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桥


文/杜浧

 

他时隔多年有了心上人,为什么要特地通知我呢?我又不狭隘。


结婚前我们就各走各的阳关道,婚礼没有邀请他,婚后就更无任何联系。这个和我交往过几年的前任,今天突然打来电话说,他遇上了个心仪姑娘,小我们几岁,要我出谋划策。他问我能约在哪里见一面,好好商量下,但我回绝了,说有事就在电话里说。我不想有背着丈夫去见前任的罪恶感,也并不认为见这一面有什么意义。那时我丈夫在刮他的硬胡须,我常梦到他下巴里住了一个国家,那里每家每户都痴于修一座黑漆漆的巴别塔。等他刮完,我们又要出发旅行了,秋天的第三次,这次去福建看看丹霞。前任自顾自说这周末他两天都有空。我说你有空我就有吗?他还是那样不懂得为他人考虑地自说自话,这么多年也没个变化。

车乾,这个姓不多见。我和他大学认识,分手的原因,是他说步入社会后生活方式里的很大一部分,自然而然有了无法挽回的改变。我说那好,你觉得变了就变了,我一定会恨你的。最后我没有真的恨他。遇见我丈夫那年,我二十三岁。他是个比车乾更成熟、更具魅力的人。除了那嘴胡须,是我股沟健康的最大敌人。眼下常随丈夫的工作,一个季节至少两次出游的生活,我不仅毫无怨言,还能说尤其满足。如果他现在借口见我,是要对我说一些委曲求全的话,我想我可能会笑出来。那只会有喜剧效果而已。

也许我并不是个多重感情的人,何况常言说分开了就是死人,我心里早给他建了一座墓,从没瞻视过,上面连照片都没有。除了一年一度庆祝的夜晚,我可能会因年龄增长的焦虑,不免联想到刚跨度为成年时的过去,除此外我生活中的一切就都和他毫无瓜葛。特别和丈夫远游途中,出发前的向往在眼前实际复现时,我更由衷地支持着车乾离开的决定:不再囿于琐事的争吵,不再被他那张害人嘴巴射出的箭矢,一支支穿刺得哑口无言。只是我想不明白,他时隔多年有了心上人,为什么要特地通知我呢?我又不狭隘。

和丈夫抵达福建三明市的泰宁县,第二天我们就去看了丹霞。尚未褪去的绿色,融进山上那一条条金赤布幔,再轻轻盖在由火焰涤净的红崖。我们乘一条窄舟从峡谷的水流穿过,岁月将岩壁凿出无数半球状的洞,如埙的气孔一般遍布我们头顶。车乾的第二通电话就是这时打来。我说我现在人在福建,没有刻意回避你,你没到那个级别。丈夫问我那头是谁,我说是个朋友。他猜了几个名字都没有对,我说是个很久没有联系的朋友,可能要结婚了,找我要红包呢。丈夫说如果以前关系好的话,可以多回随一点。我说也没那么好吧。

回程路上第三通电话又追来,这次他说他也可以登门拜访。我说我三令五申你可以在电话里讲,下次我可直接挂断了。他沉默了一阵后没骨气地说:好。

可我没想到真有个女人存在。他说还是那种刚从学校毕业不久、工作上认识的女人。他形容那姑娘的青春,说嫩得含苞待放,提一提唇角,牙齿都不多不少恰好露出八颗。我听得苦笑,谁还不曾是那样的女人?我问他,那人家对你呢。他说大方地正常相处,约她老被拒绝。我说那说明人家没看上你。

我对他口中的小姑娘没太多兴趣;他要我出谋划策,我也不晓得从哪里出起划起。他说下次有机会再打电话来汇报,我客套说没什么要紧事也不是不能发个消息。在我婚姻圆满的当下,就不必遮遮掩掩地否认过去。再说即便要比生活质量,也不会是我落下风。

我那个丈夫,可以在腊月初从一个朋友那里空运来几件海虾,说是在阳澄湖闭闸后给我解馋用。我对水产品没什么好馋的,和他去沿海城市的次数多了,渐渐都不太想去看海。月末圣诞节的家庭表演也已就绪,他吹萨克斯,我弹钢琴。每年他都乐此不疲地扮演家里的圣诞老人,非在我睡着后偷偷挂在靠我那边的床头才罢休。我从不提前过问礼物,哪怕一支普通的圣罗兰口红,或者随处可见的动物毛绒玩偶,我也不会挑剔。尽管客观来讲这都建立在物质基础之上,但夫妻生活本就需要偶尔的惊喜供血。我朋友每次都说我们过得太小布尔乔亚,我倒以为这辈子不玩玩乐乐、走走看看,到头来肯定悔于浪费。唯一分不清的,是我不知自己在遇见丈夫前就是这样的人,还是遇见他以后,才慢慢磨合成了这样。

如果不是丈夫说圣诞节录完表演找个僻静地方走走,我说你挑个去处吧,这几天晚上我都要上普拉提的课。他以为普拉提是一种柔术,练会后我就能和他在情到浓时展现一字马的本领。他得知两者的区别后,眼皮一瞬间失落地搭下来,但很快又认真地告诉我:你好好练,免得老了比我骨头先断。即便我并不希望老去,我也向来喜欢他无意间就讲出这种把我预留在他未来注视中的话;不像有的人,从来只会自私地把每句话引向自己。但没想到的是,丈夫最后敲定的去处是大坪山道。那里我去过三次,而且次次是和车乾。


第一次和那穷小子走在大坪山道,那时候还不是冬天。起因是我们机缘巧合地要在附近街边住上一晚。炎热的夏夜里车乾脱掉上衣,露出年轻的肉体,我买给他的小项链在他胸前摇摇晃晃。山道上能望见的那座沿江修建的江畔一号,那时候还没宣告烂尾。楼将将冒出人类从脚到膝盖的高度,传闻一共要造六十六层那么高。那时候车乾对我说,我们以后就买那里,每天早上起来望一望新鲜的江水。那时候我陪他一起幻想。而他照常地忘记了我是个恐高的人。

我们开车到山道顶,这是我第四次下山。除了没有人敢在冬天裸着上身逍遥自在以外,这条藏在桥洞后的半崖山道,午后和午夜时没有太多区别。结实的廊桥好几段都镂空,如果没有挽着丈夫,我绝对不敢踏上来。临江位置盖起灰银色的楼房,其中那座烂尾的江畔一号最后只到了腰部,留了半块巨大的加厚冲浪板。我告诉丈夫晚上江灯亮起会特别漂亮,对岸的彩光断断续续地反射在这岸的玻璃窗上,会穿插着连成一片。他摸着那嘴胡须,边思考边说:那我们应该走慢一点。我说再慢也走不到晚上去吧。

和在福建时一样,车乾又挑在能破坏景致的时间,打来一通电话。我下意识背身躲离丈夫,三两句后就挂断了。车乾不是来祝我节日快乐的,他说他买了棵圣诞树,邀请姑娘晚上去他家看碟,但又被拒绝了。我说那不然呢,邀人回家当然会被拒,对了,这次你选的爱情电影吗?他说不是,这种佳节,果然还是要复习苏联解体的纪录片才最舒畅。

车乾不是不知道该在什么场合做什么事,而是他根本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只在乎自己。谁不知道苏联已经解体,谁又明白一次次漫步山道意义何在?第一次因疲累及时结束,第二次不幸地多走了三倍距离。终点那座穿山隧道开出的单轨列车我仍然记得。它越我们头顶驶过,车乾就站在它轮下三米多的空地上,毫无缘由地嬉笑着大叫起来。还好那时他是穿着衣服的。穿着衣服,在其他游客眼中,就不会被错认为无毛的猩猩了。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走这山道,终点处那座道观,这次我和丈夫也抵达了。走进去就闻到一股茶香,景观树宛如是绿过去的一片片茶,悄然掩藏着古色的观墙。缭绕的香火成为茶水热汽的显形,从我们四面浮起。庙前那位灰蓝色长袍背手站着,和一个光头男人聊股票。没有形而上的建议,无关上涨下跌的预言,纯粹就是股票的本身而已。那时和我来这里的人,否决了我进入观里的建议。我想这次我的的确确进入观里了。

从道观再往下走,就真的是江了。江水从最后的塔顶凹处勾连成一条银线,随我们的步伐越来越宽,就像我的年纪一样在慢慢下垂。走到那江沱,江水引用了天空灰蒙蒙的颜色,退去的水位露出一爿秃堤坝,几十个粗绳连接的蓝色水桶,像条空心的河鳗,死在浅滩。沱边垂钓的渔人看穿我的疑惑,说涨水时这些两头绑在长江与城市之间水泥垂墙的水桶,会漂浮为一座桥。我的疑惑转变为对这样的桥存在意义的费解,上面张灯结彩的滨江路一样可以通行,水桶桥另一端也还有下来江沱的阶梯。丈夫说,这是在告诉过路人,浮起的地方在退潮后是有积沙路可以走的;而潮来时,水桶桥就成为常走积沙路之人的一种替代选择。丈夫话音刚落,渔人的渔线就往下紧了紧。他不慌不忙地握杆收线,提得轻车熟路,收获一杆江团。他说就这条就送给我们,可我们掏不出袋子来装。丈夫说过会儿开车下来向您买一些。渔人看了我们一眼,笑却不言,又回身继续闷头垂钓了。

我们订好餐厅打车回山道顶时,丈夫翻起我社交平台上朋友们在我们节日表演下的留言。车乾肯定也看到了这场表演。但更有可能,他正一个人孤独地欣赏着苏联解体的纪录片。

几日后和丈夫在西安钟鼓楼下跨年时,我恍然意识到这只是我们以夫妻身份共度的第二个年头,我却总觉得我们已相遇相识好久,恰似半个世纪那样长。灯线沿砖瓦缝隙铺满穹顶,静幽幽的池塘燃起祈福的火焰。当礼花在钟鼓楼身后的蓝夜中绽放时,一年又溜走了。我像树袋熊般攥住丈夫的手臂,靠在他左肩,抬头看见那嘴比夜晚更深黑的胡须。我伸手摸了摸它,又摸了摸他的鼻子。他也把头靠在了我的头上,升空的主礼花是蓝黄相间的:他的脸庞也盖上了礼花的色彩。

催我们在元旦中午醒来的,又是车乾的电话。他说他没和那姑娘跨成年,接连两次失败,都该提前和我沟通。我说你和我沟通也没用,你该顺点人家的意思,她想看什么就去看,喜欢什么就去买,否则只会原地踏步。他竟说反正不一定有结果,不如为所欲为地体会过程的愉悦。我说哪有这样的,你就不是那些长江边上钓鱼的,重在过程,吃不下宁愿放生,也只送不卖。他顿了顿说,不然呢,卖长江鱼可是违法的。

我和他以前就没庆祝过任何一个年,更不要说圣诞了;他说洋节没有庆祝的意义,实际上节日无论中西,他都从不参与。纵然我发出邀请,他也说凑热闹的结果就是人挤着人。他还硬凹出一个道理说,无论在何时去哪里都一样,只要和心上人在一起就好。如今他希冀和年轻姑娘一起迎接耶稣复活和诞生之日,这种差池终究揭穿了谎言。我丈夫在枕边问起是谁打来的电话,这次我再躲不掉,就说是之前提起过那个很久没有联系的朋友。要结婚那个?我说对,但我误会了,不是结婚,八字都没一撇。

由于我问心无愧,便把车乾告诉我的关于那姑娘的一切,一五一十说给了丈夫听。我丈夫听完饶有兴趣地说,如果他能和那朋友当面聊聊,说不定能出谋划策的人是他,我说那倒不必了。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丈夫和前任会面。丈夫抱着我说,男人年纪大后就喜欢年轻的,这也是他挖空心思娶我回家的理由。我说我和他同龄,我年纪才不大呢。


次日我们租车上了高速,城际间只有不变的快慢车道和护栏,时不时两侧的山变成树,又过一阵子从树变回山。刚出发没多久,车乾又一通新的电话,说人家就要回去过年了,再不进展就来不及了。我说你再急我也在外面度假,回去给你回话。丈夫兴致勃勃地要我打开免提,也听听最新消息,我说你还是好好开车吧。也许车乾从我话中猜出了丈夫在我身旁,他说可以一起吃个便饭,人多力量才大。我没打算转述给我丈夫,只是对车乾说就不用破你的费了。抵达延安目睹黄河之水天上来,壶口瀑布壮观地舂下激流,临汾和我们隔岸相望。丈夫以为我被震撼得讲不出话,而我只是在想,让他知道车乾的存在,恐怕不是个好主意。

好处是车乾后来的来电,我都不用再回避,甚至专门选在丈夫面前接听——因为我问心无愧。车乾说完新的处境,我故作认真地分析一两句,通常就结束了,但没想到丈夫把我的话听着听着,就真的开始给车乾出谋划策,要我告诉他应该这样做而非那样做,每每都要附上一大段理由。次数多了,我干脆破罐破摔,说要不你们自己说吧,我不当传话筒。于是就变成我看他们计划得像造宇宙飞船一样缜密,末了我丈夫还老一脸自豪、眉飞色舞地在电话里说,我当年就是这样娶到她的,就好像车乾有双能穿透信号看见对方的眼睛。

车乾渐渐不再给我来电,直接打给我丈夫。他们越聊越火热,从新浪潮电影、俄国小说,聊到了嬉皮士运动、德国哲学。只有音乐没有涉及:车乾连唱歌也五音不全,而这恰好是我丈夫的强项。我对我丈夫说,你无不无聊,天天和个男的聊个什么劲。他说,你不明白,他让我追忆起当初对你一见钟情的时光。我说你少来,真的实干派,已经开始推健腹轮了。

因此当他说起他们二人约了见面时,我没太感到意外。但我担忧车乾布了个和我丈夫见面的局,正计划着破坏我的婚姻。我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车乾也握不住我的软肋;顾虑只是人之常情。我多次劝解丈夫无果,既然他执意要见,我就打算挑一个闹市区的嘈杂餐厅,以便有所需时,找借口分一分大家的心。但我丈夫婉拒了我,说男人有男人的喜好,本就不打算带我。男人能有什么特殊喜好。新浪潮和嬉皮士也不是男人专属。本想到时候跟上去看看他们的动向,但丈夫去赴约时,我选择了放弃。夫妻信任嘛。我和车乾早已没有联系,非去偷听,反而像是心虚。

丈夫回来那晚,告诉我他们制定了个双重欺骗的绝佳计划,我一听就知道这是车乾想出的烂主意。具体内容居然是,我来假装车乾的前任请他吃饭,而他为顾面子,只能请那姑娘扮演他现任,以此来骗过作为前任的我。太荒谬了。我说我拒绝。你的新朋友大可以选择一个更贴切、更平等的理由邀约异性,而不是把你我拖下水;没被看上就该尽早放弃,缘分本就可遇不可求、可望不可即,人姑娘有自己的想法。我丈夫说对啊,她确实有自己的想法,那姑娘有个相处几年的男友,我帮你朋友听出来了是大厦将倾,正好一举拿下。我惊讶地说,这你还帮?你缺不缺德?

他们约在了开春后,等我们从西宁回来执行。不知何时我开始在夜里听见风箱响动声,好几次重新穿上衣服,确认我家附近没有风箱。一想到那个荒谬的双重欺骗,即将到来的西宁之旅就像又沉又吵的象鸟,落在我肩上,拨着倒计时的表盘。车乾没有打算搅乱我的婚姻,这是唯一的好事。丈夫说姑娘的照片他已经看过,看起来没我年轻。我说得了吧,你再怎么谬赞,我也不想演前任。他说你不是一直自称表演艺术家吗,机会难得。我说我意思是我在表演一个艺术家,但没说过我是一个表演艺术家。

去西宁这趟真的不算顺遂,我们有意躲着高速走,结果沿途老是泥泞荒道。我担忧丈夫不能准时到达,可他倒乐在其中。入西宁那夜,隔壁房间凌晨一点毫无预兆地开始叫床,而且越来越激烈。丈夫比我更先惊醒,他说我们要不也来,我说算了吧,明天你还要开车。噪音防治法就该更严肃一点,现场可以取证的,都该拘留十天半月。西宁的塔尔寺前我丈夫买了一顶头巾,搭配他那嘴胡须特别像外族人。他说回去以后多请几个朋友,否则你前任携妻子只请你一位,怕是要把你带来的姑娘吓走。我说你怎么还在想这个,你这人称转换得更像外族人了;我看那姑娘继续找借口回绝他才最好。

没想到我丈夫因工作要在西宁滞留几天,本是个很好的推脱理由,可他说答应别人的事就要去做,昨天你朋友已经发来消息说万事俱备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有伴的人会答应其他异性假冒情人。我说答应他的可不是我。我丈夫说之所以大厦将倾,是因为那姑娘毕业后和另一半分居异地,据我分析,男方没有丝毫拉近距离的想法,我都替那姑娘委屈。我说得了吧,你就是和你的新朋友共情了而已。我丈夫为我订好了原计划返程日的机票,我说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开车回去。他说答应我挑个飞来西宁的男同事一起开车走,绝对不食言。走前我们租了间民宿好好来了一次。我咬着他那顶头巾,有意把叫声抑制了下去。

一落地我就联系了几个常聚的朋友,她们中不止一人见证过我和车乾从燥热至衰落的过程。但我并非有意为之。她们讶异我怎么和车乾还有联系,我说是我丈夫硬要联系,我才不想见呢,她们摇头啧出几声怀疑。我已经把过去和现在的自己切割两段,就像卡尔维诺的子爵,没有刻意回避,正是我对他了无感情的外显。她们提议在大坪那家室外烤肉聚新年的第一次,那里能看见江。我查完地图发现那家店就在山道的一条支路上。底下的照片隐隐约约能看到蓝色线条漂浮江岸边。我没有忘记那座桥。

多年来我第一次主动给车乾去电,内容很干脆,时间、地点,再无其它。他的语调也一如之前来电时一样平静。我仍旧希望丈夫能赶在我出演前任前,从西宁回来陪我。倒不是我离不开他,只是对于独自扮演和前任相见的前任,我心底有个小人在阻拦。

我不知道车乾是怎么说服那姑娘的,我对他们的进展没我丈夫了解,而我也不想了解。和朋友们打车去了大坪,车乾说他和姑娘要加一会儿班,到达会稍晚些。阴天傍晚的江水是暗绿色的,运煤船抽着烟横横驶往港口,一来二去,被漂染得更深。烤肉店外小坝的雨棚上缠着亮闪闪的廉价玻璃灯,却被山道的树木完全遮掩,如果没人告诉,再走几次山道,我也未必能发现这里。这次多年未见而突然想见的名目,只有一半是客观事实。至少要显得他不是个和前任藕断丝连的人,我也算仁至义尽了。炭火蒸红空气,烤盘在鸣啼。她们说我看着像在一脸期盼,可我确认过粉底镜里的自己,明明没有表情。

车乾从门口阶梯走上来时,她们还没有注意到,我就已经认出了他。他也还是那样的打扮:短发,一身不匹配初春时节的黑色,下巴比眼皮双,没有蓄胡子,和几年前比根本没有什么变化,既未更伤感憔悴一点,也未更沧桑矮小一些。我已经变了许多年了。头发被我染成喜欢的树莓色,整个冬季都没有披上过羽绒服,进口提包也买过了十几好只——靠自己赚来,不是丈夫的赠礼。我招呼他来这边入座,可我终归不是个表演艺术家。车乾简单介绍他身边姑娘的姓名,也把我和其他几位他认识的老同学介绍给对方:一切都那样平常。

那姑娘一坐下就露出笑容,刚刚走来时还不是这样。垂着的小暖灯和冒热气的炭火炉,上下其手地照亮她的脸颊。我一时间觉得她原本就长着两副面孔,一副冰凉如红砖,一副绮丽像红花;而她红花般的这副笑靥,的确溢满了年轻的颜色。男人越老就越喜欢年轻女人吗?我丈夫说这摘自一本书上。他又立马补充说,仅限未婚和丧妻。现在看来我也喜欢。即便我已婚,而且没有丧妻。也许因为我不是男人。

我朋友们和他聊到中途就开始起哄,尽管他们都清楚早在许多年前,我们之间就没有回旋余地了。邀请他的不是我,我的态度没有转变,我仍旧认为我丈夫和他的双重欺骗计划,荒谬得没有任何可取处。需要起哄支持的也不是我和他,而是他和那姑娘才对。我还是装作了一个眼红的前任,对那个没怎么讲话的姑娘说:你们的感情好吗?那姑娘愣愣望着我,过了很久才点头笑答,嗯!我又没用喇叭,她们怎么一瞬间都不约而同盯着我,露出奇诡的笑容,唯有车乾开始低头吃肉。没人接我的话茬,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问下去:你多大了?过完年二十四。噢,是本命年。对,我还买了条生肖项链。家住这里吗?以后长居这里。一般谁做饭呢?我不常做,家里没有食客捧场。怎么呢?等男朋友搬来一起,可能才有动力吧。

她的话里有个显著的怪处,明明扮演他男友的人就坐旁边,但她嘴里的能指和所指还是起了冲突。姑娘接着说对方更方便在自己老家工作,她每半个月的周末都要坐大巴去找他。她回答得没有任何遮掩,一句句都在指向她真正的爱人。那双跃动的眼眸在说时曾有短暂地暗下去,混在油雾里慢慢地浑浊。我一时间不知该为车乾幸运还是遗憾。幸运是这姑娘有个和当年的他如出一辙的爱侣,即便长久下去恐怕也是折磨。遗憾是她显而易见真正喜爱她的爱侣,车乾没有机会了。

几乎看不清江水了,对岸接连亮起不同颜色的灯,实像和倒影沿江面上下对称,好像音频波形图,夜空不接收杂音。车乾的一身黑色几乎要融进夜里,好在我能辨出他那颗不太聪明的脑袋上,两只眼睛正斜看那个不属于他的姑娘。对于眼前这个男人,我到底有什么话好和他说呢?那夜后,我们就默契地把所有过往藏在了不为人知的秘密地,接受了生活的变化,习惯成自然。江畔那条蓝色的线,偶尔随江波慵懒地摇一摇,它也是藏在流光溢彩的灯带世界,就这样隐没了气息。

还是拉车乾一把吧。既然要假装情人,说明没有真的向姑娘表达心意。我趁车乾的目光留停在姑娘侧脸,抓紧时间对她说,你看看他,凭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很喜欢你,结婚时务必通知我啊——姑娘诧异地望着我,正要解释什么,就被车乾打断道:什么跟什么,这我表妹,不是和你说过吗?

什么?我看着车乾,久久不发一言。欺骗何止双重。我不知道究竟谁在哪个环节撒了谎,谁又上当受骗。

吃到中途,我独自离席,坐去几米外的白色摇椅,给丈夫打了通求证的视频电话。在干嘛呢?我问。他把镜头给我看,吃羊肉呢。你不是说你新朋友要装那姑娘的男友吗?我又问。对啊,怎么了?他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说。我一五一十地全部说给他听,他听完哈哈大笑,说看来成即兴表演了啊,很考验艺术家的。这时候车乾看了我一眼,起身落下他的小姑娘,缓步向我走过来了。我说我到家再给你说,我先挂了,丈夫说行。车乾径直到我左手边的另只摇椅坐下,他只顾着沉默,让我很不自在。我的朋友们拉着姑娘欢声笑语,树头的鸟鸣穿林打叶,都遮掩着遥远的黑色江水在城下悄怆地滚动。也许我也该说些什么。

你的小女朋友,好像对身份不太认可。我看着夜,沉沉地对他说。

是啊。他回答得很干脆。

我转头看向他继续道,你来前我听她们说,你之前交往了另一个。

那夜的九个月后开始的。他说。不久前分手,持续了三年。他没有看向我。

你爱那个人吗?我问。

爱。像以前爱你一样爱她。在爱上她以后,我就不再爱你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追回她,也许你提出来,她就会回头了。

不,我让她变成了和我一样的人,是我拖累了她。他终于转头看向了我,而我却条件反射地又望向夜空。对岸慢慢推来一些光亮,头顶的夜渐变出两种区隔明显的色彩。

你活该。我总结道。

可我已经试着变得更好了。这些年来,我从没和她争吵,向她宣泄自己的秉性;我读了上千本书,欣赏电影,常常写几首小诗;我尝试着驱车摄影,身体也比之前健康得多……

健康?我再次侧头看了他一眼。只有短暂的一眼。他的眼睛已经不在我的脸上。看来你健康得不太明显。

又还原了。他泄气一般笑了笑。中年人容易过劳。

我指了指被我朋友包围的那姑娘问,她到底是你表妹还是同事?总不会你真的打算挖墙脚,信奉远水不解近渴?

他没有回答,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散开的瞳孔使他更逼近将被黑夜抓走的时刻。黑色的斗篷铺在没有光的地面,火的影子伸出一根根隐秘的手指,在他脚边时进时退。趁黑夜没有真正动手,我用手肘碰了碰他,撞出他嘴里上下吞咽的话:挖墙脚的话,光靠我不可以。

我也不可以。我立刻答道。

不是指你。

那是?

你的爱人。

他确实乐意帮你,但他也不在行。

他在行的。

你什么意思?

他当年就是这样做的。

他一字一顿吐得很慢,慢到货轮的汽笛都被拉长得好似永远不会止息。他的话语扰乱了黑夜的视线,影之手变换目标,前来捕猎我了。摇椅的把手在我手中突然变得像蛋壳一样脆薄,似乎我只要稍用些力,它就会轻易碎裂,使我跌落进藏在摇椅底下的深洞之中。我的廓西装也突然抵御不住夜风了。他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那时候所有人都劝我,该放下这一段感情了。他是个一穷二白而且固执己见的人。我一次次给过他机会,直到我终于找到他移情的证据。我认定那时候就像现在一样,他迷情同事,而我感到不安。我有证据的。我就是拿着证据,宣布了我们该就此分开。不对。提出分开的应该是他。步入社会的我们,因生活的变化而产生矛盾,这明明是他给的理由。可我完全找不到恨过他的记忆。也许是我遇见了我的丈夫,他让时间解脱了一切。那时候我的丈夫和朋友们一样,体贴我、照顾我,劝我了断和车乾的感情。等一下。车乾上一段感情持续了三年。从时间计算,我未曾谋面过的那个女人,并不是我彼时怀疑的对象。反而是我,从参加工作的伊始,一步步慢慢和如今的丈夫走入了婚姻。我找到的那个证据究竟是什么呢……我想起来了。我相信他和我一样。我相信他也在初入社会时遇见了让他飘摇的人。原来这就是我的证据。提出分开的人是我才对。遗弃他人的人是我才对。受到多重欺骗的人是我才对。元凶是我的记忆。

我不知不觉流下几滴眼泪。我想是风寒吧。我没有任何致歉的想法,因为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们都找到了覆写彼此存在的人。我的眼睛就一刻也没再从江沱那条蓝色的线上移开:我眼下的婚姻和生活,不是我应得的吗?没有人能在年轻时选对伴侣,那些一开始的斗志昂扬、海誓山盟,最后却艰难地拖着步伐走成痛苦的马拉松,我见过太多了。我们没有亏欠彼此,更没有亏欠他人。我像曾经爱他一样爱我的丈夫,他也像曾经爱我一样爱过另一个人。正如我丈夫所说,一旦渡沱桥掩去了积沙路,往后人们就只看得见桥,而看不见路了。

我想可能我还能再帮他一点。我早已经答应过他。如果你真的喜欢那姑娘,我一定帮到底。我对他说。

一个人说了没用,况且她本来也是两个人。他悠悠地答道。

所以你就是喜欢。我说。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再次进入了沉默。过了很久,他轻笑一声。一个不像回答的回答。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我丈夫发来的消息。他说回来以后可能要去办个签证,下次工作的地方很远,我问他下次我们要去哪里。那边的炭火忽然向上冒得很高,她们发出好似鸟类一样的惊叫。我想如果炭火能再早些破开冬天,我置办的春装就能更早地用上了。我看着那个姑娘,问自己她叫什么名字,却始终想不起来。果然年纪大了,一转头就会忘得一干二净。我站起身,叫车乾也一起过去再吃些喝些,免得被她误会和前任斩不断、理还乱。他像从前一样嘴上跑火车说,那里不正好有一江春水吗。丈夫告诉我,我们下次要去的地方是达尔贝达。我搜了搜,这座城市七十年前改过名字,以前叫卡萨布兰卡。

责任编辑:李嘉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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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杜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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