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样年华1990


文/周宏翔

 

网上相传,世纪初,就有人流出王家卫《花样年华》的部分剧本,其中包括九十年代的部分,影迷一时兴奋,难辨真伪,从而对这份剧本残本有了无限想象。


2025年情人节,王家卫的《花样年华》重映超长版,上映前,采访中他提到电影原是“关于三个食物”的故事,电饭煲、泡面和便利店,六十年代的电饭煲解放了女性,九十年代的泡面重新定义了单身,千禧年世纪之交,便利店给与了都市人深夜的栖息之地,结果拍摄周期过长,经费有限,只完成了六十年代的部分,但在这次的放映中,作为彩蛋放出了库存久放的《花样年华2001》,平行世界的周慕云和苏丽珍在新世纪的便利店相遇,观影结束后,观众久久不愿离席。

网上相传,世纪初,就有人流出王家卫《花样年华》的部分剧本,其中包括九十年代的部分,影迷一时兴奋,难辨真伪,从而对这份剧本残本有了无限想象,一日,某资深圈内人将其打印出来,打算寻王导询问指教,抵达香港时,才知王导并不在港,于是坐在湾仔咖啡厅,望窗外香港流景,细读此本,稿纸上有诸多涂画笔记,删改痕迹,就此剧本草稿像是迷宫线索,让人沉迷其中。


《花样年华1990,三分钟哲学》

1995年的香港,弥敦道附近的便利店里。绿色霓虹灯管漏电,总在雨夜发出嗡鸣。玻璃门推开,风铃撞碎收银台男人的倒影。他叫周慕云,值夜班时习惯把泡面货架摆成等高线,红色包装袋统一朝北偏东23度——那是东京铁塔的方位。他常常托着下巴看报纸,新连载的武侠小说多少有些败胃,某次有《明报》记者过来买饮料,听闲聊,说武侠世界已至黄昏,他抬头看记者模糊背影,抬头纹下眼睛涣散,收银找零,将报纸盖在泡面上。常来买万宝路的阿炳好奇货架陈列,他指最前一排,说有人喜欢这个牌子。阿炳问的是方位,香港这个找不到北的城市,谁知道哪里对着东京塔?

苏丽珍每晚11点47分出现。黑色高跟鞋踩过积水,丝袜破洞像是未愈合在一起的时针。她伸手从货架熟悉的位置拿一盒泡面,出前一丁麻油味,坐在靠玻璃门的位置,撕调料包时翘起小拇指,像在撕情书。周慕云不看她,只看报,对角马路的转弯镜刚好照着苏丽珍的侧影。周慕云抬头,注意到她从不掀开碗盖全貌,只留一道缝让蒸汽洇湿睫毛。

“你说这面要等三分半钟,”某夜台风登陆,她突然开口,“但电子表永远快三分钟。”镜头只切周慕云拿报的双手,翻页,玻璃上的雨水扭曲成保鲜膜,扭转两人之间33厘米的柜台。周慕云放下报纸,“时间对泡面多少有讲究,快的时间留给人等,慢的留给面凉。”周慕云拿抹布擦拭毫无油渍的柜台,从苏丽珍身边走过。苏丽珍开口问他借报纸,盖在碗盖上,抬头看顶上电子钟。

周慕云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苏丽珍出来,在他身上摸索一阵,问他借火,周慕云从身上摸不到火机,苏丽珍抢过他那半支烟,吸了一口。“从没见过你女朋友。”苏丽珍把烟还到他手上,周慕云说:“我也从没见过你男朋友。”

无人的时候,他在客人不要的小票背面写诗,第173张上写:热的时候烫嘴,冷的时候油腻。

某天货架多出一排韩国辛拉面,苏丽珍的食指在辛拉面前停留了三秒,最终仍从熟悉的位置取走了泡面。阿炳推门进来买烟,叫嚷着最近股市惨不忍睹,快吃不上饭了,看周慕云在处理过期饭团,让他免费送他。周慕云说:“吃了进医院啊,衰仔!”阿炳不顾抢过来,问他能不能加热。苏丽珍没看他们这边,专心看盖在泡面上的武侠小说。周慕云帮阿炳把过期的蒲烧鳗鱼饭团加热,直到海苔蜷缩成苏丽珍大衣的褶皱。周慕云把饭团扔给阿炳,“吃不死你。”阿炳露出黄牙,“总要食的啦,能吃总比扔掉的好。”

冬至那夜她没来。周慕云清点库存,发现麻油味出前一丁的保质期到1999年12月31日。23点59分,他对着监视器拆开一盒泡面,热水注满时白雾吞没了整个画面。当秒针跨过千禧年,泡沫塑料碗底才显出被油脂浸透的字迹:“面凉了才敢喝汤。”

2001年便利店关张改药妆店,周慕云搬货上车,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墙缝发现一张发黄的作废小票,背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淡去:泡面哲学,要么趁热吃,要么永远别掀盖。

剧本的末尾,有标注字迹,无法辨清是不是来自于王家卫,只写:内容与便利店的部分略有重合,作废。

而后一页,又是零碎字迹,另起一行。


《花样年华1990:三分钟的真空期》

九龙塘夜校教室总在漏雨。天花板的霉斑长成世界地图形状,苏丽珍用红粉笔画出阿根廷的位置——那是她丈夫出海三个月的第三十二个坐标。她教英语动词变形,却总在板书时把“love”写成“lose”。最后一排总坐着穿灰西装的周慕云,他替生病的父亲来听课,口袋里揣着保温杯,喝完,茶渣堆成太平山轮廓。

“打算去温哥华?”有天在走廊上,苏丽珍问道。

“没想好,也可能是澳洲。”周慕云解释道,“我爸身体不好,温哥华太冷了。”

苏丽珍点头,微笑,然后把授课内容放进走廊的柜子里。

“我也觉得暖和点的地方好。”


某夜台风扯断电闸,二十支蜡烛在课桌上流淌成维多利亚港。周慕云从包里掏出两包泡面,问苏丽珍有没有吃饭。锡纸包装在烛火里闪烁成太空舱残片。“不知道还有没有热水。”苏丽珍匆匆往教室外走,烛光里是她消散的背影。

“要等三分钟。”周慕云说完,苏丽珍朝墙上的电子钟望了一眼,电子钟靠电池,萤着微光。他撕开调料包的动作像是拆降压药物,调料落进搪瓷碗时发出阿司匹林般的叹息。

苏丽珍的耳环在黑暗里摇晃:“我先生今晨传呼说,南半球此刻是夏天。”

水雾漫过两人头顶,周慕云问:“你先生做什么的?”

苏丽珍说:“船员。”她抬头看他,问:“你呢?”

周慕云说:“给电影画海报。”

苏丽珍问:“最近有什么电影?”

周慕云说:“武侠片,你也不爱看吧。”

苏丽珍没说话,面泡好了。

他用英文教材盖在泡面杯盖上,站在走廊抽烟,苏丽珍从他身边走过,闻到泡面香,“又没吃饭?”周慕云点点头,“你要不要吃一点?”走廊那头有人找她问题,她说不用了。他走到课桌前,揭开盖,将笔记垫在泡面下,辣油在笔记上拓出半个唇印,他只顾吃面,没有注意。

某个没有台风的晚上,他回来拿东西,她还没走,坐在讲台位置泡泡面,他和她打了声招呼,他说最近有爱情片上,不知道她有没有兴趣?她说,我看到了你画的海报。他有点不好意思,说,可以请她。她说她老公快回来了。

她掀开杯盖突然愣住——1997年6月30日的英文笔记下,压着半张撕碎的移民申请表。他站在那里笑:“我爸说,即食的东西最危险,快熟面三分钟,速溶咖啡三十秒,殖民地倒计时一千四百天。”他走过来,她慌乱收起笔记。他和她保持着一张课桌的距离,但她眼睛注意到了他左手中指有戴过婚戒的苍白。

两人没赶上九铁末班车,在电话亭里等雨停。她拿出作业批改,玻璃上凝着水珠,他看她写“future perfect tense”,他跟着在旁边读,说:“will have loved。”她回头,看到他喉结的震动。

最后一次补课时,他在讲台下给她留了一箱出前一丁,底下压着他画的一打海报,海报背面有字,其中一张写:脱水蔬菜复活是180秒,心跳过载临界点也是。可惜我们总是在179秒的时候,听到走廊的脚步声。

1997年6月30日23:17,苏丽珍在启德机场的垃圾桶里发现半碗泡面,汤底塞着英文笔记残页,油墨化开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暴露:I have…

苏丽珍听到机场广播催促,有人打翻了行李箱,满地西装如同深水埗晾晒的夜。

她在清理教室的时候,发现周慕云未带走的保温杯,旋开,杯盖上的茶渍终于覆盖了阿根廷的轮廓。

(全片以杜可风手持镜头拍摄,中间插摄像头监视视角,配乐用梅林茂《Yumeji’s Theme》变调版,每次出现比前次降0.5个半音)


据说重映版结束的那个晚上,东京的某个角落,一个疑似梁朝伟的男人在夜跑结束后拨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打给谁,无人得知,只是,接通的第三声后,他挂断了电话,然后在路边抽了根烟。

责任编辑:李嘉龙

征稿信息见@ONE一个工作室 置顶微博。编辑部官方微信:oneapp2020。定期发布问答收集,赠送书籍和周边礼物,欢迎读者添加。

作者


周宏翔
周宏翔  @周宏翔
青年作家,代表作《名丽场》《当燃》

相关推荐


阅读
我们还没有去过海边
文 / 张紫晨
阅读
人间一碗
文 / 周宏翔
阅读
不识人间烟火
文 / 周宏翔
点击可下载ONE一个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