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以细腻的笔触,记录主人公的成长历程。通过牙齿的变化,串联起家庭记忆、职场困惑与代际理解,在平常的痛与爱中,寻找到与生活和解的平衡点。
从换牙期开始,我的牙就不太好,但是在那之前,我的乳牙是跟汉白玉一样润泽且美丽的。关于更小的我,我没留存多少记忆,这份时光就像脆黄的枯叶被大风撕碎了,只留给我一些呛人的灰尘和粉末。
奶奶总喜欢捏开我软软Q弹的脸颊,把它们拉到两边,看着我露出的牙齿,然后转身对我还没认全的亲戚们说,你看,我的孙子多漂亮,这白牙。我想,这份炫耀也许出于自己对于孙子的悉心照料。毫无疑问,他们都会说我长得一口好牙,小小的,又很饱满,像一粒粒蒸熟的金黄苞谷,只不过我是白的。随后他们会一致性地开始逗我,让我笑一个看看,就像履行某种必要的程序。一股羞耻感在我心头浮现,我觉得我的牙是我的隐私,因为包裹在里面的东西,是不能随便给别人看的。
我努力挤出笑容,也努力不让我的牙露出来。他们说张开嘴巴,我使劲儿闭着,不让任何人看到,除非他们像刚才那样用蛮力扒开我的嘴巴。即便这样我也算是问心无愧,亲爱的牙,我尽力保护过你。
有个好心的阿姨曾替我解围,她说,我的粉红嘴唇也是可爱的,笑不露齿也是一种优雅。我还不懂“优雅”是什么意思,但是听起来就很悦耳,我很开心,于是没有憋住笑了一下,当我看见他们的目光全都朝着我的时候,我才意识到糟了,于是我愤怒地小跑回房间,而身后是交织在一起的笑声。奶奶这时候也是哈哈一笑,随后拿点吃的,进房间来安慰我。
到了如今,我再也没有从他们嘴中听到过这种笑声。小小的我没有想到当时他要的胜利会在十几年后送到,而这份胜利不是大大的我想要的,我反而希望这些叔叔阿姨多和我笑一笑,至少不用太严肃地和我讨论很多别的事情,比如什么人生啦、未来啦。只是简单聊聊简单的生活。也许他们和我想法相似,但是总有很多事情将我们隔着,我一直在想那是什么。
仗着得天独厚的先天条件,我对待牙齿粗暴得很,吃的糖多,刷的牙少。进入换牙期,我还是习惯这么做。妈妈一遍遍地训斥我,三令五申,禁止我吃太多的糖果,在那一段时间里我是很听话的。后来她看我变乖,于是放松了管控,我有了上次的经验,开始偷偷地吃,比之前吃得更多、更爽了。于是,我新长出的牙也变得丑陋起来。
也许是上天的报复,晚上,我在刚被妈妈拖完的瓷砖地上摔了一跤,磕到了我的两个大门牙。在我脑海中那是很清脆的一道声响,把我的思绪带回了我右臂骨折的那天,这两声简直一模一样,把我整个人都震得发慌。是的,我还骨折过,在玩公园里那种全民健身器材时我把我自己甩飞出去了,恰好右手着地。
妈妈赶紧把我扶起来,先担忧地责怪我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问我跌到哪儿了。我不敢说我磕到的是门牙,因为只要当她翻开我的嘴巴,她必然会知道我还是偷吃了很多糖果。而且我离拆开石膏的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这个时候又遭受重创的话,我将被妈妈打得魂飞魄散。
我指了指我的脑门中央,她拿手摸了摸,应该是没感觉到哪儿肿起来,毕竟我说磕到脑门是假的。见我没事儿,妈妈反而狠狠地在我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此刻我陷入了首尾难顾的局面,我很想叫出声来分散一下我屁股的痛苦,但是我的门牙不准我有任何嘴部动作,因为稍微动一下就会更疼。
我没有明白为什么我已经显得没事儿了,我妈还要再打我一巴掌。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理解了其中的缘由。与其说这是一种刻意的训斥,不如说是下意识的爱的行为。
之后我咬紧牙关,回到我的房间。那个晚上我无法入眠,翻来覆去,最后决定趴在飘窗上看星星和月亮,接着,我还看了人生中第一场日出。尽管因为高楼林立,我并没有看到电视里那样太阳一点点冒头的场景,但是那从薄雾似的白到如朝阳般红的光亮,我感受得真真切切,甚至还有点感动。我心里默默在想,有一天,我一定要看到太阳在我面前缓缓升起。
过了几天,我牙齿的痛感逐渐减轻,我放下心来。
又是好多年,除了偶尔吃得太冰,牙齿会刺痛一下,我和它们相安无事,似乎我和牙齿的缘分就到这儿了,大家握手言和。
然而,变故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关于我牙齿的疼痛从结结实实的存在变成了看得见但抓不住的影子。这个变故似乎预示着,无论未来如何,无论在什么样的场景,它永远会在。
那个晚上,我梦见我的牙齿全都掉光了。
周围黑漆漆一片,我嘴里在嚼着东西,面包还是鸡蛋,我也记不太清。吃着吃着,便觉得嘴里突然出现了两个又硬又滑的东西,像小石子,它们在我的舌尖上不断滚动。我吐出来,发现是我的两个完整的大门牙。我记得在那个瞬间我是非常开心的,也许我以为还在换牙期,梦嘛,就是这么乱七八糟的。我拿出餐巾纸把门牙裹好,放进裤兜,等着回家把它们放到家里最高的地方,毕竟妈妈说放得越高,长得越快,我马上就能成为大人了。
之后,我好奇地用舌头舔舐着那两块缺口,也舔着其他的牙齿,但是刚一碰到它们,它们就一个接着一个掉了下来,像熟透了的苹果一样。情况有点不对,我不想直接跨到耄耋之年,随即不再乱动,紧紧闭着嘴巴,希望这样会好点。
但是时间在追着我跑,慢慢地,不自觉分泌的口水一下子填满了我的口腔,最终我的牙齿们全都掉了下来,它们在里面翻江倒海,跳着舞着,四处冲撞。
没曾想,我忽然就像灵魂出窍一样飞上天空。这时候我能看见自己的模样,我的嘴巴鼓成了一个大皮球,鼓得比我脑袋还要大,脸颊皮肤被越拉越薄,梦里我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薄如蝉翼;皮肤上紫色的毛细血管清晰可见,还在不停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我想吐,但我的嘴巴仿佛被扣上了铁索,而且憋得通紫。每次用力张嘴,两侧脸颊承受的压力似乎更令人难以忍受,气球被吹得越来越大。我没有办法,只能用力将牙齿咽下,它们争抢着划过我的喉咙和食道,滑落下去。
我的口腔里变成退潮了的海滩,一股巨大且令人恐惧的平静感狠狠地砸向我的灵魂,将我砸回肉身,接着,我的206块骨头被锤得粉碎,椅子上只剩瘫软的我,像是达利名画《记忆的永恒》中的每个时钟。
半夜里我就这样被惊醒,当时,我都不敢检查我的嘴巴。
在早上,我决定去看一次牙医,因为我觉得满嘴发酸,牙齿仍隐隐作痛,像吃了一口赶着上市的青皮小橘子。我用手捏了我的每一颗牙齿,想找出病因,却没有发现哪一颗牙会疼得更厉害。
我知道这个看牙的理由难以置信,我舍友也这么说,他们还说我不该去看牙医,应该去看心理医生,这才是正确的。
我决定先去百度一下周公解梦,老祖宗可能有点法子能让我参考参考。
上面说,梦见牙齿掉了可能是心理退化、生活困难、某些凶兆或者是人际关系不好之类的,还细分掉了多少牙齿,这不禁让我再次回忆起昨天晚上模糊的梦,以便确定一些细节问题。
那么这样看来,我牙齿一个不剩,岂不是全身都是病咯?原来在网上问问题,是这样一种天塌了的感觉。我现在可是一个正值22岁的大好青年,心理健康,同学之间相处融洽,生活还算不错,至于凶兆,净是一些吓唬人的东西罢了。
“你昨天晚上一直在磨牙哦,是不是你太用力,所以醒来才会很痛?”我对面床的舍友问我。他都这么问了,我想这几天他已经饱受折磨,我很抱歉。
“可能吧,我都不知道我会磨牙,我睡觉一直磨牙吗?”我问。
“不清楚,但是这几天是的。”
“哎。”我轻叹一口气。
“你今天不是有个实习吗?”舍友问我。
我自己差点都忘了今天还要去实习,看了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九点钟要到公司,仅仅提前半个小时请假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呢?我觉得是的,何况这个看牙的理由略显荒诞。如果我和师姐说出这个理由,按照她的脾性她会回我一句:
“那你再做个梦去看看牙医,何必花那个挂号费呢?对了,需要把公司设定为看病的地方吗?”
师姐其实就是我的直属上司,她只让我叫她这个称呼,也许是想显得彼此之间更加亲切。但是有一次我随口说了句“姐”,她严肃地给我纠正道“工作的时候喊师姐。”
我赶紧洗漱,对着镜子不自觉摸了摸我的牙齿,左看右看,没发现什么毛病。牙齿微微黄,这算是正常的颜色;上牙排列的整整齐齐,两个下门牙长得还是歪歪扭扭,我想应该是小时候换牙期没有长好。然后,我突然发现我的虎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磨平了,这比牙痛更让我伤心,我很爱它们。我的前女友也喜欢,我问过为什么,她说就是很好看,尖尖的,又有一点点长,很锐利,很有朝气。当时我就猜到她也许喜欢的是吸血鬼这一款,如果说我和吸血鬼还有什么相同点,就是我们一样瘦弱。果然,分手后她跟一个更高更大的吸血鬼谈上了恋爱,就像在演《暮光之城》的衍生剧集。
我在一栋写字楼里实习,一天工资是100块钱。实习的岗位是猎头,简单点来说就是“人力贩子”,根据甲方的岗位需求去寻找合适的求职者,这个行业没有什么关于专业的硬性门槛,对于我这种文科生来说比较友好。
那是个非常光鲜靓丽的写字楼,在太阳底下浑身发着光,像一块大金砖插在这片土地上,彷佛只有极其专业的成功人士才能进去,而四十层楼的高度也足够它俯瞰这座城市。我有时还能看见被吊着的师傅们在擦大楼玻璃,他们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大楼表面无法立足。但我觉得他们很酷,像蜘蛛侠一样。
坚实的金属色电梯像物流传送带,准备把我送到21楼。电梯里遇到了某个同事,我和他从来没有说过话,我注意到他,仅仅是对这个人有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让我描述他的长相我是无法做到的。他在忙着吃早饭,嘴里嚼着干巴的面包,手里还拎着一袋豆浆。我在看他,想确认一下他的身份,也想好好看看他长什么样,结果和他的眼神对视上,接着我俩都迅速低下了头,彷佛对面的人是个怪物。我想他也对我好奇,但彼此都只会偷偷瞧着对方。
电梯的快速上升让我微微晕眩,使得本就在封闭盒子里的闷热不适感逐渐加重。
出电梯,我和他打了声招呼,我说早上好,他停了一步,也说了声早,然后按指纹进了公司。
上班的工作内容非常无趣,我拿着公司给的账号登录各大求职网站查询求职者信息,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给他们打去电话。我觉得这有点像是骚扰电话,但是师姐和我说,我们这是为对方提供新的工作机会,不能这么说。经过她的解释,我心安很多。
经常出现的情况是,电话打过去没人接,或者直接被挂断,我甚至还被骂过。那一次是在下午一点,我看关于今天通话时长的指标还差很多,于是我一吃完饭就继续工作,想着加倍努力。我打过去,“先生”二字还没说出口,对面就已经出口成章了。我有点懵,最后也算是听清楚了对方的最后几句话,意思大概是我打扰了他的午休,你们这些猎头都该死之类的。哎,我工作的时候,岗位候选人也在上班;我休息的时候,他们更是在休息。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怀疑我自己,面试的场景渐渐在我脑海浮现出来。当时我意气风发,我一个劲儿说我特别能抗压,特别能吃苦,工作态度十分良好,学习能力会一直进步,我连我自己都快骗了过去。由于嘴皮子还挺溜,HR对我印象还是很好,时不时对我点头,最后还对我说:
“最近,你是我面试过最好的实习生,加油!”
后来师姐和我说,这位HR和每个人都说过这句话。
我在面试说的话也彷佛成为了枷锁,我自己把自己困住了。上班才发现,工作的压力与学生时期的压力是完全不同的,我清晰认识到当下的我就是非常脆弱,跟公司前台的玻璃花瓶一样。这份工作使我非常痛苦,时时刻刻想着和师姐说我不行,但这该死的自尊让我说不出口,我被火焰围困在最中心,22岁的傲气如氧气一般滋养着它们。
更可怕的是,我并不是一事无成完全做不了这份工作。今天是实习第七天,刚实习第二天我就推进一位候选人到了三面,离签订合同一步之遥。在一起进这家公司的三个实习生中,我是第一个做到这步的。
这种奇怪的成就感会覆盖掉你对职业本身的厌恶,像是在一面黑色墙壁上涂满了厚实的白色乳胶漆,在表面上墙壁会变得白白净净,但是你心底里何尝不知道,这面墙壁本身就是黑色的。
我拿着锤子,一边说着我要毁了这面墙,一边却搬来乳胶漆,换上粉色围裙,变身为儿歌里唱的粉刷匠,用锤子来刷墙。这种强大的割裂和不真实感时常困扰着我,日子就是这样被渐渐消磨掉的,连带着我自身。我觉得这是我的认知和我的行动能力无法匹配造成的,也很难说这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想到这儿,我的牙开始发酸,我喝了一口凉水,决定不要想这么多,今天的指标还没达成呢。
晚上七点,师姐喊我去到隔壁会议室,并和我说不用带上笔记本。
在这间会议室,可以看到外面绚丽的落日,远处是一条长长的霞彩,云朵轻轻在飘,霞光像长河在天上缓缓流动。这片余晖笼罩着我,我的心率彷佛都掉了二十个频次。
屋子里没开灯,我们面对面坐着,师姐的脸显得朦朦胧胧,轮廓线彷佛已经与阴影融为一体。她好像有什么消息要宣布,我静静地等着。
“抱歉,我评估了你这一周的工作表现,觉得你还是不太适合猎头这个岗位。”
这句话在我意料之中,又在我意料之外,于是我问出了我的疑惑:
“具体来说是什么呢,看业绩我应该是三个实习生中最好的。”
“看数据的话,是这样的。”
“对啊,我给予的反馈结果不够好吗?”
“但是你太活泼了,静不下心,这一点不符合我们公司用人标准。”她双手交叉,坐得笔直。
“我不明白。”我说。我真不明白。
“比如你有时候会坐在办公椅上来回转。”
“这也算吗,我只是在想事情,就和我想事情的时候偶尔会咬指甲一样。”
“在和同事交流的时候也不需要你发挥你的幽默,插科打诨。”
“我只是在调节气氛,你难道不觉得这儿太沉闷了吗?大家都面无表情。”
“上班就是这样。”她说得非常坚定,“只有这样才会有最高的效率,才能电话更多候选人。”
我有点无话可说,我觉得,她甚至都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真实的人,更别说同事。
“但是,但是,追求结果不就够了吗,这不是公司想要的吗?”我反驳。
“这几单,也有可能是你运气比较好。”她语调平得像一条直线,“长久来说,你的特质并不适合这个工作。”
天已经很快暗了下来,会议室里只剩一点光亮,现在我们都看不清对方,电灯开关在我左侧靠着门的墙上,我没有打开它的想法。
我承认这句话简直让我说不出话,想要反驳的那一瞬间,我也发现我也无法自证这不是运气,因为我已经没有继续工作的机会了,“运气”这个标签似乎已经钉在了我的身上,我即将带着它走出会议室,走出公司,走出写字楼,接着混入人群。
师姐好像意识到这句话有点伤人,她补了一句:“当然,这并没有否定你的努力的意思,你的努力都是有目共睹的。”
我道了声谢谢,接着起身走出会议室,回到我的工位上收拾东西。
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我把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放进挎包,很快我便离开了公司。
下班高峰,电梯得一层一层停,显示楼层的红色像素数字彷佛静止了一般,在我注视着的时间里它从没闪烁过,我注视了很久很久,也想了很久很久。
其实我看得很明白,这是一种解脱,有人帮我把这堵墙砸碎了,只不过我仍然难过。也许是因为这堵墙毕竟是我自己的,只能由我一个人来毁掉它。
酸涩的潮水灌满了我的心脏,这种充实的感觉不禁让我想起我的梦,我的嘴巴。
“叮”一声,电梯门倏忽就开了,周围人都冲得比我快,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电梯里已经挤不下任何人了。我捏紧拳头锤了一下空气,很是沮丧,都离职了还不能准时离开这栋大楼,这样的情况显得格外好笑。
没有办法,我只能继续等下去。
牙齿持续性的轻微酸痛转变为了偶尔的剧烈阵痛,于是在离职的第二天我便来到了诊所。
我躺在诊室的牙椅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那是很白也很亮的天花板,由正正方方的四边形拼接而成,干净且规整。我觉得这个天花板太过冷漠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诊所里消毒水味道太刺鼻,还是说空调打得太低。
口腔里微弱的热感正在发酵,像小面团一样。牙医正打着灯,手里拿着金属用具在我的嘴巴里捣鼓,我猜那是个类似钩子状的医具,因为在他检查的时候我感受到了被牙签剔牙的感觉,仿佛在做牙齿spa。他敲敲我的下槽牙,问我:
“这边疼吗?”
“还好。”嘴巴张着,我说出口的话呢喃不清,只听得隐隐约约。
“那上面这儿呢?”
“嗯......!!!”我赶忙敲敲椅子扶手,又挣扎着挥挥手,示意医生把手从我嘴里挪开。
“我就说嘛,就是这儿咯,接下来给你好好检查检查。”他回头,再次挑选下次要用的器具。
“不是的,您钩子勾到我肉了。”丝丝甜味儿在我嘴巴里一点点扩散开来,应该是勾出血了。
刚进门的时候,我说,我牙疼。他眼皮都不抬,说,来牙科难道腿疼吗,随即让我张大嘴巴先大致看看。事后想想,这个医生确实暴躁,但那时我只觉得他不讲废话,单刀直入,十分专业,特别是他那看似秃了但是还剩下几缕灰色头发的坚强头顶,他本人一定像他的头一样。这让我心安。
“哎呀,不好意思,老眼昏花了老眼昏花了,小伙子还好吧?”吴医生的声音也略显焦急,他小小的眼睛里显露出的大大的关切,透过他厚厚的微黄镜片传递到我的身上。
“没事,没事没事。您继续吧,要不灯再调亮点?”我还能说什么呢。
“行,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又用力眨了眨眼,仿佛在用尽全力向我保证,下次不会再出错了。
检查完,他和我说我的牙齿没有什么大问题,还说不仅没问题,而且很健康,牙齿很白很好,没有牙结石,口气清新,大大赞美了我平常的卫生护理。吴医生笑起来的时候只能看见两条缝,他那老学究式的眼镜也很大,显得眼睛跟芝麻粒一样小。
我知道他态度这么好是因为什么,我没搭话。
见沉默在空气中持续蔓延,吴医生假装咳嗽了两声,这波尴尬像痰一样堵住了吴医生的喉咙,让他不能呼吸。他一边摩梭着自己下巴发白的胡茬,一边拿起笔,笑眯眯地说:“小伙子,您是怎么样发现牙疼的,有多久了呀?”
“早上。”
“早上刷牙?”
“不是,早上梦醒的时候。我梦到我晚上牙齿全都掉了。”
“等等,你是说,你因为做了个梦就来看牙医了?”吴医生的身子仿佛顿了一下,就像王家卫电影里经典的抽帧画面。仔细看看,吴医生的眼中甚至多了一种,同情?
“是的,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是我醒来的时候,牙齿真的痛了。”
“我这都到快退休的年纪了,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儿。早些年让我遇到你,我还能多发一篇论文。”吴医生的幽默,和他的那几缕飘飘然的头发不无两样。
“这是真的。”我肯定。
“过大的精神波动也是有可能引发旧疾,加重牙疼。从前牙齿有过什么损伤吗。”吴医生在电脑上打字,我猜是在记录病情。
“小时候摔过一次大门牙,很痛,但是没摔断,也没有去医院看。”
“为什么呢?”
“害怕被骂,爸妈才叮嘱过我不要在刚拖完的地上乱跑,我就磕了,还不得被骂死。”
“不会,他们会先看你的牙,而不是先骂你。”这时候,吴医生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不相信。”我低头沉默不语,吴医生的话让我再一次想起那一记实打实的巴掌。
“信我咯,小伙子,我也是当过爸爸的人。”这个时候他的胸膛似乎挺得更高了,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从远远的地方在注视着我,“打你和骂你都是想让你长记性,提醒你以后别这么干;但是如果你真的受伤了,他们第一时间会带你去看医生,事后你随便低个头、撒个娇,就不会挨骂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毕竟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磕疼的两个大门牙也没有再疼过。也许,用如今的我的判断去评判当时的我的选择并不是公平的,不带着未来记忆再重来一百次这样的过程,也许我还是会不吭声,然后躲到房间里偷偷哭。
我心里隐隐觉得吴医生说的是对的,在这方面他的医术似乎更加精湛。
“你的门牙是好的,没有问题。你晚上睡觉会磨牙吗?”吴医生问。
“这几天会,从前我不知道。”
“持续磨牙会导致咬肌以及附近的肌肉群过度紧张。”吴医生对我说,“从现代医学上来看,你牙疼的原因找到了。”
“今年22岁?”他看着我的挂号单说。
“是的。”我点了点头。
“今年毕业咯,毕业论文怎么样,实习呢?”
“挺好的。”
“那就是不太好。”
“还行吧。”
“老家哪儿的?”
“泰州。”
“巧嘞,我老家扬州的。”
“巧在哪儿?”
“扬泰不分家嘛,你说是不是?”吴医生笑嘻嘻地对我说。
和长辈拉家常这件事我并不喜欢,聊到最后都是被一通教育,我有过好几次这样的经历。他们会拍拍你的肩膀,说一句“加油。”然后转身就走。其实大部分人并不关心你的未来,这句话常常也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礼貌用语。
好像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一定要为自己举行一次莫名其妙的加冕礼。在退休年纪,甚至还不到这个年纪,他们往往会扯来一个孩子进行一次语重心长的谈话,批评你的缺点并给出他的建议,并且不考究自己年轻时候的生存的时代和当下的差异,谈话结束之时就是戴上王冠之时,他身为前辈的权力和尊严彷佛已经被完全肯定。至于谈话,都只是形式,孩子的未来是无所谓的。
我认为再聊下去吴医生也会说出差不多的话,于是我很不耐烦地说:“可能是吧。那既然这样,需要给我开点什么药吗?”
“你看起来很疲惫。”
“是吗,也许吧。开药吧。”这几天的事儿让我憔悴了一些。
“你牙齿很健康,不需要开药。”
“行,谢谢您,我先走了。”我礼貌性道谢,挎上包,起身准备离开。
那么牙痛就仅仅因为这几天磨牙太厉害了吧,我心里想,也算个好事儿。
“但是得给你开个处方。”
“处方?”
“是的,处方。”
我正疑惑着,只见吴医生将挂号单翻到背面,拿起圆珠笔,在空白处洋洋洒洒写了几笔,接着大手“啪”一声将单子拍在桌上,五个遒劲有力的手指将其推到我的面前。
我仔细看了看那龙飞凤舞的四个字:
心情愉快。
“这处方可不常见。”我说。
“只给你开过。”吴医生用右手托着下巴说,身子斜着,悠哉悠哉地说。
“我有什么特殊的吗?”
“熟悉。”
“老乡?”
“一看见你就想到了从前的我自己。”吴医生几乎是唱出来的,很不着调。
“您这样子说话像人贩子,套近乎套得莫名其妙。”
“但我说的是真的,认真记住哦”吴医生端好身子,说。
之后,我继续找着实习,但是我仍旧没有找到喜欢的工作。我彷佛中了诅咒,找到的工作我都干得不错,但是我对它们一点兴趣都没有,每个月只有拿到工资的那一天会使我兴奋,这么一算,我一年只有十二天才算过得开心,仔细想想我感觉无比可怕。
妈妈常打电话过来问我怎么样,我总是说一切都好。直到有一天我忍不住和她说我感觉糟透了,我不想先上班,我想先回家。
“啊,那也没关系,你也很久没回来了。”她的语气极其温柔,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想吃什么,给你烧点。”
“牛肉,好久没吃牛肉了,牛肉太贵了,妈。”
“说得这么可怜吗,行行行,这次回来让你吃到腻。”
我承认我说得有点夸张了,牛肉汉堡什么的我还是偶然尝过的,只是从未买来生牛肉自己烧过菜罢了。
回到家,妈妈做了番茄炖牛腩,她说今天先吃这个,还有好多种牛肉的做法,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做。摆菜上桌的时候,妈妈问:“你一定还不会做这个吧。”她很是骄傲。
“那我还真烧过。”我说。
“哟?”
“真的,但是我烧的不好吃,烧了不入味,第一次炖牛肉的时候还糊底了。”
“没看锅里还剩多少水吧?”
“对对对。”
“下次就会做了,来,先尝尝。”妈妈说着,用汤勺盛了一大块牛肉放到我碗里,又加了一勺汤,接着特意把我碗里的番茄挑掉,因为我从小就不喜欢吃番茄。
“你说怪不怪,不吃番茄,但是喜欢用番茄烧的菜。”妈妈假意抱怨了一句。
“嘿嘿。”我笑了笑。
碗中一碗红汤,香味扑鼻,还带着点甜;牛肉入口软烂,嚼开后,其本身的醇厚味道才被完全激发出来,让人忍不住再带着汤多吃一口。
当妈妈问我怎么样的时候,我频频点头,接着一味地吃。见我忙得说不出话,她去盛了一碗大米饭给我。我觉得也是,这份菜不配一份大米饭确实可惜。
“妈,今天米饭怎么这么烂。”我说。
我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劲,今天的米饭吃起来像稠稠的浓粥。我从碗里拔出筷子,上面黏满了一大坨分不清形状的米,夸张点来说,像过年贴春联用的糨糊。
“是奶奶煮的饭,他们牙口不好,平常就吃得烂。”妈妈说,“可能是忘了这次你回来得煮得硬点,要不我去给你炒个蛋炒饭吃,冰箱里还有昨天的一碗饭。”
我奶奶坐在我的对面,听到这话,她已经搁下了筷子,右手扶着桌,转过身,似乎已经准备好下桌了。
“不用了,我牙齿也不好,我泡点汤吃就行,这汤也好喝。”我说。
“怎么回事儿,都没听你提起过?”妈妈有点着急地问我。
“曾经去医院看过,没查出什么毛病。医生开了个处方,上面说‘心情愉快’,意思应该是过得开心点我牙就能好了。”我说。
“这什么医生,这也太扯了,明天再带你去看看医生。”妈妈很生气。
我看到奶奶重新拾起了筷子,慢慢嚼着米饭。她得嚼上一会儿,才会从饭桌上夹些菜,往往是素菜,然后放到碗里,再慢慢吃。我们家没有吃饭不说话的规矩,我们总是边吃边聊,而奶奶只是静静听着,大家讲开心了,她也跟着我们笑笑。奶奶现在不怎么过问我的事儿,她或许是不关心,还是说,她是不知道怎么介入到我如今的生活。
从前我回答过她很多她想问的事儿,我们的话匣子往往是关不上的。比如,她问我大学几点上学,我说有时候八点,有时候早上没课。她问为什么是这样,我说大学是排课的,每课就不必上,有时候一天也没课。这时候她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再继续问我大学里考试考多少分,我说有些课我学得不错,有些选修课及格就行。她不理解为什么只要及格就行,难道老师不会请家长吗,再继续问。当时的我缺少耐心,缺少理解,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听不明白,我叹着气继续解释,更多时候我会说:“本来就是这样。”
于是,奶奶问的事儿变得越来越少,嘴巴渐渐闭了起来。
我说,奶奶你也吃肉。她对我摇摇头,笑着说,痛风,吃不了,你吃你吃。
奶奶是个爱干净的人,我看着她笑着露出来的几颗牙齿,我忽然觉得悲伤。她的牙也和她整个人一样衰老下去,止不住地发黄、发灰,不再透亮,显得斑驳,像是几块伫立了好多年的石碑。我应该想到,再爱干净,这种变化也是无法阻挡的。
吃完饭后,我看到奶奶如往常一样,在给观音菩萨烧香。村子里的家家户户,往往都会有一座菩萨像供着,我家也是一样,奶奶已经供了快一辈子菩萨。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位列观音菩萨一左一右的蜡烛在静静燃烧,蜡油缓缓地流着,红色的烛光在黑暗里跃动。奶奶手里拿着三柱细香,她轻点脚尖,伸长了手,将其放到烛火上点燃,等到几缕青烟升起,她便收回手,再次以作揖的手势捧好香,郑重地闭上眼睛,嘴里呢喃着一些我听不清的话语,接着虔诚地一躬、一拜,再躬再拜,最后将细香插进满是香灰的香炉中。青烟在观音面前缭绕盘旋,她的面目也显得迷蒙和梦幻。
我和奶奶说,我也想拜一拜。奶奶听我说完,觉得有些惊讶,但还是给我拿来香,点燃后交到我手里,对我说,像她刚才那样拜就行。
我看着眼前的佛像,菩萨的目光比我想象中温和,在闪烁的烛火间,光影也在佛像身上来回交错,有个瞬间我觉得恍惚,我好像真的正在被她注视着,她在等待着我的祈愿。
奶奶问我怎么突然想起来拜佛,我说这次回家一趟,就是因为最近事情很多、很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你一直拜的观世音会有办法呢。奶奶说,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都没关系。
“你都没有问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儿。”我说。
“我试过了,就算你说得特别明白,我也不一定听得懂。”奶奶说。
“我能让你明白。”我回答。我想起了从前不耐烦的我,心中有点愧疚。
“不用不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们只担心能不能吃饱,能不能穿得更暖和,所以在我这样的老人看来,你们这一代人的烦恼我都不太理解。”
“那,那也对。”我说。我想想的确是这样,时代都已经不同了。
“但是呢,一想到你爸妈当时也是这样,我二十几岁也是这样,我就理解了点。重要的是,我们当时的心境并没有不同。”奶奶边说边抚摸着我的手。
奶奶的手掌很小很粗糙,长满了茧,摸起来像层层叠叠摊在一起的干燥的饼皮边边,这是在岁月中度过几十年的手掌,很有分量。
她继续说:“奶奶没有办法帮助到你什么,没有办法告诉你应该做什么,或者不该做什么,奶奶只能和你讲,不好的事儿总归会过去的,那不过是生命中的阵痛。在这期间,我只希望,你先开开心心的,别有太大压力。”
奶奶个子不高,说话得稍微抬着点头看我,她柔软的眼神像是日光照耀下的薄纱,一寸寸披在了我的心上,我低头看着她,说不出话来,情绪从心头涌上咽喉,漫上眼角。
奶奶一直都是懂的。
“奶奶,那你说我刚才许的愿会灵光吗?”
“这我哪里会知道,我又不是观世音。”
“那菩萨曾灵验过吗?”
“我在你高考那天,拜了观世音,说希望你考上好大学。”
“那难道不是我自己的努力吗?”我有点质疑。
“当然是的,全部都是。”奶奶笑着说。
这时候,燃烧着的一根蜡烛突然发出爆裂般的声响,火苗一下子缩得很小,缩得像刚冒头的笋,没过多久火焰又渐渐升起,似乎比之前还亮。
“瞧,显灵了,许的啥愿呢?”奶奶脸上带着微笑,指着那蜡烛对我说。
“我说我希望这辈子牙齿不再痛。”
“嗐,我都这把年纪了,牙不时还痛着呢!”
我相信奶奶说的是真的,关于我牙齿的病,永远不会被根治;还有吴医生的处方,我同样也会一直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