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约会


文/寂静森林

 

都市之中,同样的人,相处的时间地点不一样,印象也就不一样了。


逢星期二和星期四,晓慧都会比平时早半个小时来到办公室。今天是星期二,晓慧来到办公室的时候是8点35分,办公室还没有人到。晓慧依次打开自己工位附近的四盏灯,两部空调,然后把背包和麦当劳早餐袋放在工位上,去茶水间洗了洗手,然后回到工位,从背包中拿出电脑,打开后台系统。等待系统加载的时候,晓慧从早餐袋子里抽出汉堡来,还没来得及咬上一口,系统加载好了。于是她把汉堡丢在一边,专心铺在数据看板上。有5张数据看板等着她分析,她要在早上10点前完成。

分析完第四张数据看板的时候是9点20分,晓慧暂时松了一口气,开始吃刚刚放在手边的汉堡,汉堡因为从热变冷,面包吸了一些水汽,肉饼也变得发硬,但晓慧没太在意,现在就算是米其林餐厅的厨师在她面前现场给她煎一个汉堡,她也吃不出什么特别来。

9点50分,一切准备妥当。晓慧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以一种猛烈的攻势铺在海面上,天空和海平面都充斥着强烈的白光,预示着又是极度炎热的一天。晓慧看了窗外一阵,觉得眼眶疼,便收回了视线。

10点20结束会议,没出什么大乱子。虽然领导也质疑了两三处的数据测算,但好在没有说什么让她难堪的话。晓慧起身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在走回工位的路上快速盘算了一下今天接下来的安排,上午有一场产品宣讲会,下午有区域目标拉齐会,下班前要交即将上线活动的策划初稿。中间的缝隙时间可以提交几个取数需求。


威廉的信息就是这时候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

“你在香港吗?”

晓慧把聊天对话框向上翻了翻,发现两人上一次对话是今年的2月份,2月21日加的好友,当晚两人有几句简单自我介绍的对话。看对话晓慧知道威廉生活在北京。

“应该是在哪个交友平台上认识的。”晓慧想到,至于是哪个,晓慧实在想不起来。因为是2月份认识的,现在去交友平台逐个翻估计也不容易翻到,何况她也没这个时间。就这会工夫,公司的通讯软件上已经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在。”晓慧简短回复了威廉。通常,这种信息晓慧是不会回复的,她几乎不认识对方,自然也没有什么交流的欲望。何况,谁知道他是不是骗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晓慧回复了,可能因为对方的问题简单直接,回答起来不费什么力气。也有可能因为刚刚例会的时候没有被Linda语言攻击,她心情较为愉悦。

等回复完工作的消息后,晓慧突然想起来,前天睡前翻朋友圈的时候,确实见到有一个好友发在香港出差的照片。晓慧点进威廉的朋友圈,果然是他。

一会威廉回过消息来,说:“我来香港出差,今天下午或者晚上有空,要见一面吗?”

如果威廉继续和晓慧聊些有的没的,晓慧可能就不会回复了,毕竟大家那么忙,没时间和一个陌生人聊天气聊行程。但是威廉没有,他直接提出要不要见面,正对晓慧的脾气。

“可以,你在哪个区域活动?”

“我酒店在尖沙咀,公司在西九龙。”

“我公司也在尖沙咀。如果下午的话,4点左右可以在尖沙咀喝一杯咖啡,如果晚上,7 点后可以快速喝一杯酒,然后我可能要回公司继续加班。”

晓慧特意避开了晚饭这一选择。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晚饭太过于令人有负担了。地点也很重要,假如今天他俩一个在尖沙咀,一个在铜锣湾,可能也不会见面了,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山长水远跨海相见,实在没有必要。虽然从尖沙咀到铜锣湾也不过三站地铁,但中间隔着海,见面的意义就加深了。但显然,威廉和晓慧之间,还没至于到这个意义。

他俩约好下午四点在晓慧的公司附近喝一杯咖啡。但三点的时候,晓慧被临时通知半小时后要参加一个会议,因为不知道会议要开多久,晓慧只好给威廉发信息,问能不能改为晚上7点左右约一杯酒。

“7点半安排了和同事聚餐,在西九龙,7点喝酒恐怕来不及。再晚一些可以吗?”对方回复。

“大概几点?”

“9点半左右?”

“也可以,那我就先在办公室加班。”

9点零几分的时候,威廉发来信息,说他准备出发。晓慧的策划案还差几个数据没有整理出来,但她的大脑已经没办法输入和输出任何东西了,她决定明早早点来办公室完成剩余的部分。她花了点时间写好日报,发送给Linda,Linda这个时间正在打高尔夫球,所以她知道暂时不会收到回复。于是晓慧合上电脑,拎起脚边吃剩的外卖袋子,扔到垃圾桶,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酒吧就在办公室的楼下,面向维多利亚港湾。走出办公大楼,晓慧才意识到外面刚下了大雨,空气中的水汽未散,混合着蒸腾着的暑气,霓虹从四面八方打下来,晓慧感到一阵晕眩。她这才想起来今天一天都没有走出过办公室,三餐都是对着电脑屏幕吃的。

“坐户外的座位好不好?”晓慧发信息问威廉,虽然潮热的空气令人黏腻,过往的汽车又略显吵闹,但晓慧还是贪恋着室外的自然空气,她一分一秒也不想浸在冷气中了。

“没问题。”威廉回复。

过了一会,晓慧又收到威廉信息说:“我今天班味可能有点重。”

晓慧的第一反应是他没洗头。至于班味重和没洗头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晓慧也说不上来。她不喜欢男生头发油腻,约会的兴致顿时少了一半。

但过了一会,她又想到,班味重也有可能代表着他今天西装革履,要是这样的话,他们就不合适坐在户外了,这种天气,穿着西装坐在户外,是要热死人的。

晓慧翻过手机来,用手机壳上的镜子检查自己的样貌。要说班味重,谁能比得过自己?但班味这种东西真的会从人的外表中透露出来吗?她的头发是今早刚洗的,因为在空调房待了一整天,所以仍然干爽柔顺。头发确定没有班味。她化淡妆,在职场近十年,早已摸索出适合自己皮肤样貌的化妆品和化妆手法,此刻她的妆容仍然完美无瑕。妆容也没有班味。眼袋是有一些,但自某一年纪开始,这东西就爬上了晓慧的脸庞,且再也不肯褪去。晓慧认为眼袋不能完全怪工作,这只是衰老带来的自然现象而已。

她穿牛仔裙,黑色无袖螺纹背心,这身衣服她放假去海边玩时也会穿,所以肯定也看不出上班的痕迹来。穿着也没有班味。

就剩下大脑了。既然Linda现在在打高尔夫球,晓慧决定在接下来这一杯酒的时间中让自己的大脑也去打一场高尔夫球,不想,也不谈论任何关于工作的事情。

威廉来了。他穿了一件白色 T 恤,卡其色短裤,头发倒不油。他不瘦,但也谈不上胖,白色的 T 恤显得他背肌发达,但没有训练的痕迹,可能天生如此,或者爱好一些有氧运动。

两人都不拘谨,简单打过招呼后叫来了服务生点酒,晓慧喝Whiskey sour,威廉叫了 Gin加苏打水。

“保持身材中?”晓慧问。比起Gin加苏打水,Gin tonic更为常见,而tonic和苏打水的区别就在于有没有加糖。

“习惯这么喝了。”威廉说。

“为什么说自己班味重?”晓慧问。

威廉稍微晃了晃身体,看着地板说:“不知道呀,在外面跑了一天了,感觉自己看上去应该不算太体面。”

“体面”这个词让晓慧差点笑出来。威廉身上的白色T恤此刻正柔软地贴在他身上,看得出来是洗过很多次的旧 T 恤,又经过了一整日的风吹日晒,此刻,它像一只疲倦的小猫一样趴在威廉的肩头。不知道为什么,比起新的T恤,晓慧对旧T恤更有好感。

“还算顺利,我在音乐行业做商务,简单来说就是帮公司艺人找资源,也帮公司签新的艺人。”

“哪里的艺人?”

“欧美为主。”

威廉报了几个艺人的名字,晓慧都没听过。威廉又拿出手机来给晓慧看照片,晓慧看了几个艺人的照片,觉得他们都长一个样。

“这工作还行,挺自由,不需要去办公室。我过不了每天都去办公室的生活。”

“要经常飞吧?”

晓慧虽然不想聊自己的工作,却对威廉的工作很感兴趣。她想知道,这世上和她同龄的其他人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否和她一样,在无人知晓的两平米左右的工位上,每天都在推着巨石上山,第二天又从山脚下继续出发呢?

“上周刚从新加坡回来,下周去上海。我虽然居住在北京,但实际上一年没多少时间是在北京。”

听上去和晓慧的工作很不同,但不知道为什么,晓慧隐隐觉得他们是一样的,只不过威廉是推着巨石上飞机而已。

“话说,在香港,年入200万是一个什么水平?”威廉开始定话题的基调。

威廉的这个问题问得很有趣。他抛出了一个具体的数字,给人一种他这么问必是有原因的感觉。这是一种暗示,暗示着这个数字和他相关。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以一种较为低调的方式传达了自己的收入水平。如果是虚张声势,也不过是在这样一个浮躁的夏日夜晚吐出一口无聊的烟雾,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考验晓慧的时候到了。

“看什么行业,在金融行业,这个数字差不多是Manager级别人的年薪。”晓慧这话看似回答得清晰明白,实际什么重点也没答,等于在防守。

“按正常节奏算,咱们这个年纪,差不多是Manager了吧。”威廉继续进攻。

“按年龄来说是的,但我混得差,就是一普通员工。”晓慧面带微笑地说。至于她说的是真是假,也留给威廉想象了。

其实就算金融行业,就算是Manager,年入200万也是少数。晓慧之所以这么说,是想传达另一层意思,就是威廉所谓的年入200万,对她来讲也算不上什么稀有的事。所以虚也好,实也好,她都不在意。

威廉敏锐地觉察到了晓慧对这个话题的冷淡,便及时收住了。两人又聊了阵明星八卦和城市趣闻。话题没什么营养,但晓慧就是喜欢这种没营养的话题。

重要的事是没法在第一次见面时说清的,谈生意是,谈恋爱也是。相亲约会便是介于谈生意和谈恋爱两者之间。如果有人在第一次约会时,认为自己得到了关于对方重要问题的清晰回答,比如对方身家多少,梦想是什么。那么坐在他对面的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骗子。

所以晓慧从不会在第一次约会时主动提起任何重要的话题,她反而在没营养的话题的往来中,观察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对方说话时肩膀是否会倾斜,不说话时手指握住杯子的样子,以及在话与话的缝隙间大家对沉默的掌控。

此刻,威廉正靠在椅背上,一只肩膀低过另一只,他伸出一只手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自然下垂。伸出来的手的最长那只手指刚好触碰到玻璃酒杯的边缘。他杯子里的酒空了,正准备叫另一杯。

“吸水烟吗?”威廉问。

晓慧点点头。威廉让晓慧选水烟的味道,晓慧选了西瓜加茉莉花味的水烟。

“这个城市的人都怎么遇见约会对象?”威廉问。

“大部分通过交友软件,小部分人通过朋友介绍,或者在工作场合认识。”

“不容易遇见合适的人?”

“大家都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想要什么?”

“猜猜看?”

“既然要猜,就不是平常能想到的。”

“那你呢,你之前遇到的女生都想要什么?”

“我遇到的女生不多,和前女友分手是因为买房。”

“我以为你做这行,会遇到很多女生,漂亮的女生。”

“的确每天会接触到很多漂亮女生,但也因此变得对美貌不感兴趣,美貌太易得,难得反而是其他。”

“前女友想要房子?”

“只是要房子倒也还好,她想要三室两厅的地铁房。”

“然后呢?”

“我接受不了,不是买不起房子的问题,是接受不了这好像一桩买卖一样。”

“所以呢,这城市的女生想要什么?”威廉问。

“这城市有着来自不同地方追求着不一样东西的女生。”

“像你一样的女生。”

晓慧笑:“我们不缺房子。”

“那你们要什么?”威廉此刻大半个身子撑在桌子上,手里的水烟已经有一阵没有吸过,也忘记了递给晓慧。

“需要被尊重。”晓慧往前倾了倾身体,看着威廉的眼睛说。

威廉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随即退后身体,又重新恢复到刚刚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的姿势。

对于晓慧的答案,威廉没有表达什么,他既没有回复晓慧的话,也没有流露出多余的表情,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可能他认为自己在尊重女性这方面做得已经很好了,甚至觉得自己才是没有被尊重的那一方。也有可能他认为晓慧的这个答案太少见了,不值得引起他的注意。又或者是他知道这个社会上,比起男性,女性是不容易得到尊重的那一方,但是他并不讨厌这一现状。

又或者此刻在他内心闪过一句:“妈的‘尊重’是个什么玩意,这东西没标准,不能一次过满足,且不能张口问爹妈要,还不如三室两厅的地铁房来得清晰明白易满足!”

总之,威廉选择了不回应。他问晓慧是否需要再叫一杯酒。晓慧说好,她也点了Gin加苏打水。空气变得更加潮湿,从户外伞架上滑落下来的雨打湿了晓慧坐的椅子,她只得又向前坐了坐。沾了雨水后贴在身上的裙子,黏腻到几乎令人无法喘息的空气,几乎喝不出味道的酒和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的大脑,这一切都告诉晓慧她不应该再坐在这里了,她应该喝完一杯酒就回家去睡觉。

但她没有,潮湿的空气和被雨水打湿的椅子仿佛生出了无数条细丝,将她层层绕绕绑在了这里。她想起上个月她去新加坡出差,在机场买了一盒斑斓蛋糕带回香港,当天没有吃完,也忘记了放进冰箱。第二天一早,她仔细观察那盒蛋糕,看不出任何变质的迹象,便打算继续拿来当早餐。可当她撕下一小块准备放进嘴里时,发现撕下来的那一小块蛋糕上还残留着细小的乳白色的菌丝。为了确认那是菌丝,晓慧又把剩下的蛋糕逐一撕成小块,见到每一小块蛋糕上都裹着黏腻的菌丝。

现在那菌丝正包裹着她,她需要不断和面前的陌生男性说话来斩断这些菌丝。至于是否还需要点别的什么,她现在还不确定。

晓慧点了Gin加苏打水后,威廉明显比刚刚活跃了很多,他又叫来了第三杯酒。可能因为是星期二,又下雨,酒吧的生意不算好,今晚整个酒吧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威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正在打量四周。

“不好意思,因为是第一次见面,所以只选了间普通一点的酒吧。这间酒吧位置还算好找,酒也不至于太差……”晓慧说。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要选普通一点的酒吧?”

“因为在没见面前,咱俩都不确定是想和坐在对面的人聊多久的天,假设我们去了一间无论环境还是酒的质量都一流的酒吧,但只坐了十分钟就想逃走,岂不是浪费了?”

“那现在已经超过十分钟了?”威廉抿嘴笑。

晓慧也抿着嘴笑。威廉并不是晓慧会喜欢的那类男孩子,他太灵敏又太进取,对着这样的男人,晓慧在内心撑不起一块想象的空间,而爱情需要想象,至少她的爱情需要想象。

但她喜欢和他聊天。至少在此刻,她享受他的陪伴,享受着这由潮湿黏腻的空气,大量的冰块和少量的酒精以及水烟散发出的粗制滥造的西瓜味所共同打造的这个小小的茧房。她藏身于此,两杯酒的时间,或者三杯,暂时忘记外面世界的巨石滚滚。

“那现在能告诉我哪里有好一点的酒吧了吗?”威廉看着晓慧问。

“就在桥对面,有一间出名的爵士乐酒吧,每日都有爵士乐现场演奏,酒单也每个季节转换一次,下次你来香港出差,我们再去那里。”

“为什么要下次,现在就去不可以吗?”

“那里的酒价格不菲。”

“那有什么关系,我出差的费用都可以报销。”威廉调皮地说。

“可是我有点累了,我们就留在这里吧,再聊一会天好吗?”晓慧看着威廉的眼睛说。

他们又喝了一杯酒,晓慧说差不多要回家了,威廉说他送她。晓慧说不用,这里离她家不远,打车不用十分钟就能到。威廉坚持要送,晓慧也没拒绝。走去出租车站的路上,威廉拉起了晓慧的手,后面也没再放开。

威廉说他下周会来深圳出差,到时两人可以再见面。晓慧笑着说好。这一会,他拉着她的手,她觉得有一只柔软的手握住自己的手的感觉真好。

她有想过,假设威廉想让她去他的酒店留宿,她是否会同意。但酒精催化了睡意,她太疲惫了,只想立即昏睡过去。而且威廉没提,他只是送她回了家,便又乘出租车回去了。

冲完凉,晓慧瘫在床上,意识即将涣散前,她用最后一丝清醒的力量给自己定了第二早8点的闹钟,手机还没放下,收到了威廉的信息:“你耳机忘在出租车上了。”

晓慧以为威廉在开玩笑,但很快他收到了威廉传来的照片,照片中贴着猫和老鼠贴纸的耳机壳正是自己的。

“怎么办?”晓慧问。

“来我这里。”

“现在吗?”

“现在,然后住在我这里。”

“你什么时候离开香港?”

“明天中午的飞机。”

“那明早请你吃饭。”

“也行。”


晓慧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醒来,闹钟只响了一次,按停后晓慧就开始起身洗漱。酒精仍在体内发挥着作用,让她感到微微头疼。睡意已经完全褪去,又或许在她起床前的几个小时睡意就已经被搅得浑浊了,那里面卷进了无数张彼此关联的数据表,Linda发脾气时的尖叫声,活动着的策划方案上的图标和宣传语,以及即时聊天系统上突然出现的视频电话。

晓慧在睡眠中吸饱了这些,所以醒来时她不觉得困,只觉得身体发沉,头脑也发沉。洗漱完回到卧室,她看到时间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才想起自己今早约了威廉吃饭。

她用了十分钟化妆,没戴隐形眼镜,因为昨晚定闹钟的时候,为了多睡一会,她没留出戴隐形眼镜的时间。外面还在下雨,雨不大,但弄得到处都湿漉漉的,想避也避不开,不一会,晓慧的小腿根部就溅上了些泥点,背包也沾上了些雨丝。

餐厅在晓慧的公司附近,就是一般的港式茶餐厅,早餐有面包,公仔面,三明治这些可以选择。就在晓慧收伞的工夫,剩下的唯一一张沙发座被后面的人抢走了,晓慧只好坐在道路中间的座位上。两侧人来人往总会不经意碰到她坐着的桌子和椅子,晓慧把自己尽可能地缩在一起,为了不碰到人,也不被人碰到。

晓慧在座位上张望了一阵,不见威廉的踪影。过了几分钟,威廉传消息过来,说他在一个电话会议中,要晚一阵才能到,让晓慧先吃。晓慧点了一份榨菜肉丝公仔面,一杯热奶茶。

等威廉到的时候,晓慧已经吃完了碗中的面,奶茶也喝去了一大半,十五分钟后她就得回到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征程。这一天才刚开始,还看不见头,她得尽早上路。

威廉直接提着行李箱来的,行李箱放在了门口。他没带雨伞,眼镜上还有几滴雨水,将整个人带出了几分潦草的气息。坐下后,威廉就拿出晓慧昨晚忘在车上的耳机来,放在晓慧手边。威廉坐下后,晓慧才发现这座位确实是挤了些,她一个女生都要把自己缩成一团才能坐进去,威廉1米8几的个子,此刻需要弯腰弓背,脚也只得伸出到过道,引得来来往往的人不满。

“刚要出门,收到项目负责人信息,临时加了个会。”威廉解释道,“开完会后,又收到公司实习生的求救信息,说他弄丢了酒店发票,三个月前的酒店,现在很难搞。”

威廉一边说一边继续回复手机上的消息,公仔面来了后,干脆就一手拿手机,一手吃面。晓慧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感到略有些尴尬,于是招来服务员,又叫了一杯咖啡。

威廉还在抱怨实习生,晓慧偶尔礼貌性地搭腔几句。眼前这个弓着背穿着褪色 T 恤的男人已经不是昨晚那个有着些许小聪明和锐气的男人,而她自己也不是昨晚那个短暂逃离至梦游世界中想放纵一把又贪恋着陌生人手心温度的小女生。即将开始的闷热的一天对他们来说都是又一日的严酷的生存考验,两人都收起了孔雀羽毛,搔着光秃秃皱巴巴的皮肤上的碎屑。

“我得去机场了。”威廉说。

“这么早?打车只需要半小时。”晓慧问。

“还是省着点吧,我坐地铁。”

“好,我也得去公司了,送你去地铁站?”

“不用了,我路上还得再接个电话。”

“好,那再见。”

“再见。”

他们没有再见,甚至都没有给对方发过消息。晓慧有时想起那晚的约会,总觉得要是没有把耳机忘在出租车上就好了,或许他们就会再见,在另一个晚上。

责任编辑:舟自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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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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