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岁的张彬前往大理,进行一场早已注定了结果的分手旅行。面对二十二岁女友的青春‘造作’,他既疲惫又不舍。在压抑与迷茫中,他搭讪了离异带娃的女人屠玲玲,试图通过一次露水情找回男性尊严。一场各怀心事的午餐,照见了两人各自的情感废墟。最终,在‘关关必过’的甲马纸燃烧的火焰中,张彬焚尽了最后的执念与激情。
一
依依要去洱海划船,张彬不去。他态度坚决。就眼下的状况来看,他实在难找到自己的角色定位。其一,这是依依的毕业旅行,依依和闺蜜团已经在大理玩了一周,张彬昨晚才刚到,一路风尘还没缓过劲儿。其二,这次来主要是谈分手,再黏黏糊糊已不太像话。他们是在大理认识,恋上,腻在一块三年,随着依依的大学毕业,这段关系终于也要画上句号。脑回路清奇的依依非要把分手旅行同时安排在大理,让苍山和大理古城做个见证。依依惯于玩赖,死乞白赖。张彬拗不过,明知闺蜜团里一片“劝分”之声,仍没皮没脸来和依依相会。
在大理的一周里,依依像个头脑混乱的傻瓜,和闺蜜团诉衷肠,掏心掏肺。诉完,还“反馈”给张彬听。最近,在闺蜜团的口中,大依依十三岁的张彬已然沦为形象恶劣的“老登”。这本就是依依自己造的口业,依依还生闺蜜们的气,说:“太讨厌她们说你坏话。”张彬心说,坏话不也是你先往外抖搂的?三冲四怼,不免打起嘴仗。会面还不到半小时,依依就哭了,哭得虐心,震颤,把闺蜜团成员甚至整个民宿的房客都惊到了,但依依的哭百分之八九十有表演的成分在里面。张彬十分能够想象,依依回头会和闺蜜团说:“没办法呀,他非要跑来大理缠着我,都快烦死了。”
不舍是青春糜烂的尾巴。张彬也沉溺于“拖泥带水”的分手戏码里不能自拔,耐心陪依依当众表演。毕竟三十五岁的人了,很快就要闯过“造作”的年纪。深夜寂静,他还想和依依再缠裹一次,释放最后的激情,但梨花带雨的依依不乐意,关闭了泪水之后,和他腻歪一会儿,就把他推到门外,叫他另开一间房。张彬压抑着,出了门,站在走廊里,很想立即去民宿楼下搭讪个妹子带回来,狠狠报复一下依依。无论如何,他和依依已是准分手状态,不过是藕断丝连,扯扯拽拽,狠狠“造作”。“老登”的名气已传播出去,他也不惧多顶个“渣男”的标签。昨晚,他还真离开民宿,真就去酒吧一条街搭讪。一连搭讪了五名女子,被三个拒绝掉,成功添加了两名女子的微信,一个微胖,一个白瘦。原本以为能成功把一个带上楼,但最后还是失败了。回到民宿,开房入住,在线和两个加过微信的密聊。白瘦的那个过于保守,聊过几句之后果断拉黑删除。微胖的那个性情开朗,便继续把话题尺度往大里开拓。他刻苦地想着,非得在离开大理之前,把“渣男”的帽子戴上头,给依依一个猛烈打击。
聊到凌晨两点钟,微胖女子竟反守为攻,热辣的表情包一个接一个往外丢。女子离异三年,空窗寂寞,终于逮住机会,大概试图道德沦丧一把。张彬被绞杀到火热难耐,终于在听到隔壁房客起夜冲马桶的时候,结束聊天,和女子道了晚安,匆匆去了卫生间,用莲蓬头把浑身的火热淬下去。但还没冲完,依依就跑来敲他的门。他不能假装睡下,硬着头皮把门开了。依依糊着眼睛来抱他,说耳朵凉,要抱他的胳膊睡。一时间,张彬很想把依依打出去,但很快妥协,还是合并睡在了一张床上。心想,总之是要分手,还是把最后的温存留下吧。依依像小兔子一样闹在怀里,张彬的“老父亲”人格又开始爆发,不免后悔下楼搭讪。黑暗里摸出手机,把微胖女子的微信悄悄删了。
一夜睡得浑浑噩噩。一早,依依要去和闺蜜团划船,张彬坚决不去,两人不免又拌起嘴。依依丢下一句“去死”,就和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离开了民宿。张彬转手又把删除的女子加了回来。对方早发现了他这个诡异操作,说:“那么绝情呢?聊完,嗨掉,就删?”
张彬说:“我是怕你鸽我,用删你的方式把你再勾回来,验证一下你喜欢我的程度。策略而已。”
“谁信啊!老实说,是不是删完我,找别人去上演‘色戒’了?”
“快打住,姐,我可没那么大尺度。就你这样的,我都感觉像母豹子,怕被吃了。”
“少来,油嘴滑舌。出来呀,姐请你吃饭。”
“就只吃饭?”张彬把舌尖的重音打在“吃”字上。
“那你还想吃什么?”
“你说呢?”
“想来就来,不想来就算。那么多废话呢。我这里倒是什么都有,就怕你吃撑掉。来吗?”
“来啊。发位置。”
女子发了位置,是在大理城区。张彬随即又翻看了女子朋友圈的自拍照:粉桃一样的嘴唇,勾人的眼线,觉得还是值得一去。毕竟岁数摆在这儿,肆意妄为的时间也不多了。在分手的节点上,依依也没剩多少权限来管制他。
二
张彬用烟草味的香水将自己笼罩,往嘴巴里喷了口气清新剂,理了理露出袖口的白衬,搭上一辆顺风车,带着起伏的心潮去了大理城区。两人在一家西餐厅见了面。昨晚在古城的街上,离异的女人还有点儿青春的颜色,今天被太阳一照耀,“妈味儿”立刻就藏不住了,法令纹深得吓人。张彬瞬间有种想出逃的冲动。不过,女人屠玲玲表现友善,一改在微信聊天中表现出的“荡妇”形象。张彬也自觉变得人模狗样,矜持到想打自己两个耳刮子。屠玲玲还故意揶揄他:“昨晚主动搭讪的劲头呢,哈哈,大哥,咋没了?”
像锈迹斑斑的钢锯在锯木头,张彬哧哧笑了两声,说:“此一时,彼一时嘛。长夜漫漫,人格上肯定会堕落些。你不也一样?”
屠玲玲也笑说:“我可没你堕落。毕竟已经为人母。”
“那昨晚在街上,你的穿着倒是挺清凉的。”
“平时要养小孩嘛,生活里全是孩子。时不时去古城那边喝酒释放一下,难不成要像个老妇女一样,坐那儿让人嫌弃没人理,那还不得自卑到找个地缝钻进去。”屠玲玲抓来菜单让张彬点菜。
张彬也没客气,见一次面不见得还会再见,就可着新鲜没见过的菜品点。“我拿你可当冤大头啦。”
屠玲玲说:“吃也吃不穷。”
张彬点完,屠玲玲只点了个甜品,又问:“不喝点儿酒?”张彬说:“算了。”如果“情投意合”,倒可以喝点儿,但离异带娃的女人,还是算了。回去,满嘴酒气,还很可能被依依追问。
屠玲玲突然问:“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张彬心脏“咚”地一跳,“你还怀疑我啊。”
“正面回答,别撒谎。”
张彬急忙说:“要有,那我在微信上和你丧德性,就太不是东西了。”简直是“此地无银”。
“但我这人第六感挺强的。”屠玲玲斜着眼,拿黑色眼线的眼角夹着他,闪烁着犀利的光。
“那你怎么不感应一下,我有没有结婚,可能还有孩子?”
“结过婚生过孩子的男的,我见得多了,肯定不像你这样。”
“我啥样儿啊?”
“明显有小孩气儿。小眼迷离,带着桃花,到处乱窜,不老实。可能刚分手,或者将分没分,没分干净,玩深情,跑大理来散心。我有没有说准的地方?”
“你算命的吧。”张彬折叠着餐布一角,故作轻松,“算你准确率百分之六十吧。”
“也太低了吧。”
“百分之八十。”
“都有百分之八十了,那四舍五入,就是百分之百。”
“没这么算的。”
“说说你的上一任啊?我觉得咱俩得公平点儿,我昨晚可是在微信上聊了很多我和我前夫的事儿,我够真诚吧。我还请你吃饭,尽地主之谊,你不聊,那就太不够意思了。”
吃着人家请的饭,张彬生生被架住,只好主动“投诚”。三年前的大理,他和依依也是通过搭讪结识。过程如同任何一份大理艳遇的俗套模板:洱海泛舟,酒吧喝酒,当夜便干柴烈火。事后,依依噙着泪花,声称是她的第一次,要张彬负责。事实上,依依那时就已显露玩赖的天赋,她周旋于张彬和另一名男子之间,最终用投向张彬的怀抱,逼退了那只沮丧的“雄孔雀”。依依“楚楚可怜”,张彬“怜香惜玉”。和依依在昆明分别前,两人去逛了花市,一大捧玫瑰最终逗出小女孩的笑脸,两人由此确定关系。
依依在南京读大学。为了依依,张彬果断从北京搬去南京,在依依的学校附近租了房,两人开始了同居生活。一个三本学校的女孩,无非在学校混日子,依依整日逃课。张彬劝她进步,劝不动。张彬也不够进步,开网店,卖衣服,卖得一塌糊涂。两个都不怎么追求进步的家伙,真的非常“登对”。依依不顾学业,张彬不顾事业,叠加在一起,成天就琢磨如何玩得开心。年轻的依依玩性大,三年时间,她带领着张彬,把长三角地区吃透了,也玩透了。
今年,依依混到毕业,“叮”的一声,两人也来到了被“现实”摁在地上摩擦的节点。依依在考研和考公的选择中徘徊,最终选择躺平式就业,接受了家人安排,要回广东茂名,上一份体制内的岗。张彬绝不可能追随,他打算回北京,把人际关系续起来,真正干点儿事业,补缺三年落下的亏空和对父母的愧歉。今年年初,父母偶然得知有依依这样一个女孩的存在,原本以为这就是儿媳妇的备选项,可就在两周之前,张彬告诉他们,快分了。他母亲愤怒地说:“我就知道你骗我!”
聊到此处,哽咽之气止不住从喉咙里拱了出来,说:“分手这件事,我最对不起的是我妈。”
屠玲玲感同身受,说:“老人的心思都一样。我和我前夫离婚那会儿,我也觉得最对不起的是我妈。可又关我妈什么事儿呢?人是我选的。可我妈的反应就是让我觉得对不起她。年轻的时候,谁还不是个颜狗,结了婚,本性都露出来了,我和我前夫根本不是一类人。他人其实蛮踏实,但就是干巴巴的,没情调,一块看个电影都做不到,别说叫他情人节送我几朵花了。我们离婚,是我先出轨。我是故意出轨,逼他和我离。”
屠玲玲把昨晚没聊透的都续上了。健谈的女人一旦开口,也就没有张彬说话的份儿了。张彬化身“鲁豫”,变成了提问者和倾听者。菜上来,屠玲玲都没顾得上吃一口,一直滔滔不绝,聊完前夫,聊小孩,她很担忧单亲家庭的孩子容易出现心理问题,于是每天疯狂听心理课程。张彬搜肠刮肚,释放着理解和同情。屠玲玲泪光闪烁,仿佛找到知己。张彬说:“你吃点儿东西吧,菜快凉了。”
屠玲玲这才叉了几片蔬菜沙拉送进嘴里,边咀嚼边说:“我是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些事儿,你不要和别人说。”
张彬心说,萍水相逢,我哪里有工夫帮你传播这些。
在餐厅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桌上的餐只损了一点儿,几乎原样未动。聊到最后,餐厅里就只剩他们两个。屠玲玲看了看窗外,煞白的太阳已偏西,她失神地看着,打理着失落情绪。过了会儿,才转头看向桌面,“要不打包去我家吃吧,送微波炉里热热。”这里面已经有暗示,张彬听得出来。盯着屠玲玲深刻的法令纹,张彬犹豫说:“不合适吧。你家有小孩。”
屠玲玲说:“他在幼儿园,四点才放学。”
吃了人的嘴短,张彬便答应了。至于去了会发生什么,张彬坚决不做设想。他翻看一下微信,并无依依的“召唤”信息。依依的头像倒是换了,换成了闺蜜团划船的画面。
屠玲玲朝服务员喊了声“打包”。张彬把手机放了下去。屠玲玲说:“你是还有事儿吗?要有,可以走,不勉强。”
张彬客气地说:“这么多菜,也怪沉的,我帮你送回家。”
屠玲玲嘟嘟嘴,“还蛮暖男的嘛。”
“必须暖男。”
三
屠玲玲家就在餐厅背后的小区。张彬提着打包好饭菜,随她上楼,到达家门口。屠玲玲开了门。房子不大,但布置得很规整,客厅里到处是玩具、识字卡,儿童房里还有台钢琴。转交了食物,张彬原本想离开,但屠玲玲非要他陪她把剩菜吃掉。盛情难却,张彬只好换了拖鞋,进了客厅。
屠玲玲去热菜,张彬坐在沙发上等待。菜热好,两人总算认真吃起了饭。吃完,屠玲玲说:“再陪我坐会儿吧。”张彬不觉得屠玲玲这次有什么暗示,字面意思就是真实意思。坐会儿就坐会儿。四点钟,这女人应该就去接放学的孩子了。屠玲玲收拾餐盘,取来两杯果汁,递给张彬一杯。屠玲玲想挨着张彬坐近一点儿,问,可不可以。张彬同意。屠玲玲挨着张彬坐了,互相感受到体温和呼吸时,一时都没话了。作为“老手”的张彬倒是并不尴尬,尴尬的是屠玲玲。
“要不看个片儿吧?”屠玲玲说。
“可以。”
屠玲玲把屁股底下的平板取出来,放在了茶几上,播放起美剧《破产姐妹》。张彬知道有些事儿就在一念之间,如果他胆敢把屠玲玲的头揽到怀中,那很可能就会把嘴巴送到对方脸上,进而,有些事儿就会顺理成章。但看到地上的玩具和识字卡,觉得还是该让屠玲玲当好“妈妈”的角色,不要大白天在自己家里玩“轻浮”的活动。两人盯着平板,逐渐随剧情进入,看到了一集结束。屠玲玲的身体变得僵直,张彬也类似。钟表里的小鸟整点报时,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屠玲玲“啪”地把平板扣下去,像是从沙发上弹跳起来,说:“走啦,去接孩子。”
张彬开句玩笑,“还让我陪你接孩子啊?”
“讨厌。我说我自己去接孩子。你给我消失吧。”
屠玲玲进了卫生间,随意用发卡扎了头发,挂了儿童水壶,转瞬之间就是个标准宝妈的样子了。她从置物架上取了个画框,说是自己上次和儿子去古城玩,一起DIY制作的甲马,送给张彬。张彬看了看,上面是一个仙人骑着一匹马,顶头四个字:关关必过。屠玲玲说:“我儿子印的。”
张彬说:“那我拿走不太好吧?”
“没事儿。每次去古城我们都做,你也看到了,架子上摆得都是。甲马,保幸福,保平安。认识了,就是个缘分,希望你幸福、平安,关关必过。”
“谢谢。”张彬接过了。
“那今天就这样?”屠玲玲羞涩着眼睛看着他。
“就这样吧。”
屠玲玲迟疑一下,说:“可以抱抱吗?”
张彬点点头。
屠玲玲凑上来,和张彬浅浅贴了一下,“你先走,我随后再出门。这个点儿,都是接孩子的,惹闲话也不是太好。”
张彬笑说:“做贼心虚。”
“你不也一样?在沙发上坐那么一会儿,像根木头。但还是年龄大了,我的原因。”屠玲玲忽然像是无地自容,把头低了下去。
“那我先走?”
“走吧。”
张彬换了鞋,打开门,捏着甲马画框,走出了门。屠玲玲说了声“拜拜”,便把门掩上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张彬只觉心里忽然有点儿空,像做了对不起屠玲玲的事儿。也许刚刚,他该主动点儿,抱得更认真一些。可是他觉得如果做了,好似又做下了对不起依依的事儿,尽管二人已分手在即。他始终不肯承认,他放不下。
四
张彬回到古城民宿,依依和闺蜜团还没回来。张彬把甲马摆在了窗台上,又回想起屠玲玲,忽略她深刻的法令纹,人其实还挺耐看。张彬在床上躺着,在幻想中执着,但身体似已干涸。他打开小红书,持续刷新“发现附近”功能页,把能激起他美好幻想的女子的账号都点开刷了一遍,若真正能产生强烈悸动的,便发私信搭讪。不见得都能秒回,只是在积累资源。他不知在大理还要待多久,如果寂寞夜漫长,依依还是玩赖,他必须得找个女子,丢给依依一个刻骨铭心的“罪案现场”。但又觉得大概率不能够成功,他不忍真正伤害依依——一个三十五岁的“老登”,欺负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算得上什么本事?
“罪恶”的折磨中,他把小红书关掉,切换至微信,打开朋友圈,复盘三年来和依依的点点滴滴。头图还是爱心画框的“情头”,签名是“彬彬爱依依,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彼此都清楚有个情感关系的保鲜期。纵观这三年,他的日常似乎只被依依一个人填满,浪漫的柔情蜜意虽是依依刻意调教,但他还是愿意放弃大脑,陪依依把情感关系推进下去。可是又忍不住“精神出轨”。他认为自己有“性瘾”,还去看过心理医生,得到的反馈是,并没有,他的需求在男性世界里属于平均水平,至于胡思乱想的问题,纯属无聊的衍生品。医生的建议,尽量把精力放到工作上,扮演更多的社会角色。可他就是做不到,和依依卿卿我我的夜晚,间隙之间,光裸着身体躲去卫生间抽烟,看着镜子中日渐发福的自己,像一坨荒唐的“垃圾”。转天,依依不在身边的时候,继续无法控制地去装扮自己,梳潮流时尚的发型,裹上各种味道的香水,在热闹街面上去搜罗各种搭讪的机会,享受“犯罪”的刺激。他像一例把自己调理得十分诱人的料理,随时展览在女人们的目光中,一旦目光交错,彼此吸引,便破掉料理的属性,化身猎人。
依依最初当然也是他的猎物。他在昆明花市表白,送花,所秉持的念头就是玩玩,把小女孩哄开心即可。等热度过去,关系自会冷却。可是不知不觉中,他竟成了依依的猎物,轻易就被钓到南京,而且一钓就是三年。平日里,依依拿捏他的手段十分到位,她常会在两人分开时不定时“查岗”,以随时确定他的活动轨迹。依依会叫他拍三张以环境为背景的手势照,分别用手指比划出“5”“2”“0”三个数字。张彬乖得很,依依拿这三个数字调理了三年,起始里面有爱的表达的主动感,到后来则是束缚,到后来则形成了惯性。“查岗”久了,张彬也增长了斗智斗勇的智慧,时不时为了应付依依,提前拍好手势照片,以备不时之需。这种不时之需是指他背着依依去“偷腥”。他确实偷过两次。而这两次,意外没有被查岗,储备的照片自然没有派上用场。
依依是娇娇独女,并非那种在物质上依赖他的女孩。依依有对儿做生意的父母,她手持信用金卡,花钱大手大脚,反倒常为张彬花钱。算经济账,张彬也没有在吃软饭,依依花完钱,他会加倍还回去,花更大的钱。更大也没有多么的大,无非是重要的节目以及彼此的生日,送对方心仪的礼物。依依喜欢蔡徐坤,常为偶像打投,各地去疯狂。张彬只是在这件事上有反对意见,他仿佛在和蔡徐坤争宠。为了张彬,依依减少了打投和去看演唱会的次数。这似乎是依依为张彬做出的最大的牺牲。
分手在即,张彬也常生出牺牲感来,主要是为三年来的“一事无成”。可是如果没有遇见依依,他的人生未必会更丰满。算命的说,他的命里有依依。他心安理得接受了。算命的还说,依依绝不是他的妻。其实打一开始,他就知道和依依不会有结果。也许当时他只是厌恶了北京,正好借由依依,把生活环境调换一下。
现在,他的频道有点儿混乱,失序。离开大理,他还并不确定是否要回到北京。在来大理之前,他已经把南京的房子退租,行李打包,一一寄回了河南漯河老家。他三年多没回去过,通视频电话时,能看到父母双双白了头。时常能刷到“80后陪伴父母的时间不会再多了,所以请抓紧陪伴”之类的短视频,在苦情的BGM声中,不免生出酸楚。平心而论,他对河南老家没好感,从骨子里就有对自己出身农村家庭的不满。曾经为了摒除地域偏见,读大学时,他拼命学了一口北京腔,装北京人。
自大学毕业后,事业心一直严重不足,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物质积累薄得可怜,时常还要受父母的接济,堵生意上的亏空,也始终没力气捡一副婚姻的“副本”打一打。这几年,父母催婚时,他曾加过十六个离异交友群,把别人的狗血婚姻看遍,以向父母证明婚姻关系的“没谱儿”。在和不同离异女人聊天过程中,他“撩”的技能倒是提升不少,有时被催婚催得紧,就打算破罐子破摔,凭他粉白的脸子,找个“富婆”结了算了。离异群里有句很出名的警告:“与没有婚姻经历的大龄对象交往,请高度谨慎,防止上当受骗!”如他这种,妥妥浑水摸鱼的“高危混子”。骗一名离异“富婆”结婚的白日梦仅仅止于一个梦。在和依依交往的三年里,他持续使用这个梦为自己解闷。又怕依依发现,反反复复在加群和退群中将自己练就得“登”味十足。而依依这小东西,也无非拿他这种华而不实的“老登”当“副本”来练手。都在游戏人生,都心知肚明。
五
他放下手机,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黯淡。去依依的房间敲门,静悄悄的。他浑身无力,下楼吃了东西,回到楼上,继续平躺床上。依依发来信息,说和闺蜜团租了帐篷,今晚在外边露营。看来,依依是要潇洒地抛弃他了。
二日上午十点钟,依依回来了,小脸儿通红,昨晚招风,感冒了。依依裹着被子躺床上,囔着鼻音,和张彬讲昨天划船和露营的快乐。张彬烦得要命,问:“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依依生气,说:“我都病成这样了,你还不陪着我,还说要走的话。”
“我肯定不会送你回你们茂名。”
“谁要你送!”
“我们的句号在半年前就开始画了,现在画得还不够圆吗?”
“哎呀,又聊这些。我难道不想一直好下去?大理多好啊,要能天天在这里玩,那真是太爽了。可我也没办法呀,还得去工作,我爸妈肯定不同意咱俩的关系,将来总是要分手的。好无奈。”依依在表演“无奈”,她忽然发现了窗台上的甲马,情绪转换极快,“哇塞,那是送我的吗?”
张彬恶狠狠说:“在礼品店抽奖抽的……你要喜欢,送你了。”
“丑死了,我不要。不过回头离开大理的时候,我要送你一个大礼物,你也要送我一个。分手也要有快乐的记忆点。我可不想想起在大理的日子,是伤心的。”依依把小兔子睡帽戴上了,让张彬给他撕通气鼻贴,帮她贴上。
张彬帮她贴鼻贴时,依依故意往他脸上打喷嚏,“一块生个病也不错呀。”
“给我老实点儿。”张彬把依依的头摁在了枕头上。
依依赖在张彬的房间,又说耳朵凉。张彬忍着气,把胳膊送了出去。哄依依睡着后,他抽出了麻木的胳膊,强化着对自己的厌恶。若是狠一狠心,可能趁着依依沉睡就一声不吭走掉了。他真想一走了之,现在就走。他开始订票。可是听着依依的呼吸声,心思又软在一层又一层孤独的伤感中。他在订和不订之间犹豫,终于跳转到界面,把款付了。收拾完行李,他捏起依依脱下的玻璃手串,想着,就把这作为依依送给自己的最后一个礼物。窗台上丑陋又廉价的甲马画框,就是他送她最后的东西了。他不知还在留恋什么,仿佛一旦从依依身边离开,就要堕入另一个平行世界。他同样是个头脑不清晰的傻瓜, 把自己流放到了大理,在这里强行编织悲伤。理智告诉他,他的悲伤并没有多么强烈,他只是空虚寂寞以至于贫乏无力,大理的蓝天白云也无法将其改换。
窗外,苍山暮色炽盛,山顶有雪色,冷寒交融其中。他转动着玻璃球,一个光点儿聚焦在光裸的甲马纸上,那里渐渐升温,冒烟,碳化,烧出一个极小的洞,转而停滞,再无法扩展开来。大理消灭着张彬最后的激情,他仍忍不住在离开前,从生理上找回作为男人的尊严。空气里飘散着一点点烟火的气息,是张彬努力想象出来的。手指一撑,手串线条撕裂,玻璃珠子落了一地,“当当当”,滚了好长时间。依依仍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张彬看到最后一颗珠子停止了跳动。
他终于剪除犹豫,背着空瘪的行李包,离开了房间。带洞的甲马纸撕下来,也拿走了,带下楼,找个无人的地方,烧掉了。有风吹来,一团纸灰,瞬间飘散得干干净净。抬头,恍惚间,他竟看到三年前和依依搭讪的地方,魂环一样,一个画面静止在那里,可笑,又带着几分可怜。
“帅哥,哪里的?能认识一下吗?”
他以为有人搭讪他,猛然回头,一名年轻女子正向一名年轻男子走去,很快,私密的笑容就绽放在彼此青葱的脸上。张彬造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