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错过的节日


文/阿明仔

 

经历无数次犹豫和等待后,舒乙决定在撤退到廊坊前,无论如何都要去参加万圣节。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马一鸣和舒乙已经在一起十三年,还没有结婚。马一鸣四十二岁,总觉得自己马上是五十岁的人了,舒乙已经三十七岁,还以为自己刚刚过了三十。

去参加今年的万圣节,是舒乙的主意,不是一个建议。收到快递的那天,马一鸣问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什么,舒乙说是为两个月之后的万圣节提前采买的,准备做一些服饰和道具,也会为马一鸣做一套。

马一鸣相信舒乙的能力,毕竟她从事的是电影美术工作,只是从这些材料上看不出来最终会呈现的效果。他多少觉得舒乙有点自作主张,自己是个I人,最怕的就是人多的场合。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舒乙早已习惯了做什么都不用提前和他沟通,他的态度永远是迟疑。

只要时间到了,带上他去那个地点就行。

马一鸣能够理解舒乙,万圣节过后他们这个房租的合约就到期了,确定要搬离上海回廊坊。去年的万圣节,舒乙搬到上海和他生活不到一年,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朋友圈里被各种奇装异服的照片和视频刷屏了,他们没有去参加,舒乙念叨了好几天,感觉错过了一个盛会。那天他们去干吗了,两个人都回想不起来,应该就是当作极其平常的一天那样度过的。

后来,马一鸣陪她去参加了一场大型的漫展,算是弥补。

临时得知的消息,两人几乎没时间做什么准备。舒乙只是出门前戴上一个粉色的猫耳朵发箍,在镜子前摆弄了半天,马一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等着,他知道舒乙不是在看那个猫耳朵,而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发箍是之前参加一个朋友艺术展览的派对时分发的小礼品,也算是派上用场了。出租车上,两个人都有些紧张,担心自己已经过了那种年纪,也不算二次元爱好者,看过的动漫剧手指头都数得过来。马一鸣喜欢的是《灌篮高手》和《海贼王》,能叫出名字的寥寥无几,《海贼王》至今未完结,他也早在十年前就不再追连载了。舒乙最喜欢的是《樱桃小丸子》,百看不厌,至今还是她下饭的电子榨菜,她原本讨厌《蜡笔小新》,后来通过短视频平台又看了一些,说自己好像能看懂了,她之前讨厌的那些,恰恰是现在最能感同身受的部分。

马一鸣为了缓解彼此的紧张,和她说,“今天让我们去成为异类吧!”

“我们是去看看异类是什么情况,我一直都很好奇。”舒乙说。

“在外面他们是异类,进去之后,我们就成了异类。”马一鸣说。

网约车停在会展中心门口,是展会的最后一天。他们在下午两点多到达,广场上只有几个保安和一些遛狗或者遛娃的老头老太。

下车后,两个人有些发懵,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有种落空的感觉。舒乙吐槽,说这辈子匆匆忙忙,好像什么都赶不上趟。马一鸣没接话,掏出手机确认地点,发现是下车点的定位错了。找不到进去的路口,绕了大半圈,遇到几个Coser,悄悄跟在他们后面,才找到了正确的入口。

下楼梯走到负一楼,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里面熙熙攘攘,全是精心打扮过的年轻人,每个摊位都被挤满了。刚开始,两个人还手牵着手,东张西望,有些格格不入的小心翼翼。舒乙毕竟年轻不少,才过了“三十岁”,性格也比较跳脱,对什么都好奇,眼睛开始发光之后,马一鸣就知道,她已经融进这里了,现在脱节严重的,只剩下他自己一个。

长期在北方生活过的人,比南方人更怕冷,两个人都穿了里三层外三层,在这里待了没多久,就都出了汗。穿着大衣在摊位前挤进挤出很不方便,舒乙知道马一鸣只是陪自己来的,本身并不感兴趣。既然不能陪着她一起玩闹,索性就让他当起了工具人,脱下大衣给他拿着,之后又把毛衣也脱掉。好像衣服脱掉一件,她就变得轻快一些,年轻一点。马一鸣有些恍惚,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当代艺术的展览上,她也是这么充满活力,穿着凸显身材的紧身衣裤,眼睛亮晶晶的,粉嘟嘟的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她穿过人群朝他走来,笑眯眯地说,“嗨,你就是马一鸣吧!”

马一鸣穿着羽绒服,背着双肩包,现在又挂上她的LV挎包,她还特意交代,不要刮坏了。衣物需要用两只手抱着,身体越发臃肿,浑身冒汗。跟不上舒乙之后,他就找了一个相对清静的角落待着,看着在人群中穿梭的舒乙。看到另外几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有些无所适从的中年男性,感觉自己也是带着女儿来参加漫展的。

舒乙轻装上阵,很快就了解到漫展上的各种玩法,学着他们到处集邮合影,看到谁都说,“哇,你好可爱啊!”

一直玩到闭馆,舒乙才依依不舍地找到马一鸣所在的位置,穿上自己的衣物之后,重新成为了马一鸣的女朋友。

打车回住处,上了高架桥,堵车,红光一片。舒乙在翻看之前拍的照片,马一鸣问她今天是不是过得特别开心,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参与,远远旁观,又想知道她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舒乙先挑一些有趣的事说,说自己最喜欢的是一个狐狸兽偶,一个食人花吸尘器,还把佐助叫作了鸣人。马一鸣感觉到她的兴奋,知道是时候该让她平复一下心情了,轻轻地握着她的手,似乎这样,两个人的能量就可以相互传递。

说到最后,舒乙忍不住感慨,“我们的下一代好美好啊!太让人感动了。”

说完她的眼泪就一直往下掉,一边掉一边笑一边说,不停地说。

“他们就是新的年轻人,就是总有人年轻嘛。”

“那里面每个摊位的东西看上去其实都很廉价,但和地摊完全是两回事,他们都很真诚,卖的也都是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每个Coser都很坚持装扮自己的角色,比如把自己当作动物,不能说话就是不能说话,只用手势和你交流,找他们拍照合影,不仅不要钱,还要送你礼物。”

“他们的一切好像都是在和我说,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欣赏我。”

“以前不知道,原来我们的下一代这么美好啊,这就是角色扮演,对我来说就是沉浸式体验。下次我们也要打扮好再过去,我扮演过艺术家,扮演过导演,扮演过泼妇,扮演过淑女,扮演过有钱人,扮演过弱者,我也要去扮演她们扮演的角色,自己真正热爱的那个角色。”

“这些东西穿在身上其实很难受,各种胶水,纸壳、塑料,但是给别人的都是美好和温柔的感觉。他们躲在坚硬的外壳里,通过幻彩去看外面的世界,他们可能平时都是很害羞的人,他们要透过一个坚硬的壳才敢打量这个世界,要透过别人的身份和身体去看这个世界。”

“外面其实很残酷的,他们穿着不舒服的鞋子,痛苦地走路,脸上却洋溢着笑容,他们坐在冰冷的地上,坐在厕所门口吃泡面。但是我看到的不是乱哄哄的现场,不是廉价的摊位,看到的是他们的热情,他们的善良,美好,只期待你会过去和他们合影,被人看到他们就会很开心。”

“年轻一代真好,他们是为了热爱拧巴自己,你再看看我们,都是为了钱在拧巴自己。”

“我就是太容易代入,太爱哭了,这是我的弱点。”

“你一旦把这个当作弱点,你就又变回成人了。”马一鸣安慰她,“他们才不会觉得爱哭就是弱点。”

“因为我在我的战场上。”舒乙努力止住眼泪说。

“其实没有战场。”马一鸣说,“你能这么哭也很棒,对你的心灵是一种洗涤。”

“你看最后那个用手机打字请我帮她带到签售处的猫偶,她要求自己不能说话,也看不清路,鞋子那么大,不时绊到自己,感觉随时都会摔跤。正常扮演这种兽偶,最少要有两个朋友陪着,她连一个这样的朋友都没有,但她还是一个人过来,还要扮演一只兽过来,还恪守原则,绝不开口说话,她让我想到我自己。”她的眼泪再次不停地掉落,“扶她过去交给志愿者之后,我好像听到有个声音一直在对我喊,只要你们让我做这个,什么样都行,难受也行,吃苦也行,吃亏也行,但不要不让我做这些。这才是热爱啊,这才是真诚啊!”

舒乙用擦过眼泪的纸巾擦了擦自己的挎包,递给马一鸣,他把它捏成一团,握在手心里,“好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你总是希望我过得开心,可是,我也有难受的权利啊。”舒乙的眼眶又一下红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摇摇头,声音放轻,“我知道这是我的问题,今天我挺开心的,只是有些被感动到了,然后,总觉得自己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观众,一个外人。下回我们也好好打扮下,一起参加好不好。”

“好。”马一鸣说,“你想打扮成什么?”

“我还没想好。”舒乙轻轻摇头,“你呢?”

“我也不知道。”马一鸣跟着摇头。

现在距离万圣节还有不到两周,马一鸣网购了十个搬家用大纸箱,此外他们自己还有三个大行李箱和两个登机箱,一个登山包,两个双肩包,应该是够打包用了。

搬离上海,是两个人讨论后的共同决定。舒乙太喜欢上海了,感觉自己活在了幻觉之中,必须离开才能看清自己真实的生活。他们住在长宁区,吃喝玩乐都很便利,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活动可以参加,按她的原话是,就像是一个旋转木马,歌舞升平,灯红酒绿,马不停蹄,却又一直在原地打转。

像是没有从那个漫展离开过。

不能怪舒乙玩心太重,此前她连轴转,在两个剧组里整整干了五个月,每天都需要靠安眠药入睡。她已经很重注保养了,还是熬不住,感觉所有器官都出了问题,直接反应到她的脸上、背上。她必须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她最喜欢发给马一鸣的表情包上有这么一句话,“三分靠休息,七分靠shopping”。

时间长了,马一鸣有些不满,让她试着收收心。她让他再忍一忍,等回了廊坊,到时候想花钱都没地方花了。廊坊的房子是舒乙好几年前用全部存款买的,还要还十几年的房贷。如今房价已经腰斩,要不是决定搬回去,她甚至不愿提起它的存在。现在感觉在小城市买房子也有它的好处,就是可以空置在那里当作一条后路,还能去全世界闯荡,累了随时都可以回去,要是在大城市里买了房子,估计就一辈子被绑定在那了。

搬回去后,她就要静下心来好好规划下之后的人生,认为影视这个行业她没办法再继续了。在剧组里,每个人都被当作了耗材,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替换掉。当初进入这个行业也是因为热爱,如今只想逃离。

她想研究一下AI,毕竟是一条新的热门赛道,说不定,她就能把以前自己想拍的东西用AI制作出来,重新找回创作的激情。

舒乙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她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马一鸣有些心疼,但也没有资格去劝。他能管好自己就算不错,舒乙对他也没过多要求。前些年,马一鸣想赚钱,没有过多考虑就去和朋友一起创业,结果欠了一屁股债。这两三年疯狂写作,好不容易卖出了一个影视版权,总算把债务清理了,压在身上的担子突然没了,反而有些不适应,似乎还债是他这几年唯一的动力。接下来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新的收入,但是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再热爱写作了。有半年多的时间,每次打开文档,都会立刻感到心烦意燥,他也需要换个环境好好调整下自己。搬家的决定稍微让他松了一口气,起码暂时不用再焦虑下一笔房租的事了。

舒乙劝他回去后一起研究下AI,有这个辅助工具之后,说不定他又能找回创作的动力,马一鸣直接拒绝了,他认为自己写作享受的是整个创作的过程,真想要赚钱的话,做什么都比写作容易。舒乙怼他,说做什么事也都比写作亏钱快。

马一鸣不作辩解,舒乙也不强求,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很多可以吵一架的事,自行就都在各自的脑中完成整个过程然后消解了。这件事争辨不出任何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徒增烦恼。

朋友们知道他们的决定后,都说他们太能折腾了。也是,十三年的时间,他们换过四个城市生活,搬过十来次家。每次搬家都像是脱掉了一层破损的外壳,再去套上一个新的外壳。兜兜转转,没有变得更好,也没有变得更差。

在任何地方,永远都感觉自己只是一个外人。

他们没有和朋友解释,这次搬家,主要还是为了另一个重要的决定。舒乙突然想要生一个小孩了,她不打算结婚,但最近做梦都想要一个小孩了。她查了很多资料,说这种念头来自女性正常的生理反应。查得越多,她就越害怕,等到了四十就来不及了。

回到廊坊,两人就开始戒烟,备孕。等有了小孩,或许就能真正地安定下来,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社群,有了一个城市,教育、医疗、保险……那样就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了。

面对舒乙这种突如其来的念头,马一鸣没有做出太多反应,要或者不要,都由舒乙来决定。在舒乙看来是种无所谓的态度,马一鸣向她解释,说要不要小孩对两个人来说是件大事,他不抗拒,但也不想强求,只是生育这件事影响最大的还是女性,并不是不想担负起自己的责任,更多的是出于尊重和谨慎,希望舒乙自己能够想清楚。

不过,最后让舒乙认为自己已经下定决心的,还是马一鸣的话。他说,生的话,可能会后悔,也可能会变得更好,是件未知的事情,但是不生的话,肯定会遗憾,而这种遗憾将永远无法弥补。

舒乙已经拥有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她能赚到钱了,爸爸却永远地离开了她。她不想再多添加一个了。

此外她还有一个时常挂在嘴上的小遗憾,小时候她喜欢很多东西,但是都舍不得买,觉得把钱存起来能买到更好的。喜欢一个铅笔盒,存够钱的时候喜欢上了一双鞋子,继续存,想出去旅行,继续存,又想要买一台心仪的电脑。就这样,她就一直想要一直存,想买的最后都没买到,最终,她咬咬牙,用自己存了那么多年的钱,买了廊坊的那套房子。

现在,她已经有能力买以前所有自己曾经想要的那些东西,却发现已经都看不上了,本来那些很快就可以实现的快乐和满足感,再也得不到了。

她想要做出改变,就以这次的万圣节为契机,就算是天塌下来她都要去参加,为此,她推掉了一个剧组活。马一鸣没有点破,这只是一个短剧的活,吃力不讨好,还拿不到什么钱。真要是一个大制作,舒乙是不可能放弃的。当然,他们也都明白,真有什么大制作,也很难会落到舒乙的手上。以前,马一鸣老是劝她,不要总担心未来,要好好享受当下。如今舒乙开始这么干了,他反而开始有些不安,以前劝导舒乙的话,现在舒乙都反过来用在了他的身上。他觉得自己能够理解,或许这就是他们能在一起这么久的原因,潜意识里总是自动在寻找互补的关系,从而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马一鸣每天收拾一些,十个纸箱子都装满了,三十平的房子没有变得更宽敞,反而更加拥堵了。属于马一鸣个人的物品不到一箱,有六七箱的物品都是舒乙来上海之后买的,想到廊坊的那个房子也就六十多平,马一鸣就觉得头大,不知道这些东西运回去,还有没有存放的空间。舒乙不管,她每天都往外跑,好像要把上海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才行,不时还会带回一些新买的东西。

眼看离万圣节只剩下一周,舒乙买回来的道具物料还没有开始制作,马一鸣忍不住了,开始嘀咕,舒乙说自己还没最终想好要做什么,等死线到的时候肯定能做出来。马一鸣有些抓狂,说还没想好就买了那么大一堆东西。舒乙耸耸肩说,“那些材料的可塑性很强,到时候想做成什么都可以。”

当天晚上,舒乙刚回到家里,马一鸣就和她说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去年万圣节火爆全网的那条街道今年被提前封锁了,不让人去那里集会。

舒乙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为什么?”

轮到马一鸣耸耸肩,“计划赶不上变化,可能是去年太火爆了,今年不管控的话人会更多,到时候容易出事,谁都不想出漏子。”

“那我们怎么办?”舒乙问。

马一鸣摊手。

“感觉你有点幸灾乐祸啊!”舒乙恼怒。

马一鸣没有接话,翻看手机,过了一会和舒乙说,“我好像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什么什么原因?”舒乙依旧还在气恼。

“听说有一群年轻人前几天在中山公园那里集会,喊了不该喊的口号。”马一鸣说,“这些人简直就是傻子,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喊口号,顾着自己口嗨,毁掉了一个节日。”

“真正想参加万圣节的人是不会乱喊口号的,那就只是一个节日而已,就是开心的胡闹就行了。”舒乙不停摇头,“上海又不是只有那么一条街道,反正到时候我要打扮好再出门,肯定还是会有很多人出来玩的,我已经想好了,我要打扮成超杀女。”

“那我呢?”马一鸣问。

“你?”舒乙上下打量马一鸣,“你就打扮成剪刀手爱德华吧!”

“酷,这个我还挺喜欢的。”马一鸣借坡下驴,化解掉舒乙的不爽。

只是变化总是接踵而至,第二天,他们的手机就收到了短信通知,新一轮的台风即将登陆,万圣节那天将是最严重的一天。

没有必要尽量不要出门,做好安全防护措施。

马一鸣有些担心舒乙,不知道怎么和她讨论这个事情,担心她情绪上头,会认为所有人都在跟她对着干。和马一鸣的小心翼翼相比,舒乙反而表现得异常冷静,根本没有再提起关于万圣节的任何事情。

越是这样,马一鸣越不知道该怎么办,干脆也什么都不提。

淅淅沥沥下了几天雨,树木虽然摇晃不停,却感觉和台风没有任何关系。舒乙也不再往外跑,开始整理自己想要随身携带的比较贵重的物品。有些东西马一鸣建议干脆一起托运回去就行,舒乙不放心,非要把大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连马一鸣提着都费劲。

万圣节前一天,该打包的东西几乎都打包好了,只剩下那些为万圣节准备的材料马一鸣没有去碰。当天晚上,他先是失眠,在床上一动不动躺到凌晨六点多才睡着。做了一个梦,可能是好几个梦连在一起。舒乙和他大吵了一架,拉开门跑了出去,外面电闪雷鸣,却没有半点的风和雨,街上也没有其他人,只有舒乙,套在一个巨大的用硬纸壳糊成的人偶里,具体是什么角色,在梦里看不出来。这个巨大的人偶独自走着,拐一条街就会破碎掉一个外壳,里面是个小一点的人偶,像是俄罗斯套娃,不知道有多少层在里面。最后的那个人偶破碎掉之后,里面是空的,舒乙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之后,有无数的人突然像老鼠一样从各个角落钻了出来,越聚越多,他们都没有打扮化妆,像是正常人,却又像是都经过了乔装打扮。

后来,这个梦似乎重复了一遍,只是这次套在人偶里的是马一鸣自己。他透过人偶空洞的双眼看到的世界是在不停流动的五彩斑斓的点线面,最后像是进入了一个时空隧道,像是电视关机时一道白光归为了一点。

好像这一瞬间就是宇宙膨胀和坍缩的感觉,马一鸣突然就醒了。

醒来是下午,发现舒乙把他之前打包好的纸箱上的胶带都剪开了,里面的东西掏得满地都是。以为她在找东西,马一鸣连着问了几句,她才直起腰来,取下蓝牙耳机。

“你在找什么?”马一鸣问。

“没找什么啊。”舒乙说。

“那你为什么把我好不容易打包好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噢,我就是觉得有很多东西其实我根本就不需要,不想寄回去了,直接扔掉算了。”舒乙说着把手里的耳机塞一只到马一鸣的耳朵上,“其实所有的这些都可以扔掉。”

“你在听的是什么?”马一鸣皱起眉头。

“我在听断舍离的书。”舒乙说。

舒乙的状态让马一鸣有些不安,犹豫了片刻,“今天也没下什么雨,一会我们打扮一下出去过万圣节吧,我就不信今天没有人出去玩,我找人打听一下,肯定还是有很多地方举办派对的。”

“派对一点都不重要,我们参与的派对还不够多吗?”舒乙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其实参不参加万圣节也一点都不重要。”

“那你今天到底想怎么过啊?”马一鸣无奈地问。

“照常过啊,我就是觉得有很多东西都是累赘,没必要再带回去。”舒乙说着慢慢走到一面全身镜前,凑过去看自己的脸,再站直了转过身和马一鸣说,“我还是挺美的,皮肤还是很嫩的呢。”

“嗯。”马一鸣赶紧点头,“水灵灵的美少女。”

舒乙笑了,指着自己右边颧骨的位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等马一鸣反应过来,她继续说,“这个是四十岁之后才会长的老年斑,真好啊,少女的皮肤上长出了中年人才会长的老年斑,这就是我今年万圣节最完美的打扮了。”

“嗨,没事,四十一朵花。”马一鸣说,“我也才过了四十呢,我们都还年轻得很。”

通向天台的那个小铁门突然被人敲响了,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了过去,马一鸣走过去打开门,站在门外的是隔壁邻居老大姐。她递了个月饼给马一鸣,说是女儿之前给她的,太甜了,她不好吃,听说他们要搬走了,想着送给他们尝一尝。

马一鸣连连感谢,关上门后和舒乙面面相觑,她把他手里的月饼拿过来看了一眼,“是美心月饼,很贵的。”

“那我们现在就把它吃了吧?”马一鸣说完回厨房拿来水果刀,把月饼切开,里面的馅一下就流了出来。舒乙接过半个吃了一口,“这个是真的,不是假的。”

马一鸣把另外的半个吃掉,舒乙突然问,“今年中秋节我们是怎么过的?”

“啊。”马一鸣愣住了,回想不起来。

舒乙摇了摇头,“算了,要不,我们还是分手吧?你回你的老家去。”

马一鸣把嘴里的月饼吞了下去,“为什么分手后我应该去哪里,你都要管呢?”

舒乙和他对视一会,又笑了,马一鸣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摸了摸她的脑袋。

外面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2024年的万圣节,整个上海都静悄悄的,马一鸣和舒乙的心里也静悄悄的。

责任编辑:讷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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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明珠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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