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美变成枷锁,减肥必定是其中一种酷刑。
一
三十岁的林玥是一名训练有素的记者,和别人说话时总注意看对方的鼻尖,但十三岁的林玥一度不敢与人对视,连看对方的脸都不敢。
原因很简单,林玥——觉得自己太丑。
是的,向来热情大方的林玥从青春期某个时间节点开始,就觉得自己太丑。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也不好说,觉得自己丑的种子大概在更早的时候就被埋下。这种子也许是种在疏离的母女关系中,也许是在七大姑八大姨的闲言碎语里,也许是在玩伴们无意的奚落间。总之,这粒种子在十多岁时萌了芽,舒展了枝桠,最终开出了有毒的花。十多岁的林玥自以为深谙钱锺书的名言:对于丑人,细看是一种残忍。林玥向来心地良善,不想让自己的丑刺痛别人的眼。所以每次与别人对话,她都把头低到最低,试图用厚厚的刘海把自己的脸尽可能地遮住,以减少对他人的刺激。
林玥自幼就不属于长得好看的小孩。小时候,当奶奶带着黑黢黢的林玥和水灵灵的妹妹一起到公园玩时,妹妹乌溜溜的眼睛与粉嘟嘟的脸蛋儿总是能收获大爷大妈更多的关注与赞赏。而林玥则在一旁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不时瞟一眼摇篮里的妹妹,幻想着如何把她嘴里那颗跟小米粒儿似的牙齿抠下来。虽然出自同一子宫,林玥和妹妹的颜值可谓有云泥之别。妈妈是个美人,妹妹是名副其实妈妈的女儿,而林玥则不像,这一点是林玥从许多亲戚们口直心快的评价与故作镇定的解释中得知的。妹妹不仅漂亮,还会适时撒娇和示弱,颇得父母与同班男生的喜爱。与温婉可爱的妹妹相比,林玥显得过于要强,直来直去,不知女性魅力为何物。
壮大的林玥虽然看起来是个没有多少心思的女孩,观察力却十分敏锐。自智力发育完全起,林玥就逐渐发现了一条不言自明的公理:“女生”与“漂亮”之间似乎构成了某种充分必要关系,而自己虽然属于“女生”,却推导不出“漂亮”,因而刚刚落到了两个集合的边缘线上,左右为难。小时候的林玥常在心里暗暗盘点:动画片里的主角——特别是女主角,广告牌上的明星——特别是女明星,各类杂志上的正面人物——特别是女人,都是清一色的漂亮。她们有着清晰的下颌线、光洁细腻的皮肤、蓬松茂密的秀发、明亮有神的大眼睛,更重要的是,苗条匀称的身材。这是为什么呢?林玥百思不得其解。唯一确定的只有一点:自己不漂亮。
不漂亮这一点简直不需要别人来证明,林玥自己有眼睛。而且脸这种东西,成天露在外面,很难让外人不对此有所议论。小学时发生的两件事让林玥至今记忆犹新。有一次课间,一群小男生闲来无事,端起老师落在讲台上的花名册开始琢磨。其中一位领袖状的男生突然故作惊讶地发言:“欸!你们有没有发现,从三十七号开始,都是些丑女?”底下一群跟班儿一面咯咯怪笑,一面随声附和,其中一两个用余光瞥着林玥。一旁正在发作业的林玥羞得满脸通红——她的学号就是三十七。第二件事是一次体育课,一群小孩坐在乒乓球台上的一侧,嘻嘻哈哈,有说有笑。爱凑热闹的林玥闻声兴冲冲地跑过去,顺手将手搭在了乒乓球台上没坐人的另一侧。一位男生见状立马尖声大喊:“你快把手拿开!你会把我们都跷翻的!”其余的孩子们闻言都哈哈大笑起来。林玥识趣地缩回了手,尴尬地和大家一起笑着。
二
在这些事情发生后几年,正式进入青春期的林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生出的除了厌恶还是厌恶:单眼皮、朝天鼻、脸是那么大、肥,腿是那么粗。如果说林玥真正讨厌过谁,那就是她自己——她讨厌自己的这副面孔、这副皮囊、这副身材。这样的厌恶近几年在林玥心里变得愈发强烈,而林玥爸妈送她的智能手机在这一过程中具有推波助澜的功效。互联网打开了一个花花世界,里面有太多躲在美颜和修图软件背后的俊男美女。各类社交软件上的“蛇精脸”、“A4腰”、“漫画腿”衬得现实世界中的“包子脸”、“水桶腰”、“大象腿”愈发不堪。网络上各式“反手摸肚脐”或“锁骨放硬币”等诡异操作更是让一个都做不到的林玥觉得自己失败极了。在每日信息茧房的包裹中,林玥深信自己丑的根源在于自己胖,而自己的肥胖程度已经远超正常范围。向来极具行动力的林玥心中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愿望:“我太胖了!我要减肥!”
在没有钱整容或买化妆品的年龄,减肥似乎成了林玥的救命稻草。虽然明面上从未表现出来,但林玥十分羡慕班里一位叫尹辰阳的女孩。这个尹辰阳,成绩、性格、在女生间的人缘,都没林玥好,但却明显更受男生们的欢迎。她最大的特点就是瘦。又白又瘦,白得透明,瘦得可怜,说话细声细气,又黑又大的眼睛似乎时时刻刻都盈着泪水,典型的一副我见尤怜的模样。男生们和林玥是打成一片,互相呼来喝去,毫不顾忌,而面对尹辰阳则一下子收敛了起来,变得极为礼貌,言语由嚣张立马转为温和。这一切林玥看在眼里,在觉得好玩的同时心中隐隐升腾起一股妒意——要是我也那么瘦,也许大家会更喜欢我吧?
减肥的决心已下,林玥说干就干。对于一名中学生来讲,减肥的基本原理很好理解,即消耗大于摄入,少吃多动。林玥开始给自己设定目标,不吃零食、不吃肥肉、不吃米饭,每天跑步半小时、跳绳一千下。仗着年轻人极佳的代谢与林玥热爱运动的本性,短短一个月内,林玥瘦了八斤。感受着之前合身的裤子如今在腰间松松地挂着,林玥有种说不出的欣喜,似乎镜子里的自己也正朝着美女的方向发展,某些隐秘的愿望就要得到满足。晚上带着饥饿感躺在床上难以入眠时,林玥心中就想着那些嘲笑自己的同学,想着因体弱多病而获得父母更多关心的妹妹,想着记忆里那尖尖的下巴与纤弱的背影——那是自己要变成的模样,不能放弃。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玥依旧坚持着上一个月制定的计划。可惜林玥的体重牢牢卡在了一个固定的数值,偶尔有着上下小幅度的摆动,但是却没有显著降低。在瘦了八斤的平台上,林玥卡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后,恰逢表姐结婚,林玥一家前去赴宴。婚礼上,新郎新娘的誓词和周围鼎沸的人声都十分渺远,林玥眼中只有面前琳琅满目的菜品。吃一口吧,一样菜就吃一口。其实偶尔多吃几口也无妨。林玥脑中似有撒旦的蛊惑,恍恍惚惚间往嘴里送了不知多少食物。大人们聊着,谈天说地,推杯换盏;林玥放肆地吃着,觉得幸福又罪恶。
第二天,林玥醒来,第一时间冲向体重秤。昨天是她这两个月以来第一次带着满满的腹饱感入眠,她不敢想象自己会重多少。当温热的脚心触到体重秤冰凉的表面,林玥的心砰砰直跳。体重秤红色的指针在几经摇摆后停留在了一个让林玥几乎尖叫的数字——一百一十六斤。居然一夜之间涨了四斤!林玥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顿饱餐而已,自己两个月的努力一下子就灰飞烟灭了一半。洗漱时,望着镜子里因为头晚盐分摄入过量而浮肿的双眼,林玥感觉自己糟透了:臃肿、肥胖、丑陋、意志力薄弱。这样的自己,配不上任何美好的词汇。怀着这样阴暗的心情,林玥浑浑噩噩地过完了一天。上午脑袋昏昏沉沉,无心听讲;中午和晚上,林玥心怀悲愤,再次暴饮暴食,吃多到嗓子眼儿。晚自习后的林玥觉得自己不仅水肿未消,还消化不良,无助又愤怒。林玥在心里诅咒着自己,暗暗下定决心,要对自己再狠一些。
第二天,林玥在之前的减肥计划上,进一步削减了摄入量——不吃晚饭。作为学生党的林玥,想要逃掉晚饭可得费一番心机。首先不敢直接不吃,因为在与APP绑定的校园卡上,父母看得见孩子的消费记录,晚餐这一栏突然空缺了出来可是会引起怀疑。林玥也不敢一直明目张胆地整碗倒饭。面对餐具回收处食堂阿姨狐疑的眼神,林玥只好谎称自己最近口腔溃疡了,实在吃不下。但无论是口腔溃疡,还是牙龈发炎,总有个好的时候,撒谎总不是个长久之计。最后,林玥想出了一个更为阴暗的手段——她把饭菜含在嘴里,一趟一趟,去厕所偷偷吐掉。当餐盘里的剩饭剩菜显得没那么多时,林玥再把它们倒掉。就这样,每次晚饭对于林玥来讲,都像是一次博弈,观众却只有自己。浪费的食物、返酸的胃液、肮脏的厕所,这些混合在一起,在林玥的原本明媚的心房投下一抹暗影,无法抹去。
三
就这样有过了三个月,林玥如愿以偿地瘦了更多。
这三个月,林玥过得很难。为了更严格地执行减肥计划,她下载了一款名为“迷迭香”的软件。这个软件可以帮助用户计算每日的消耗和摄入。林玥每吃一样东西,都会将相应的信息和数值记录在“迷迭香”上。有时,一天的饮食和运动计划如期完成了,林玥便忍着饥饿,甜蜜地睡去,在胃酸的灼烧中想象美好的未来;倘若有变化打乱了计划,哪怕仅仅是多吃了一粒米,林玥也会变得极度焦躁不安,怨恨自己,也怨恨这个世界。
从小,林玥都是不辜负美食的人。如今,“美食”已失去其前缀之“美”,成了林玥又爱又怕的对象。林玥不是不关心吃,相反,她满脑子都是吃。但食物不再是食物,而变成了藏有蛇的伊甸园,包藏祸心的甜言蜜语,以迷人的外衣诱惑软弱者越界,进而万劫不复。在“迷迭香”的催化下,食物抽象为对应的卡路里,而卡路里则是林玥这位主教要烧掉的异教徒。
那顿因为吃席而猛增的四斤在一周内就掉了下去,并且继续掉着,直到身高一米六三的林玥体重停留在了九十斤。躺在床上,林玥可以清楚地数出自己的根根肋骨;每次洗澡时,林玥都不厌其烦地确认,自己的大腿根是否可以被两个手掌围住。每一天,林玥都要称体重。如果比前一天轻,林玥就会满心欢喜;如果不变,林玥则暗暗发誓明天一定要更瘦;如果体重秤的指针稍微往右多偏移了一点,林玥就会心烦意乱,如临大敌,在这一天内吃得更少以保证第二天体重不上涨。
尽管瘦了很多,林玥还是不满足,她还是嫌弃自己的脸太大,小腿太粗。一百二十斤时,她想瘦到一百一十斤就好。到了一百一十斤,林玥又听说“好女不过百”,于是把目标调整到一百斤。等到了一百斤,林玥看到网上和自己类似身高的女明星公布出来的体重后,决定自己至少要瘦到八十斤才行。林玥从小就是个较真且认真的女孩。对待减肥的问题,林玥同样秉承着精益求精的完美主义精神——不减则已,要减就减到完美。
但是完美谈何容易?对于瘦的追求,似乎永无尽头。有九十斤重的人,就有八十斤重的人,有八十斤重的人,就有七十斤重的人。每当网上有女明星爆出自己只有七八十斤时,粉丝们纷纷表示“心疼”,林玥却只有羡慕与嫉妒。那一声声“心疼”仿佛是爱的同义词,昭示着冷漠互联网所能表现出的最大同理心。林玥也希望自己能有被人“心疼”的一天。可人们只会心疼娇弱无助的小美女,不会心疼肥头大耳的丑女。所以,必须要瘦。
为了维持自己的减肥计划,林玥这大半年的成绩下滑了不少,因为她总在和自己的饥饿感作斗争,无法集中注意力。曾经的林玥一直是班上灵光的学生,现在老师们却发现林玥脑子和锈掉了一样,总是心不在焉,极易走神,课堂和考试的表现都大不如前。班主任多次找林玥谈话,林玥也只支支吾吾地说自己一定好好努力。事实上,林玥的心态发生了变化。过去学业在她眼里是第一,如今减肥更重要。成绩好有什么用呢,成绩好能阻止男生们拿我的外貌开玩笑吗?每次谈话后林玥都愤愤地想,尹辰阳成绩没我好,大家却还是喜欢她。
随着林玥不吃晚饭,早午餐也越吃越少,她发现自己逐渐没有力气完成原先的运动计划了。跑步时没力气、晕、犯恶心,笔直的跑道在林玥眼里都能变幻为一个七拐八弯的曲径。索性不运动吧,林玥心想,少吃其实比运动瘦得更快。
可是少吃似乎是场没有尽头的追逐赛:你永远吃得不够少,或者可以吃得更少,到最后发展为一天只吃一个苹果。单靠意志力与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作斗争终究会导致失败。在从早到晚只吃了半个烧饼的一天后,晚自习上的林玥完全没法求解那些方程式或者完成那些阅读题,满脑子只有三个字:我好饿!食欲,像一只魔爪,挠着林玥的胃,把玩着林玥的大脑,推动着林玥的双腿,最后让她偷偷溜出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奔向校园超市。薯条、巧克力、饼干、酸奶、可乐、辣条、冰淇淋……林玥把目力所及的零食都买了一遍,管他垃圾不垃圾,热量不热量。她抱着一堆零食站在超市门口的寒风中急急地吃着,竟然凭借一己之力迅速消灭了价值近百元的一堆深加工食品。
吃完后,林玥没有获得想象中的满足,反而被沉重的负罪感和隐隐的胃痛所折磨。在回教室的路上,林玥跑到厕所,开始呕吐。胃酸,夹杂着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一同从喉咙涌出,呛得林玥眼泪直流。呕吐,恶心、难受、肮脏。但神奇的是,吐过之后,林玥感到一身轻松。当嘴里的秽物被清水冲净,林玥似乎发现了条隐秘的捷径。这条捷径让人不受饥饿之苦的同时也不会长胖。它可以让人躲掉狐疑的目光,也能让林玥继续减肥计划,它就是——催吐。
四
掌握催吐这个秘密后,林玥开始放肆自己的食欲。之前是多吃一粒米都要斤斤计较,如今是什么东西热量高吃什么。炸鸡、薯条、奶茶、火锅、蛋糕……这些曾经林玥避之不及的东西现在都来者不拒。越是“禁忌”的食物,林玥越要吃。从早到晚,除了学校和家里正常的一日三餐之外,林玥的嘴没有闲过:酥饼、豆干、果干、坚果、软面包等小零食被林玥吃了个遍。林玥曾经并不爱吃这些零食,如今却像着了魔一样把它们往嘴里送,仿佛不为什么,只为把它们倒进胃里后再冲入马桶。
通常在快速消灭一堆固体零食后,林玥会喝一瓶饮料或牛奶——有液体的滋润,一会呕吐更方便。吃完后,为了确保食物不被消化,林玥会以各种借口尽快窜入最近的厕所,然后开始呕吐。一开始是有些困难的,如果吐不出来,林玥就会用手去刺激喉咙,这样往往就能通过人体的条件反射开始吐了。一旦开始吐了起来,后面的就顺畅了很多。吐完,仔细把嘴漱干净,把脸上的眼泪和污渍都抹去,林玥便可装作无事人般走出厕所隔间,融入正常人的群体。
但是这样的放肆并没有带来想象中无止境的满足,反而在短暂消除负罪感后一步步将人拖入深渊。林玥开始频繁光顾超市和小吃街,花钱也如流水。这一点自然很快被林玥的父母发现。林玥要求爸妈给她涨生活费,原因是学习压力太大,想多吃点补补。林玥的爸妈很利索地答应了,觉得女儿本来前段时间就瘦了太多,现在自愿吃东西了,是好事。只是有时候,面对林玥不寻常的暴饮暴食和不见长的体格,林玥的爸妈从中觉出了一丝诡异,开始怀疑林玥是不是消化系统或者代谢方面有问题。对于去医院的提议,林玥向来是拒绝的。她不想去医院,去医院意味着她的秘密有被发现的可能。对于爸妈忧心忡忡的提问,林玥总故作轻松地糊弄过去:“哎呀,年轻嘛。代谢快很正常,不用担心。”
事实上,林玥的生活一点也不轻松。被食物控制的日子让林玥感到绝望。同时,扑面而来的学业压力更让林玥喘不过气。林玥常常一睁眼就想着自己今天要吃什么,到哪里去吃;闭上眼就盘算着明天要吃什么,什么时候吃。但是,那些要吃的或正在被吃的食物在林玥看来并不诱人,只仿佛丛林中充满恶意的精灵,一边诱惑林玥出卖灵魂,一边嘲笑林玥的懦弱与贪婪。吃与吐,成了某种任务,某种必须反复完成的仪式,没有了这些仪式的支撑,林玥的生活就转不起来。
偶尔拥有手机使用权的林玥还无意间闯入了一个名为“兔子吧”的论坛。“兔”谐音“吐”,仿佛只有毛茸茸的可爱小白兔才能抵消这里的黑暗。论坛里聚集了许多和林玥一样的女孩,只是她们比林玥更疯狂。女孩们减肥、节食、催吐、疯狂运动、食用利尿剂甚至服用泻药;相互抱团取暖,期待着某种奇迹发生。这里的帖子一边晒着各式令人眼馋的食物与体重数值,一边售卖着“仙女管”或“兔子管”——一种长约三十厘米的透明医用导管,使用者将它从喉咙插入胃中,方便呕吐。面对“仙女管”,林玥也有尝试购买的冲动,无奈自己年龄未满十八,无法避开父母进行网购,因此放弃了这个念头。
每当林玥觉得空虚难耐时,就会情不自禁点开这个论坛,或者在网络上搜索某些骨瘦如柴的女星或模特的照片。这个贴吧和网上那些照片一样,让林玥心中阵阵酥麻,感到既渴望又畏惧。深陷的双颊、刀锋般的肩部、根根毕现的肋骨、纸一样薄的侧影,这些图像给林玥一种莫名的、病态的快感——她想成为那些身体,继而毁掉那些身体。她觉得自己像被困在玻璃笼中的怪兽,被看客们围观着吞食整个宇宙,然后吐出来,余下一具小小的、皱缩的躯体,留在角落默默抽泣。最后,观众中终于有人发出让林玥心满意足的叹息:真心疼。
整天想着如何吃如何吐,自然搞不好学习。林玥的成绩一滑再滑,一度从名列前茅滑到中游,甚至滑到了尹辰阳后面,这多少有点使林玥如梦初醒的感觉。班主任找林玥谈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以林玥唯唯诺诺的保证收尾。即使有成绩的警钟,林玥还是无法控制地暴食、催吐、节食、暴食、催吐,节食,如此循环,似乎永无止境。在这样的旋涡中,林玥胖了一些,胖得不多,但也足以让林玥焦虑。她担心一旦恢复正常饮食,自己便会无止境地胖下去。
在一次月考之后,林玥彻底崩溃了——自己居然能考到倒数。除了往嘴里机械地塞一堆饼干,林玥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吃得胃疼后,林玥调节反射般想去厕所。厕所镜子里的人吸引了林玥的注意。那个人的眼睛又红又肿,脸盘似乎比过去更大,蜡黄,虚无,像个幽灵。一个鬼影,一抹幻象。林玥讨厌她,不,不是讨厌,是恨。什么时候她们成敌人的?林玥不知道。曾经那个人还有些可取之处。她虽然不够漂亮,但是心底阳光、办事认真、聪慧伶俐,有着大好的前程。现在呢?这个人就是个过滤食物的机器,体味不到食物的美好,挥金如土,作践自己,只是为了某种虚无缥缈的认可。可是,折磨自己能等来道歉吗?自暴自弃能换来同情吗?虐待身体这个最初的他者,能收获爱吗?
林玥突然想起在论坛中看到的一位网友的自述。那位“兔子”晒出手背被牙齿咬伤的淤痕和老茧,哭诉自己快坚持不下去了,请大家救救她。“兔子”说自己消化系统紊乱、姨妈出走三年、牙齿与声带被腐蚀。如今,一米七五的身体,却只有九十斤,手臂上长满了为御寒而生出的汗毛。“兔子”一开始减肥是因为自己太高,她不想做高大壮的“傻大个”,她一直认为女生要小鸟依人才好。BMI不足十五的“兔子”觉得自己衰弱得像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她想活,可还是控制不住地疯狂节食、暴食,吃了吐,吐了吃。林玥想抱抱这位女孩,说,你已经足够漂亮了,你按时好好吃饭,就会变得更漂亮。我们不需要小鸟依人。
林玥尝到了一丝咸味。她急急地抹去了泪水,转身走出了厕所。吃下去的东西就是吃下去了,应该无怨无悔才是。她从不爱哭,她向来坚强,因为她既不是妹妹,也不是尹辰阳。她知道自己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某滩泥淖,但是她觉得自己有力气爬出来,哪怕花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甚至一辈子。重要的不是时间,而是一直往上爬的姿态。她的人生还很长。至少近几年,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还有大学要考。她要爬出来,回到野地,继续奔跑,不为了超越,而是为了奔跑本身。
五
本科毕业八年后的林玥终于迎来了自己的三十岁生日。以庆生为名,林玥放肆地用金属勺挖着面前的提拉米苏,将热量炸弹送入嘴里,品味奶油、可可与芝士混合带来的甜蜜。
林玥端详着自己映在落地玻璃窗上的倒影,感到满意。虽然已到不惑之年,但玻璃映出的林玥依旧是充满朝气的模样:乌黑的眼睛,深深的酒窝,圆圆的脸蛋上是快溢出的胶原蛋白。按照二十一世纪社交媒体上的审美标准,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一百二十五的林玥绝对算不上美人,更不符合当前流行的“白幼瘦”标准,甚至也没有传统美女应该有的瓜子脸、杏仁儿眼,但林玥喜欢现在的自己。每周健身四次的她体型健硕匀称,体适能超过大部分同龄女性。健身教练也毫不避讳地夸赞过林玥的腿部力量,说她失业了可以考虑去蹬三轮车。林玥有时望着自己足球运动员式的小腿也会自嘲。不过,她打心眼儿里还是感谢这双腿,毕竟是它载着自己翻越了万水千山。
正在林玥自我欣赏的时候,咖啡厅前门被推开,深秋的寒意灌进了温暖的室内,一同进来的还有一群穿着宽大蓝白相间校服的女生。这些女学生让林玥想起了多年前自己的一位仇家。从十三到二十三岁,这位林玥的敌手与她作对了整整十年。是啊,整整十年,不堪回首的十年。这十年间,林玥与她厌恶的那个女人之间你来我往,互有胜负。她试过All in,试过正念冥想,看过认知行为疗法的书,也阅读过上百篇与进食障碍相关的论文,但还没吃过精神类药物。如今看来,这一切似乎都已烟消云散,变得无足轻重。食物,只是林玥人生中的一小部分而已。是时间造就了这一切吗?也许。但也许是林玥选择给了她致命一击。
林玥有时候会想,自己讨同事们喜爱和朋友疼爱的原因倒不在乎自己的外貌如何,而是自己独立的人格、专业的素养以及内心的真诚与善良。至于“漂亮”是否还是构成“女生”的充要条件呢?林玥觉得这一点不太好说,因为她的数学和逻辑推理向来不强。不过漂亮的维度倒是可以有很多,人可以漂亮,事情也能做得漂亮。退一万步讲,漂亮也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哪方面太漂亮,反而会遭人嫉妒呢。人性嘛,都希望别人衬得自己更漂亮。
想到这里,林玥觉得自己有些太悲观,她进而想起刚上大学时,对未来既憧憬又绝望:憧憬在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获得了爸妈的认可与妹妹羡慕的眼神;绝望在自己依旧没能完全摆脱与食物的斗争。大学期间,曾经的“兔子吧”已被强制关闭,林玥则通过互联网加入了“进食障碍互助协会”,认识了许多与自己有着类似经历的伙伴,开始学着健身,悦纳自己,遵循饥饿的本能而不是意志力进食。每当有“神经性厌食症”、“神经性贪食症”、“暴食障碍”等字眼出现在手机新闻页面上时,林玥总会留心多看上几眼。这些年来,林玥知道了很多过去不知道的心理与生理学概念,也学会了很多理论界流行的词汇。这类疾病的康复或许在一念之间,在漫长挣扎后终于挣脱蚕茧;或许如蚁攀山,在苦苦煎熬后渐渐等来晨光驱散黑暗。不管怎样,康复的希望都在,生活的希望都在,请不要放弃。
林玥默默地想着,端起一旁的咖啡开始吮吸。甜蜜的咖啡滑入喉中,林玥不自觉地笑了:三十岁了,她终于有勇气按照自己的喜好点全糖的拿铁,而不是为了追求低卡而选择无糖美式。林玥从小不喜欢苦,现在也学会了没苦不必硬吃。最后,愿无数与进食障碍作斗争的女孩们也都能有随心所欲点一杯拿铁的一天吧。林玥闭上眼,许下了今年的生日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