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巡


文/林檎

 

应聘夜班保安躺平的年轻人,遇到老油条的保安队长,他们制造了闪瞬的火花,又淹没在大城市的夜里。


江城吃面,重在佐料,辣椒油打底,盐巴酱醋调味,另有葱花、芫荽、韭末一众小料自选,临了来一勺秘制汤底,就可以捧着碗排队了。大锅煮面,汤宽汽足,甫一开锅,雾气升腾,摊主持勺而立,如歆享烟火的神仙。你听他喊一声,碗来,就把胳膊伸出去。双手预备好吃劲儿,碗打翻了他是不退钱的。面条出锅,携汤带水而来,二两还是半斤,干溜或者宽汤,凭摊主手感,一步到位。不等惊讶,摊主就该赶你走了,人行道上一片高低凳,屁股矮凳,面碗高凳,先到先得,全靠眼疾腿脚快。找座位的路上就要开始拌面,等你坐定,碱水面已是半软,面条里留一丝硬芯,最为过瘾。初入口时觉得硌牙,吃过两三口,渐入佳境。不能细品,吃面动作要快,一来保存风味,再则是怕后面人等不及,踢你屁股——好在今天跟着保安队长,摊主卖他面子,不用着急。吃干抹净,还要拎一张板凳,邀我挨着路沿儿坐会儿。

为什么选夜班?队长问我。

年轻人觉少,我说,反正在家也是耍手机,坐岗亭还给你发工资,上哪找这么好的事儿?应聘保安之前,跑了八个月外卖,挣是挣得多,心累。风里来雨里去的,还要操心业绩、提成、超时罚款。有时候路上一点小剐蹭,一天白干。年近三十,学会认命,买房买车什么的再不去想,安逸就好。面试的时候我就这么说的。队长听完,坐在底下点点头。小伙子挺实诚,他跟物业经理建议,以后就要招这种蔫了吧唧的,小和尚撞钟,心里没什么杂念。免得碰上脾气冲的,顶撞业主,再遭投诉。没想到如此顺利。队长把大檐帽递过来的时候,我从小板凳上一跃而起,跺脚立正:以后跟你混了。说完还学着小时候港片里的桥段,给他敬了个礼。队长笑笑,谁教你敬礼用左手?他放下筷子,抹抹嘴巴起身,抽出一根指头敲了敲我的帽檐。都是为业主服务,他说,头一天上岗,我带你巡一圈儿。

星悦府安保岗,做五休二,两班倒。夜岗钱少,事情也少,只有十二小时,每天《新闻联播》放完,保安队长带队换班。有时候碰上国家大事,新闻延时,上白班的就要骂娘。换完班钻进岗亭,裹一件大衣耗到明早七点半。七点半换班,换完班再过来叫二两小面,少放辣,吃辣了待会儿躺床上不舒服,胃里烧心,半天睡不着。记住了吗?队长问我。我说记住什么,吃面少放辣,还是《新闻联播》?怪我,净顾着扯淡了。他从屁股兜里摸出一张字纸,说记这个,防备经理抽问。纸张对折再对折,展开来挺大一张,标题是“安保人员岗位职责十二条”,正面七条,背面五条。看完重新折好,塞进左胸口袋。队长放心,我跟他打包票,上学那会儿,背书老快。算了吧,他明显不相信,背书好能来干保安?被他识破,我赶紧又敬了个礼,这回换右手:队长英明。狗屁队长,他说,叫我老莫吧。

 

保安队长莫识途,江城土著,七二年生人,年初入职星悦物业,据说跟女经理有一腿,不然咋能进来就当队长?老莫人高马大,嗓门也大,离岗亭老远就开始吆人。我们原地立定,接班的自动出列上岗,换下来的就接在队尾,一路纵队依次走过星悦小区十七个岗亭,最后回到A栋车库入口,一次巡逻也就结束了。早晚各一趟,一趟四十分钟,算下来这保安队长一天工作还不到两个小时。难怪中国人都想当领导,钱多事儿还少。这话说到老莫心尖子上了,他摆摆手跟我们说,好好干吧,这位置早晚是你们的。说完喊了声稍息,本来还接着“解散”二字,话没出口,伙计们已经跑没影儿了。交接班还没搞完呢,还剩一个,我提醒队长,A栋车岗还没接。谁接?他问我。我啊,我说,这不是头一天上班。那你急个锤子。队长说完递过来一根芙蓉王:这么喜欢上班吗?抽完了再去,不急这两分钟。

这烟把我难住了。扭头瞟一眼岗亭,目光正撞上等我接班的兄弟——朝这边瞅半天了,不知道心里怎么骂我呢。他大还是我大?队长把烟点着了塞我嘴里。赶紧吸一口,他命令我,再晾一会儿该灭了。我拗不过,转身避开同事仇恨的眼神,狠狠吸了一口,从头到脚一下子就都舒坦了。这就对了,听我的没错。老莫吐了一口烟气,说,前年这时候,随便你去哪个小区,保安说话比市委书记都好使。县官不如现管,知道吧。我点点头,你是队长,你行,我不行。早先送外卖跑过不少小区,高中低档都有,跟着业主进进出出,净看见那些保安给人家敬礼了。明白了,老莫喷我满脸烟气,你那敬礼就是这么学来的?我嗯了一声,随即又给他表演一遍。别动。他摁住我的手掌,纠正动作:五指伸直并拢,中指轻贴帽檐,手心朝下,手掌稍向外翻……老莫叼着烟屁股,嘴巴里就像煮稀饭,动作要领一套一套的,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儿。这都是你自己琢磨的?我哪有这本事,老莫说,《队列条令》知道吧,网上一搜就有,天安门广场阅兵的标准,你照我这个练,别说业主,司令政委来了都挑不出毛病。我差点没憋住笑。入职前就听人说保安队长不靠谱,今天见识了,还真是满嘴跑火车。我没好声气,不是不想学,关键礼敬得标准也不给涨工资啊,你给业主敬个礼,人家头都懒得歪一下。

初入职场,不会说话,我也不清楚是不是拂了人家的面儿,保安队长没接茬,他深吸一口,手中烟卷一下子烧掉半截。要不怎么说干一行有一行的门道?老莫接着说,新建小区,入住率不高,车位有富裕,就都不急着买。等着降价。我没听明白,这跟业主瞧不起保安有什么关系?你别打岔,老莫接着问我,大家都不买车位,晚上停车怎么办?我摇摇头,既不知道,也没办法。队长扑哧笑起来,烟气就从牙缝和鼻孔里渗出来,你不说业主爱搭不理吗?等到车子回来想喊你抬杆儿,那烟就递上来了。他指着小区环道上缓行的车流问我,本田认识吗?我点点头,打头那辆是飞度,后面跟了台雅阁,都是畅销车型。队长有点意外。买不起还不能看看了?我解释说,在手机短视频里学的。队长嗯了一下,接着说,白色帕萨特,尾号“二五六”,记住没有。什么意思?我问。我儿子的车,当初要买车位,让我否了。我说有我在这儿,你还买什么车位,对不对?他一边讲着,手头又给我续了根烟,说,年轻人没什么心眼子,见天儿加班,也没见多挣几个钱。大概还有个把钟头就该回来了,烟我先递给你了。队长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敬礼的右手还搭在帽檐上。他把我的手拿下来,瞬间感到一阵麻痹从肩轴出发,沿着脖子往上爬。别看小小一个动作,里头门道多了,找时间我给你练练。随着最后一个句号从嘴巴里吐出,老莫终于说完今晚所有的话。我甩甩胳膊,把烟屁股垫在路沿石上碾灭,随即一个跃步,跳入星悦小区迷宫般的夜色中去。

 

正儿八经上了班,我的早晨就都从中午开始了。迷迷糊糊起床,洗漱完毕,再扒拉两口外卖,就窝到阳台藤椅上玩手机。物业公司安排的集体宿舍,就在小区门口设备间的二楼,阳台上踮踮脚,能瞧见上班的岗亭。要是愿意多等一会儿,还能看到保安队长。星悦府大几十号保安,随时都有撒尿、拉屎、头疼脑热的,用老莫的话说,懒牛懒马屎尿多。哪个点位有情况,都要喊队长补位。大热天的,小区里鬼都碰不着一个,你就看见老莫那顶白色大檐帽在柏油路上来来回回,像监控屏幕上的鼠标箭头。看别人上班总有一种幸福感,尤其是你吹着空调,看老莫在太阳地里骂骂咧咧的时候。放大手机屏幕,相机焦距拉到最长,我准备给老莫来一张抓拍,回头发工作群里让大家乐呵乐呵。刚要点击拍摄,撞上老莫回头,他那一双小眼睛贼得很,就像《动物世界》里那些鹰隼,隔着百十米,目光刺穿摄像头,寻到我阳台上来了。被发现了?我捧着手机不敢动,只见屏幕里那个老莫把我盯死,同时使单手从屁股兜里摸出电话。他大概拨了一个号,从头到尾没看手机。两秒钟后,我的屏幕上跳出来电提醒——队长老莫。

拿不准阳台上偷拍的事儿老莫看见没有。有点心虚,于是紧赶两步,离老远率先发问,找我干吗?我说晚班还没到点儿呢。点亮手机屏幕给他看,刚过五点半。估计说话声音太大,老莫倒愣住了。又没喊你加班,激动什么。他搂着我往面摊儿走:吃碗面再说。

距离饭点尚早,店里没什么人,老莫挑中路边一条长凳,邀我同坐。他开门见山,问我帕萨特昨晚几点回来的。什么帕萨特?我实话实说,记不清了。我儿子啊,老莫眼睛都瞪大了,不是喊你给他抬杆子吗。抬杆子的多了去,我说,这几天想明白了,只要是四个轮子的,我都给他抬。反正车库也不是我的对不对,省得解释半天,搞不好人家还要投诉。再说了,我反呛老莫,他是你儿子你问我,你们不住一块儿?我睡得早,老莫解释,上床的时候人家还没回,早上不到七点人又已经走了。老莫说完叹了口气,嘴巴里净是蒜味儿:没来江城那会儿,隔几千公里还能通个视频,现在住一起,反倒见不着了。我连女朋友都还没有,别说儿子了,老莫的心情,体会不到。好在老莫也没指望我安慰,他擤一把鼻涕,接着跟我说正事:今天晚上别坐岗亭了,跟我巡逻去。我说我又不是保安队长。老莫解释,跟以前不一样,不是领班换岗,是夜巡。我问他什么叫夜巡。他乜了我一眼,你们以为保安队长的工资那么好拿,领两趟班,大几千就到手了?老莫不说夜巡工作内容,继续问我,你手机拍照怎么样?我喉咙一紧,想起阳台上的事情。什么意思,我说,你问拍照技术还是手机质量?都还马马虎虎吧。老莫听完就乐了,还是你们年轻人专业。他话没说完就起身,也不打声招呼,板凳失去平衡,我差点一屁股滚落在大马路上。你的班我喊监控室张大山去接,回宿舍换好衣服,等我电话吧。不知道到底什么事儿搞这么神秘,我叫住老莫,你的面还没上呢。只点了你的那一碗,慢慢吃吧。老莫没有解释,留下话便扬长而去。迎着逆光,我看见他那大步流星的背影被描了一道金边儿,毛茸茸的,有那么点儿领导的意思了。

 

“夜巡”是保安队长自己起的名字。物业公司要求“全天候不定时巡逻,旨在发现劝阻违规行为、排查安全隐患风险”。废话连篇。老莫嫌麻烦,统一改到晚上九点。那时候肚子里的汤汤水水也消化得差不多,出来遛一圈,只当是锻炼身体。我说那你喊我干吗,要锻炼你一个去,我坐岗亭都嫌累。你还不乐意了,老莫说,那些老油子想去我还不批呢。他不容我拒绝,挥挥手叫停一辆准备进地库的小面包车,自己先上,然后二话不说把我拽进货厢。不清楚老莫跟面包车什么关系,司机在他的指引下见缝插针,最后停在一个充电车位上。看样子面包车司机不住这栋楼,更别说买车位了,他带上车门往出走,临走不忘递给老莫一包玉溪。

这叫打游击。老莫晃了晃手中香烟,跟我炫耀,本来的车主自驾游去了,车位闲着也是闲着,我给租出去,也是提高资源利用率对不对。按次收费,或者一天十块钱。半包烟钱就出来了。没想到保安队长一脸凶相,心思还挺细密。见我没把他的生财之道当回事儿,接着教育我,别瞧不起十块钱,一台车十块,你算算这里多少车位。这次我才反应过来,一栋楼百十户业主,作息规律都让你摸清楚了?这下老莫得意了,他把手里的橡胶警棍甩起来,让我把手机也掏出来。他指挥我说,棍子指哪儿你就拍哪儿,朝向不对的、车身停歪的、占用消防通道的,全拍下来,回去发群里,就是工作成果。老莫走在前头,端详每一辆汽车,就像一个将军检阅他的士兵。他边走边跟我介绍:开日产的都是老司机,手里没什么钱,十来万的小破车看得比啥都金贵,别想从他们那儿占便宜;年轻人偏爱电车,电车个子大,停得歪三扭四,你说他两句,他还要跟你讲产权物权;整个车库里,我最喜欢方盒子越野车,那是有钱人的玩具,有钱人大方,倒车的时候帮忙盯两眼,人家还要给你递烟……

那这个怎么说?我打断老莫。就在我俩眼跟前儿,强电井和剪力墙之间,两米不到的空隙里,硬生生挤进去一台越野车。车头朝里,露出半个车屁股,车尾灯还亮着,死死盯住我们。有钱不一定就有素质,老莫找补了一句,说完就要过去拉车门。我赶紧拽住他的外腰带,人家还没熄火呢。那不正好,违停抓现行。老莫来了脾气。我说你看清楚,车子还在动。我指给他看,排气管扑哧扑哧,喷吐尾气,随着排气声浪,车厢像一只蛤蟆,伏在波浪上起伏。老莫没看明白,他问我什么意思,车里有人?我点点头,说不定还不止一个。听我这么一说,老莫咂摸出味道来了。他嘱我留在原地,自个儿踅摸过去,不等我提醒,整张脸已经贴到人家窗玻璃上头去了,整个越野车都被他吓一哆嗦。

我说你咋这么莽,那玩意儿是半透膜,外头看不见车里,里头看外边一清二楚。没坐过你儿子的车吗?半透膜都不懂。老莫自知闯祸,嘴角嗫嚅,不等开口解释,车主已经下来了。跟我想的差不多,中年男人,中等个头,光膀子上挂着两条精壮的斜方肌,边走边往身上套背心儿。我使劲握了握手中橡胶棍,心里还是没底,我喊老莫别往后退了,再退踩我脚了。老莫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上去道歉——人家不吃这一套,伸手把老莫拨开。盯上我了。

你在录像吗?他指着我的手机问,大晚上的拍些什么玩意儿。违规行为和安全隐患,我回指着他的越野车,说,领导要求工作留痕,这都是巡逻成果。明白了。男人抠了抠后脑壳,回车上把自己手机拿了过来:你扫我,我扫你?我没听明白。收款码,男人说,都是打工的,谁也别难为谁对不对。你把视频删了,领导扣你多少钱,我来补偿。我有点不敢相信,还没反应过来,人家已经把手机扯了过去,叮咚一声,语音提示零钱到账。他把手机还给我,盯着我把本地储存和云端备份全删了,又检查了几个社交APP,确定视频没有流出去,这才笑出声来:钱都转到账了,怎么分你们商量去吧。男人说完,又给我俩点了烟。细支小熊猫,焦油重,味道足,一包二十多块,平时抽得少。我和老莫深吸一口,这才活泛过来。越野车经我们一折腾,没了兴致,两只车尾灯点亮,开始倒车。老莫重新变得热情起来,指挥完司机挪车,又冲着后视镜招招手,嘱咐人家下次注意,车子停到车位里。就这样漏半个车屁股在外面,让别的车蹭了还是你的违停全责,不划算。老莫废话多,不知道哪个词又惹到越野车,只听到一声急刹,男人摇下车窗:何止不划算,我他妈亏大了,六百块出去找个小姐,不比车库里舒坦多了。说完一脚地板油,就像谁放了一串响屁,整个地库为之共振,中年男人和他车上的人扬长而去。

真是搞不懂有钱人,老莫问我,床上不舒服吗。这就是老莫没见识了,七座普拉多,后排座可以放倒,铺块气垫,可宽敞了。如果再选装了空气悬架,我跟他形容,那感觉,就像地震。说完,打开手机,屏幕还停在收款界面,我给老莫转过去三百,这家伙乐得直吧唧嘴。我问他之前碰到过这种事儿没有,老莫摇摇头:怎么说呢,要不是你,我哪知道车库里还能整这事儿?叫你来还真是搞对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再多巡几回,到时候接我的班。我没吱声,也没抬头看他,我只瞥见队长制服肩膀上那排歪歪扭扭的星星,搞得跟五星上将似的。老莫说完便走,还有好几栋楼要巡,他的步子倒比来时轻快不少。我紧跟着老莫爬上车库入口处的斜坡,凉风倒灌,吹得人浑身一激灵,那时候我就明白了,这就是夜巡。

 

你知道去年全国离婚率是多少吗?千分之二点六。老莫掰着手指头给我计算,整个星悦府四千多户业主,如果有十户离婚,就有三十户准备离婚,搞不好两百多家正在出轨,不排除夫妻俩各玩各的,这个数字还要乘一点五。出轨的地方有很多,宾馆、公园,还是车库?现在的人都喜欢找刺激,车库概率不低,算他十分之一吧。平摊到一个月,老莫得出结论:如果运气好,咱们每星期都能抓到一对。我差点没把嘴里的面条喷出来,有你这么算的吗?我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不容我质疑,老莫把筷子往碗上一架,就这么定了,往后夜巡主抓车库秩序。老莫说完抹抹嘴巴起身,难得这回把我的面钱也结了。

还有一个问题,我叫住老莫,为什么是我。我说队里那么多人,为什么找我陪你夜巡。老莫倒也爽快,直接跟我交了底,他们都是老油子,万一捅到物业经理那儿,这生意就没法做了。那你不怕我告状?老莫笑了,边走边笑。我还想追问,他转身给我敬了礼——你不会。

让老莫说中了。倒不是怕他,我确实找不到一个告发的理由。来干保安的,都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很难要求一个保安有什么正义感,只要我不监守自盗,也就算对得起那份工资了。再说了,如果保安队长不正义,正义一方又是谁,车库里的野鸳鸯?那人家老莫还有话说呢,我这也是维护社会良好风气对不对?事情有点复杂,实在想不明白。不过唯一确定的是,夜巡让我的工作有了一些乐趣。

两个月下来,我们撞见七笔生意:四起出轨,两个找小姐,还有一对男的。过程都很顺利,根本不需要我们开口。老莫心里都乐开了花,脸上还要装作很为难的样子,说都是例行公事,实在不好意思。这是哪里话?有时候人家反而给他递烟,说你们不知道,偷的乐趣就在这儿,就要在人眼皮子底下才刺激。处理完视频,男男女女或狼狈逃走,或骂骂咧咧,也有的意犹未尽,等我们走远还要继续。老莫全都啐他们一口唾沫:你看,让这种人出点血,也他妈的活该。行了吧,我说老莫,乌鸦笑猪黑,咱也没高尚到哪里去。再说了,如果人人道德高尚,保安这个职业都不需要了,更别说挣快钱。一说到钱老莫就高兴,他又开始计算,照这势头,再干两年,我能给儿子买个车位。我说花那冤枉钱干吗,有你在还操心停车?没想到这回老莫泄了气,我也不能当一辈子保安队长啊。还有我呢,我拿胳膊肘杵了杵老莫,你不说让我接班吗?到时候我给你们抬杆儿。你就更不成了,年纪轻轻,甘心在岗亭里耗到老?他把我的帽檐扶正,你还有奔头,够一够,在这儿买套房,到时候成了星悦府业主,我每天给你敬礼。

老莫说完就走了,他摆摆手没让送,我只好回到岗亭,回到那份无聊工作中去。夜已深了,数着进进出出的业主。我咂摸着老莫的话,心想业主和保安到底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我要给他们敬礼,这也没什么,抬下手的事儿。可转念一想,到了车库里,他们还得给我上烟呢。发现不对了。我突然意识到,相比地面,我和老莫都更喜欢车库,喜欢这个城市的地下。就像老莫说的,地平线以上,市委书记说了算,车库里头,保安说了算。想到这儿,简直一点都不困了。对啊,下回在车库里,会碰见他们中的哪一个?带着类似猎人的眼光审视每一台进出车辆,我突然感受到某种寻找猎物的隐秘快感。越野车粗暴,两厢车神秘,最好奇的是商务车,在那一本正经的窗玻璃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眼神逐渐失焦,魂儿早已随着车辆游入车库,就飘在灭火淋浴头旁边,离地三米,不需要透视眼镜,所有车位一览无余。七楼一户那个不想回家的丈夫赖在驾驶座上打游戏,几个熊孩子在车道上溜旱冰,旁边捡破烂儿的保洁把整个身子钻进垃圾桶,不知道谁叫的上门按摩,技师在车上换好丝袜下来,正在寻找入户电梯。我贴着墙角线跟在她身后,小心避开隔壁楼栋的那群老太太,室外工地扬尘,她们圈了几个车位,准备在地库里架音箱跳广场舞。不知道她们怎么混进来的,不等我沉下身去,重重声波如同海啸,将我推回岗亭——

车库入口处,一辆白色普拉多正在冲我疯狂鸣笛。

 

投诉隔天就来了,谁都没想到是因为敬礼。不是因为我,经理说,不是经理,是敬礼,岗位职责第七条,业主出入或车辆进出,保安应面向业主或车辆行驶动线行举手礼。经理强调,业主反映,A栋车岗敬礼动作不标准。老莫一听就炸了,他们他妈的头都没扭一下,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动作不标准?有能耐跟业主说去,经理不跟他纠缠,直接宣布整改措施,每天晚饭前增加半小时队列训练。

老莫拗不过经理,嘴上骂骂咧咧,不耽误吹哨子集合。物业经理找的教官站篮球场上等半天了,老莫把队伍带到,领着大家鼓完掌,然后让出指挥位置,站在边儿上玩手机。教官瞥他一眼,还竖着干吗?你也入列。老莫愣了一下,显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打了个哈哈,给人家敬了个礼,嘴里喊一句“yes,sir”,撅起屁股跑过来。跟个伪军似的。

按照教官要求,先站十分钟军姿。老莫没脸没皮,凑到我旁边,我照着他的大头靴就是一脚,谁让你学我台词动作?我跟港片学的,老莫狡辩,又不是就你看过港片。我不跟他扯,说正事,早该猜到那王八蛋会投诉。谁?老莫问我。普拉多车主,我说,还记得我们第一单生意吗?车库偷情那个。你把话说清楚,老莫纠正我说,钱是对面主动给的。这不重要,我说,关键是昨晚又碰见他了。老莫回头,眼珠子一转,把我打量了一圈。我忙解释,不是在车库,在岗亭。当时走神儿,抬杆搞慢了,对面摇下车窗骂了半天,我才认出来。方脸、大鼻头,戴黑框眼镜,还顶着个秃头。没错,就是他,隔着岗亭玻璃,瞅得我心慌。所以你敬礼没有?老莫问我。这还重要吗,我敢肯定,他认出我来了,他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他想投诉,总能找到一万个理由。

一口气说完,还在等老莫回话,先被教官发现了。我见他气冲冲走过来,只觉得后颈窝一凉,才发现是这王八蛋一巴掌把我大檐帽扇飞了。这一下势大力沉,帽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到水泥地上依然旋转不止。人家也聪明,瞄着帽子去的,要是打在脑袋上,我非跟他干起来不可。这还没完,教官随即堵到我跟前,指着旁人头顶上的帽徽批评我,站没站相,国徽都顶在狗头上了。这比喻还挺有画面感,我一下想起手机上的小视频来了,网友给自家哈士奇打好领带,戴上高帽,还真有点儿“人模狗样”了。我倒没事儿,老莫先跳起来:还他妈当真了,你看清楚,这是国徽吗?他把帽子捡起来,举到教官眼跟前,指认帽徽上的英文缩写,“XYF”,星悦府,地产公司商标。幸亏还认得几个字母,老莫反问教官,物业经理给你多少钱,这么较真儿?工作留痕嘛,大家站好拍两张照片,回头贴橱窗里就是训练成果,你折腾什么?抽两口烟,混到点儿下班不好吗。老莫说完,还要递烟,软中华,整包,不知道谁送的,前两天还跟我嘚瑟,自己都舍不得抽。可惜人家不吃这一套,把烟挡了,继续下达队列口令。照他的说法,除了敬礼,还有立正、稍息、齐步走,教学内容、上课时间都是经理指定。够我们学的。

人家把物业经理搬出来,我们就分得清大小王了。众人纷纷回头,只有老莫递烟的手还晾在那里,伸也不是,收也不是。往日吐口唾沫是颗钉的保安队长不见了,眼下竖立在队列之外的老莫,倒成了一个多余的人。所有人都没发觉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专心于军姿动作要领,脖颈酸痛无比,听到“稍息”口令,赶紧扭头,只看见小区大门外面一个模糊的黑影,远远望去,像条流浪狗。

训练掐着点儿结束,扒拉两口面又得赶着换班。我想找摊主插个队,又怕自己没那面子。要是老莫在就好了,半个钟头不见,竟有点想他。捧着碗筷在面锅前晃了几圈,没胆开口。算了,不吃了——我安慰自己留点肚子晚上装啤酒烧烤——刚放下碗,一个粗鲁的声音把我叫住。过来坐吧,他招呼我。是老莫。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会儿,高凳上两碗面都坨了。赶紧,他指挥我拌面,说坨是坨了点,不过料油搅匀了味道差不到哪儿去。我愣了一下,和老莫在一起不知道吃了多少碗面,感觉有种隐秘的东西在这个晚上起了变化。老莫没提队列训练的事,点了根烟抽他自己的。我也没话,埋头吃面,尽量不碰上他的目光。也不知道今天的面怎么搞的,辣度陡增,面条咽进嗓子里就像一捆铁丝。囫囵吃完,抹净嘴巴,和往常每次夜巡一样,老莫说一声“好”,起身便走。

这次我没有跟上去。

我不去了,我告诉老莫,老让人家顶班也不好。老莫没听明白。怎么?他问我,张大山不愿意?我给他打电话。是我不愿意。我把老莫的手机按在裤兜里,说,谁知道普拉多车主有没有举报别的什么事情。我掏出自己的手机给他看,网页是我早就收藏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敲诈勒索罪。我把司法解释指给他看,搞不好要坐牢的。随便讹点钱就是三年,情节严重的,要判十年以上。老莫愣了一下,你开口要钱了?我摇摇头。这不就完了?老莫说,你没有,我也没有,都是人家主动提的。可是业主平白无故怎么会给你钱呢,我问老莫。那就不清楚了,老莫自欺欺人,说,可能看我们工作辛苦?有钱人嘛,很正常,看过“好莱坞”没有,人家那边儿吃西餐、住宾馆还给小费呢。你这话留着跟警察说去吧。警察怎么了,都是穿制服的,老子怕他们?

这就没法往下聊了。我不再说话,停在原地,旁边就是岗亭,我要接班了。老莫走出好一段路才发现我掉队,他站了一会儿,有那么七八秒吧,终于折返回来。行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坐班,别忘了给我儿子抬杆。那时候我就明白他去意已决。我钻进岗亭找遥控器给老莫抬杆子,不等我出来,他已经一个大跳,像一个运动员那样越过挡车杆,消失在地库拐角的黑暗中。

 

我没想到那会是最后一次见到老莫。就跟歌词里唱的那样,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比如老莫,以前耀武扬威那会儿,大家都骂他鸡鸣狗盗,不干人事。现在每天被队列教官收拾,才又都念起老莫的好来。你跟老莫关系最好,张大山问我,你知道他去哪了?不是休年假吗?物业经理说的,保安队长休假期间,队列教官代为管理。领导的话你也信?张大山跟我分析,换队长肯定板上钉钉,现在不告诉你,就是温水炖豆腐。要不然人都辞职了,业主又得闹。说起业主,我想起来,老莫儿子就住星悦府,说不定人家真在家带孙儿呢。他有儿子?张大山跟相声里的捧哏似的跟我说,没听说过。

听大山这么一说,回想那晚在岗亭前的分别。我始终记得老莫交代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整整十二个小时夜班,我一分钟瞌睡都没打,就是没等到那辆帕萨特。难道儿子也有假?跑到值班室,给张大山塞了两包红塔山,帕萨特认识吧,我喊他调出监控,用八倍速放了两遍,没找到那辆尾号“二五六”。从那以后,我有事儿没事儿就注意监视着星悦府小区的一举一动。我像一个猎人,希望像以往每个下午那样捕获老莫的踪迹,可是每次站在保安队伍前面的那个人,都不是他。我猜老莫真是生气了,一走了之,或者跟儿子回老家。我掏出手机,厚着脸皮给老莫拨了过去——我已经想好怎么道歉,甚至可以考虑以后夜巡的时候给他望风——一阵忙音,随后一个冰冷的声音提醒我,空号。

老莫成了一个谜。世界上有那么多小区,消失一个保安,无异于代谢掉一块皮屑。没到月底,物业经理提前宣布了人事变动安排,大山说得没错,新任保安队长就是那个队列教官。这下完了,临时培训改常驻了。搞队列训练那会儿我就是刺头,新队长记仇,把我调到白班,人家还振振有词,年轻人混什么日子,关键岗位才能锻炼人。我他妈真是谢谢你了。

白班和夜班,是两个世界。夜晚的岗亭,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船厢,门窗一关,打开空调,整个世界都平静下来。你大可以发呆、打瞌睡、玩手机,那是一整晚的自由,偌大的江城,似乎也有了那么巴掌大一块地方是你可以掌控的。白天不一样,从车库里第一声发动机轰鸣开始,城市机器运转不止,直至生活洪流将你淹没。开关门禁,迎来送往,值班室临时有什么事,也要喊你过去帮忙。一整天跑下来,屁股粘不了凳子。当然了,岗位职责本来要求也是站岗。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一忙起来,就没什么好怀念的了。下了班啥也不想干,早早回出租屋,窝在阳台躺椅上不想动,感觉要把白天站的十来个小时坐回来。夜色就从楼下逐渐漫上来,放松睫状肌,让眼神失焦,小区里万家灯火,成了黑色幕布上的点点星光。细想一下,觉得神奇,那么小一个亮点,可能就是你的两居室,他的三室两厅,展开来好几十个平方,客卧厨房一应俱全。还记得有天晚上巡逻回来,我指着眼前一片灯火问老莫,你说我将来背半辈子贷款就是为了这一个亮点?一个点?老莫斜我一眼,天上的星星也都只是亮点,你知道它们有多大吗?比地球还大。我苦笑,再大又怎么样呢?有时候一算计,发现整个星悦府其实就只是晚上拿来睡觉,白天那一半都是浪费掉的。要我说,买房还不如上夜班,上夜班睡岗亭,睡岗亭领导还要表扬你。不知道老莫听完什么反应,想不起来了,连带他整个人也变得模糊起来。我终于发现,自己正在逐渐忘记那些夜晚,忘掉车库里发生的那些事情——

直到张大山打来电话。

 

事后回想,我确信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夏日夜晚,空气燥热,没有胃口,交完班狼狈逃窜回屋,等待夜晚将整个城市冷却。警车来的时候,我的眼神还没聚焦,隔着窗玻璃,只感觉红蓝两色在眼底闪烁,悄无声息地,像谁按了静音键。本没想凑热闹,是大山告诉我,老莫回来了。

等我跑去门岗,警察都已经下了车库。我问大山老莫怎么了,他摇摇头,说不知道,都是听现场业主讲的。说是人已经让警察控制住,不清楚为什么,反正我们别往上凑。幸好老莫上个月打了辞职报告,队长已经拿着找经理签字去了,签成昨天的,这就跟物业没关系了。张大山扯了半天,头一句我就不相信。老莫能有多大名气,业主能认识他?大山抬起下巴颏一指,说,你还别不信,传话的还在那儿站着呢。回头,顺他指引方向,一辆白色普拉多正温顺地趴在车库入口。

好久不见。普拉多车主还是很热情,握完手又忙着递烟,我给挡了。戒了,我说,咱俩见不着很正常,上个月调到白班,夜巡不归我管了。你这岗调对了,车主笑说,要不然警察这会儿抓的就是你俩了。我知道他说的是老莫,可是怎么可能呢,我说视频我都删了。敲诈勒索?说破天也没证据啊。跟视频没关系,车主说,警察在车库抓的现行。你们这车库我是不敢来了,出轨不犯法,人家警察也不抓这个,主要是丢人知道吧……

后面还说了什么不想再听。看他幸灾乐祸的样子,我恨不得突然把挡车杆放下来砸他脑壳。试探着朝车库走去,生怕视线盲区跳出两个警察将我扑倒。说不清楚为什么,每往下走一步,我都更加盼望而又害怕见到老莫。拐过两根立柱,已经可以看见现场挤满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我说我是保安,协助办案,趁一圈人墙没反应过来,拨开密密麻麻的脑袋挤了进去。

这就是我和老莫的阔别重逢。在一个残疾车位旁边,一对年轻男女指着鼻子在骂,老莫斜倚着汽车轮毂,箕踞而坐,如丧家之犬。这车看着熟悉,倒不是在哪见过,主要是我对白色帕萨特格外敏感。一种不妙的感觉涌上喉头。绕到车屁股,没错,“江A·CD256”的车牌赫然在目。一切都清楚了,我一把抓住小年轻的领口,有这么跟老爹说话的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

他是我爹?我还是你爹呢,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年轻人说,车是我的,车位也是我的,我跟我老婆在我车里,不犯法吧。这老头跟了我们一路,趴窗玻璃上,以为人家从里边看不见他。我下车一句话没说,他倒先教育起我来了。说的什么一句听不懂,反正死活不让我走。碰瓷也得找个由头吧,没见过这么硬讹的。实在气不过,我上前扯了一把衣领,人就瘫这儿了。也不敢碰他,只能给你们打电话。

年轻人一口气说完事情经过,倒把我给听糊涂了,亲爹都不认了?不等我替老莫心寒,警察跳过他俩,转过来问我,你认识他吗?我说,谁?警察指了指老莫。话到嘴边,想起大山的提醒。倒不是担心给物业抹黑,刚才听见“讹”字,心里就开始打鼓。老莫会不会供出我来?确定他的余光瞟不到这儿来,我使劲摇了摇头。那你凑什么热闹?散了散了,都回家吹空调去。警察劝退“吃瓜群众”,然后专门冲我扇了扇白手套,就像驱赶一只苍蝇。

就坡下驴,我赶紧退出人群。就像一个叛徒丢下同伙,我急于离开老莫。我甚至有点后悔下车库来,我根本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下来。打工一辈子,同事多了去,我甚至已经想好月底辞职,整个星悦府与我再无半点瓜葛。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四散的人群如同潮水将我追赶,我不由得加快脚步,快一点,再快一点,我说不出自己在害怕什么,然而腿上越是用力,就越是陷入重重包围。先是几个老太婆,紧接着看到熊孩子们踩着滑板车将我超越。当警察再次把我叫住,我终于明白,自己就像溺水的老鼠,一直以来都是在挣扎中原地打转。

你怎么还没走,不上班吗?警察问完,我才发现,自己工作服都还没换。我说我上白班,刚换完岗。警察点了点头,说你们物业公司也真行,就派你个虾兵蟹将过来。我说没人派我,我自己来的,看热闹。他哦了一声,话锋一转,那人是你们队长吧。前队长,我说,你怎么知道。物业公司还瞒得住警察吗?人脸一扫,信息全出来了。莫识途,对吧,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一个人在车库角落的建渣围挡里躲着,半个多月了,也不知道在等啥。人家告他敲诈勒索,我们给调解了。小老头挺可怜,北方来的,在江城也没个亲属,挺大岁数了,让小年轻指着鼻子骂……警察还在介绍,我说你等等,他儿子不就住这个小区?刚才骂人的就是。肯定是在车上干坏事,让老莫撞见。你们调监控好好查查。到底你清楚还是我清楚,你不是不认识他吗?警察打断我,人家两口子找刺激,这事情不犯法知道吧。倒是你们那个队长,警察叹一口气,说回老莫,鳏寡孤独,这是民政上的事儿,我们不好插手。好歹也是同事一场,回头跟你们领导说说,关心关心。

警察说完,人群早已散尽,车库复归阒静。终于忍不住往回走,老莫已经等我多时。帕萨特已经开走,老莫无所倚靠,只好挪了挪屁股,把脊背靠在承重柱上喘息。上次见他,还是那个身穿制服的队长背影,这一回,蓬头垢面,简直成了一条癞皮狗。是我想多了,老莫对我说。他边说边招呼我坐下。我犹豫了一下,工作服洗了明早干不了,只能蹲着听他讲。老莫接着说,儿子喊我过来玩,我哪待得住。他们老早上班走了,就我一个在家,电视遥控器也整不明白,摁半天全是广告。闲着也是闲着,就想找个事儿做。本来也是混时间,制服往身上一套,心思就复杂了……老莫说到这儿便打住,直愣愣看着我。对上他那浑浊的目光,我一时无法分辨,眼前之人到底是谁,前保安队长、敲诈犯,或者车库里的叫花子?我不知道。我同样不知道对老莫来说,我又算是什么,同伙还是叛徒,敌人或者朋友?我只知道是他带我走进这个小区隐秘的夜晚,而现在,我急于逃离。见我没有说话,老莫挣揣起身。明白了,他终于对我说,儿女客气两句,不要当真,这不是我的家,我该走了。

时隔半月,老莫仍是整个小区地下的领主。他佝偻着脊背,走起路来依然大步流星。你们敬礼练得怎么样了?老莫想起来问我。敬礼不好,我说,业主投诉,说这个动作搞得大家怪紧张的,每回进出大门,不抬头挺胸都不好意思。改微笑了,跟空姐一个标准。老莫听完,哈哈大笑,露出后槽牙问我,是这样吗?没这么夸张,我跟他解释动作要领,微微颔首,露八颗牙齿。每天下午叼根筷子练半小时,口水流一地。你喂过狗吗?大狗吃饭前就这模样,口水流一地。老莫笑了,喃喃说道,这下有得练了。说话间已经来到地库出口,往前一步,便回到地面。

走吧,我们去吃面。我记得我是这么跟老莫说的。不知道月亮什么时候从楼宇间漏出半个屁股,光线洒在斜坡上,又反射起来,跳进眼眶,一片喧闹。一点没有深更半夜的样子。不等老莫回话,我便开始爬坡,生活有时候就这么回事儿,吃碗面,闷头睡一觉,一觉睡到天亮,没有哪一夜是熬过不去的。

责任编辑:梅不谈

本文选载自《当代》2025-1。

作者


林檎
林檎  @WeekendIris
九三年,理工男,业余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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