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个人,不管他长得如何有没有钱或者渣不渣,就是这个人。但这种人好几年才有一个,即使有了我也不一定真的会去抓住,因为太像童话故事了。
“散步太亲密了,我们只是做爱的关系。”
“散步比做爱亲密吗?”
“在我这里,是的。”
章聿发出最后那条信息的时候,呼了一口气。对她来说,那不是她心中认定的亲密关系,是的,虽然她对那个人还是有一些喜欢,但没有办法答应他散步。或许是小题大做了,说给任何一个人听,都挺扯的,想说,你装什么?但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即是如此。她和他见过三次,都在夜里,有一次是她加班结束,有一次是他应酬终了,还有一次,是他们不约而同给对方发信息,想说见一见,于是那天晚上,他们也共度了良宵。章聿在分手之后有两年多没有再谈恋爱,对恋爱的概念,她已经发生了变化,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怕麻烦,男人总比想象中麻烦,后来她才了解到,只是没有遇到真正喜欢的人。遇到心动又得到回应这件事,原本就有点像是童话故事,期间也有过两个,但对方都有对象了,她不想去蹚浑水,也不希望搅入复杂的关系里。但当这个和她睡过三次的男人突然想邀请她散步的时候,她居然感到了恐慌。
周末的聊天局上,男男女女喝多了酒,不免聊到情感问题,其中一个男生说,我判断爱不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和她睡觉,只有睡过之后,才知道是不是真的爱,如果仅仅只是鱼水之欢,结束之后就不再联系了。这段说辞立马遭到了一个大姐的反驳,那你不就是渣男?!正常来说,不应该是你因为喜欢那个人,才特别想要和她发生关系吗?章聿喝了口酒,没说话,其实她想说,她有一部分赞同那个男生的观点,但她不敢说。接着有个大哥接着讨论,我认为很多时候,爱和性是分开的,但有时候又完全混在一起,就比如我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测试的标准是接吻,我想要和这个人接吻而不是做爱。大姐讲,这么说有一点点道理,但又觉得在胡说八道。章聿说,我的标准是散步,抱歉,或许对你们来说太清水了,但我的标准确实是散步,能和喜欢的人一起牵手过马路,逛超市,聊天,望月亮,这些是比做爱要喜欢得多的表现。男生问她,那你意思是,喜欢一个人,可以不和他发生关系,仅仅就只是散步吗?
我可以。章聿给这场谈话划上了句号。
喜欢她的男同事开车送她回家,在路上问她喜欢听谁的歌,她说不大喜欢听歌,但会听《Modern love》的播客,有一期是Garfield读的小说,读到让她哭。男同事不知道那是什么,觉得很深奥,点开了蔡健雅的音乐,听这个可以吗?章聿无所谓,你开车,听什么都可以,我只是顺路搭车,不必太在意我。男同事笑,你不会不知道我喜欢你吧?章聿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所以今天上车就是准备和你说清楚,我没有那么喜欢你,因为其实我们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后来男同事谣言他们睡过,但是不尽兴,话传到章聿那里,默不作声,她去反驳就会引起更多的猜测,反正睡一睡对她来说无所谓,后来有人问她,那个男同事到底是抽了什么风,到处说你们俩睡过,但是他把你甩了。章聿说,我倒很想知道和他真的睡过的人会给什么样的反馈,上个厕所出来我都能看见他裆部有尿迹,我真的希望他好好去医院检查下前列腺。
后来她换了公司。遇到了这个想要约她出来散步的男人。
大学的时候,她和闺蜜在地铁站聊天,闺蜜问她,你怎么判断喜不喜欢一个人呢?是什么感觉让你觉得就是他?章聿想了想说,我首先要想象一下能不能和他做爱,如果我无法想象我和他在床上的样子,那这个人大概率是不OK。闺蜜问,然后呢?就依靠这个标准吗?章聿说,不是,这个只是判断我对这个人有没有好感,但并不代表喜欢,真正喜欢这个人的时候,我反而不会和他太快发生关系。闺蜜费解,什么意思?感觉你说得很矛盾。章聿讲,简单说,你喜欢一个人首先是能想象和他发生关系的样子,但并不急于和他发生关系,这就是一种喜欢。
新公司需要她长期加班,但实际上没有什么加班费,只能报销一顿晚饭钱。后来她在走廊遇到他,软件上显示他们只有5m,原来是垂直距离,他在楼上的保险公司,时常应酬。她问他借火,他看她抽烟,他问她香烟品牌,但她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她并不喜欢他们了解彼此太清楚,这会让她不想再和他发生关系。但男人不知道,他以为能有三次,多少是喜欢。
他不懂女人。噢,他不懂现代女人。
同事问她择偶标准,她说,很难讲,就是遇到了,就遇到了,没遇到就没遇到。所以是什么标准?没有标准。没有标准怎么行,物质或者情绪价值,或者最基本的颜值,总要有一样让你可以纳入考核。没有,确实没有标准,对我来说,只要是这个人就行了。“这个人”是什么意思?就是这个人,不管他长得如何有没有钱或者渣不渣,就是这个人。但这种人好几年才有一个,即使有了我也不一定真的会去抓住,因为太像童话故事了。
她总说童话故事,其实只有她自己明白。现在网络上称其为“配得感”。太美好的东西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即使是她的,她也会怀疑。或者总担心这东西随时会消失溜走,不能久存。
但一般人是不理解的,什么这个人那个人,你找一个人就可以了,结婚生子,慢慢就变成了家人,家人懂吗,就是有关心有照顾就可以了,爱总会消失的。
没事,别人不理解她,她也不是很能理解别人。
那个男人有半个月没发信息来了,章聿打算把他删掉了,删掉的第二天,男人又发信息来加她,问她怎么把自己删了。章聿原本不想再通过好友添加了,但男人追到了办公室门口,这件事让她快速下头,男人说,你不能这样。章聿想,完了,遇到了麻烦精,这份工作可能也要保不住了。结果男人说,我可以按你的规矩来。章聿问,什么规矩?男人说,就是你心里的规矩。章聿讲,我没有规矩,我只是不喜欢你。男人说,但你会想和我睡觉。章聿觉得有点恶心,第二天请了四天年假,飞去了上海。
她很久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了,她觉得那个人不会来了。她去了动物园,在那里徜徉了一天,看猩猩看河马看长颈鹿,旁边有个男人说,要是有袋鼠就好了。她想也是,要是有袋鼠就好了。她还没在国内看过袋鼠。她朝那个男人看了一眼,相貌平平好像一个随时会消散的人,但是男人的话却让她印象深刻。他说,澳洲的高速公路上,每天都会有无数被车撞死的袋鼠,特别是晚上。章聿觉得这个男人露出了一丝惋惜,就像是她对自己说遇不到喜欢的人一样的那种惋惜。
有时候只是位置不对,不在澳洲就好了。
有时候只是位置不对,那个人或许在另一个地方被撞死了。
章聿脑袋里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转头的时候,男人已经走了。
三十岁后的第五年,她在大城市生活的第八年,她分手的第二年,她一个人走在上海的街头,看了看路上自己可能会喜欢的人,结果失望的是,一个都没有。好几年前,一个姐姐和她说,好的感情是让人变得更好的,但是很多人不知道,很多人以为让人死去活来的才是好的感情。章聿不觉得,她说,我倒觉得感情没有好坏,只要是你自己愿意投入的,都是好的感情,不应该以结果论断。结果那个姐姐和她再也没聊过感情的事儿。
等她回到公司的那天,一切如常,男人没有再出现,她预想的可怕的事情也没有发生,男人就此消失了,也或许是故意避开她了。觉得她是个怪人吧,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人?甚至觉得是她白嫖了他。
那天依旧是加班,她坐在便利店里吃泡面,雾气把她的眼睛迷得睁不开,玻璃门外,她看见了一个男人,很帅,大学生模样,穿着牛仔裤和条纹衬衫,她朝着玻璃窗对外打了声招呼,没想到男人正巧看见了,歪着头确认是否和她认识,但她手就悬在了那里,男人也没有推门进来,大概以为她认错人了。等她快要吃完面的时候,发现男人坐在了她旁边。他放了一个笔记本在她面前,说,这个是刚刚我画的。章聿轻轻翻开,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她吃面的样子,傻傻的,却让人有点想哭。男人说,你吃面的样子很好看,所以我刚刚到旁边偷偷画了下来。所以你认识我吗?章聿摇头,又点了下头,一下笑了。男人问,啥意思?章聿说,本来不认识,现在认识了。笔记本那一页被她撕了下来,放进了口袋里,她说我要走了。男人问她去哪儿,她说要上楼加班。男人说,好吧,再见。章聿走了两步,回过头来,问,我吃得有点饱,你要陪我散散步吗?
她问他是学画画的吗?他说业余的,随便画画。她问他,那你能画一下喜欢吗?他问,喜欢?她说,对啊,喜欢,你画一下。男人站在那里,想了想,她假装不去看他,给他时间,她想自己太坏了,怎么会出这种题目。但十分钟后,他给了她一幅画,画上是一支笔,和他手上拿的那支一模一样。章聿愣了下,他说,喜欢可以是任何东西,所以笔可以画出任何东西,那喜欢就是那个想要表达感情的笔。他太幼稚了,但是这种幼稚她已经好久没遇到过了。
她说她要去楼上加班了,男人说好的,散步这段路挺开心的。
她说是啊,我也觉得。
她没有和他多说一句话,转身进了旋转门,男人也没有多做停留,等绿灯一亮就走过了马路。
他居然没有问她要一个电话,她心里想,转身又冲过去看了一眼,男人顺利过了马路,他没有被撞死,她松了口气,重新走进电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