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夜


文/田烨然

 

无法在游戏和视频中寻求到快乐的他,一时脑热,在这个腊月的夜里,‘修剪’了曾经的自己。


1

在这个腊月的夜里,他没能杀掉任何人,尽管花费重金购置了很多精良装备,在他手中却是次次徒劳无功的浪费。他这种毫无谋略性的通关方式,令那些持着枪械身怀技能的NPC贻笑大方,他倒下去了,血条变化为一条惨白的长方体,NPC拥挤着来到他的近前,冲他又吐唾沫又撒尿,像是记忆中那些可恶的施暴者一模一样。他勾起年少阴影,血管沸腾,心跳加速,眼眶甚至于跌出了眼泪。他气急败坏地扯断鼠标,丢在左侧的墙壁上,墙壁后面那一对纵情的男女代替墙壁发出阵阵惨叫,毫无规律且刺耳。他曾经想过毫无顾虑地敲开那对男女的门,给他们的意乱情迷一次狠毒的警告,如果他们再这样下去,他会拿着自己那根珍藏已久的台球杆,打断男人的插头,捅烂女人的插座,对于大多数男性来说,插座总是那么迷人。

想到这里,他便又回到那股未破壳的自卑情绪当中,台球杆还杵在柜中,NPC仍然不依不饶地捉弄着他的虚拟尸体,透明机箱中的风扇,旋转着和窗外城市一样的霓虹颜色,让主机也变成了一座城市,只属于他的城市。这座城市,乍看很是明亮,一切都在运作,承继着现实中的温室效应,其实死气沉沉,毫无人烟。有一条细长的飞龙正经过CPU的顶端,但他十分明白,那不过是他昨日熬夜掉落的一根头发,误闯到了里面,正焦灼着寻找着大地,想要逃离出来。

关掉显示器,熄灭那座困在机箱中的城,隔壁男女满足的喊声像是个结尾,提醒他得结束这该死的今天。哪能轻而易举地睡着,人类这个年纪的所有烦恼,似乎全都压到了他的头上:爱情破灭,升职无望,银行账户从未有过温饱感,常常饥饿,父亲在千里之外的乡镇扶着那多年货车落下的腰病疼痛叫喊,房东在手机那头日日张牙舞爪地催租,同事的婚礼接踵而至,刚刚攒下来要更换显卡的钱看似装在口袋,但灵魂早已归纳给他人。他得多看几眼,从电脑桌上拿起手机,打开支付软件,摸摸余额处的显示,冰冷,似是能把他的手指冻伤。

还有什么可以慰藉?他不看短视频,更不会用那些什么青春少女的耳音、曼妙御姐的摆臀直播来结束这个夜晚。他有一些高尚的爱好,看点文学,听点音乐,在网络中满世界的找免费资源,有一个网站,一个作者朋友推送过来的,除了广告比较多以外,其他都挺好。只要他想找到柴可夫斯基或者马尔克斯,网站的搜索栏总是可以一键到达,他刚要打开那篇小说,一条来自其他的软件的弹窗消息撞进眼帘,滑稽可悲虚构成分高达百分之二百的荒谬新闻,标题吸睛,可以保证在一百人中有八十个人会点开:青年男子手冲过度导致猝死,深夜酒馆为你揭秘背后真相。

他不在乎那个真相,迅速划掉那条消息,小说已经看不进去了。他看了眼摆在小风扇前的手表,他总是自以为是,觉得已经消耗掉了城市这个夜晚的繁华时段,但时针刚刚指到九点,繁华刚刚开始。很快,窗外会嘈杂起来,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幸福的、快乐的、悲痛的、愤怒的、洁白的、腌臜的,它们会让整条街道看起来丰盈又着迷,包容所有的情绪,人类的、猫狗的、树叶的、灰尘的,将这些全都团揉到一块儿,在清晨到来之前持续聚变,等待天明的指令,无声无息地炸出个黎明。

他走到窗前,像是个偷窥万物苍生的恶魔,目光在那些人的身上挪来挪去,主要是姑娘,那双站在馄饨摊前的小白鞋,他记得许璐也有一双。那条在梧桐树下正迎着闪光灯的浅蓝色长裙,看起来和他给许璐买过的那条一摸一样。还有那些笑容,张合有度,满是美好,但他知道,他再也不会享受到这样的笑了。中学时期他就喜欢许璐,直到和许璐考入同一所大学后,他才和许璐说上了话。他陪伴在许璐左右,直到一周前的那个黄昏。他像是个骑士般守护着许璐,后来他才想明白他更像个仆人,悉听尊便,任劳任怨。他和许璐没有爱情,何谈拥有过,几次的接触也不过是背着醉酒的许璐回到自己的家,他会在坐在身后的那张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在上铺熟睡的许璐,生怕她掉下来。

多么难得的几次机会,他本可以拿到的,许璐甚至于还发出过信号,但他觉得醉酒的许璐不是他想拥有的许璐。别给自己找借口了,一个酒精过敏的男人,一个闻到酒味便会起呕吐反应的男人,他自然是下不去嘴。所以,在城市的那些探头目光中,他像个犯罪分子,戴着口罩,背着一个崩溃的女人,正要带着她去往他的秘密地下空间,做一些扭曲的事。

隔壁男女一定是嗑药磕嗨了,一来再来,那呻吟简直像是故乡工厂里那些庞大的机器一样吵。他点根烟,戴上耳塞,让周围一切寂静,听令于他,自欺欺人。手机振动,没人会在晚上给他发消息,除了那个不被允许屏蔽的工作群,可工作群今夜都是静悄悄的。他打开朋友圈,原来是重点关注对象发了动态,是许璐,他生活中唯一的许璐,但现在这个唯一也荡然无存了。动态是几张照片,大厦的观景台,昂贵的餐厅,一条名牌领带,一块市值几万的手表,还有许璐,她穿着的应该是件礼服,恭喜她,终于成为了梦想中的自己。最后一张照片,许璐的手搭在一个男人的手上,竟是那么登对,而他的手,在许璐面前就像是个毛都没刮干净臃肿的猪掌。然后许璐说:今夜以及往后的每个夜晚,我都将属于你。

他把烟头捏死在手中,他知道他没机会再拥有了,那还守护什么,他望向城市正闪烁着欢迎莅临的秋夜,那枚鸡蛋,灌满着强劲气流的鸡蛋,是该打碎了。

 

2

这时候他应该需要几个能帮他指明道路的朋友,他开始后悔没有和热衷于各大休闲娱乐场所的舍友打成一片,他对他们嗤之以鼻,一帮下半身思考的雄性动物,一帮到了晚上就会打各种各样黄腔的丑恶面孔。可他也不清高,他会偷听,还会在他们的攀谈到高潮处,一同偷着兴奋,假装自己像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般傻笑。

现在他只能借靠网络来给他一些放纵的灵感了,他刷遍了手机里所有的社交论坛类软件,不断搜索着那些淫词淫语,多数是诈骗分子的留言,不值得信了,他也没蠢笨到这种地步。只能赌一把了,毕竟在同事聚餐的时候,听到他们说,团购软件里一大堆,只要用心找,一定可以满足所有需求。

他点根烟,打开罐啤酒喝了两口,团购软件的页面在手机屏幕上缓缓展开,恨透了这半死不活的WIFI,他切换到流量,界面总算完整现出,点开休闲玩乐的选项,顿时排出一列风情。这是个他从未走进过的世界,充盈着饱满的欲望和挑逗,他依次点开,脑中生出兴奋,那些项目名像是故乡那条街上曾经的姑娘们一样,穿着暴露,赤焰红唇,张开双臂,想要拥抱他。手心冒出的汗,在他的牛仔裤逐渐晕开成一片片花模样的污迹,他紧张地咽了口空气,秋夜的风从窗缝偷溜进来,轻吹他的耳朵,伴随着浅浅哼吟声,像是项目名给风塞了钱,替它们送来问候。

猫猫水浴,悠悠桃涩;情景演绎,变装互动;空穴来潮,劲爆SPA;酥麻痒爽,高端瑜伽;蝶式飞舞,花式足道,光看这些意味深长的黑体字,就让他心潮有了澎湃,身体震震激昂。

他又看了几家店,项目名大差不差,让他的血液持续海啸,他扇自己一巴掌,海浪渐渐平息,他告诉自己必须冷静,尽管手中是一个缤纷多彩值得他冒险探索的世界,但还是要冷静。太贵了,随便一个项目,便是他一周的工资,他没那么钱。每次工资到账,他需要缴纳电费水费,还一笔支付软件中的消费贷,再刨去房租和起居饮食,剩不下多少,紧巴巴地过着,也得考虑生活中一切突如其来的花费惊喜,上个月他因为拔智齿多花费了几千块,让他这个月的贫穷变本加厉。他归拢了一下目前所有的财产,三千块,有一千五是随给同事们婚礼的份子,剩下一千五,他需要跑到牙科去复查,可支配财产只剩下一千块,还有小二十天的饭要吃,小二十天的烟要抽,他真的可以容许自己在今天的冬夜放任一把吗?

隔壁男女不休不止,又不是末日,他们俩为什么搞这种破釜沉舟玉石俱焚般的交媾,只是因为明天是周六吗?他十分明白,他不能再从这间屋子待下去了,许璐的气味一直都在,提醒着他,他是个没用的人,他哭了,像个走失的孩子,他不想像刚才那条新闻的主人公似的,落得一个让世人当作笑话的下场。他已下定决心。深吸口气,披上那件去年生日许璐送给他的皮夹克,把裤兜半盒的廉价香烟扔到床上,因为他知道出门后需要买一盒像样的烟,假装自己是个富足的人。

在团购软件上选择了一家他认为靠谱的店,拆开那盒细支薄荷味儿的香烟,叼一根,接过便利店店员手中刚刚用微波炉加热好的烤肠,几口就把那粘稠的滚烫给吞掉了。扫一辆共享单车,三四公里的样子,他买了尊享卡,每天都有免单机会。尽管把头已经歪了,骑行起来会有嗡嗡声,但依然可以把他带到这座城市他任何想去的地方。在绕过转盘路口后,导航标红的目的地离他越来越近,他不能再骑下去了,一旦超过免费的公里数,免单将会作废。

他把共享单车停在一辆泥灰遍布的踏板车旁边,打算走过去,烟头熄灭了很久,在他的嘴上摇摇欲坠,像是夜空那些眨眼间便会自爆而亡的星。他抬起头,望着眼前四栋试图刺破乌云的商住两用公寓大楼,他要找的店就在那里。这家店没有门面,不临街,藏在楼层中,他和几个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一同等待着电梯,电梯门开启,他没跟着他们走进去,像是要做什么亏心事,迅速钻入了身后那台无人问津的电梯。店家通过团购软件的咨询窗户告诉了他门牌号,但他最终被带进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一张狭窄的按摩床,还有摆放在立式空调旁的厚床垫,女招待穿着紧身的浅绿色旗袍问他想做什么项目,他指指“空穴来潮,劲爆SPA”,坐在茶吧机旁的椅子上开始满怀期待技师的轻叩门声。

“空穴来潮,劲爆SPA”这项目,接连见了三个技师,都没有勾起他对欲望的消费心,他还是太冷静了,坐在安全通道的楼梯口,继续在团购平台上筛选着,挑最近距离,能降低多少寻欢成本就降低多少。接着他发现,这四栋公寓楼内,SPA店遍布,他像是个疯子般,对近旁的SPA店挨个走了一遍。从C1跑到C2,由C3转到C4,连电梯都和他熟络起来,放出的歌,句句都是嘲讽的字词。他已经把四栋楼的技师看全乎了,还不如头一次光顾的那家店,至少那家店号称的小姑娘是真的小姑娘。

他回到C3门口,站在垃圾桶前抽了三四根烟,厚着脸皮又在团购软件中打开那家店的咨询窗户,店家依旧欢迎,这让他的脸面下了一些台阶。这次女招待给他换到了另一边走廊的房间内,装潢风格清透简约,还摆着个圆形浴缸,女招待问他要不要搞个有泡澡的项目,但他不想在第一次就如此坦诚相对,还是选择了原先的项目。

技师穿着短短的黑色裹身裙,紧身的线衫,披散着长发,八厘米的高跟鞋架着修长如白玉的腿走了进来,技师说他只需要穿条宽松的短裤,赤着上身,让他趴在床垫上,不知是什么样音乐响了起来,但听起来像是寂静之声。服务开始了,一个小时的过程中,技师没有脱掉任何一件衣服,只是在他的全身上下用指尖和鼻尖来回的挑拨,这让他大失所望,花了小六百块,结果自己就像条宠物狗一样让技师摸了整整六十分钟,而他只是试探了下技师姑娘大腿的温度。他问姑娘这就结束了,技师露出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说:哥,这里不是你想的那样。神从遥远天际借着冷白的天花板和他说:孩子,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

 

3

失神地走出房间,来到电梯口,看着支付软件上那仅留的三百多块,他后悔莫及,开始怀念起屋子那台有着1090T显卡的电脑。虽然他一次都没在那款游戏上通关成功,可心情差到极点的时候,总是可以拿出枪对着虚拟城市内的所有人扫扫,数据堆积出来的血液不间断的迸发,仿佛能穿过屏幕溅在他的脸上,尝一口那虚妄的鲜血,消极会在瞬间从他的身上滚蛋。

但现在的他只有一台手机,它可以射出光速般的信号,却射不出一枚子弹,他侧头看向那家店紧闭的门,想冲上去狠狠来一脚。眼看就要冲动,电梯门此时大开,一个彪形大汉正在里面皱着眉头不解地看着他,他只能乖乖走进电梯,把满腔的愤怒留在原地,怨它成为一股沼气,熏死那家店的所有人。

他不打算放弃,今天,这个秋夜,一旦出征,不能有败仗。若是当初有这个雄心壮志,可能他早已考博成功,现在恐怕会是个科学家,再不济至少也是个科学家助理。他走出C3,秋风在十点半加倍冷寒。他缩起脖子,拉起拉链,张望着一个可以避风的地方,便利店和餐厅已经不是他能考虑的地方了。于是在一片亮光处,他看到了自动取款机站台的地方,他拉开门,席地而坐,继续在团购软件上和那些商家斡旋谈判。

在与十几个商家沟通下,他拿到一个通讯软件的联系方式,但使用这款软件需要翻墙,操作不难,翻墙对于每个理科男是必备技能。添加成功后,对方给他发来了项目单,问他是不是所需要的。项目单上的内容简单又直接,正是他苦苦寻觅的答案,可价格让他犯了难,被诓掉那六百多块后,项目单上的内容他只能付出三分之一,取款机就在他的头顶斜上方,可他毫无资格在上面按下任何一个按钮。

穿着暗红色呢绒大衣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背着破损的小皮包与秋风共同推开了取款处的门,她看向他,眼神带着厚重的防备。他被普通人的戒心赶了出来,不得不再次面对无情的秋夜,圆月正挂在地球的黑色天花板上,微光黯淡。他知道自己得停下今夜这个冲动的行为,他冲着身体内大喊:喂!理智你在哪里,赶紧出来吧,救救我这个丧失心智的年轻人吧!

理智没有应答,抛弃了他,像是许璐一样。

他拿出手机,朋友圈的特别关注又多了条让他心碎的动态,许璐和他正漫步在河边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在路灯的映衬下,许璐的脸庞渲染成一幅欧洲中世纪油画里的美丽女人。许璐披着那个男人的西装,竟和她身上的那条礼服裙如此融洽,他们真是天生一对。他们再走几步,一定会在河边街道某个酒店的门口驻足,两股眼神交汇,含情脉脉,互不相言,男人会拉起许璐的手,嘴角浅浅上扬,带着她走进盛大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通宵派对。

他拉黑了许璐,义无反顾。该放下了。但他绝对不会对她表达祝福,理智你滚蛋吧!滚远远地,不就是钱,总能想办法搞得到。他记起刚才在周游四栋公寓楼的时候经过间彩票站,他伸出手,看看自己的指甲,长度刚刚好,很适合来一次刮擦动作的赌博。精神重新焕发起来,他昂首挺胸,背对着那个吝啬光亮的圆月,朝着西边彩票站走去,冬风本想推他一把,但还是把残忍的一面吹往了东边。

彩票站快要打烊,只开着半寸的灯,老板抽着红塔山,坐在彩票机的后面,走势图张贴在墙上,他一点也看不懂,他很想和老板借一支红塔山抽抽,却开不了口。他把视线落在玻璃柜台中的刮刮乐上,每一种好运都薄得只剩下四五张,老板抬起头看向他问他到底刮不刮。他没有点头,说再看看。

几个月前,他和同事刮过一次,两个人一共刮了十张,同事毫无运气,一张未中,倒是他刮出三个三十块,这让他俩的餐后娱乐只支付了十块钱。他觉得自己是有好运的,解开拉链,放出收钱的胸怀,让老板拿出花色最红火的五张刮刮乐。他把这当作仪式,搓搓手,吹口气,抻抻胳膊,拿起刮板对着刮刮乐一阵猛刮。

玩法很简单,只需要刮出三个相同图案,就能得到所对应的金额。一张刮刮乐是二十块,他手里是五张,只中了三十元,他干脆又要了一张三十元的,有三种玩法,这让他的一百块失而复得,但计算起来,结果依旧等于零,毫无所获。这样不行,他没有大野心,不用中什么八十八万的大奖,他只需要神在此时此刻用刮刮乐的方式赐予他一千块,好让他立马打车,跑到那个店里,和一个陌生女人爱情一场。

玻璃柜台没几张了,于是他全部买了下来,老板劝他不要这么执拗,只要人活着,好运每天都会到来,没必要只赌在今夜。可他不听劝,整场赌博下来,他损失掉了两百块,这个月他将每天靠着馒头咸菜过日子了。

他的屁股回到那台来时就骑着的共享单车上。一败涂地,出门前立誓的凯旋化为泡影,正和刚刚经过的那群孩子吹出的泡泡捧腹大笑着。二十多块的薄荷细支香烟只剩下一根,他的喉咙发干发痛,可他还是点燃了,打开手机的团购软件,痴痴地看着界面上的那些花枝招展的店,真想大哭一场。不知何处传来阵阵笛声,似是故乡离世母亲曾在他耳边吟唱过的歌谣,秋风拂过来,温暖清润。团购软件不合时宜弹出一条消息,但他却不认为,因为软件告诉他拥有了软件专属的借贷资格,而且一旦借款成功,还款打五折,额度是两万块,等于借一送一。

神在拿他开玩笑,试探他的贪婪,他还觉得神终归没把他舍弃。上传身份证信息,签几个一扫而过的电子合同,人脸验证花了点时间,成功借到两万块。他忽然全身轻松起来,一边跑跳着一边盘算着日后该如何还款,他可以把现在的房子换成廉租房,已经冬天了,没有独立卫生间也没关系,下雪的季节不用每天洗澡。工资虽然不太高,但紧一紧,总能凑出个一万块用来还款,只是用几个月的贫贱日子换来一夜逍遥风流,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他喝了一整瓶功能性饮料,这让疲惫减轻许多,商家发来确切的位置,在城市的另一边,有点远,但他现在有两万块,打辆出租车不再是个奢侈。

 

4

河道浩瀚,切割平原,迎风跃过大桥,城市不再崭新,回归千禧往日的景象,街道紧窄,楼长得内敛,不会挑战苍穹的高度。车流和人流如煮沸的鲜血拥簇,小商小贩汇聚于此,烟火淳朴升腾,笑语质朴泼洒。司机师傅扬长一叹,抽口烟,吐出曾经的热血青春。

他付完车费,潇洒下车,真实的人间味扑面,令他感到饥肠辘辘,没有什么时间再去某家餐馆等待一碗面或者一份盖饭的出锅,他需要快捷填满饥饿。走向那片摊区,他和许璐来过多次,许璐最爱这种地方,不用花很多钱就能得到暂时的饱腹感,那些香味总是会从一个摊位蔓延到另一个摊位,这边刚吃到铁板烫,立马就被炸串的叫卖勾走了去,结果下来,还是花了很多的钱。他只是跟在许璐的身后,给她结账,自己却不尝一口,他背叛自己的肠胃,谎称吃了会闹肚子,他不是心疼多点一份的钱,他害怕享受小吃的时刻会让他少看许璐两眼。

现在他毫无顾虑,从街头点到街尾,手里拎得满漾漾,一嘴油来一嘴辣,撑得要死,可是他多么的开心和快乐啊!从跟随许璐来到这座城市算起,他终于在这条小吃琳琅满目的街为自己活了一夜!他知道自己现在根本吃不完双手拎的这些玩意儿,但他不会把食物丢向任何流浪动物,就让猫喵呜喵呜叫吧,就让狗呲牙咧嘴地吠吧!他故意走到小吃街尽头的宽阔道路,等着远处那台垃圾车的到来,朝上面一抛,宁可给予大地,也不愿意施舍众生。

商家在社交软件发来的位置信息十分微妙,车没法开到,共享单车在附近没有合规的停车区,只能步行。导航上给的路线曲曲绕绕,看起来像是一个过度繁体化的音符,他上坡又下坡,拐弯又直行,从路灯可以顾及的明亮之处来到幽深的黑色巷弄,所有的灯都关了,只剩下几家苟延残喘垂睡之际的小卖部昏黄灯光。里面住着的或许是老头,或许是老妇,不然那濒临死亡的气味怎会这么重。

在导航结束语音提示的刹那,他的面前从泥土中弹射出一栋古旧的小区,六层高,在城建局的规定中,是不需要安装电梯的,可他还是看到了一扇突兀的电梯门,与周围的红色砖墙格格不入。他陷入疑惑,想必自己是迷了路,给商家发了条位置信息,问对方是不是这里。短短的三十秒,却比一天的工时都要漫长。商家发来消息说,他现在距离春宵一刻只有一层电梯的高度了。

他没进电梯,担心额外加装的电梯会给这栋楼带来负担和怨气,爬了三层楼梯来到商家给出的门牌号。商家跟他说千万别敲门,到了门口发信息就好。半根烟的等待,门轻轻推开,露出一张妆色稍重的女性面孔。他以为只是普通的两室一厅,但商家悄悄地把整层打通,目测过去,七八扇紧闭的门在期待顾客的闯入。他被安排进一间有着山窗的卧室,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连挂衣服的衣架都没有,垃圾桶很干净,没有异味。他问女人店为什么开得如此隐秘,女人说本来就是隐秘生意,懂的都懂。他付给女人九百块嫖资,开始神游酝酿。

总该顺利吧!肯定会顺利下去的!虽然技师姑娘的长相差了一点,但身材还是不错,她正在抚弄着他,在他的即将步入三十岁的背部皮肤上制造着一些酥麻痒爽,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期待着她会脱掉他的换上的一次性内裤,但那只手只是碰了一下他的屁股,接着又去他的双腿上制造了。在他数到四百七十四只羊后,她全身贴了过来,双胸压在他的肩胛骨,开始在他的右耳边吹舔,他听到她说想不想来点更刺激的,他点点头。

她让他翻过来,看着他那搭起的结实帐篷,有条不紊地介绍起来:帅哥!既然来玩,那就玩点好的,八百块只是基础项目,没什么意思的。对,我不会脱那条一次性内裤的,如果你真心想玩,可以加入我们的会员,毕竟这种生意风险极大,我们需要有一些信任,只要加入会员,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比如说,我们这里有各种口味,萝莉、御姐、女大学生、女护士、女幼师,还有外国女孩,如果你癖好特殊,想要整点,我们也可以满足。你看要不要办一个,来都来了,就得玩好,不是吗?多少钱?分档次的,八千,一万二,一万六,一万六的话可以让你这次完全免费,八千的话,会扣除你两千块的项目费用,贵?这还贵吗?也不看看现下风头正紧,外面查这个查得非常严,别考虑了,我看帅哥你也不是心疼这几个钱的人,而且我们是连锁,以后你无论去到哪座城市,我们就能给你安排。

像是花言巧语,又像是威逼利诱,他坐起身,抽了根烟,看看技师,接着喝了口店家赠送的饮料,又抽了根烟,亮出了自己的付款码。一万六说走就走,像是从没来过。技师笑脸如花地向他问了几个兴趣爱好后,离开了房间。他说要瘦,要白,胸不要太大,有天鹅颈,鹅蛋脸,要有初恋的感觉。但迎接他的是个看起来三十五岁以上略显臃肿的女人,薄纱般的黑色长裙,让女人的肉体半遮半露,但他确定在女人的腹部处瞥到了妊娠纹,他没法接受,赶走了女人。

那个开门的女人又来了,他像是个上帝般指责着这家店的不合理安排,女人认真听完他的诉求,然后跟他说:现在已经深夜了,帅哥,兼职的不是回了家就是回了学校,全职的大多数已经下班,值夜班岗也就两个,另外一个还在上钟,但那个顾客包了夜,现在只有刚才那个姐姐了。姐姐很不错啊,懂得体贴人,技术也好,要不你就试试,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一定给你提前安排。

他摇摇脑袋,有苦难言,再闷一根烟,向女人提出退钱要求,女人抽走他烟盒一根烟,点燃,露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钱自然没有退掉,他来到寒彻的街上,后来女人说了什么他根本记不清了,但他现在笃定自己作死了自己,是他自己诈骗了自己。他没有脸面去报警,现在理智和冷静全回来了,十分清楚地明白到自己做了什么样的难堪事。

 

5

他这一夜的狼狈冒险闯到这里该结束了,我们应该给他一个结尾,还记得开头前他在手机收到的那条荒诞新闻吗?我想如果这是个悲剧故事的话,他会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家,再次打开那台主机箱灯光璀璨的电脑,找那个藏在E盘或者F盘的文件夹,他可能加了密,也可能没加密,那是他这么多年以来存下的珍贵学习资料,他会像新闻中那个年轻男子一样,呆滞地坐在电脑椅上,时而右手,时而左手,看着显示器那香艳的画面打到天明,精尽而亡。

但我实在不喜欢这种收场。

我设想了好几个能够让故事进展下去的方案,如果我把它拍成一部复仇爽剧,他会化身为美国动作大片里武艺高超上天入地的主人公,大杀特杀,他炸了那四栋公寓楼,把那些骗了他钱的人的脖子纷纷扭断,惊动幕后大佬,由此展开一场搏命追杀。

如果我把他写成一部悬疑小说,那么的他尸体会在清晨时刻的火车轨道上被发现,血肉模糊,只剩下残肢。会加入一个警察角色,负责他这场充满谜题的死亡,警察深入调查,两周以后真相大白,死者只是想和女人睡一觉而已,却为此欠下一笔难以负担的网贷,所以,他决定告别人间,卧轨自杀。

我当然想过让结尾美好一点,让它有些爱情元素,可他这样的人究竟值不值得被爱呢?

要是你们想看黑色幽默的话,那他会在得知自己遭到诈骗后漫无目的地游走城市街头,偶然走进一条巷道,站着好多个穿着夏季打扮拿着手机却在秋风下抖着双腿的妙龄姑娘,在他经过时,姑娘会喊住他,问他要不要快乐一下,只需要三百块。这句话让他彻底崩溃,他把钱转给姑娘,只是抱了一下姑娘,便朝着黑暗跌落而去了。

但这也许是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故事,不应该故意把它戏剧化,他后来没有回到租住的屋子,走了很久来到火车站,买了张最早一班回家乡的车票,在候车大厅和那个舍不得花钱住旅店的民工大哥在红花粉叶的褥子下挤了一夜。

明天准时到来,火车带他逃亡。逃回那个夹在山坳间的遥远城镇,路面已铺上层褶褶白雪,宛若泥土霜冻的眼泪。他推开院子的铁栅栏门,烟筒伸出屋外,正朝天空吐着悲怆的烟圈。他吸吸鼻子,肩膀顶开那扇俩人宽的屋门,跪在正喝着温酒的父亲面前,说出昨晚遭遇的一切。父亲听了之后,不怨不哀,不打不骂,像是无数个他犯了错的曾经场景那般,总是沉默不语。

责任编辑:讷讷

本文选载自《惊人院》。

作者


田烨然
田烨然  @田烨然
吃煤长大的娃儿,算是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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