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阳


文/寂静森林

 

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人,女主梳理和好友阳阳的关系,也是在梳理懵懂中成长的青春岁月。


阳阳开车接上我,至于是从什么地方接的我,我去那地方做了什么,我已经无法清晰回忆起来了,也许是我是去某家理发店剪了头发,又或许是刚从公司的写字楼走出来,也有可能只是出门喝了一杯咖啡。总之是阳阳来接我,开着她的白色宝马。我们在夏日的黄昏一路向北开。

“去超市买点吃的吧。”阳阳一个急刹车,说。

我不记得有没有给回应了。但不一会,我们从超市出来,手上拎着购物袋,购物袋里装着黄瓜味的薯片,草莓味的酸奶,速溶咖啡,玉米肠和沙琪玛。我们又在超市门口的小吃摊上买了凉皮,多醋多辣,以及两串疯狂烤翅。

我们继续向北开,日光尚足,但突然落下大雨,车窗外开始模糊一片。阳阳专心致志看着前方的路,我则沉浸在吵闹的雨声中。雨很快停了下来,雨珠仍挂在车窗玻璃上,大大颗,像奶茶里的珍珠。视野重新变得清晰,天空变成了粉蓝色。

我打开车窗,呼吸雨后柠檬皮味道的空气。阳阳把车停在路的尽头,我们该向东转弯了。

“我要给孩子喂下奶。”阳阳说,然后不知从哪里抱起了她的儿子。

我打开车门走了出去,粉紫色的天没有变化,天空和地面还残留着刚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一只白色的流浪猫慢慢地接近我,然后用它小小的头蹭我的牛仔裤裤腿。我走回车里,尝试撕开一包薯片。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分不清现在是几点,我用脚趾扒开一点窗帘,但也观察不出个所以然来,外面是阴天。也许正下着雨,也许还没下。

我干脆再次闭上眼睛,尝试回到刚刚梦中的感觉。

那感觉还停留在我的感官上,我甚至仍能闻到那股柠檬皮的味道,皮肤似乎也黏上了夏日傍晚潮湿的风,薯片酥脆的口感也仍在我舌尖打转。

然而意识却清醒了过来,我首先意识到的是时间的不一致。疯狂烤翅流行于我读中学的时期,快速兴起,快速风靡,以至于几乎每一个街区都有一家这样的烤翅店。店里只售卖烤翅和馒头片,但烤翅的口味有近十种,蜂蜜,孜然,烧烤,爆辣……

暑假时期的我们有大把时间在街头闲逛。我们在四五点钟之后出门,穿过贩卖盗版书和各式各样小商品的夜市摊贩,去音像店租电影光碟,或者只是为了去肯德基喝一杯饮料。在那些夏天的沿途中,我们大概也吃了几百只疯狂烤翅,也遇到过几场把我们浇得浑身湿透的雨。

到我高中毕业,疯狂烤翅店已经从城市中绝迹,此后再也没有见到过。我和阳阳一起闲逛的暑假还在大学时期延续了几年,直到我们就业,阳阳结婚生子,我们人生中接连冒出许多令我们感到吃力的事情。

“你和阳阳不一样,她可以走美术这条路,你如果不好好学习,根本没有其他出路。”中学时期的班主任曾这样对我说,我和阳阳的人生很早就被她盖棺定论了。

我感觉自己应该睡不着了,于是翻身起来。我倒了些咖啡粉进咖啡机,然后打开咖啡机的开关,等咖啡液一滴一滴渗漏下来。

刷牙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刚刚黏在身上的潮湿感觉来自于开了一夜未关的加湿器,里面滴了橘子味的精油。屋外正下着湿冷的雨,屋内因为同时开了暖气和加湿器,所以才有了那阵温暖而潮湿的感觉。

今晚或许会下雪吧,已经 11 月底了。冰柜里有一小块腊肉,和前几天蒸好的馒头,我决定出门买些新鲜的蔬菜,晚上炒腊肉吃。就在我思考这些的时候,我的一半身体似乎还沐浴在夏日雨后夕照里,还有阳阳的声音也一直重复着。我并非想念阳阳,我似乎径直穿越过了现在的我们,从十几年前的时光里揪了一小片光阴回来。

我决定认真回忆自己上次见阳阳的情况,让现实如一杯冰水般倒进喉咙,驱走那不真实的夏天。


可我上一次见阳阳也确实是在夏天,在我梦里出现的城市,那是我们出生长大,度过漫长的中学时期的城市。是八月份的某一天吧,我站在四季小区的门口等阳阳,一如十几年前一样。四季小区是我们两个住所的中间点,距离我们两个的家都仅有五分钟的步行距离。结了婚后的阳阳虽然搬了住所,但新住所也只是在她自己家的隔壁小区,所以我们仍然约在四季小区门口见面。

十分钟过去了,阳阳还没出现。十几年来也都是这样,时间对阳阳来说是一个无法明确界定的概念,就像她调色板上用无数颜色调出的最终颜色一样,没有人可以描述或者定义它,只有当阳阳把它画到画布上时,它才得以明确。

简单来说就是如果我们约 4 点见面的话,阳阳有可能 4 点 10 分出现,也有可能 4 点 20 分出现,或者到 4 点 40 分时仍未出现。我为此发过脾气,甚至赌气一周都不理阳阳,但是最终我们还是会和好,阳阳也还是对时间没有概念。我决定不再计较这件事,因为如果想要和阳阳继续做朋友的话,我只能接受这样的她。

我开始研究起周围的店铺来。我出生长大的这座城市在这十几年间也几乎没什么变化,街道的阔度,楼房的设计,甚至连街边的商铺的经营范围都没有变化。以前卖水饺的地方可能换了个招牌,但卖的还是水饺。卖蛋糕,卖烧饼的店铺也是如此。我在十几岁尾巴的时候离开这里,现在在二十几岁尾巴的时候重新回来。

一辆白色奔驰车停在我面前,阳阳从驾驶座探出脑袋来招呼我。

“不是说散散步,怎么开车出来了?”我坐上副驾位置后,问。

“一会和你说。”阳阳慢慢启动车子。

我们行驶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阳阳正专心致志留意着前方的路和两边的后视镜。

这是阳阳生育后我第一次见她。她的身材没太大变化,和生育之前相比,仅仅是下巴和肩膀圆润了一些,有一种少女时期的她没有的一种女性之美。她穿一件长的白T恤,光着腿,仍旧留着齐刘海。因为开车,她戴了平时不常戴的近视眼镜出来,从侧面看过去,镜片有些花,显得脏脏的。

“身体不舒服吗?”等红灯的时候,我问。

“没啥,和老公吵了一架,就忘了咱们原本是要散步这件事。”

仔细看,果然阳阳的脸上还有泪迹,眼镜上的花的那一片可能也是因为眼泪沾上去的缘故。

 

“因为孩子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阳阳生育后我们短暂在微信上聊过几次,她提过生了孩子后和老公便经常吵架,当时我没问具体原因,阳阳也没主动说。

“嗯,一会停下车我和你说。”

我不知道阳阳是想专心开车还是只是没想好怎么和我开启这个话题。此刻车里的沉默好像口香糖一样把我黏在了车的座位上,我动一下仿佛都会让气氛更差。

“你生宝宝后基本没什么变化。”我试着聊点轻松的事情。

“胖了好多,天天就是吃和喂奶。”

“等哺乳期结束自然就瘦下去了。”我感觉自己说的话只是机械式安慰,没有经过大脑。因为事实上我对于哺乳期结束后会不会瘦这个问题一无所知。

阳阳不再说话。好在我们很快到了肯德基。

“我想断奶,我认为六个月的时候断奶没什么问题。但他们非得要等孩子一周岁的时候才让我断奶。”点好餐后,阳阳直截了当地说。但她的语气既不像抱怨也不像是向我寻求意见或者支持什么的。简而言之,她好像在对着空气说了这样一段话。

老实讲,关于到底该六个月断奶还是一周岁断奶这件事我也是一无所知,但是我觉得我需要支持阳阳。

“既然你查过六个月断奶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我用坚定的语气说。

“对啊,很多人都是六个月断奶后回公司上班的。”

“那你当然也可以。”我语气更加坚定了。

“可是他们都觉得我反正也没有工作,继续在家喂奶也没什么问题。”

阳阳没有做和美术相关的工作,事实上,到目前为止,阳阳的人生似乎和工作都没有关系。

大学刚毕业的时候,阳阳在家里的安排下进了市里的某个政府机关工作。在我们所在的城市,这代表着某种顺风顺水人生的开始。这种顺风顺水发生在阳阳身上也相当合理,截止到目前为止,她的人生中不曾出现过什么让她需要极为费力才能得到的东西。

可不到半年的时间,当我休假回到家乡的时候,阳阳告诉我她已经从那份工作离开了。

“为什么?”我问。

“被劝退了。”阳阳不在乎地说。

“但这种单位不是铁饭碗吗?”

“是铁饭碗。”

“那还会被劝退?”

“搞不明白。”

看阳阳的样子,她似乎也不想搞明白。

“被劝退前两天,市里领导来开会,我在那个会上睡着了。”阳阳补充道,“或许和这个有关系。”

“怎么能在这种会上睡着!”

“那么长的会,讲的又是和我没关系的事,自然就睡着了,有什么问题吗?”

“真觉得没问题?”

“没问题啊。或许我被劝退和这件事也没啥关系。这只是我猜的。”

我没再问下去,因为我突然发现快速被公司辞退这种事发生在阳阳身上也完全合情合理,她总是可以轻易过上顺风顺水的生活,再随随便便把它们抛弃。

中学的时候,阳阳暗恋隔壁班篮球队的队长。阳阳平时并不和男生说话,也不和他们做朋友,我以为她的暗恋最多是隔着篮球场边的铁丝网多看几眼对方,再胆大些也不过找机会制造偶遇或者找借口搭讪。然而在阳阳和我宣布她喜欢上了对方的第二天,她就直接到对方班级门口叫了那个男生出来,并且递给了他一封情书。

我没有见过那封情书的内容。但阳阳说那是她熬夜写了一整宿的成果,把自己童年的艰辛,青春期的苦涩全部都写在了信里。她非常有信心可以打动对方。

“你的童年很艰辛吗?”我不敢相信地问。我去过阳阳家,是个带花园的小别墅。她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全职在家。她妈妈不仅长得漂亮,而且非常温柔。

“当然不艰辛。但我打听过了,篮球队长的童年很艰辛,这样可以产生共鸣。”阳阳得意地说。

我吃惊得简直连胃都要摆出一个“O”的形状。

当天晚自习后,篮球队队长在我们班门口等阳阳。回宿舍的路上我看到篮球队长把自己的外衣披在了阳阳身上。

阳阳一直觉得他俩能谈恋爱是因为她那封信感动到了篮球队长。但我坚持认为一切完全是因为阳阳长得漂亮,和其他的都没有关系。那个篮球队队长看起来不像是寻求情感共鸣的人。

可就在她和篮球队长浓情蜜意的期间,有一天上早操,我和阳阳从隔壁班经过时迎面遇到了隔壁班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的长相我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又高又瘦,走起路来像一只蚂蚱。

“这个男生有点帅。”阳阳突然侧过脸和我说,笑得很夸张。

结果当晚阳阳就约了蚂蚱男孩去学校的食堂吃饭,俩人一起走的时候正好在篮球场撞到和队友打篮球的篮球队长。

篮球队长和阳阳大吵一架后就不再理睬阳阳。

半夜阳阳来我宿舍哭。北方的初冬,我陪着她站在阳台上吹冷风。

“你为什么非要和那个男生一起走那条路,你不会避开篮球场吗!”我尽量压低声音,以免吵醒室友。

“我以为不会那么巧碰到篮球队长。”阳阳低着头不说话,听着我的责备。

“为什么要约那个男生一起吃饭?”我又问。

“因为他长得好看。”

“那你喜欢他么?”

“不喜欢,我喜欢篮球队长。”

“既然喜欢篮球队长,那又为什么要约别的男生吃饭?”

“我只是想和长得好看的人吃顿饭而已,我根本不知道篮球队长会这么生气。”夜色中阳阳无辜地眨着自己的大眼睛,虽然上一分钟她还在痛哭流涕,下一分钟她又换了一副无所谓的口吻。

这件事以阳阳又写了一封感人至深的信作为结束,信中她哭诉了自己在成长的过程中如何缺乏父爱,又为什么总会做出显得有些不正常的事情,希望篮球队长不要因此责怪疏远她,他应该帮助她重新相信自己可以被爱。

最后篮球队长原谅了她。事实上,那个年纪谁看到这样一封信都会原谅她。

那封信我也看到了,给篮球队长前,阳阳先拿给我阅读了一下。看完之后我问阳阳:“你爸爸回到家里从来都不和你说话吗?以前都没听你说过这些。”

“当然不是,是篮球队长的爸爸这样。我这么写一定能引起他的共鸣。”阳阳又冲我狡黠一笑。

现在我眼前这个神色阴郁,视线紧随着我手中蛋挞移动的女子早已没了当年那梨花带雨又瞬间雨过天晴的模样。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她的脸上凝固了,她的脸不再灵动。

我把蛋挞放回盘子里,推到阳阳面前,自己拿起咖啡杯喝咖啡。阳阳瞥了一眼我拿咖啡杯的手,说:“从怀孕到现在,我一杯咖啡都没喝过。”

我试着想象长达一年无法喝咖啡的生活,又赶紧把这可怕的想象甩了开。

“怀孕的时候是没办法,可是现在,我想回到正常的生活。”阳阳又说。

我点点头。

“回到正常生活的第一步就是断奶。”阳阳再次强调。

“那现在是谁不让你断奶呢?”

“所有人。”

“包括你自己的父母?”

“当然,我爸爸本来就觉得我一无是处,现在他认为我连作为母亲的基本职责都尽不到,直接骂我是废物。”

“那你婆婆呢?”

“我婆婆倒不会说得这么难听,但她总会和我讲一些别人家的故事。什么别人家的妈妈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和自己的孩子待在一起,又说别人家的小朋友六个月后就要喝奶粉真的很可怜。还说别人家的妈妈就算被迫要出去工作,也会想尽办法回家来看孩子。”

“可是孩子是你和你老公的,也不需要理会别人怎么说。”

阳阳叹了口气,说:“孩子是我和我老公的,但照顾孩子的保姆钱是我婆婆出的,我不工作,每个月的生活费是我爸我妈给的,我老公虽然会给我些零花钱,但他自己挣得也不多,所有大的开销都是我婆婆出,我又怎么能不听他们的话呢。”

我和阳阳的生活都像夏天闷热午后的空气一样陷入了某种僵持的状态,和年少时不同的是,再不会是只需要一场忽如其来的雨就能让我们重新变得欢快起来。

阳阳观察到了我的呆滞,于是转了话题问我:“你呢,真决定不回北京了?”

我摇摇头,望着空气想了一阵,说:“也没什么决定,只是需要时间想一想。”

“不要想了,你得回北京去。”

我没想到阳阳会这么说,问:“为什么一定要去北京?”

“北京机会多,你不能被困在这里。”

我想着阳阳的话。半个月前,我辞去了在北京做了四年的工作回到了家乡这座小城。我没有找下一份工作,退掉了租的房子,挑重要的东西放进了一个30寸的行李箱里,然后把其余的都扔掉。我是以这样一种状态离开北京的。

阳阳再次捕捉到了我的迟疑,问:“怎么,难道你不想回去吗?”

这次我思路清晰了很多,我看着阳阳的眼睛说:“我觉得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回不回到北京。”

阳阳眨着眼睛看着我,她的睫毛很长,但此刻像落满了灰尘一般,遮住了她原本灵动的大眼睛。

我继续说:“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不想工作了。”

“不想工作?怎么能不工作!那你打算做什么!”显然阳阳对我的决定感到无比震惊。

我突然觉得很讽刺,此刻的阳阳在费尽心思逃离只围绕着孩子转的生活,她想到的出路是去工作。而她想到的出路正是此刻我想逃离的。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又或者说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我想读一些看起来没用的书,就像我们学生时代那样,整晚整晚地读那些看起来永远也读不完的长篇小说。我想在秋天的上午去公园散步,累了就坐下来,随便吃点什么,然后看人来人往。我还想把我扁扁的屁股练翘,那要付出很多努力和时间,但我觉得它令我有成就感。”

“可你不能不工作,更不能留在这里。”阳阳机械地重复着刚刚的话。

我意识到在这个话题上我和阳阳可能暂时无法达到互相理解,于是也不再开口说话。

“是在工作上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我没有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恰恰相反,在我提出离职的前一个月我刚获得了升职,薪水也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公司一定觉得我不知感恩,就连身边关系好的同事也无法理解。只是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我机械地完成该完成的事情,每月按时获得薪水,然后给自己买昂贵的礼物,然后把买回来的东西堆在家中。我甚至连使用它们的心情都没有。


总而言之,我的生活变得索然无味,或者一直以来,我都生活在这种索然无味之中。没有夏天,没有冬天,没有五花八门味道的疯狂烤翅,有的只是温度永远恒定的办公大楼的冷空气,和隔着厚厚有色玻璃的一角不那么蓝的天空。

我突然意识到在阳阳身上反复显现的破坏力,原来也存在于我体内。

中学的时候的某一天,我在午休时分拿着一只苹果进教室。班主任坐在讲台上照看大家午休,班里鸦雀无声。

我觉察到了气氛的异样,因为原本这个时间教室里充满了打闹的声音和自由的气息,而现在,好像连灰尘都被锁住了。但我无法理解这种被锁住的感觉,所以照往常一样,在自己的座位上啃了一口苹果,并翻开了课余时候我会看的杂志。

我知道班主任在盯着我看,但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一分钟后,班主任走到我面前,让我跟她出去。

我跟在她身后,拿着没吃完的苹果。

“你觉得自己上次考试考得不错骄傲了是吗?”班主任直截了当地说。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我本能地摇了摇头。

“没骄傲最好,因为在我看来你离成为优等生还远着呢。”

“我会继续努力的。”我认为自己的回答可以打一百分,为了表示谦虚,我甚至把头低得更深了,语气也充满了坚定。

“教室是吃苹果的地方吗?”班主任语气稍微缓和了点。

“可现在是午休时间啊。”我小声说道。

“和什么时间没有关系,午休时间就可以在教室吃苹果了吗,你有看到别的同学在吃苹果吗?”

我脑子里浮现出一千个问号。教室里如果不是吃苹果的地方,那么哪里才是呢?难道要去走廊上吃苹果吗?趴在教室门口的栏杆上吃苹果,既不卫生也不雅观。如果走廊也不合适,那我到底该去哪里吃苹果呢?还是说,我根本就不该在上学期间吃苹果?可是晚上回到宿舍都十点以后了,难道说是每天晚上十点以后才能吃苹果吗?

我用眼睛余光扫了下手中已经开始氧化的半个苹果,心情非常复杂。

“所以我该去哪里吃苹果?”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极其真诚的问题。

班主任显得有点震惊,继而她脸上浮现出盛怒的表情,显然她完全没想到我会问出这种问题。过了一会,她几乎是用喊的声音说道:“去我办公室吃!下次你想吃苹果的时候去我办公室,我陪着你吃!”

我不再说话了,因为在我看来,她完全疯了。在大人疯的时候,他们会想尽一切理性之外的方式压制你,所以试图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我能做的只有牺牲掉吃苹果这项基本的权利了。

班主任显然也意识到了我的退缩,她的怒气便找到了自由宣泄的立场。

“你最近经常和阳阳在一起玩?”

我点点头。

“你和她不一样,她会画画,家里也都是做这个的,将来不用担心。你除了好好学习,还能做什么呢?”

之所以需要好好学习是因为我不会画画。这个逻辑完全说不通。而且为什么因为我吃了一口苹果,就代表着我没有好好学习了呢?我无法理解,但我知道,眼下我也不能问这个问题,因为我隐约觉得这会招来班主任更大的怒气。

我的青春充斥着诸如此类的困惑不解以及不敢询问,它们伴随着我无法被满足的简单如自由地吃一口苹果的愿望和我一起长大了。直到我步入社会后,我才模糊地了解到当年班主任反对我吃苹果的重点根本不在于吃苹果这件事,而在于我挑战了她的权威。在身边所有人在她的威严下都屏住呼吸的时候,我清脆地咬了一口苹果。

尽管我不是故意的,尽管吃苹果这件事本身是没有错的,尽管十五岁的我无法参透那背后的幽微,但本能令我做出了选择,我咬下了那一口苹果。

除了我之外,班里还有一个因为在午休时间吃零食而被班主任大骂的人,就是阳阳。而我和阳阳成为朋友,是因为一件秘密的课间活动,那是再早一些时候的事情。

刚进入初中的时候,因为课间女厕排队的人多,我便偷偷溜进教职工大楼用专门给老师提供的厕所。可等我从厕所出来却找不到回教室的路了,慌忙之中我看到一间大敞着门的房间。

“既然开着门,里面应该是有人的。”这样想着,我决定走进去找人问一下路。

起初只是觉得是间普通的教室,除了没有桌椅以外,其他布局和普通的教室没什么两样,可往里走发现有一扇门通往阳台的位置。普通教室可没有推开一扇门还有一扇门的设计!我想看看阳台上有什么,于是推门走了进去。说是阳台,其实是条狭窄的走廊,通向另一端的房间,那里还有一扇门!正在我犹豫着要不要穿过走廊推开下一扇门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在我的右边有一整面比我人还高的镜子。一整面墙的镜子!

当我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的时候,走廊忽然变得无限长,而镜子对面的窗户也将空间延展放大,在如此广阔的空间里只有一个我,准确地说,是两个我。但当时那一瞬间,我只能看到镜子中的自己,而忘记了真正存在于这空间的有血有肉的自己。我仿佛被一种力量震慑到了,等回过神来内心慌张得很,逃命似的跑出了那个房间。

那天以后我总是想起那个房间和我独自在那个房间里照镜子时诡异的氛围,我甚至都怀疑那究竟是我幻想出来的房间还是真实存在着的。

我决定再去一次那个房间。我按照记忆中的方位走到了那间教室的位置,可是这次房门不是大敞着,而是上了锁,当我转身准备回去的时候,我看到了迎面走来的阳阳。

“你也知道这里吗?”阳阳干脆地问,还没等我回复,她接着问道,“不进去吗?”阳阳眨着眼睛看着我,似乎在邀请我和她一起走进那个房间。

“你看,锁上了。”我指着缠绕在对开门上的厚厚锁链,说。

阳阳没有说话,用手把盘旋在门锁上的铁链子抻直,两扇门之间就有了一个一人宽的缝隙,阳阳蹲下身灵巧地从缝隙钻了进去。我也学着阳阳的样子钻了进去。

那以后我们经常一起去那间教室里玩。我们长时间在那面硕大无比的镜子面前注视着自己,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不发出声音,有时我们也进行一些简单的对话。比如前一天晚上有没有剪指甲,剪指甲的时候哼的是哪首歌这一类的话题。

有时我们也讨论前一天晚上看过的小说。一般都是刊登在杂志上的一些经典作品选段。

“昨晚我拿到了订阅的杂志,看了上面的第一篇文章,突然就想到了这面镜子里的我们。”我说。下午三点的时候,会议室的阳光正好,让我想到了在伦敦清晨花园里散步的道林格雷和他的朋友。那篇文章选自《道林·格雷的画像》。

“我也订了那本杂志,昨天正好也看到了这一篇。”阳阳穿一件彩色的粗线毛衣,阳光将她包裹住。她说话时摆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像日本漫画里的美少女。

“那么你像道林一样迷恋自己吗?”我问阳阳。

“当然,你肯定也是。喜欢照镜子的人都是。”阳阳对着镜子伸展了下她的双眼皮,睫毛也夸张地忽闪起来。

那一年我十二岁。在那之前,我基本不认识这个世界,只认识自己。因为不认识这个世界,我也不知道美与丑的差别,我以为每一个人都是特别的,无关眼睛的大或小,皮肤白腻与否,鼻梁是否有几毫米的高度差距。而在我的世界里,我自己就是最独一无二的。

但很快我就被告知了自己在外貌上的普通,在我弄清楚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之前,已经被反复告知了自己样貌普通这个事实。

我站在镜子前,试图推翻这一事实。我变换站立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但似乎都是徒劳。十二岁这一年,我开始认识这个世界,却总试图回避自己的样子。

但阳阳和我不同,她绝对有着迷恋自己的理由。身边所有的人都在肯定她的美,正如肯定她在美术上的天赋一样。我和她一起做美术课小组作业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用语言描述着一个画面,一个艳阳天,一群小动物,有大象,狮子,随着老师简单的语言,阳阳便可以即刻把它们变成画纸上具体的形象,她的动作那么流畅,那么自然,和她的美一样,那么轻易地挥洒着。

可对着镜子的阳阳总喜欢做一些怪表情出来,她最喜欢扮演猪鼻子,做出各式各样好笑地动作来。我俩对着镜子自娱自乐,很快就忘了道林格雷是谁,我没回答那个关于自恋的问题,把它和很多我与自己玩耍对话,以及和阳阳一起没心没肺傻笑的时光一起,留在了那间无人看管的会议室中。


而现在,我们远远超过了十二岁,十五岁。我想我大概可以坦然地承认,是的,我是自恋的。我那么喜欢自己,和这个世界无关,只和我自己有关系。

“你既然没准备好照顾小朋友,为什么要那么早结婚呀?”我问。

“因为我想逃离自己的家。从小我在家里就像透明人一样,不管我怎么努力,我爸爸也不愿和我多说一句话。”阳阳含混地说。

我想到了她曾经写给篮球队长的那封信,原来那封令人感动的信并非完全是编造的,而阳阳也并非像她表现的那样对什么都无所谓。

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包括阳阳最喜欢扮的猪鼻子,但是我没有问下去,正如阳阳也没有深究过我一塌糊涂的一面那样。

“我以为结婚后就可以有自己的家,然后就可以无拘无束做自己,但是现在看来也不是这样的。”

“所以你想怎么办?”

“我想去工作,然后就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不用天天围着孩子转,还可以有自己的收入,不用每天等着我老公给我钱花。”

可能兜兜转转,到底还是不能省略该走的路,但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为什么这样走。否则我们便只是别人口中的人物,而不是活在现实中的自己。

我们和阳阳的上一个夏天都布满了灰尘,那天见过之后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再联络,没有人能回答我们的困惑,我们必须在来年夏天到来之前匍匐过秋天,再捱过寒冷的冬天。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搬到了城市边缘的一处住址,是家里亲戚不常住的房子,答应给我暂时居住,我只需要保证房屋的日常保养即可。虽然远离市中心,但不远的地方有市集,我每天早晨骑自行车去那里买回一天需要吃的新鲜蔬菜。一周进市中心一趟采购肉食和生活必需品。

其余的日子里我便窝在房间里看各式各样的书,从一百年前伦敦的城市规划图到存在主义心理学。我看完了《道林·格雷的画像》,没有看懂,也就丢在一边了。

下次见阳阳的时候我要让她也去读一读,如果她读懂了,再讲给我。

责任编辑:舟自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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