沾染了其他东西就会变得无趣,小猫也不行。两个人开始常常跑题,从褪下衣物产生的静电,从角色扮演到童年创伤,一旦谈到这些糟糕的话题,就再也进入不了状态了。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把Z删除,他们如同朋友一般聊着自己的生活,丈夫回来后也依旧保持联系,并和Z约定六点下班后不再发消息过来。Z和自己聊寂寞,在相亲与相亲的间隙中总是去足疗店、私影、台球厅,在一个又一个付费得到的女性中找到一种母性。他每天都在说,都在喋喋不休地说自己又抱着哪个技师哭啦,又喝多啦,又想死了。而自己呢?竟然是一种炫耀。自己和丈夫感动上苍般的爱情长跑,两个人如螺丝般严丝合缝地契合,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你为什么还要在网络中寻欢,他最好不要问,他只用祝福、羡慕、感动就行。那段时间她正在备婚,在黄金、请帖、婚纱照和五颜六色的糖果之间感受到了一种确定无疑的幸福,好像伸手就能够着,以至于她这次的月经竟然不再疼痛,一股热流托举着她。她久违地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对于生活的厌恶,你应该放弃一些东西才会得到一些真的东西。真的吗?真的吗?一场没有事先通知她的求婚仪式,在租的这辈子都买不起的别墅里面,到处都是花,真假参半的花,刚进门就有人把头纱绑在了自己的头上,两个人共同的朋友鱼贯而出,音乐,逃跑计划的结婚,大屏幕亮起,两个人的合照,羞涩、卑微、厌倦、美好的自己。穿着西装的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举起印着IDO的盒子,盒子已经打开,他单膝跪地,取出那个小小的如同刑具般的戒指。他开始说话了。如果婚姻是火坑,那么我甘愿往里面跳。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男声和女声杂糅在一起像是小学的朗诵比赛。嫁给他嫁给他。她双眼朦胧,自己要接受吗还是拒绝,自己又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这不过是一种让女性以后不必念叨的仪式感。把手伸出去,哭泣地说,我愿意。

别了。新的生活,新的可能,新的男人,新的爱与恨。

她曾经有过一次绝妙的分手机会,在各种大大小小的争执之中那次最微不足道,但决心确实最为坚定。两次封控的间隙,24小时保质期的核酸检测,漫长的排队排队,人被折磨的筋疲力尽,语焉不详的通报,各种新的名词,非必要非必要非必要,他们两个走在一起,被街边超市的促销吸引,临期纯奶三十多块钱,她说买一箱,在封控期间可以喝。他说不买。没有必要囤货。国家饿不死咱们,况且小区内就有超市,我不想,不想这会儿拎着这箱奶走回家。但它足够便宜不是吗?他们的争执声开始急促变大,互不退步,买回家又能怎么?周围有人注视,他沉默了一会儿丢下她,自己走掉了。刚开始愤怒,后来迅速归于平静,她也没有买奶,朝着不同的方向信马由缰地走,天阴,每个人都戴着口罩,常吃的那家麻辣香锅倒闭,往前的公共厕所上贴着入厕请出示核酸检测,莲开静水spa会所的招牌也没有亮,在压抑和沉默之中她竟然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她双腿加快,朝着家的方向,朝着一种愉悦的新生活的向往走去。打开门,他脸色阴沉地坐在沙发上抽烟,三十平米的屋子,连呛人的烟草味道都无法散去,我还要忍受什么呢?她抽出行李箱,一个印有小熊维尼的行李箱,上大学的时候母亲给自己买的,她竟然回忆不起来以前的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收拾,混杂在一起的衣服中找出自己的,黑色,白色的长裙,总是长裙,他说自己适合长裙,他在生活习惯中像暴君一般独裁。情侣T恤不必带走,留下让他处理,应当带走一些毛衣和外套,秋天马上来临,希望自己能够顺利地找到一套新的房子,务必务必离他远一些,找不到也无所谓,在酒店先住上一阵子。钱虽然没有多少,但负债一些也很快可以还起。你真的要如此绝情吗?什么?他站了起来,没有被捻灭的烟头还在旁若无人地散发着稀薄的烟雾。不要走。求求你。她这次听清了,但晚了,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滞。现在晚了,我担心你的安全。明天,明天你想去哪就去哪。好吗。“吗”字有颤音,接近哭腔。某种程度上,她喜欢他的哭泣,一种自尊被打破的求饶,像可怜兮兮被抛弃的小狗。他抓住了她的转头和收拾动作的变缓,踱步走到她背后半跪在地下轻轻地拥抱着她。明天。再待上一晚。她想,明天一定搬走。

她告诉Z自己被求婚的事情,虚构了很多幸福的感悟。Z回复恭喜啊。随后发来了微信红包,她不知道多少钱,她没有收,但红包有限额,最多二百,这是她的猜测。那之后,她和Z再没有聊过任何一句话。

 

二、

夏天。是欲望最为低下的时节。丈夫早上先走,她可以赖床半个小时,但丈夫走后,她也醒来,从床边摸索到手机,开始在浩瀚的互联网寻求慰藉,把自己当作一块儿任人宰割的肉放置在如饥似渴男人的目光之下,并从中获得满足,但越来越没有意思了,固定的言语流程,大胆点再大胆点的探索,进行到一半她便索然无味,删除拉黑,小区楼下的幼儿园已经开始吵闹,令人厌恶的充满朝气的童音。小猫还在床的一角睡觉,见她起床,把身子舒展,露出肚腩,挑逗似地盯着自己,却又在手伸过来的瞬间发出傲娇的喵呜声,翻身逃走。

婚姻毫无用处,甚至在面试阶段处处受阻,已婚,填在表格之上,和性别出生日期籍贯工作经历这些紧挨在一起,但被面试官最先问到的就是你已婚?随后目光上下审视停留在小腹之上,好像那里立刻就要隆起,好像下一秒就要在他们公司分娩。后来她开始撒谎,在面试单上填写未婚,像一种小小的背叛,把那颗求婚时得到的钻戒塞进包中。最终她得到一个岗位,销售,卖心理咨询师课程,有着厚厚一沓的话术,坐在工位上,周围人声鼎沸,像是读书期间的早自习,抬头能看见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标语,日夜勤努力,一朝破苍穹。一开始不适,继而被一种狂热的氛围感染,早上的抓钱舞,同事开单时的礼花,绚烂又跌落,在地上留下一片猩红,她开始觉得不开单是自己的错误,是自己说话的语气不能感染到他人,是自己没有把销冠的录音认真听完并做笔记。夜里,她不再刷抖音,开始听录音,里面的那个女生说话迅速尖锐甚至带着一丝刻薄,能够毫无顾忌地打断客户的疑问,坚定地告诉他,学了这个对你百利无一害。丈夫总是挂着一副嘲弄的表情,他不能理解自己的焦虑,除了焦虑,还是焦虑。每天从公海中捞出上百个电话,一个又一个拨通,拒绝,再拨通。通话时长和通话次数使得公司的所有人像陀螺一样旋转,有人崩溃痛哭,随后哽咽着继续打电话。完不成任务,就要加班,她常常加班到晚上十点,丈夫愤怒,我不知道这个工作的意义是什么?除了剥削还有什么?他或许说得对,但自己需要一种链接,一种金钱带来的心安,一种疲惫到能够迅速睡着的工作,但她还是睡不着,夜里,成群结队的客户在与她的意识对话,老师,老师,操,别再打电话给我,说过多少次了,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能不能便宜点……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她会接一杯水,三分之一的热水,三分之二的凉水,入嘴刚刚合适。随后把杯子放回工位,去楼道中抽烟。丈夫抽烟,但不允许自己抽烟,你明明没有烟瘾,为什么还要抽?或者,女性抽烟,总有一股风尘味,我不喜欢,“喜欢”是一个多么具有自私意味的词汇啊。但这份工作,需要香烟的抚平。她常买大观园,三十五一盒,能抽一个星期。楼道里面总是有一股尿骚和橡胶味,每次去的时候,都有一个男生也在,他在上层,而自己停在下层,点燃,薄荷令人平静,抽至一半的时候,男生往下走,经过自己把香烟丢进垃圾桶中,里面有水,被层层叠叠的烟头染成黄色,燃烧的烟头钻进去,迅速湮灭。她能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他们常见,却没有交流,后来公司组织出游,在溽暑、蝉鸣和斑驳的阳光中做一些团体游戏,每个人还要给自己起一个花名,他和她一组,让别人称呼自己为花花,像一只猫的名字,她接了一嘴。他说是的,就是我家猫的名字。一些反人类的游戏,互相击掌,汗涔涔发麻的手,站在高台上,身后是胳膊搭成的“弹床”,如果你信任你的同事,你的家人,你的战友,那么你就完全的直着躺下去,他们会接着你。但她不行,父母丈夫国家都不值得她信任,更何况同事,她往后倒,屁股先着陆,冲散交织在一起的胳膊,叠在真正的软垫上,同事发出一些混乱的叫骂,揉着自己疼痛的胳膊,她接替另一个要上去的人,把自己手和别人交织握在一起,是花花,对自己狡黠的笑了笑。同事们似下饺子一般地落下,都是笔直的,她感觉到羞愧。下午的安排是听讲座,催泪的成功学,她感觉到厌烦。

花花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抽根烟去,他俩从后门溜走,沿着一条曲折的小路走,我没有带,她说。他给了自己一根,十渠,和丈夫抽的一模一样,没有果味的加持,劲大,抽了两口,过肺,就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柔软感,眼前的一切都像磨平了棱角,他们两个没有说话,一直往前走,蝉鸣偶尔会同时归于寂静,随后在你耳边炸开,荷花将要开败,只留下漫天的绿和其中少数的粉,有人工开凿的河流,水竟然冰凉。出游的意义就在于享受大自然,而不是听聒噪的说教和令人费解的团体升温游戏。他们两个坐在树荫下,屁股感受到石板的冰凉,她长叹一口气。他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那之后,再在楼道中见面,他走的时候会对自己抬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三、

表哥从外地回老家的时候途经她们所在的城市,喊着一起吃饭。丈夫抱着一种炫耀的姿态订了高端的饭店。自己都不常去呢,咱哥来了,自然要吃好的,爱人就要爱其所有,你的优缺点,你的家人。摆成一朵花的水果沙拉,垒得很高的夫妻肺片,各种精致的餐具,盛着鸡鸭鱼羊,在桌子上旋转。饮酒。白酒的气味猛烈。酒至半酣,两个人开始勾肩搭背,一些悄悄话,催着生育,或者对着自己夸赞丈夫。随后表哥突然哭泣,一些家庭矛盾,婚姻难以为续的牢骚话,你姐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也不甘示弱,竟然听出了一种骄傲的气味。离婚,离婚,但所有人都劝两个人再忍忍,为了孩子,孩子是极可爱的孩子,忽灵的大眼睛,嘴甜,每次见自己都甜甜地叫。把他送到酒店,两个人打车回家,酒和肉在胃里发酵出难闻的气味,透过皮肤四处散发,丈夫倚靠在自己肩膀上,开始喋喋不休。你要永远支持你哥的媳妇,她不远千里嫁了过来,就永远不会有错。是的,我就是女性主义。丈夫最近在看这些方面的书,波伏娃,伍尔夫,一种故作姿态的女性主义,女人,永远都是正确的,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男人,因为我们,我们就是原罪。她抬头看见司机在偷笑。

她搀扶他回家,在小区中他不断地诉说爱,爱,爱,我们好不容易,能够走到今天,从学生走到如今,我感恩戴德,我庆幸,但同时我也愧疚,说着说着开始哭泣。她用手拭去他黏腻的泪水,说是的呀,我也爱你,我永远爱你。像打开什么的开关。开门,出租屋有一股空气不流通的味道,小猫迎接,又逃跑。给他脱掉鞋子,衣服,把空调打开,他说做。还能做吗?能,直起身来,张开双臂,快来。她洗漱,想到第二天还要上班,焦虑涌上心头,回到床上,他果然没有睡,开始四处袭击自己,两个人从前做爱,从来不说一句话,可今天,话出奇的多,这是女性主义书籍所教导男人的吗?她没有看过,一切电影,书籍,需要深度思考的东西都让她痛苦。她应承他,拥抱,打开自我,他说你可以和别人做的,我可以接受,没有关系的。你的愉悦就是我的愉悦。到后来,他甚至逼迫自己答应这个荒诞的请求,你快同意呀,明天,明天就去找一个新的人上床。结束后,她去洗漱,随后上了个厕所,小猫卧在自己面前,她对小猫说,没有人会喜欢你的,你是一个坏猫猫。小猫看了她一眼,又转移视线。她打开手机,已经是夜里两点多了,还有三个小时天才亮,漫长的三小时。花花给她发的信息还没有回,我业绩不达标,被优化了,走之前一起吃个饭怎么样?下午四点发的,下班的时候两个还碰面了,他看了自己一眼,自己逃避了他的眼神。这会儿,她回复,好呀。

早上丈夫走的时候,她说自己要加班。丈夫给她说,自己头痛欲裂,快要炸了。她想着化一个妆,于是丈夫上厕所的时候,她也开始洗漱,丈夫拍了一下她的屁股。说,我昨天说的都是闹着玩的,床上的一切话都可以不当真,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嗯。她在刷牙,含糊不清地点了点头。

早上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她热爱下雨,总觉得天上一定要随便下点什么,否则就太无趣了。到公司后丈夫又给自己发了几条信息,说真的别当真啊,真要按照昨天要求的做,我会后悔的。她感觉到有些好笑,回了一个那又如何的表情包,丈夫回了一个求饶。她说放心吧。花花也回信息了,那咱去吃一家很好吃的红烧肉吧。太腻,不太想吃,但还是发了一个好。今天努努力,中午不休息,把电话打完,晚上应该能控制在八点走。好的,花花回复,我下午四点就可以走啦。被优化掉竟然还长舒一口气呢。下午三点钟,天空忽然阴暗了起来,像是直接进入了黑夜,随后是雷声隆隆。丈夫给自己发信息说,可能有大暴雨。她回复嗯。丈夫又说自己公司已经让提前下班了,你们呢?还没有说。刚敲完字,钉钉群里发信息说由于天气原因,各位同事可以回家办公,下面是一长溜的收到。怎么说。花花问。那正好,去吃吧。她想都没想地回复道。花花发了个OK的手势。丈夫回复,好惨,那我先回家了。

她和花花一起下楼,花花骑得有电动车,天很黑,似乎城市所有的公司突然全都休息了,路上开始堵车,乱七八糟的喇叭声,世界末日一般的图景,她跨上花花的后座,两个人往桐淮路那边走去,但走不动,逆行的电动车和去地铁的人群把非机动车道堵得密密麻麻,花花和一个送外卖的车不小心蹭到,送外卖的大声骂道,操你妈的没长眼嘛?花花不甘示弱,操你妈的,你逆行还有理?骑手不想善罢甘休,依旧你妈逼你妈逼骂着,她拽了拽花花的衣服,期望他作罢,赶紧走,周围有目光看来,城市中突然出现了大片的蜻蜓,身子压得很低很低。花花也在叫骂,你妈逼你妈逼。两个人似乎没有别的话语可说,只剩下这句粗俗的话语打转。有雨滴落下,湿漉漉的雨滴砸在身上。花花终于骂累了,骑车往前走,雨滴变密。我看这饭店也不一定营业了,不然去家里吃吧。我做饭还不错。她抬起头,弱弱地说了句都行。

人才公寓,好不容易抢到的。花花说,随后一只银渐层跑了出来,见多了一个陌生人迅速止步,尾巴翘得特别高。他钻进厨房,而她站在阳台,雨是倾斜的线,哗啦啦,像有人从天上泼水。拧开煤气灶的哒哒声。她看了看手机,丈夫说还没下班嘛,下大了。她说没。什么傻逼公司,我去接你,妈的,咱们不干了。别。她迅速回复道。别来。丈夫回了一个省略号。一股惊恐笼罩着她。不做饭也行,她对厨房说,喝杯水就可以,我要走了。他出门,刘海上还挂着一些遗留的水珠,随后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些矿泉水,拧开,递给自己一瓶。这会儿下大了,等雨停再走吧,打开窗户,阳台上的衣服,男士内裤,迅速飘了起来,一股湿润润的水汽肆虐。她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屋子,很干净,比自己家里干净得太多了,地板砖闪着奇异的光泽。他坐在床上,又站起来,说我还是做点东西吧,泡面也行。不用了。她又看了看手机,丈夫没有回复,她不放心,编造了一个新的谎言,公司正在给我们叫车,一会儿轮到我我就回家了。丈夫秒回好吧。他带着平板走到自己跟前,说要不要看点剧,打开,放在自己面前,往那边挪挪,让我也坐在这里。两个人贴得很近,猫在偷窥他们。随便放一个,蜡笔小新。我喜欢看这个,他要开始自己的诉说了吗?她迅速打断他,一切可以加快一点,不必要保持矜持,亲吻他的嘴唇,手拽着他的皮带,他迟疑了一下,随后开始主动。她干涩,感受到一种疼痛,随后疼痛扩大成一种痛苦,她故意用指甲掐他的背部,但他没有退缩。过程中,她看到,小猫轻巧地跳上桌子,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态注视着他们的交媾,然后迅速感觉到一种无趣,视线移到花瓶上,里面是一株将近干枯的荷花,它缓慢地把花瓶往前推,沉思一会儿继续,终于,碎裂的声音卡在他们之间,她感觉到他停下,捡起刚刚脱掉的带着雨水的鞋子,朝着花花的方向,用力地掷去。第三个男人。第三个男人。她想到,雨淹没地铁,淹没城市,淹没一切,楼下已变成一片汪洋,随后上升,化作漫天遍野的悲伤进入她的体内。

责任编辑:梅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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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森
李森  
河南人,这三个字就能精准概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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