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柿子时的内心戏


文/西湘

 

男女之间的暧昧犹如好看的柿子,悄悄熟透,不过成年人的顾虑太多,不知不觉间也许放任果实熟到败坏。


在北地一年,种种不惯,尤其是冬天,苦寒干燥,满目苍黄,隔三差五厚霾当空难见天日,着实熬人。不过,诸多不利之外也有所补偿,北方有暖气,有好吃的牛羊肉、面条和烧饼,还有好吃又好看的柿子。

她南方的老家不产柿子。她记得屋后坟山长了一株柿子树,矮瘦伶仃夹缩在密林之中,倒是每年也结果,可是大人们都说不好吃,挡口。有一次跟着去扫墓,大人摘了一个给她,还没瞧清是什么样子,就被塞进嘴里,“咔嚓”一咬,总算晓得了“挡口”是什么意思,像嘴里被塞进了一根横板凳,塞住了。她后来总觉得那不是真的柿子,看到北方的大柿子以后更觉得不是。

北方的柿子好看,红艳艳的,是植物所能到达的最膏润的美丽色泽。它不红透,自带一层磨砂感的外皮,不像西红柿显得乡气。见了它,来北方之前认识的最好看的水果是什么已记不得了,只觉得它已经好看到了悬崖边边上,不能再好看下去,多一毫一厘就是烂了。

她在书里看到张爱玲小时候的一则旧事,佣人买了一只圆圆的柿子,还不够熟,就搁抽屉里放着。张爱玲天天去看,天天去看,一日一日眼见着那柿子变红,变亮,变软,因为怕担馋嘴之名始终没有提醒佣人,直到那柿子烂在抽屉里。

她没有见到过青柿子,或者是不曾留意过,她见到的柿子就是那样饱满嫣红的,就像她第一次见到那个人。

她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张稿纸,会不断地涂抹一张叫作“某人”的人像,画成也许需要很多年,也许是一瞬间。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个春末的黄昏,微风百无聊赖抚着柳条,她跟人坐在树下谈事,狗在脚边转来转去。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旁抽烟,夕阳将他照得透明透亮,那个场景让她这个从来没学过美术的人第一次有了作画的冲动。那人抽完烟走过来,看到她是生人,冲她点头粲然一笑。她心里的快门“咔嚓”响了一声,是他!(是他是他小哪吒!)

他长得太好看了,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看,而是她的标准的好看,完全与她的画像重叠的好看。就连两鬓的微霜都是画上的模样。她后来叫他“发如雪”,当然只是在日记里偷偷叫。她没想到那幅人像会在这个地方突然显影,就像白日见鬼。她恐惧极了,第一时间将他的微信设置成消息免打扰,把他的朋友圈也屏蔽了。其实这毫无意义,他一年半载也不发一次朋友圈,大概率也不会找她私聊微信,彼此工作上的交集也不算多。

认识的当天晚上他们一起吃饭,坐他的车去,到了饭店一落座一摸兜,她发现手机不在,多半是掉在车上了。她鼓起勇气问他要车钥匙,他自告奋勇陪她回车上找,为了表示歉意,她努力地想找出两句话在路上套近乎,却发现他比她一个女的还要害羞。是的,不是陌生、尴尬、生硬,而是害羞。像一只柿子缩避阳光的照射。

第二次发现他的害羞还是在聚餐的时候。工作场合的聚餐总是难免要敬酒,轮到她敬他酒,说了两句场面话,他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的同事却大叫起来“老叶你为什么害羞啊?你们快看叶总是不是害羞了?”他努力板起脸否认,可那是否认不了的,她也捕捉到他的害羞了。

在那以后,她又发现了很多次他的害羞。

比如有一次他问她有没有看过冯唐,她故意说:我看过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他听到一半已经害羞地低下头去笑了。

有一次他说《废都》不错,她说:《废都》不就是黄嘛。他的脸刷地就红了。

他听说她业余会写小说,就老想问她要来看看,她说:我写的都是小黄文,你确定要看吗?他便再也不好意思要了。

一个四十多岁还会害羞的男人,就像一只到了季节却迟迟不肯熟透的柿子。不多见。

一整个夏天她都在观察这只柿子。

他的穿衣风格可谓极简,永远是T恤加牛仔裤,T恤只有三个颜色,黑色,白色,灰色。

他的话很少,在任何场合都不乱开口,开口的时候便直抒胸臆,是个痛快人。

他案头的资料,以及电脑里的文档都整理得一丝不苟,任何时候找他要任何资料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

他对签下的每一个名字都很慎重,没有经他手的文件若是署了他的名则会翻脸。

他答应人的事情从不爽约,与人约定的时间从不迟到,不小心做错什么事情会马上道歉。

他的车子里里外外都收拾得非常干净,一点杂物都没有,除了仪表盘上一个吸甲醛的竹炭包。那是他前妻的“遗物”。那个在朋友圈中“著名”的前妻,因为痴迷佛教抛夫弃家进山修行,他等了她三年,最后等到她下山递来一纸离婚协议。离婚以后,他手机里仍存着他们的婚纱照,偶尔提到她会称之为“我家张老师”,还关注她出家修行的寺庙的公众号。公司的女同事都觉得他是个痴心人。

公司的展厅里摆了一整排属于他的奖杯,他年轻的时候学艺术,留长发,唱摇滚,为了保持艺术家的狷介与叛逆,放弃过不少出人头地的机会。人到中年虽然不至于把过去的自己全盘推翻,要说毫无悔意也是不可能的,把酒吹牛时总要提两句当年一起混的兄弟如今多么飞黄腾达,见到权贵时不再挺直腰杆,而是弯腰敬酒。

要不是这么点瑕疵,可真是一只完美的柿子。

那一阵子公司新人多,位置不够,他们经常挤在一间休息室里办公,坐得很近,她总是要花费大量的注意力用于表情管理。真是甜蜜的折磨,就好比一只甜润可口的大柿子天天摆在你眼前,需要强忍着才能不笑出声来。

好不容易等到办公室装修完毕,她先去选了位子,他踱了一圈,最后选定了她对面的空位。其实那个位置并不好,背对着办公室门口,每时每刻都会有人开门关门来来去去。他坐这儿,那每天还怎么工作?她有点心虚地找了个借口说“这……这儿不行,小X要坐,我们……沟通……方便。”他闻言很大方地捡起自己的东西说“好吧,看来你是不喜欢我呀。”啊!她在心里尖叫,喜欢的呀,就是怕太喜欢了呀!

搬完办公室集体到天台上BBQ。她的糙汉本质暴露无遗,站在烧烤架面前风风火火埋头烤串,渴了就开一罐啤酒,再从同事烟盒里点一根烟,唱歌跳舞一概不参与,一晚上连头都不回一下。不回头也能听到他在女同事丛中谈笑风生。

“我拍下来了。”不知几时他已踱到她身后,附在她耳边低声说。

“什么?”

“你抽烟的样子。”

“想讹我吗?”

“我私藏。”

她心道,藏这个干嘛,只要你开口,什么样的没有。

她怂,他也不是个有胆色的,她算是摸透他了。

每次当着很多人的时候,他总是会大声招呼“小夏,要不要我送你啊?”明知道她每次都会坐女同事的车。有一次全公司约好了似的一下班就全走光了,她去上了个洗手间回来,发现他如坐针毡。看到最后一个同事的车子要开走了,他着急忙慌地问她“你不走吗?不坐马总的车吗?她要走了哦。”她奇怪地看他一眼:“我可以坐公交啊”。慢吞吞收拾完东西,故意问他:“你不走吗?”他假装低头忙碌,“我晚一点再走”。哼,明明吃饭的时候就说要走的人。

忙完暑假旺季的聚餐,他们俩最后到,电梯突然故障,从八楼掉到六楼,慌乱之中两人一齐尖叫,电梯停下来,黄鹰抓住鹞子的脚——四只爪子都扣在一起了。她惊魂未定,被吓得只想哭。他倒是反应快的,望了望摄像头,迅速地把手抽开,又觉得不忍,拍了拍她后背权当安慰。她简直气炸了,电梯要是从六楼再往下掉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呢,他竟还记得有摄像头。

电梯风波后她休了一个长假,跑去斯里兰卡,以为可以像断奶一样断掉。他也心有灵犀似的,等她回来他竟有两个星期没来办公室。还是她输了。思念像柳絮一样绵绵不断地从她身体里分泌出来,飘飘挂挂到处都是,每天敷一层,快要将她憋死了。

终于等到他回来,是一个中午。她靠着椅背,将一条丝质的披肩蒙在头上,假装睡觉,隔着披肩看他在旁边走来走去,像一个行走的除尘器,把那些毛絮都清走了。天地为之清明。起来睁眼一看,他已经换上衬衫了,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件。怎么办啊,她端着一杯热茶跑出去站在太阳底下抖抖索索地发愁,真烦人啊,怎么会这么帅啊。

好多次,她想问问他,嘿,你心中那幅画像上画的是什么样的人?又觉得胜算太低,还是保留谜底吧。可是,有些东西是无法保密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喜欢一个人,捂住嘴巴还会从眼睛里淌出来。

他又出差,人走了好几天了,杯子里的茶叶都要臭了。趁办公室四下无人,她作贼似地把那个杯子洗了,倒扣在他桌面上。过了两天他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大喊“谁帮我洗茶杯了?!”还问到她脸上去“是你吗?”全办公室人都看着,她当然不能承认。他只能傻乎乎地扬着杯子对着满办公室说“谢谢”。她心想,糟了,大家肯定都猜到了,那他呢,会猜到吗?

他一切如常,好像一点也没往心里去,她松了口气又若有所失。

秋天结束,他们合作的一个项目也随之结束,她又休了一个长假,去看贝加尔湖。

异国的旅馆里第一次梦到他,她有一肚子话想对他说,像书里那只抽屉里的杮子,都快闷坏了,然而梦里他们只是相抱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真是浪费。她醒来,看到窗台上有一只小鸟在踱步,拍下来发给他。这是她第一次在非工作时间找他。因为他曾经有一次提到自己每天早上会准时被窗台上的小鸟叫醒。她把小鸟的照片发过去,他竟然没有回她。发如雪,心似铁。她自己轻轻打了一下脸,决定以后再不惹他。

冬天来到,她调去了另一个项目组,他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听说他要去相亲了,朋友给他介绍了一个小护士,温柔贤淑,宜家宜室。女方比他小很多,介绍人劝他见面前把头发染黑。她一听就跳起来了,不顾嫌疑冲到他面前盯着他眼睛一再强调他的白头发很帅。他眨巴着眼睛害羞地低了头笑,但是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头发已经变黑了,她又气又恨,这个没出息的!再也不是她的发如雪了。

新年前最后一次聚餐,他在餐桌上宣布脱单的消息,她略尽义务地跟着同事们起了起哄,然后垮下来,瘫在椅子上。半晌,听到他跟同事在谈一个南方的新项目,她摇摇他的袖子:“加油把它谈成吧,调我回南方,我在这儿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他很关切地问:“是因为气候不习惯吗?”她看他一眼,垂下头没有回答。

吃完饭他走在第一个,她走在最后,还没进去电梯已经“嘀嘀”报警,忙退了出来。她一个人站在电梯外面笑着跟大家说“拜拜”,隔着人群遥遥与他相望,像是隔着一片山海,电梯门缓缓关上,他突然喊停,然后费劲地从电梯最里面挤出来,大家都哄笑说“叶总上次把胆子吓细了”。

确实不敢再来一次了,他提议两个人一起走楼梯。

楼梯间里灯光昏暗,台阶修得十分紧密窄小,她穿了高跟鞋,不得不步步为营。他想了想,伸出手来给她。楼梯间里应该没有摄像头。她迟疑了一下,轻轻把手搭上去,笑着用播音腔说:这是友谊的手,绅士的手,代表着领导对员工赤忱的关怀,在这寒冬腊月里真是温暖人心。他也笑了,说:调皮!

春节后她去了三百公里外的分公司,总部开工大会是她为数不多能见到他的机会。可是,他没有来。听说他父亲病了,他还在山西老家,她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该不会为了让他父亲高兴马上跟小护士结婚吧。可是,那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那不是属于她的杮子,不该有馋嘴的念头。虽然这一年里他们好像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细究起来不过是普通同事而已,连朋友都不是。

其实新年之前他们有过一次没有捅破窗户纸的谈话。是一个非常晴好的天气,他们坐在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起先仍是闲谈,像以往那样,聊天气,聊工作,聊一切心不在焉的事物。话题突变是因为他说自己会看相,她说那你给我看一个,他让她伸出手来。他抓着她的手,看着她,气氛突然变得陡峭,跌入不可回避的深渠。她的心跳很快,觉得时间的流速也突然加快了,这一瞬间便是一万年。然而现实其实平静如常,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小屋里,他们隔着一张长桌端然坐着,语调语速也如常,旁敲侧击地说起一些人生大事。

他很敏感地道破了她内心不安分的因子。虽然他也向往大世界与好风景,却自觉已经无法驾驭一匹野马。她脑子里轰轰然滚过一句歌词“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没有说出口。他老了,她觉得。要是她遇上的是年轻时候的他,他们会是很合适的伴侣,可惜他已经年轻过一回了,人无再少年。她也不算年轻了,还有点任性乖张,怎敌得过小护士的绕指柔。

有同事过来,他们都住了口,屋里陷入真空般的寂静。他假装在电脑上忙活,她干脆靠在椅子上假寐。谈话如河流中断,被拦截的洪流在心中奔腾冲杀,杀得她好几日不曾安宁。

然而,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寥寥数语,言不及义,一切就这样交待了。中年人的感情是不能挣扎的,一挣扎就破了脸面,那是比失恋更惨痛的事。有如杮子红透,表面艳若桃李,一用力过猛便溃如烂肉,坏了体统,犯不着,他如果觉得这样就好,那便这样就好。

后来的日子,除了一两个冬夜里因为思念难禁独自为他喝过两瓶烧酒,也没有多么难过,起码她还从来不曾为他流过眼泪。

那只恰到好处的柿子很快地过了期。不妨事,每年都会有杮子季。她路过第一次看到他的大树下,春风依旧,柳枝将要冒出新芽,还是去年那条狗在树下打着滚儿,她没有多看一眼便打着方向盘一转弯离开了。

责任编辑:舟自横

本文选载自作者豆瓣日记。

作者


西湘
西湘  @西湘的無事之年
作者,正在自我维修的抑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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