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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琪和祖母住在老红砖楼302房。
南门路24号酱油南货档口那条斜坡下去,先是壹居茶舍、倒闭七个月的点石画室、柜门不翼而飞的不锈钢收信箱,再然后是紫荆树、黄桷兰与南瓜藤、破卷铁皮遮罩的停车棚和门琪五岁大从脚踏车上摔下磕出左右膝盖各一块瘢痕的凹陷石子路。废弃的红星机关育儿园再没有孩子,余几对绿漆单双杠剥蚀红锈。红砖楼里适合发生隐秘故事。门琪后来这么告诉日记本。
祖母退休前在银湖大厦仓库做登记管理员,识得字,会好好把冷藏室药材汤料标签写上天麻北芪宁夏枸杞和花旗参。门琪已很习惯祖母攥块油腻抹布满屋转,擦完紫砂壶嘴擦红莲瓣果盘,絮叨死老头早早走了我一点工资要养大三个孩子。她突然醒悟家里摆放如此多瓷的陶土的罗汉大仙土地爷像,独独不曾摆放过祖父遗像。
祖屋八十余平,一块四方枣糕切出边角上大小三间卧房。等到门琪认得报纸上大多数方块字,翻开去世祖父的毛笔字典,薄脆斑黄,出版信息页上有由蓝墨签下的正楷“统圣”二字,连同一串意味不明的数字尾注。父亲哦了一声,说那是祖父的表字。表字是什么。末一句话门琪咬着嘴唇咽下去了。那天之后门琪没有太多机会见到父母,二人大概率飞在去各地电子产业园的路上。或说自父亲把祖父的藏书留给门琪那天后,门琪除了收获一张卧房大床的独享权,就只能长久盯着掠过前额、开往后脑勺的喷气三叉戟游弋蓝天,仿佛父亲说完一声哦就恒久地飘在天际不肯落地。
贴近厨房那间房正中摆着双人钢架床,上层堆闲置婴儿床竹摇篮手摇擀面机,连同祖母被推销分子哄诱买下的淮山胶囊灵芝养心粉玉石腰带和抗癌净水器。床角挂一只红色环保袋,门琪悄悄打开过一次,原来是过期且配料表里没有驼奶的驼奶增骨粉。小门琪给出草率粗糙的观点,怕死才是老年保健品无往不利的核心。活到那么老还会有遗憾吗?童言无忌语出惊人,不经意脱口道人活三四十岁好像也够了。我觉得没差别。为什么。她被长辈用不吉祥的眼刀扎了一镖。目光停驻继而绞了一下。土地公莫作怪莫作怪小孩子不懂事。大吉大利。
门琪吃着祖母嚼碎再喂入口的饭菜长大。老年人的观念直白得不能再直白,营养公式简约得不容进一步化简,油水、肉、白米饭,恒定的富足三角,闪烁脂肪诱人的莹光,吃下去就有劲、气血足、面有红光、年画娃娃一样白胖。门琪从未把自己的三十岁幻想在祖母面前露出尾巴。睡在床底塞满了驻颜蛇酒、发霉又舍不得扔的人参上的祖母对养生和进补的狂热门琪决计不可撼动一分一毫。
祖母疼孙孙往往诉诸一轮又一轮喂食。纤细的蓝花白瓷碗凫在祖母掌中,儿童调羹印花模糊,一匙一匙舀过生地乌鸡汤,麻黑的汤汁表面漂着金色油泡,大大小小的金水内陆湖。鸡腿捞出高压煲,晾干撕碎蘸葱花酱油。门琪一直以为人类是吃四顿饭的。睡前一定是坐在妈妈梳妆台前对着椭形镜吃鸡蛋菠菜面的,这就像每个小孩都喝过三公仔小儿七星茶一样。所有人都这样。紫菜蛋花汤煨鲜肉小馄饨,面皮皎白滑溜,祖母的颤手大约像另一种盲症,调羹在碗里追了几圈才捞上一枚,吹吹送进门琪嘴里。到了念书赶早读的年纪,门琪路过玄关一定会记得拎走绣了九瓣莲的餐袋,不是新利香的榴莲雪媚娘就是芒果班戟,再加一盒巧克力奶。回家刚蹬掉鞋子,祖母正就着炸花生米或一段南糖豆贡配酽酽的铁观音看少年霍元甲,拍掉糖酥就去灶台端出豆沙馒头或是糯米红桃粿,“先垫垫肚子”。灶上热着的不是猪肚鸡当归羊肉就是香菇虫草花炖鸡,祖母永远热衷这些菜式,永远热衷重复和微调这些菜式,一入口滑腻饱足才是滋养的例证。门琪就是捱过饥馑岁月的祖母的实验苗,过量的脂肪是氮磷钾调配超标的发泡营养绿汁。祖母反复地、辛勤地、风雨无阻地前去浇灌,苗尚且不会说话。
于是门琪便胖。祖母刮刮她的脸颊,说长着身体呢就是要多吃。多吃一点才乖。
胖胖的门琪穿不上联欢晚会的鹅黄纱裙。她坐在钢琴凳上等老师涂眼影,闪片惹得眉心痒,头发梳得蓬松蓬松。可是她穿不上大码的裙子。门琪坐着静静看生活老师和音乐老师吵。让她脱下来吧,换个小孩。脱吧,只能这样。门琪就去不声不响去洗手间脱掉拉不上拉链的纱裙。十二岁在必胜客办生日宴,戴着彩灯生日帽的门琪好开心,握住蛋糕刀一点点劈下,看厚白的奶油花裂出八分角。姨母要来打探门琪许什么愿望,她摇摇头,不能泄密。你考虑过长大了当谐星吗。什么。姨母的手指拦不住露齿的笑容,我的意思是—门琪这么胖,搞不好以后可以上电视做谐星,像那个贾玲。一桌人就前仰后合。门琪也笑,不置可否地笑,因为这是玩笑话,这么做显得比较礼貌。她把纸盘里的奶油拨拉到一边,顺手摘掉巧克力祝语牌,叉子把蛋糕胚叉得稀烂。
她听过不止一次恶言恶语。往往孩童会采取更为直白猛烈的攻势。在黑板上打箭头指示辱骂词,嬉笑的纸团像弹珠在几个座位上跃来跃去。偏数这些人呲笑着一张脸,门琪怯于上前抓挠这样一副副笑脸。怪不得讨好型人格更易囤积脂肪,因为恶意委屈不甘都倒进肚里,像倒进泔水桶和焚化炉。脂肪是未来得及哭出的眼泪、挥不出去的拳头。她感到自己的手臂大腿腰腹渐渐变得碍眼可耻。走在路上—用这样形状的身躯走在路上—像脖颈和手腕拷进木枷游街。赘肉是蚌袒露的肥白的贝肉,但凡她呼吸一天就要打开蚌壳昭示天下藏无可藏。
门琪开始长久地盯视自己的鞋尖走路,抬眼和人对视似乎有需要为自己的肥胖解释的烦恼。仿佛门琪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只有一双脚的形状,全部所在就只是一双脚,怯懦的躯干只是这个小小存在牵着的氢气球。好羡慕芳华电影海报那只好看的芭蕾脚,连同曲线优雅的小腿。门琪盯着自己宽楦的绑带运动鞋像扎麻绳下锅的五香猪蹄觉得害羞可耻得心要碎。这是属于门琪的她自己的脚。
她从未开始实施某个暗地里精密策划的工程,在祖母的某种辐射和热度里,读写新程序革新天地是很难很难的。直至她拖着两只行李箱离开红楼留外地念书—红楼对门琪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连同那堆简装外国文学选读一起留下的、祖父的遗产?还是年老祖母的统治领域?父母撇下她无暇管顾的滞留所?门琪畏惧。红楼浸过一次水,她清楚记得那次水深与大人齐腰高,只能穿着人字拖把小孩子一个个接力抱进去。原来如此,红楼晒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晒干那年砖缝进的水。潮湿、发胀、黏腻,脂肪一般质地,好像有伪足触手伸出,不许门琪与脂肪解绑。好恶心。拖箱轮轧过脂肪触手,门琪在紧张预热一场分割手术。
注册热量软件,戒掉米饭白面,买精微食物称把便利店的全麦三明治一层层拆开,一片美式火腿三十克,生菜不计,半个溏心蛋四十克,两片三角吐司八十二克。拒绝外食和聚餐,只购买营养素和热值表明码标价的包装食品。脑子里列满了卡路里加减竖式计算和千焦转换公式。如此重复,如此循环,如此驯服。门琪爱上融化数字这场实战仿真游戏。
食物。食物。焦糖舒芙蕾。抿入口就要化开。巧克力注心饼。嘎嘣脆,比分手宣言还干脆。薯片妙脆角。舔指头也奇妙。生巧大福。流心的席梦思。冰淇淋奶油号角。牙齿抖一秒再用舌尖勾销。门琪开始减肥时打赌自己和脂肪势不两立不可能破戒。她只是离认识到进食障碍还太遥远。此时此刻有一股激流,强吸力的激流,让她眼神漫漶双目直愣,鬼使神差买了一桌甜食伸出手抓住食物就往嘴里塞,要去堵住喉管冒头的水怪一般,往嘴里填塞食物块。
门琪沉浸在放纵中停不下来,原来人犯罪时还可以这么得意狂喜。糖油混合物在平日恪守生菜清规圣女果戒律的乏味口腔里像核武扫起飓风。舌头疯了。牙齿疯了。牙关原来可以以颤抖的频率咀嚼食物。门琪疯了。她把剩下的食物扫进黑色垃圾袋。停顿不到五秒又把手探进垃圾袋抠蛋花玉米出来。塞进嘴里。这一次不得意了。她在哑哭。哭完也该吃完了,门琪冲进卫生间把手指伸进喉咙。某次吃完小半盒哈密瓜才后知后觉淋了酸奶,淋面搅拌得均匀已经无法估算毫升量,门琪心脏狂跳像拉满音量的音响,顺手抄起圆规,像要遏制惊恐应激般朝左手臂猛扎了三下。接着她打开运动手表披上羽绒服,拿上跳绳去田径场跳了整整三个小时。北方的雪天冻风灌进脖颈,几乎要淬进骨骸,门琪脱剩一件单衣麻木地一下又一下摇绳,每跳几下手表消耗卡路里数字就跳动几下,像宽宏大量的天使长或何方使徒拿着功过簿一笔笔勾掉罪愆。因为她没有别的途径向小时候的门琪谢罪。甚至她对自己的恨意衍化出对祖母的恨意。过量喂食。频繁喂食。为什么对脂肪如此执着。为什么营养观念这么落后。为什么把我养成可笑的门琪?
门琪在报复自己之余抽空想到一个关键难题:假期她总要回家,总要不得已面对红楼里的祖母,和那只喂食的调羹—那只根本算不出一锅粥用料比例和食物热值的可恶调羹。她怎么面对。
冬假,一月十六日,甫下火车便嫌风衣沉重累赘。门琪空荡荡的裤管任风钻。闸机远处玻璃门背后是张望的祖母。祖母勾折在腹前的手臂挎着那个九瓣莲餐袋。以前用来给她送饭的餐袋。门琪几乎下意识想到她没盖紧不锈钢饭盒盖、汤粉撒出来而被祖母数落的几次。九瓣莲袋子好精致,祖母应该挎着它去九华山、五台山或者随便什么山礼佛供香,刷老人卡乘免费公交挎着它去龙丰市场抢便宜的毛裤,而不是挎着它十余年如一日专注在喂养自己这件事上。
那只袋子会不会还是一股汤粉味?现在、这一刻、玻璃门背后、离她仅仅十余米的这只九瓣莲餐袋又在装着什么?又是汤粉吗?
矮小的祖母戴着坠了颗毛球的针织帽。门琪走近,盯着帽子看没几会,帽子转眼笼在她的头顶。祖母一定会记得染黑每根头发,但是每一根都历历分明。紫色缩袖口的大衣门琪隐约记得是母亲十几年前买给祖母的。十几年过去祖母也胖了。
祖母的裤管也空荡荡。和门琪过度节食的病气不同,祖母天生有一双细仃仃的腿。她帮祖母剪趾甲时要握住嶙峋的脚腕、死死捏紧甲刀才能啃动粗硬发灰的趾甲。门琪可以用食指拇指圈住祖母的脚腕。为什么能这么细瘦呢。是那个匮乏年代和祖母的少女时期刚好写在同一页吗。
“有小笼包,吃一点。等下阿慧石磨坊那里买份皮蛋粥。”祖母苍老的声线唇齿腭的张开闭合抬升下降发出的潮汕语音节像古老森林里巫女的催眠,让你切勿多言乖乖跟她走,像女巫葛朵之于乐佩公主。门琪接过餐盒一摸,热乎的。脑筋动很快的门琪从背包夹层抽出一包手帕纸。祖母呆呆盯住右侧窗。人老了似乎前庭功能也老化了,不易晕车。祖母年轻时运用灵活自如的察言观色的余光功能也老化了。门琪现在就坐在祖母视野死角区。嗖一下手帕纸盖住小笼包,像毒妇预备捂死白嫩的婴孩,包住了。第二张手帕纸。又包住一个。门琪把捂死小笼包的纸团都兜进风衣口袋,将空空的饭盒还给祖母,她在按时交作业。剩哪怕一个包子都是差生。
红楼里这个冬天异常漫长。门琪提早醒来,听到门锁咔哒一声祖母出门去南湖明珠门口练剑打太极顺道买菜,火速溜下床,去餐桌上看一眼早餐煮了什么。接着摘一个小塑料袋盛一碗河粉或皮蛋瘦肉粥,直到锅里有明显的水位下落、有吃过的痕迹,再把袋子扎紧丢进餐厨垃圾桶用纸巾果皮埋起来。午餐时间她会推脱学校正要开腾讯会议,实在推无可推就拣着青菜黄瓜虾肉吃完事再去卫生间吐出来。晚饭门琪干脆出门长跑,回到家再说自己刚刚吃过梅干菜锅盔了。
祖母很不满意。祖母在灶边洗碗故意弄出大声响乒乒乓乓。祖母把洗澡接水的红塑料桶砰地摔在地上。祖母和婶婆煲电话粥长吁短叹。祖母瞪着门琪恶狠狠地说骨头都凸出来黄黄瘦瘦的难看哟。
门琪视若无睹选择忍,还是不肯吃。几乎每一次都放弃与祖母起正面冲突。直到年初九那天傍晚祖母戴着金戒指的血管虬结的巴掌拍在大理石餐桌上,门琪听见当一声还抽空神游了半会儿,这是不是传说中的金玉之声啊。
“你吃不吃?马上坐下来!”
门琪走过去坐到指定的座位上,抿紧嘴,维持无辜又不甘示弱的目光。
吃。马上。
吃!
门琪不动。
祖母发怒了。祖母的怒不会导向动粗施暴,而是径直导向另一种发作,喊救心丹喊救护车,喊老爷老伯去世的列祖列宗,喊道教的土地爷佛教的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门琪正沉浸在思考中苦想如何破招,盛满鸡汤的一只调羹猛地撞在她嘴唇上。
汤汁溅进她的鼻孔、顺着下巴淌下、滴答落在白毛衣上。门琪又惊又怒,刷地一下站起身,甩了一把擦拭过口鼻的手上的汤水。门琪感到刀锋扫颈的高度威胁。她的呼吸她的脉搏她的所有原来都受人挟制。其实游戏规则早变了,什么都可以妥协,她什么都可以交出去,唯独这条食道。
于是她率先发作,痛哭,继而尖叫,继而摔盘子,继而怒吼。都怪你。为什么逼我。凭什么逼我。嘴巴长在你身上吗。门琪突然改换潮汕话。就是你害我从小被所有人骂。
乡音尤其给门琪这把刀抹了把毒。
祖母愣住了。她还没发作就熄火了,像个哑炮手足无措。手足无措只好拿眼睛盯住眼前那块缺了角的地砖,似乎这个小口那么值得研究惹人在意,她要伸进一根食指去挖开苔藓看是不是田鼠打的地穴。
门琪发作完出了一身汗,她感觉祖母的视线被钓鱼线拴住石块,由于太沉重只能垂视地砖。祖母此时会想什么?
门琪擦擦脸。她很讨厌自己一哭就抽噎的毛病,大挫士气。她扭头离开了。
祖母再也没有逼迫门琪进食。门琪隔天好奇祖母会不会怄气用单人小电饭锅焖饭,特地摸进厨房查探。事实是没有,还是正常两个人的米量。祖母不再会喊饭点,不过热饭还窝在原地期待门琪回心转意。拿饭勺撬一下我。门琪听见了米饭的心音,最终还是盖上锅盖。直到她又一次拖着行李箱站在大门口,刚要喊阿嫲左边春联下摆没有胶了,等了半天等不到嘴巴张开,干脆一语不发走掉。
厌食让门琪愈发兴奋,每过滤掉一餐几乎要掀起灭顶的喜浪狂潮。髂前上棘顶出小腹两侧像岬石顶出海面。凹陷的锁骨是犁车的轮辙。青筋是树藤裹缠龟背。踝骨尖利如砾石。腰肢是烧瓶脖颈。节食越过分,门琪的信徒虔诚感越剧烈。一步一叩首,少吃一口积一分功德,少吃一顿她耳边响起颂钵叮当响,焰火中五色经幡浩浩荡荡扯了几万里,千百座玛尼堆顷刻之间拔地而起,沙地掀起暴风为她诵念往生咒。门琪真是太棒了。顽石受感化想求人身,门琪有人身想化成一具没有血肉和脂肪的骨骼化石。这算不算某种造化轮回。
门琪后来慢腾腾告诉小护士,我的喉咙,在把食物往外推。吃变成了莫大的负担。门琪要把一天中唯一吃进肚的一根蛋白棒咀嚼好久好久。慢慢用侧门牙啃开可可涂层,改换小臼齿一下一下去切断乳清蛋白内馅。多次进出医院急诊部的门琪还是一见到体重上浮零点二就焦虑爆发拼命抠挠右小臂,直至血珠涟涟。她已经不能流畅思考。生命是异常浩繁的一场数字迷宫。
父母现身,这次是前往s市精卫医院重症监护室。这几乎有种天上掉下仙人般让门琪感到失真失焦失常失去逻辑。门琪的脑组织也同样不允许门琪有语言逻辑思考逻辑。她在等祖母。被她用乡音加倍刺痛的人,她的“喂食者”。门琪不知道的是祖母在小格子窗外见到她一把枯骨哭得多凶多难过。
这天午后做完认知恢复训练的门琪扶着轮椅掀起蓝白条纹的窗帘。有人走近。很慢很慢,大约是因为年迈。保温壶放在病床床头柜的声音。来人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保温壶里的食物。
祖母其实想道歉。门琪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要心碎。
她想喝汤,她闻到生地乌鸡汤的味道了。但是现在先静静站一会假装她没发现。要等眼泪风干再扭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