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争吵的夫妻,一次艰难的旅行,感情的问题像天气一样变幻莫测,说不定阴晴。
关于一切的发端,我自己在心里面捋了捋,觉得主要应该是下午时分的那场暴雨。我跟杨在火炬八街像两个不避流矢的英勇士兵,在暴雨里狂奔,当我们跑到海边时,浑身已经湿透了,那时候,雨水不再滂沱,乌云后面探出了一点阳光。
世界忽然重新变得喧闹起来,来自四面八方的人群涌向原本平静的沙滩,涌进那些扎好的太阳伞下,涌进凉爽的海水中。而我们两个落汤鸡,站在一个临时冲澡的铁皮屋旁,雨水顺着我们的头发往地上滴落,杨不说话,我往口袋里摸香烟,香烟湿了,不过还能抽,但打火机点不着了,我甩了几圈,仍旧打不着,杨从我手中夺去香烟,又夺去打火机,一把丢进了垃圾桶。我说,你要发火了吗?
出门之前我提醒过你,记得带一把伞。杨说。
我说,你没有。你当时说,也许会下雨。但你没说,嘿,我们最好带一把伞。
杨透过她的那副六边形镜片的眼镜看着我,她的眼睛显得大了一些,实际上她眼睛没有这么大,除了让眼睛看起来更大,这副眼镜还使她看起来充满了智慧,所以她在质疑我。是智者对愚者的质疑,缺乏耐心,缺乏同情,她说,如果你的性格跟你的智商一样直接那该多好。
我说,谁能知道你是在暗示我带一把伞呢?
是的,我没有让你带伞,因为雨只会淋湿别人,不会淋湿我们。你可以闭嘴了。我讨厌你的死鸭子嘴硬。杨说。
远远的海面上驶过来一艘船,太阳已经完全穿透了云层,雨止住了,这不是一场非下不可的暴雨,而在这个原本晴朗炎热的午后,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只有一个目的,为了验证我出门不带伞是极其荒谬的。我朝着远处看,海的中央有一座小岛,那里本是我们下一站的目的地,为此,我们需要先开车去港口,然后在港口搭乘轮渡,杨说海面远不像看起来这般平静,海上的浪涛是难以预估的,所以我们各吃了一颗晕船药,防止在路途中呕吐。
现在,我们的行程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按照计划,我们此时应该驱车在前往港口的路上,但杨离开了我身边,她正在一棵树下庇荫,我知道,她生气了,这个时候最明智的办法是不去招惹她,我想再买一包香烟,于是走到了海边的小商店,拿了一包香烟,还有一个打火机。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抽了一支香烟,几个短裙女生走过我的身边,我瞄了她们一眼,她们没有注意到我的目光,向着沙滩走,于是我看得更加明目张胆,她们在沙滩上玩起了排球,笑声一串串飘进我的耳朵,我又点了一支烟。我的身体正在阳光下被一点点晾干,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那是雨水混合着汗水所产生的腥臭,我短暂地瞥了一眼杨,她正在树下玩着手机。
我将烟头丢进身后的草丛里,挖了一阵鼻屎,挖得心旷神怡,如痴如醉,然后一只巴掌拍在了我的头顶,我带着惊恐抬起头来,看到了杨那张有些变形的脸,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见不得你这幅享受的样子。别以为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一直在观察着你,你在看沙滩上的美女,你还抽了一支香烟,瞒不过我的。
萦绕在我鼻子边的腥臭味更浓了,我身上的叠加杨身上的,奋六世之余烈。臭味使我感到羞愧,为我们俩羞愧,所以我想跟杨保持一定的距离,以防路过的人一眼便认出我们是一对散发着臭味的夫妻。但杨的那件松垮的黑色短袖一直盘桓在我的眼前,距离我咫尺之遥,她的身躯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见海滩那边了,我不能让她移驾,也不能兀自走开,那是自讨苦吃,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指着海上那座缭绕着白云的小岛问道,我们还去那里吗?
杨说,去你个死人头。
你不要这么粗鲁嘛,是你说一定要去那座岛上看看的。我说。
最后一班登岛的船已经在五分钟前出发了,你游过去吧。杨嘲讽道。
难道这能怪我吗?我说,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最后一班轮渡几点钟出发,是你一直坐在那边,我以为什么时候都可以登岛。
透过那副六边形眼镜,我看到杨的眼珠子又大了一些,她的嘴巴里在酝酿着一些野兽的咆哮,我隐隐听到了牙齿碰撞的声音,这让我有些紧张,但最终那一声咆哮没有发出来,她向着一条长街走去,我跟上她的脚步,我们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过了那条蜿蜒的石子路,穿过了一片高高矮矮的树林。她在长街边停下了脚步,然后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司机在看我,看得我有些难为情,扒着车窗对杨说,我们明明有车。
杨说,我不想跟你在同一辆车上。
她摇上了车窗,出租车在午后的长街上奔驰而去,路的尽头是一个坡道,越过那个坡道,出租车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没必要啊,因为我忘记了带伞,错过了渡轮,所以你就不想跟我坐同一辆车吗?如果杨关上车窗的速度再慢一些,我就可以把这句话问出口了,我感到沮丧,只好回到海堤边,沙滩上的游人越来越多,我想冲进海里游泳,但是我不会,于是我给杨发信息,问她去什么地方。
酒店!她回。
我说,人生地不熟,注意安全,我马上回去。
她没有搭理。
我没有马上回去,我想贴着海岸线走一圈,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还没有来过海边,杨也没有,我们的城市看不到海。当我们决定来海边时,杨就彻底地沉浸在了幻想的海水中,我们做了很多功课,比如要去哪座海滨城市,我举起一只手掌,列举了几个地方,杨再一根根掰下我的手指,最后留下一根无名指,她说,我们就去这儿!我说,好,你决定。
她开始着手准备,做好了旅途的攻略,要去哪些地方,要吃哪些东西,住在什么酒店,怎么出行最为方便,她在本子上面记下了每一样需要携带的物品,包括但不限于拖鞋、墨镜、创口贴、棉签等等。此种细致令我讶异,我说,我们只是去看看海,散散心而已。她说,你上嘴唇碰下嘴唇,说得真轻松。我摊摊手,由她折腾。她把一场惬意的旅行变得像排兵布阵一样复杂,这背离了我脑海里的初衷,而她本人在这项严谨的准备中亦显得忧心忡忡,出发的那天,她的忧心忡忡得到了回报,先是下了一场大暴雨,我们被困在高速入口处,等待了接近一个小时,后来又连续经过了三个临时封闭的服务区,我不得不从高速下来找地方加油,最后,在距离那座海滨城市还有一百多公里时,又遭遇了一场连环车祸引发的大堵车,这一系列事件让杨开始为接下来的行程焦虑,她在我的耳边不停嘀咕,希望一切顺利,希望一切顺利。慢慢的,她的嘀咕变成了抱怨,她说,我们挑错了日子,我判断失误了。她又说,你如果能跟我一起计划,也许就能避免一些问题。她最后说,是你说要去海边的,结果你什么都没干!
我说,我在开车。
实际上,我最终并没有贴着海岸线走上一圈,当我想要跳下沙滩时,一片从海上飘来的乌云遮挡住了太阳,我留意到,人们开始撤离海滩,也许下一场大雨不久后将再度袭来,我开始往回走,穿过那条长街,在一片巨大的停车场里找到了自己的车,我打算回酒店。
路上果然开始下雨,开始是落雨点,像蝌蚪一样趴在车窗上,后来雨点变得狰狞,落在车窗上没有了形状,我一边听着雨水砸在车身上的声音,一边给杨发语音,我说,我正在回去的路上。
直到抵达酒店,杨也没有回复,我从停车场往酒店大堂飞奔,跑进大堂里,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雨水。酒店大堂里的那台白色机器人正带着客人的行李向电梯滑行,那个傻不拉几的机器人在我们入住的时候忽然出现在我的身后,如同鬼魅一般,吓了我一大跳,而那个接待的服务生见到我的窘迫,居然掩着嘴巴偷笑,我想质问她,这有何可笑,却被杨给拉走了。因为酒店是她定的,所以她处处都很满意,包括那个吓我一跳的机器人,她也觉得颇有几分顽童的样子,或许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吓唬别人的。她这么说,我当时隐忍不发,现在可算逮到了机会,在电梯边,我偷偷踢了那家伙一脚,它不为所动,我又补了一脚。既然我小时候也这样吓唬别人,那么我小时候为此挨的揍它也该挨一遍。
我走在幽深的走廊里,步伐迟缓,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我照了照自己的模样,摸了摸新生出来的遒劲的胡须,一个穿着工作服,戴着工作帽的服务生走过我的身边,又很快转过来,带着狐疑的目光打量我,也不开口讲话,想要光凭眼神就使我心虚腿软,我被看得冒火,掏出来房卡往房间继续走,他也就不再看我了。走进房间里,杨躺在床上,见我回来,她别过了脸,房间昏昏暗暗,窗帘拉着,没有开灯,只有头顶那一圈嵌在天花上的氛围灯,终日散发着浅蓝色的光,没有办法关掉。在我们入住的第一天,我便对该设计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这个世上居然存在着没有办法熄灭的灯,简直白痴。杨说这个设计很有意思,从科学角度分析,蓝色可以让人放松,继而很快入睡。其实在入住之前,她压根儿也不知道房间里会有这样一圈没有办法关掉的灯带。
我走到窗户边,将窗帘拉开,杨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制造出了一些动静,她已经换掉了那件松垮的黑色短袖,我意识到,自己也该去洗把澡,换一身衣服。我走进淋浴房,打开淋浴,杨在一瞬间忽然出现在了淋浴房外,我们中间隔着一道玻璃门,我用沉默向她发问,我想她应该明白,因为我正歪着脖子,眯着眼睛看她,她哗一下拉开玻璃门,原本溅落在玻璃门上的水珠弹在了她新换的那件荧绿色T恤上,她砸过来一条毛巾,说道,用这个。那是她自带的毛巾,因为她对酒店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都保持着戒心,所以出发之前,她备好了牙刷、牙膏、毛巾,甚至还有一次性床单跟被罩。这未免有些过于讲究了。
从淋浴房出来,杨仍旧将脸别在一边,在我洗澡的时间,她又拉上了窗帘,手机的光亮照射在她的脸上,她不想跟我讲话,我爬上了我的床,空调很足,我把自己裹在了被子里,时间还不算太晚,而我们却窝在一座海滨城市的酒店里,这有点荒唐,我们从自己的城市驱车十个小时,难道仅仅是为了在另一个城市的酒店里睡觉吗?我想说话了,但我的喉咙像一台很久不用的机器,有些不太灵敏,需要先经过一番调试,于是我咳嗽了两声,杨的身体动了一下,我说,为什么我们千里迢迢跑过来,却窝在酒店里呢?
她不回答我,我又说,我们还没去海边呢。
她还是不说话,我从床上跳起来,穿上那双白色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这一次仅仅是为了与杨对抗,太阳又出来了,我站在窗边,守卫着那幅窗帘,如果杨想来把它拉上,那她就得先攻克我,她并没有下床的意思,我有点失望,我用身体筑起的钢铁防线渴望一次冲击,我背过身,顺着窗户向下看,我看到了海滩,原来从我们酒店的房间可以看到大海,这倒是一个新发现,为什么我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呢?我冲着杨喊道,我们的房间可以看到海!
杨的鼻孔发出一声闷哼,说道,我知道,房间是我定的,你以为我为什么定这里?
我讨了个没趣,可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们的房间可以看到海。我朝着大海眺望,海面飘着几艘小帆船,一群人正在浅水区冲浪,还有许多造型各异的充气快艇,那些都是我的向往,因为杨的缘故,我离我的向往大概有几公里,想到此处,我带着怨怼的眼神迅速地瞟了一眼杨,她见不得我享受的样子,但是她躺在床上怡然自得地玩着手机的样子同样使我难以忍受,我们遇到了一场暴雨,我们错过了登岛的渡轮,这些事情确实不应该出现在一趟完美的旅途中,问题是,如果我们一直这样在酒店里待下去,只会让这趟旅程变得更为糟糕,我感到气愤,于是出门抽烟,离开房间的时候,我故意重重甩上了房门。
一对情侣挽着胳膊从我身边走过,那个高大的男人戴着墨镜,穿着沙滩裤沙滩鞋,那个时髦的女人穿着热辣的短裙,我看着他们走到电梯边,然后走进电梯,他们向着海边去了,我心想。香烟在我的两根手指间燃烧着,我的身上没有了难闻的腥臭味,取而代之的是沐浴露的清香,我把香烟掐灭在垃圾桶,并没有着急回房间,而是乘着电梯到了酒店大堂,在大堂窗边的那一排卡座坐下,随意地抽了一本旅游杂志,酒店门前停下的车越来越多,从车里走出来人背着书包、拉着行李箱,带着憧憬地神情走进酒店,扎堆挤在前台处,手中的这本旅游杂志系统地介绍了这座小城所有的旅游点,哪个时间段可以在哪个地方欣赏到日落,哪个地方可以赶海,哪个地方适合潜水等等。这些都跟杨所做的攻略相差无几,也都在我们未来几日的行程当中,如果没有这一场意外事件的话。为什么我要被困在酒店里?我心有不甘,那些穿着沙滩裤,戴着太阳镜走出酒店的游客们扔出了一把无形的套锁,套在了我的脖子上,把我一点一点往外拖拽,我啪地一下合上了杂志,作出了决定,我要去海边!
我朝着车子走去,电话响起,是杨打来的,我皱了皱眉,环顾四周,大概等待了三十秒后按下接听。她在电话里冲我喊道,人呢?
我的后背冒出了一阵汗,说道,楼下。
她说,滚上来!
我说,你说话客气一点好不好?
那头已经挂断。我站在烈日下,距离自己的汽车还有一步之遥,我看了眼那台银色的小车,又抬头看了看酒店的高楼,没有勇气将自己的决定执行下去。
我们在房间里静坐着,整整十分钟的时间里,杨都没有给出一个叫我上楼的理由,她只是见不得我一个人在外面溜达罢了。我开始给一些人打电话,用很大的声音跟他们攀谈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间歇性地发出爽朗的大笑,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杨终于忍无可忍,跑到我的身边,夺走了我的手机,我假装很无辜地看着她,她说,你为什么要打电话?
我反问她,那我还能干什么呢?
她说,我不喜欢你打电话,因为我不喜欢听到你发出的笑声,像个白痴一样。
她居然说我笑得像个白痴,她自己并不知道,她在跟我发火的时候又何尝不像个怨妇呢?我也正憋着一肚子的火呢,可我不会说她是个白痴、怨妇,也不会对她出言不逊,她把我的手机捏在手里,像狮子盯着猎物一样盯着我,我动了动嘴巴,却没有说话,这一细节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问我,你想说什么呢?
我躺到了床上,后脑勺枕着自己双臂,说道,我没想说什么。
一句话也没想说?
一句话也没想说。
我闭上了眼睛,随即感到肚子遭受到了一次精准的袭击,她把我的手机砸在了我的身上,那个巴掌大的玩意儿从我的肚皮弹到了被子上,这一下有点疼,我豁地坐起,她得意洋洋地乜着我,说道,有本事你这辈子也别开口讲话。
我当然会开口讲话,但我不想跟你讲话。我说,严格来说,是此时此刻不想跟她讲话,我为自己嘴巴的偷工减料付出了代价,她骑到了我的身上,用拳头捶打着我,眼泪也失控地流了下来,我任由她捶打,后来,她开始用脚踹我,用手指掐我,我尽量不发出叫喊,以此息事宁人,但她错误地将此举当成了一种挑衅,所以她崩溃了,停止了对我的施暴,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发出呜呜咽咽的抽泣,我想,时机已经成熟了,于是对她说,真是没有必要,我们去海边吧,然后吃东西,就吃你说的那一家朝鲜烤肉。
去你的海边!去你的烤肉!她说。
我难以理解,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们只是淋了一场雨,错过了一趟轮渡而已,我们的一生会淋无数场雨,也会错过无数趟轮渡或者公共汽车或者其他什么,难道每一次都要为此大动肝火吗?我去拉她的手臂,碰到的一瞬间,她触电一般浑身一颤,然后马上抽开,我的手臂悬空挂着,她捋了捋披下来的头发,渐渐止住了哭泣,继而变得面无表情,她从床上下来,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仰面躺着,若有所思地看着屋顶。我说,我想知道,你到底是因为哪一件事情生气。
她说,既然你不想跟我讲话,那就不要问我任何问题,我也不想回答你。
她依旧摆出了不愿沟通的姿态,这种姿态在我们过去几年的婚姻当中不止一次出现过,应对这种情况,我向来很为难,在献媚求和跟负隅顽抗之间摇摆不定,通常情况下,求和总是一条捷径,偶尔地,我也顽抗到底,会麻烦一些,最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学着她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屋顶,那一圈淡蓝色的灯带像是海洋中的某种水母,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吸引着趋光的浮游生物,然后将它们尽数吞下,这样想着,那圈灯带居然开始闪烁起来,一下子明,一下子暗,呼吸一般带有韵律。尽管它在这个时候让我着了迷,但实际上,我还是不喜欢这个充满着自以为是的愚蠢设计,它让我在前一晚睡得很不踏实,我喜欢在黑暗的环境下入眠,所以我不停地向杨抱怨,这个灯带实在让我太难受了,真的没有办法关掉它吗?
杨的耐心在我一遍遍的抱怨下被瓦解,她不满地对我说,没有办法关掉!你简直是莫名其妙。
我说,可是你知道的,我喜欢把所有的灯都关掉睡觉。
如果你对这里不满意,那你自己去订酒店吧!她对此做出了最后的陈词总结。
窗外的阳光正在衰减,我们在房间里耗了很长时间,天快要暗了,我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已过,我打算做最后的尝试,对她说道,我们该去吃饭了。
她说,要去你自己去吧。
最后的尝试也失败了,后面该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这在我的经验之外,我们还从来没有在旅游的时候发生过不快,严格一点来讲,我们结婚之后,并没有太多旅游的经历,因为旅游是一件相对奢侈的事情,我们有许多需要花钱的地方,比如房贷,比如车贷,杨说我们应该把每一笔钱都精打细算,所以我们住在崭新的房子里面,开着崭新的汽车,却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我放弃了继续与她沟通的念头,像个尸体一样地躺着,在夜幕彻底降临时,我们都没有再说过话,好几次,我都想着到外面来一支香烟,但又一次次按下了这个想法,任何行动都有着率先妥协的苗头,我们正在较劲,也许会旷日持久,也许会就这样变成两个标本,等到数千年以后,我们的骸骨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距离被陈列在博物馆里,一张卡片写着这一行为的注解:对峙。
既然没有饭吃,也没有香烟可以抽,那我就该睡觉,或许在睡梦中,我会在海边漫步,沐浴着海边的阳光,也不用去吃那个我很不屑的朝鲜烤肉。于是我闭上眼睛,打算睡觉。但是我很难睡着,因为头顶的那一圈灯带,好像它要撑开我的眼皮一样,我在床上不停地翻转,在左右翻转中,我隐隐察觉到房间里变得更亮了一些,我疑心是杨在跟我作对,她看不得我还能安然地睡觉,所以悄悄打开了一些灯,我睁开眼,并没有多余的灯被打开,唯一亮着的只有那圈灯带,窗外也被黑夜所笼罩。我开始烦躁起来,用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到后来,我简直快要发疯了,从床上跳下去,赤脚走来走去,将房间里的每一个开关都反复按了一遍。
够了!杨说。
我面朝着墙壁,汗水从我的额头生出,她也跳下床,赤着脚走来,她走过我的身边,一直走到进门处,然后拔掉了房卡。大约几秒钟过后,房间里变得异常安静,空调吹风的声音没有了,一些电器微微的声响没有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圈灯带也终于不再发光。
这样你满意了吧?她说。
我赤脚走到床上,重新开始睡觉。
我发现自己仍然无法睡着,因为太热了,没有空调,身子下面是厚厚的床垫,汗水开始布满了我的全身,即便这样,我也不会去插上房卡,那代表着我向她作出了妥协,我想,我在这个下午以及晚上已经作出了很多次妥协,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妥协。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杨在床上转过了身,虽然我闭着眼睛,但我能察觉到,她转身了,我正暗自开心着,只听到她说,我错了。
停顿一秒钟以后,她接着说,我不该听你的,到这个鬼地方,我们为什么要来海边呢?
她向我抛出了一个疑问,想让我主动承认,我们是来海边旅游的,而非过来吵架对峙的,但我不想回答她。我假装自己已经睡去。
你说,我们为什么要到海边来呢?明明是你提出的这个建议,可是从开始到现在,什么事情都是我安排好的,我安排好了行程计划,安排好了酒店,安排好了吃饭的地方,我连毛巾、床单都安排好了,可是你做了什么呢?你仅仅扮演着一个司机的角色,接受我安排好的一切,然后还觉得自己劳苦功高。杨说。
我没有觉得自己劳苦功高,你这么说是在冤枉我。我不再装睡,回答道。
哈,你没有觉得自己劳苦功高。杨冷冷地说,可是你对我所安排的一切都满不在乎,你对酒店不满意,你对朝鲜烤肉不满意,你对我的建议不屑一顾,你对错过了登岛的渡轮也无动于衷。你在高速口等待了半个小时,在连续经过了三个封闭的加油站时,还有在遇到堵车时充满了怨气,我都知道的,不然你不会疯狂按喇叭,不会把车子开到一百五十码,可是这是我的错吗?我倒想问问你,除了开车,你还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我如实回答。
杨深吸了一口气,我听到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了,好像这一天的时间里,她承受了多么大的委屈。她说,我们也许真的不应该到海边来的。
这种故作失望的语气不过是逼迫我妥协的方法罢了,我不愿落入这个圈套,于是问她,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想要告诉你,我们不该出门的。
是你把一切搞得复杂了。我说。
她沉默了片刻,大概正用那双充满着智慧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果然,她问,我到底哪里把一切搞得复杂了?我做了所有的事情,结果你对我说,我把一切搞得复杂了,你怎么能说得出口这样卑鄙的话来?
我从一个白痴又上升到了一个卑鄙者,太好了,她正在为我罗织一些肮脏的品格,我发出一声嗤笑,对她说,好吧,我是一个白痴,同时又很卑鄙,既然如此,这趟旅行我看实在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那就这样吧,我们明天就回家,我已经没有任何心情再玩下去了。她附和了我的提议,这一点也不使我意外,我意外的是,为什么我们的海边之旅会以这样的方式提前宣告结束。在这一句如同法院判词般的总结之后,我们彻底陷入了长久的静默,不再说话,不再挪动身体,窗外漆黑一片,那片咫尺之遥的大海大概也进入到了休眠。
我已经感觉不到热了,同时也感觉不到身体是否仍在出汗,一切都已尘埃落定,那么我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不再受到打扰,我将被子踢到旁边,心中一片安详,去他的海边吧。我小声说道。睡意一点一点在我的身上蔓延开来,在我的意识快要变得模糊之际,我听到杨用耳语一般的声音在对我说,请你记着,到海边来的提议是你说的。
后来,我就睡着了,睡着之前,我能想起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去海边度假的主意确实是我提出来的。因为我获得了一笔意外之财,我在商场的彩票站买了一张刮刮乐,然后中了五千块钱,在这笔天降巨款面前,杨显得有些过于保守了,她认为我们应该将之存起来,像我每个月上缴的工资一样,充盈我们那张银行卡的余额,我与她意见相悖,我认为,这笔钱应该尽早花出去,在说服她的过程中,我列举了我的五叔当年于路上捡到二百块钱舍不得花,最终得了白血病的例子。杨眼睛一翻,对我说,谬论。
我承认个例缺乏说服性,所以后来我又说,我们还没有去过海边。杨直愣愣盯着我,大概有那么一会儿,然后她就突然扑进了我的怀里,她说,你再说一遍。我说,我们还没有去过海边。她咬着我的耳朵,身体紧紧贴着我,说道,你再说一遍。我说,你怎么了?她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你不是木头,你简直太浪漫了,快点,再说一遍。我像个复读机一样,一遍遍地说着,我们还没有去过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