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橘子味的橘子


文/别衡

 

她是妈妈的女儿,是陌生人的相亲对象,也是‘杀猪盘’的‘猪’和纪录片的女主角。她唯独不再是她的自己。


拍摄确定在下周一,她想着要不要去买几身新衣服。其实网上买也可以,但因为一些缘故,她想着还是去线下商场里逛逛吧。其实不买也可以,摄制组说一切以真实记录为准,他们就是想来记录她的真实生活。

可“真实”这个词在她这里本就是一个假词,更何况这个纪录片最终也要把几百个小时的素材剪辑成差不多六十分钟的一部中短片,连正经电影的时长都不够,要将秒、分、小时全部压缩成一个结构规整严密的压缩包,真实能存在于这压缩包的哪个缝隙里呢?

但她还是答应了,还准备为了这件事去买衣服。隐藏在这个行为背后的动机她暂时不愿深究。

很久没逛过商场了。商场里的衣服显然是贵的,都知道是这样,那么光亮的地面和干净的橱窗,除了售货员的人工成本,橱窗里那些假的树枝、彩布条、灯也都得花钱,这些都会算到衣服的单价上,都是心知肚明的东西。她一家一家的店地走过,这些店里明明也没什么人,可为什么这些店还会活下去呢?是因为有很多看不见的客人吗?

她胡乱想着,最后买了一条碎花的裙子和一件白 T恤,衣服被装在宽大的牛皮纸袋里,新得不像是属于她的衣服。回到家,重新穿起来,看镜子里的自己,也新得陌生,完全不认识。

她把衣服脱掉,换回习惯的睡衣,拿了新的内裤去浴室。她忽然想起来前段时间在网上看到如果洗澡的时候,吃一瓣橘子,会感觉自己在热带雨林。她在想是不是也可以试试,这样拍摄的时候不至于没话说,万一他们问一些自己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生活的主角,直到那一次,还有这一次。橘子有点酸,但气味在热气里涌动的时候,她确实感觉到了一种橙色的满足的气息,手指捂住眼睛,热水顺着湿软的头发流下来,她无声地哭了一阵。

摄制组一共三个人,一个女编导,两个摄像,其中一个是导演。她其实也不知道纪录片到底怎么拍,看电视上有时候还会有拿那种黑色的长长的杆子,好像是收声的,还有拿打光板的。这么三个人的团队看起来好像有点简陋,不过也可以,人少一些,她也不会那么有压力。

摄影师把白色胶带折成一个三角,粘上一个黑色细线,交给女编导。女编导走过来,举着那个小小的白色三角,轻声细语地说:“小陈老师,我替你装一下麦。”

她有点紧张,“要怎么,怎么弄?我……我不知道。”

女编导靠近她,一股甜腻的柑橘味也跟着靠近了她,她很久没有这么近的和人接触过,越发紧张,如同一根被拧紧的毛巾。女编导将那个小三角贴在她的衣领上,让她自己将黑线从衣服里穿过,确保不会穿帮。

摄像说:“小陈老师说一下话,测一下声音。”

她茫然:“说什么?”

摄像说:“ok,没问题。”

其实她不是什么老师,老师好像是他们这行的一个术语,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曾经被称之为“猪”的普通女人。“杀猪盘”这个名词已经出现了很多年了,但执刀的人变成 AI是这一两年才出现的事,她对 AI的反杀一时变成了新闻,然后又变成旧闻,滑落进巨大的信息泡沫池,直到被这个简陋的摄制组发现,再接着就有了这次拍摄。

她也不太清楚这三个人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事情又产生了兴趣,她想如果自己能把这个问题弄清楚,说不定也就能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这次拍摄。那个事件之后,她一直都很恍惚,日子就像是一堆叠在一起的泡沫,前一天和后一天经常交错在一起,三年前和半分钟后相互挤压。时间变成了一间回声室,她发出的每个声音和心里的每个念头都跌出去,砸回来,循环往复,使她无法从这间回声室中走出去。

“那个,小陈老师,我们摄制从现在就算开始了,中间有任何你不舒服的时候,尽管和我讲。”

女编导大概只有二十多岁,长头发,眼睛弯弯的,小陈感觉她和自己长得其实有点像,她穿的一件碎花衬衣,花色和她买的那条裙子是一样的。

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没问题。”

拍摄要从她的一天开始,起床,刷牙,洗脸。

女编导问:“你会化妆吗?”

她洗脸的手停顿了一下,说:“以前也画的。”接着又补了一句,“那件事之前吧,也画过。”

女编导没有继续发问,她本来还想她会不会问自己那件事之后呢,但她没有。

洗漱之后是简单的早餐,她没想到摄制组连这个也要拍。冰箱打开之后,除了几根葱,两个馒头,一瓶豆瓣酱以及两个长了绿毛的橘子外,什么都没有。她感觉到了一阵羞耻。

这似乎揭示着她的生活在那件事之后依旧如同一片废墟,她仍旧是那个会被 AI骗财骗色的蠢女人。她不知道当观众看到她这个空荡又冰冷的冰箱后,会不会刷弹幕说那就是她的内心的写照。

女编导应当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小声问:“不然我们去楼下吃,我看到那边有一家早餐店。”

她急忙点头:“好啊,最近有点忙。”

吃完早餐,她看见导演拍了拍女编导的肩,接着她听见了外面传来小声的争论。导演认为女编导早上这句话说得不合适,他们不应该干涉拍摄对象所有的行为,女编导没有解释。

 

在车上的时候,她发现女编导似乎没有受早上那件事的影响,而是很如常地聊起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她心里出现了些许卡顿,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你之前了解过这个相亲对象吗?”

今天她要去见一个相亲对象,所以摄制组才特意把拍摄定在了这一天。但她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相亲对象是别人介绍的,不是网上认识的,但即使没有那层网络,她也依旧不认为自己就是安全的。

“呃……也不算了解吧,不过介绍人我挺熟悉的,所以应该……”她在心里拿捏了一下用词,“所以不算是完全的陌生人,就是网上那种。”

女编导问:“那你现在紧张吗?”

“嗯,还好吧。”

因为之前也和这个相亲对象沟通过的拍摄的事,还提前和相亲的咖啡馆打了招呼,所以当摄像机进入咖啡馆,走到相亲对象坐着的桌子旁时,一切都还算顺利。

摄影师帮相亲对象装麦,她站在桌旁的角落,看着他们忙碌。她的目光和相亲对象略有交汇,相亲对象有些羞涩地笑了,她于是也跟着笑了一下。摄影师像早上那样让相亲对象试一试声音,相亲对象也茫然地问:“啊,说什么?”

她忍不住又笑了。

摄影老师比了个OK的手势,走到了摄影机后面。导演的手里也拿着一台摄影机,只不过在来回走动。女编导很自觉地找了一个不会入镜的位置,如同一株想要将自己藏起来的植物,然后将目光留在了她的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端起玻璃杯,但玻璃杯里是空的。

相亲对象急忙说:“哦,不好意思,你喝什么?”

她说:“就,咖啡就行。拿铁,拿铁吧。”

相亲对象说:“你喝咖啡,会睡不着吗?”

她说:“还好吧。你,你呢?”

相亲对象笑:“哦,我……我也还好,但有时候会心脏不舒服。”

她不知道怎么接,先沉默了,相亲对象拿出手机,扫码点了单,然后也进入了沉默。导演悄无声息地移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摄影机对准了她的侧脸。

“就,你……你是在保险公司,对吧。”

“哦,是,不过我做行政,不做销售,我大学是学会计的。”

“对,李阿姨说了。”

沉默又一次降临,她不自觉地转了一下头,看到了正对面的那个固定机位。

相亲对象开口:“就……你之前被这样拍过吗?”

她摇头,“没有。不好意思啊,我其实也……”

相亲对象又笑,“没事,没事,也提前说了嘛。我是第一次,所以有一些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笑,“对,我也是。”

“那个,其实我……之前……”相亲对象停顿了一下,“对了,你是在设计院,是吧?”

她直觉相亲对象是想提那件事的,只是中途忽然刹了车,突兀地回转了一下。房间里的大象,她的脑子里冒出了这个词。如同被憋在一个橡皮球里,很难受,她感觉自己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会被憋死。

“你知道我的那件事。”她说,用的是陈述句。

“啊?哪件?”相亲对象愣了一下,“哦,对,知道。”

她没说话,等他继续。

相亲对象似乎也在斟酌,不太流畅地表达:“网上传得挺厉害的,那个我二姨,就是介绍人,也和我说过。我其实……对,其实你是受害者,我觉得,你挺……挺厉害的,其实。我看他们说是你发现的那个诈骗团伙的窝点。”

她瞬间就感觉到,两台摄影机和那束目光都追了过来。

可她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的,网上传得很厉害;是的,她是受害者;是的,她发现了那个诈骗团伙的窝点……但然后呢,她该如何向眼前这个也许会和她未来共度一生的陌生人解释这整个事件呢,她此刻的沉默又如何让屏幕外面的人领悟她心里的惶然、恐惧、不知所措以及自己继续生活时是如何面对诸多困惑的呢?纵然能够解释,纵然能被人领悟,然后又能如何呢?

这一次的沉默变成一股向下坠的旋涡,她知道自己正在向旋涡深处转动,她开始讨厌自己。

相亲对象说:“我之前也见过别的女孩,其实我觉得你挺单纯的,否则也不会被AI骗。”

她心里笑了,这才是真的。这句话可以被无限肢解:你挺单纯的,或者说你挺蠢的;我赞扬你的单纯,在我们的世界里,单纯是对一个未婚女性的最好表彰;幸亏只是被AI骗,要是真的被男人骗了,那就另一件事了;因为你的被骗,我即将在可能的婚姻关系里获得某种无需被言明的权力……

相亲对象见她沉默,再一次试图打破僵局:“你别太管网上那些人说什么,那些人就是键盘侠。”

“还好,现在也不太看了。”

“嗯,对,就还是要生活。”

谈话到这里的时候,她知道这场相亲已经被自己搞砸了,但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去追溯那个崩坏的源头。她抬起头,看见对准自己的那台摄影机前的乌黑镜片,镜片反光,借由层层叠叠的暗,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隧道。

晚上的时候,她收到了第二天的拍摄计划,看到了里面的采访问题。事实上这些问题并不陌生,她已经和不少人都讲过,警察、一个不算亲密的朋友、母亲和姨妈,以及几个文字类的媒体记者。就好像嚼口香糖,嚼了不知道多少遍,口香糖就会变成一堆带着石膏味道的碎屑,而她的内心也在这不断的挖掘之中,早变成了被废弃的矿井。

白天的抗拒在这个时刻忽然具体起来,她有点不想拍了,但她不知道怎么拒绝。

 

第二天的拍摄正常进行,他们选定了一处街心公园。她知道这个公园里有一个相亲角,那里悬挂着很多待婚男女的个人信息,都是名字、性别、身高、体重、属相、星座、教育及工作履历,家里的房产和车辆情况,以及父母是否退休并有退休金。至于对另一个希望共度一生之人的其他匹配,大抵也就是“善良”“开朗”之类。

她和女编导坐在石凳上,远远看着导演团队的一个摄影师用各种诡异的姿势拍包含这些内容的空镜头,有时还会有两只鸭子从相亲角边的池塘游过,也被摄影师抓进了摄影机。人类这个族群从来都喜欢隐喻,仿佛世间一切的存在都不过是为了人的点滴心事。

女编导忽然问:“你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被骗吗?”

问题来得干脆又直接,她立刻感觉到导演手中的摄影机对准了自己。

“想过,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天天想,睡不着,就是想问什么是我,而不是别的人。”

“会有一种羞耻感吗?”

她想了想,说:“会,觉得自己很蠢,所以被人家叫猪嘛,就杀猪盘,这个词还挺准确的。”

“什么时候这种羞耻感被消解掉了?”

“没有,直到现在也没有。”

“但那个诈骗窝点是你找到的,其实你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复仇。”

她笑,没有回答。

“当时和警察一起冲到那个房间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们那个地方其实特别偏僻,就虽然我定位到了具体的位置,但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哪里。警察一开始是不让我去的,因为我的手机、电脑其实全部都是被那个AI监控了。”

“那个房间是什么样子的?”

“那其实是一个半地下室,里面很吵,也很热,呜啦呜啦的,没开灯,很暗,就很像那种网吧,一排一排都是黑色的显示器,电脑上闪着光,就会有字在屏幕上闪动。”

公园里的阳光很好,一阵风吹起了相亲角上的那些淡粉色的 A4纸,哗啦啦地响,时间在这个时刻似乎被剪刀裁成了两半,维度断层,空间旋转,错乱的时间和空间完全无法拼接。

“里面有人吗?”

“有,三四个吧,他们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感觉是在检查。”

“检查什么?”

“嗯……可能是检查这些 AI是否运行正常吧。”

“你当时的感觉是什么?”

“很茫然,就我也不知道,整个人都是懵的。”

“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和这样的一些机器在谈恋爱?”

“因为之前已经知道骗我的是AI了,但知道和看见还是两回事,就那个瞬间,就很茫然。”

“那如果是一个真实的人,你的感觉会有不同吗?”

“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如果骗自己的是真人,整个事件是不是就会出现什么本质的区别。也许别人对她的评价标签会发生不同,但除此之外呢?她想过这个问题,没想出答案。但她认为如果自己能把这个答案想明白,说不定就此会发现人和 AI根本上的差异,甚至能解决人到底是什么这个最古老的问题。但她没有这个野心,想这些让她很累。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和自己聊天的那个人是AI的?”

女编导继续问,但导演走过来打断了对话,因为摄影机没电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几个备用电池在前一天都没有充上电,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不得不临时中断了谈话。

导演再次拍了拍女编导的肩膀,二人走到一侧去低谈,而她则暂时成了局外人,仍旧坐在石凳上。

阳光确实很好,她半眯着眼睛,有一些微微的眩晕,隐约中感觉自己似乎漂浮了起来。其实那天冲进那间半地下室的机房时,她就有这种感觉,她看到了窄小窗户里射进的一道光,也看到了悬停在那光里的许多浮尘。她记得当时自己也进入了一种眩晕的状态,耳鸣声阻隔了其他声响,她甚至还生出了愚蠢的念头,想要去看看欺骗自己的那台电脑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和别的电脑不一样。

她后来认真研读了市面上能找到的 AI研究论文,熟悉很多与这一“物种”相关的专有名词。最初与她进行语言聊天的是一种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依托于最先进的神经网络技术,具备强大的自然语言处理(NLP)能力。至于展露给她(总会让她忍不住怦然一喜)的朋友圈和社交媒体,则是在监控了她所有的线上信息后,针对性地生成图片、视频及文案,这时“他”所采用的技术是通过文字命令对图片进行抠像、元素移动、画面扩展、动态化及虚拟背景合成,其中还包含了她喜欢的一些男性相貌的真实人物素材,譬如清澈的狗狗眼和微笑唇。另外还有和声音相关的技术,每一个漫长的失眠夜晚,陪伴她闲聊的声音是通过强大的TTS技术,融合了5%左右的南方绵软口音,激起了她对少年时曾暗恋过的一个学长的回忆。

真是有够蠢的。她当然这样骂过自己。但让她更加无法原谅自己的是,她竟然想要通过这些去拼凑出那个“他”完整的模样。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他”原来是 AI呢?或许这个问题应该变成,她什么时候习惯了欺骗自己。

下午的拍摄是去见心理咨询师,这个内容也是之前就确定好的。她尝试看心理咨询有一段时间了,说实话并没有什么用处,她确实符合《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案头参考书)》第五版中对于创伤及应激相关的障碍:

1.她经历了创伤事件。

2.这件事反复侵入她的白昼与黑夜。

3.她体验不到快乐、满足和爱。

4.她时常茫然,感觉时间变得很慢,她自己会漂浮在空中。

5.她想不起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识破了“他”。

6.她无法集中注意力。

7.她失去了朋友。

8.她总会莫名其妙的哭泣。

9.一次或数次,她出现过自杀的念头。

10.……

可这些就能描述她吗?那个被称之为“自己”的家伙果真躲藏在这些描述的间隙之间吗?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导演和那个女编导是否能从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外皮里,发现里面这个支离破碎的自己,然后借由那些更加破碎的图片、视频、声音、滤镜、调色,真实地记录和呈现。

镜头停在了心理咨询室关闭的门上。鉴于心理咨询这件事本身的行业特性,咨询室内部发生的事情不被允许拍摄,所以她也乐于让那间房子里发生的所有谈话,谈话之间的标点符号和语气助词,轻微的肢体的移动,统统都只关在那间屋子里。

一个小时后,镜头再次在她关闭咨询室的门之后跟了上来。

她准备搭乘公交车回家,一路上没有对话,镜头只是跟着她,将一系列沉默、发呆、公交车外景色以及公交车上或站或立、戴着口罩或耳机的形形色色收录下来。

 

摄制组说希望能拍一下她和家人或者朋友相处的画面,不用刻意做什么,也没有采访,就只是想要记录一些真实的状况。

她有些犹豫,那件事后她确实有点离群索居,不太愿意和人有深入的情感羁绊,她知道自己现在就好像一个空瓶子。

女编导说:“你也可以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

她能猜出女编导想要说什么,不外乎就是重新建立关系的机会,重新发现这个世界美好的机会,总之就是如果你去尝试那些看起来“正确”但你心里其实并不愿意的事,就会生出无限能让生命发芽的机会,对于这部纪录片来说,这样的素材也许会被放在结尾。

可是她并不愿意。

导演将她和女编导对话时的场景拍了下来,镜头也记录了她的犹豫和停顿,她想到如果自己此刻的样子被观看时别人会发什么样的弹幕,而按照正常剧情的发展应该是什么样子,她忍不住生出一种想要破坏的欲望。

母亲接到她准备回家的电话时,并没有过多的询问,只是问了问她想吃什么,好提前准备,跟着得知会有一个小型的摄制组时,母亲有些犹豫,但很快就问要不要多买些菜。

导演急忙冲她挥手,意思是就当他们不存在,他们只是记录。

但显然,没有人会真的忽略摄影机。

虽然已经长久不见,但她还是感觉到了母亲的刻意装扮,她的眉毛画出了界,嘴唇因为干裂而使得口红结成了块,身上那件酒红丝绒外套说是之前打折的时候买的,准备留在她结婚时候喜宴上穿,现在穿虽不至于反季节,但确实微微有些燥热。

母亲要去买菜,导演留下一台摄影机抓拍一些她在家里的状况,自己带着摄影机,又叫了那个女编导,跟随母亲出门。她知道导演应该是要在路上和母亲聊聊,也许是对她被骗这件事的感受,也许是聊聊她的小时候。

留下的那台摄影机很沉默,她也很沉默。

她环顾客厅,感觉到一些陌生,她看见了桌子上的一个水果盘,里面摆着几个不知道什么活动赠送的绒布花和塑料水果,一串假葡萄和三颗假橘子,估计是母亲临时翻出来装饰的。父母很早离婚,母亲独自生活,屋子算不上整洁,她去楼下跳广场舞的扇子仍旧塞在沙发后的夹缝,她记得母亲曾以一种状似平常的语气说,“她们老问,要不然就偷偷凑在一起瞎讲,我懒得讲,就不去了。”

她知道那些人大概问什么,无外乎就是被电脑骗了,嫁不出去,电脑可吓人了,钱都给骗完了之类。但她也知道,不再参加广场舞的母亲也越发懒了,一锅粥能吃两日,翻来覆去地热,腌制的咸菜从去年吃到今年。但她没有办法去评价母亲的生活,因为这一切似乎都是因为她的被骗,也许有更早的伏笔,只是因为她的被骗是日常生活中最显而易见的事情,以至于可以变成一切事情的理由。

而她又无法向母亲讲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连同她的内心里的每一道褶皱都解释清楚,或许母亲也并不需要,或许她自己也并不需要。

母亲端来了一条鱼,还有一碟油麦菜,蒸了红薯和山药,看起来是比她自己一个人生活要丰盛一些。

两个人吃饭,很沉默,摄影机也很沉默,忽然摄影师将镜头对准了母亲身后的镜子,镜子里两个人在埋头吃饭,没有任何对谈。她意识到了摄影师的这个动作,抬起了头,恰好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她站了起来,放下筷子,她说:“对不起,我不想拍了。”

因为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实现被计划过的冲突,她的话成功地变成了导演和女编导必须要解决的工作难题,然而摄影师却还在极为忠实地工作着。摄影机没有停,她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手指开始抽动,眼睛也开始神经质地抽动起来。

女编导走过去,关掉了摄影机,对她说:“没关系,我们休息一下。”

她不知道这件事要怎么收场,就好像她不知道自己被AI骗光了积蓄的人生要如何推进,但碎裂的感觉切实地发生在了她的身体上,而非前几天那样隔着一层厚厚的摄影机镜片,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微小的报仇雪恨的快感,虽然他们并不是自己的敌人。

女编导和导演在楼道里小声的争执,她发现摄影师将摄影机对准了那两个人,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出于他们事先就讨论过的应急预案,例如将两个拍摄者的争吵也变成一份素材,塞进这部纪录片的某几分钟,以此来达到另一种真实。她不是专业的,但她觉得这说不定是个好点子,如果她是观众的话,她会愿意看的。她被自己逗笑了,母亲则变了脸,“人家拍得好好的,你干什么啊。”

“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是不想拍了。”

“不想拍那你不早说,你把人家弄到家里来,又不怕,你这个样子和你爸真是一个德行。”

“我怎么就和我爸一个德行了,你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这个上面来?”

母亲“啪”的一下将筷子摔在桌子上,“你就是这个样子,才被人家骗的。”

唯一停留在屋子里的摄影师有些紧张起来,他知道此时此刻应该打开摄影机,这完全是一个现象级的纪录片镜头,然而要不要打开摄影机的权利却掌握在门外楼道里另外两个正在争吵的人身上,他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小声地嘀咕了一声,出了门。

母亲也端着碗去厨房了,客厅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关闭的摄影机仍旧对准镜子,镜子里她自己仍旧看着她自己,她对着自己笑了一下。

 

很多天后,她接到了女编导的电话,说还是想聊聊拍摄的事。虽然她在当天以“没什么就是忽然不想了”当作理由搪塞了摄制组,但她也清楚自己的举动一定会被他们当成解读自己的钥匙,这多少天里他们一定将自己在摄像机里的每一帧每一句话都分析了一遍,以期找到打开自己的方法。女编导说想见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她们约在公园旁边的一家咖啡店,咖啡店里放着爵士乐,暗色的灯光照在深红的墙面和浓绿的墙裙上,虽然是下午,但咖啡店里的时间却像是晚上,也许是出于老板的有意设计。女编导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看见她就挥了手,她于是走过去坐下,女编导身上仍旧是那股好闻的柑橘香。她记起自己前几天在网上刷到过一款香水,一个女孩用匪夷所思的魔术技艺,将各种精油、香精、酒精以及化学制剂混合,调配出了刚烘焙出来的面包味道,浅烘后的咖啡味道,以及非常纯粹的橘子味道。

女编导问她喝什么,她要了一杯美式,不加糖。

女编导说:“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讨论。”

她点了点头,“嗯。”

 “之前也和您说过,其实您这个故事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

她没有再点头,女编导显然早就打好了腹稿,并不需要她的随声附和。

“但我其实能理解您的感受,真的可以,虽然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感同身受,但我真的可以理解,您相信我,是真的。”

女编导的话有些迫切,她于是再次点了点头,说:“嗯,我知道。”

“其实我是想让这个项目暂时停一段时间的,不完全是因为您,我自己的生活里也有些事情要处理。导演的意思是现有的素材其实也可以,但是我们昨天接到了一个电话,那个……人,就是写这个程序的那个人,他同意接受采访了。”

那个人?她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女编导的意思。主犯被抓这件事她是知道的,新闻里报道过,电视台也联系过她,不过她没有答应。拍摄暂停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太再想这件事,就好像不知道怎么面对摄制组一样,她把所有这些事都打包塞进了心里的一个纸箱子,然后贴了封条,放进了角落。她学着网上所有那些能够让人重新建立生活秩序的方法,练瑜伽,给自己做早餐,每天喝十五杯水,去公园里抱住一棵树,有的能坚持,有的也就一两天,但不断更换这些方法,本身也是一种方法。

“这个人目前已经在押,我们这个项目其实还挺受重视的,导演后来找了一些关系。我们申请了一次会面,我们的意思是,您可以和我们一起去见这个人。当然这也看您的意愿,我们当然是希望您可以按照您自己的想法,不过这个机会其实挺难得的,因为虽然当时骗您的是……但其实……”

女编导身上的柑橘味在喋喋不休中暂时地远去了,她的目光落在了窗户上,那棵茂密的绿树和它油亮的叶子贴着玻璃,叶片与叶片层层叠叠地相互交错着,透不出一丝光影,使得一切都好似停顿了。

这时,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就在那层层累叠的油绿的树叶里,她看见了一颗橘子,饱和度极高的橙,没有灰度也没有暗调,向上拱出的凸起连接着枝条,粗糙的表皮上每一个凹陷的孔隙都清晰可见。它静止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颗橘子看,而它就静止在那里,一动不动。

忽然,一股想笑的欲望从她的心底蔓延开去。

责任编辑:讷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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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别衡
别衡  
现居北京,家有二喵,热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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