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爷的美丽人生


文/李夏

办公室里灯光昏暗,两人一桌,一老一少相对而坐,互相将影子掷向对方。

“说吧,你是怎么想的?”吴院长用指甲尖儿点了桌面三下,打破了沉默。

“啥?”张大爷掏了掏耳朵。

“干扰AI混沌强化学习,是你干的吧?”

“啥?”

“再说一个‘啥’,晚饭就别吃了——饿你三天看还装傻不。”

“确实不明白呀。”张大爷拉低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空档处瞄着吴院长,一脸无辜。

吴院长端起尖锐的下巴,划破空气,“在养老院采集实境数据的实习期AI陪护,编号2045042,你拉着它下象棋?”

“咋?”张大爷闪头避开下巴攻势,反问道:“下象棋犯法?”

“它身上那件蕾丝罩衫也是你套的?”

“嗯。小时候家里的马桶、电视机、洗衣机、沙发都套了,我妈亲手缝的,黄底桃红大喇叭花,耐脏,用了十几年,布罩一取,啧,马桶跟新的一样!我叫咱院小孙缝了一套,她临走前——不是,打扮AI犯法?”

“承认就好。”吴院长嗤了一声,“就说下象棋,刚开始是不是智能陪护赢?”

“那不废话么——AI连世界冠军都能赢,我又不是不看新闻。”

“那后面为什么又成你赢呢?”

“我机灵呗。”张大爷垂眼乜着桌子腿,眼神有点飘。

啪!院长重重拍了下桌子:“因为你作弊——眼见它快赢了,你就一惊一乍,指着窗外大喊‘羊来了’,趁它扭头工夫,偷偷给棋子换了位置。”

“嘿嘿。”

“换就换吧,你居然把自己的车弄到它的帅对面,还把两边堵死,这谁顶得住?神仙老子也赢不了你呀。”

“他又没说啥……”

“它是没说,但都记住了,明白吗?”院长脸上一阵阴晴,抽了口气道,“AI就是这样,白纸一张,你咋教,它就咋学;它咋学,就会咋干,跟人不一样——2045042报废了,全都是你的错!”

“不会吧,报废?咋的啦?”张大爷一把扒拉下来老花镜,扑闪眼睛问道。

“你先交代,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误导它的,还有啥是我们不知道的?”

“记不得了。”

“仔细想想!”

张大爷眯上眼,思绪沉进回忆里,点点滴滴在心尖上绽开。他不禁咧嘴一笑,眼里闪出了光……一切的起点是一个月前。

 

作为一名资深80后,张大爷即将第二次跨世纪。没错,他是1980后,而2080后的人并不使用这种分类简称,他们觉得不酷。

铁皮灯笼早挂齐,红床单也换上,为确保节日体验,养老院还提前一个月安排了包饺子实践课,组织大家伙儿复习和面、擀皮、剁馅技术。老人们忙得热火朝天,除了张大爷——他正在后院罚站。下午淘菜时,他跟院友探讨起饺子馅儿甜咸问题。杨大爷和稀泥,说都行,就是南北差异。张大爷不依不饶,一口咬定必须放糖,还说小杨你才八十二,生在蜜罐儿里的00后小屁孩,一次都没跨世纪过,啥也不懂。杨大爷不乐意,说咱不兴倚老卖老,能住进来的谁不老,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俩人争得面红耳赤,抡起铁盆里的茴香互抽,被智能看护员当场抓获,双双罚站。作为“自理组”最长者,带头滋事,罪加一等,张大爷又被额外罚掉了晚饭。

养老院位于终南山驴石沟第二高峰,与世隔绝,易守难攻,透过后院高耸铁栅墙可直眺绵延秦岭。紧挨养老院山头的一座低峰尚未开发,形似躺平人体,诨名“卧仙峰”。天气好时,总有无人机排着队,精确控制一群黑脸山羊,从山的左胸轰隆隆碾过,啃完锁骨两头的苜蓿,沿颈动脉隐秘小径整齐下山,水墨画一样灵动。夕阳西下,张大爷屏息远眺,满眼通红,一半是晚霞,一半是羡慕——养老院铁栅墙上通着高压电,把不少乌鸦、斑鸠滋滋烤成了肉干儿,人想出去只有两个法子:子女来接,或者“财务自由”,都很难——大部分老人的子女也是老人,自己还困在某个山头上巴巴盼人接呢。至于“财务自由”……张大爷揉着肚子叹了口气,应该是快了吧。

昨晚哗哗啦啦飘了一场雪,给后院铺上一床厚被,绵白松软,带着细小冰棱,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突然,墙边一个雪疙瘩晃了一下,轰!雪疙瘩猛地长高,雪壳碎开吧嗒落地,居然露出一张方脸,粗蚕眉,窄缝眼,一副愣头青样子。

张大爷吓了一跳,仔细看清楚后,心里泛起不痛快——那人狗出水一样扑棱棱抖落积雪,露出身体,佝偻着背,探长脖子,手贴裤管中线,像条出土半截的水萝卜——他在模仿张大爷的站姿!老头儿闷哼一声,双手抱胸,侧过身去。那人有样学样,也双手抱胸,把身子半侧过去。张大爷瞪直眼瞅他问道:“你干啥?”

“你干啥?”那人努力想把眯眯眼睁大一点。

“有病吧。”张大爷怒了。

“有病吧。”那人针锋相对。

这感觉似曾相识?对了,张大爷恍然想到,“先别学我,好好说话。你是新来的智能陪护,对不?”

那人收到指令,暂停学习进程,点头道:“见习陪护员2045042。”

“嚯!十几年没来新的了,挺好。”张大爷面色松了下来,琢磨一番又道:“这个名字太长,不好记。看你天庭方正,地阁更方,脸长得跟四棱柱似的,干脆就叫小方吧。”

“干脆就叫小方吧。”小方点头。

“说‘行’就够了。”张大爷眼珠一转,笑着吩咐道,“干脆,你以后多跟我呆着,大爷我在这个山头住了二十九年,有经验,保证你能学好。怎么样?”

“行。”

“哎,你又跟我学?眼珠子转那么快干啥,吓死个人。有啥不明白直接问!”

“不明白‘山头’。”

“就是山头上的养老院。”张大爷想了想,大致补充解释了几句:人老了,干不动了,孩子也老得咔嚓掉渣,谁管谁还不一定。没钱租一对一私人陪护,那就得上山,抱团养老,互帮互助,不给社会添麻烦。他叹了口气,吸溜一下冻硬的鼻子道:“做人就要讲——”

“什么是做人?”

张大爷一懵,“还学会抢话了。让你问问题了吗?”

“没让。”

这问题有点难,张大爷一下子想不出怎么答,低头瞄了眼脖子上挂的计时器,红色光标浮点已归零,于是大手一挥道:“罚站时间结束了,走,咱去活动室申请下象棋。你一会儿坐门口水泥墩子上,拿电子眼扫描门口二维码,听见没?一次不开门扫两次,两次不开扫三次,一遍一遍扫,直到门开——里头那些电子游戏都难得很,平常大家不爱去,门都快锈死了,也就象棋能凑合玩玩。”他突然一拍脑袋,“哎,对了,刚那个问题,咱这么说吧,‘做人’也是一种游戏,跟下象棋差不多,以后慢慢给你讲。”

 

终南山孤远峭拔,绵延百里,每个山头上都盘着一家养老院。虽有“终南捷径”美名在外,但这些地方绝不是求官问名之处,不能随便入住,更没法自由离开——入住时得签合同,类似生死状,必须慎之又慎。张大爷的养老院在秦岭地区排42,是座黑铁打的高楼,乌纱帽似的罩在山尖上。

黑铁楼子自下而上分二十层,每层有约五十间房子,绕中轴呈环形分布,起居室、活动室、餐厅、教室,一应俱全,全装着玻璃门。楼子中空部分设有两架垂直电梯,靠近电梯缆绳的地方挂着团黑魆魆的东西,约猪崽大小,是监护铜鹰——每时每刻,鹰头绕脖颈缓缓转圈,直勾勾地环视、监听一整层,实时获取老人们的言行数据,谁起夜太频繁,谁偷吃糖果,谁跟室友干仗,谁逃课不写作业,谁不好好劳动,谁暗中联系外头的人,它都会如实记入日志,报告院长,以供防病、防灾、防人之用。

早上五点半,吃完包子稀饭配凉拌绿豆芽,“自理组”的老人兵分三路:A组去小菜园浇水、摘菜、收鸡蛋,B组负责打扫收拾,C组跟智能陪护去照顾“非自理组”的老伙计们起床——穿衣,如厕,洗漱,喂饭,再推出去放放风、晒晒太阳。智能陪护负责具体操作,C组老人们负责安排、监督、抚慰、陪聊。人老啦,差不多都有这一天,想两腿一蹬睡着无痛死掉,哪有这种好事!AI+互助养老模式很合理,一帮一,一对红,轮岗照顾别人,给自己攒积分,将来就不愁了——积分越高,不能自理的时候购买的护理时间就越长,服务选择性也大。总体而言,国家这个养老系统运行流畅,以院为单位,基本实现了自给自足。

张大爷看见系统随机分配给自己的人,眉头皱出三道大峡谷——运气不好,摊上了个难搞的。他把小方拽到一边,“瞧见了吗?咱俩负责照看她,仔细点,别乱说话。”他咬着小方耳朵轻道。

“那名雌性——”

“胡说!”张大爷猛拍了下小方的头,“那是孙阿姨。”他瞄了眼小方平展展的硅胶脸蛋,“不对,你得叫孙奶奶。”

小方捣药似的点点四棱柱头,调出资料,“那名孙奶奶,脑区分布纤维状类淀粉蛋白质斑块沉积,是中期阿尔兹海默。常见症状包括失认、谵妄、易怒、情绪不稳、失能——她坐在石头上一直没动?”它发现了一条资料里未提及的症状。

“反正千万别惹她。”张大爷脸上阴晴不定,话音才落,脚下一绊,踉跄猛扑至孙奶奶跟前。小方有样学样,也一步踉跄扑来,一把捏住孙奶奶的手腕。

张大爷沉声朝它道:“不用把脉,放着我来!”看到孙奶奶没反应,大爷舒了口气,扒拉开小方,挤到前面,硬着头皮笑道:“大妹子,搁这儿cos香菇呐?冷不冷?咱回屋歇会儿。”

“小可。”孙奶奶头也不抬嘟哝道。

“小可工作忙,离得远,一时半会过不来,咱要体谅。”

“苏可是孙奶奶女儿。”小方迅速在资料里找到线索,大咧咧念出声来:“八年前签了弃养协议,补了罚金——结论:不要等,她不会来。”

孙奶奶怔怔抬头,直勾勾看向小方。这眼神……不妙。“小可!”她深吸了口气,脖颈上的青筋一簇簇暴起。哗的一声,她站起身,扯长嗓门仰头嚎叫起来,“我要小可!我要小可……”

“完了,又来了!她每次这样发作,不嚎到缺氧昏倒不算完。”张大爷又气又急,埋怨小方:“都怨你!瞎说啥实话?”

“护理手册注明应该对用户诚实。”

“诚实用错了地方会害人。你懂屁!”

“懂,屁含有:59%的氮、21%的氢、9%的二氧化碳、7%的甲烷和4%的氧气——”

“闭嘴!”张大爷气得快跳起来,打断道:“赶紧想办法把她关掉,再嚎下去,全楼铜鹰都要转过来,给我扣个陪护不周的帽子,再扣几分,这个月就白干了。咋办,咱咋办?”

“唱歌。”

“啥?”

“检索到的最佳应对手段是音乐疗愈法——以特定频率与脑神经共振,调节神经传导节律。如果是与患者情绪正相关的词曲,还可以调控皮层放电,降低兴奋度并刺激多巴胺分泌。孙奶奶之前是一名小学音乐老师,这个方法更有效。从频谱分析看,推荐使用《维塔利G小调恰空舞曲》——”

“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啥好玩意儿。”张大爷皱眉蹙眼,沉吟到:“非唱的话,也得来首我们80、90后熟悉的歌,越通俗越好。”

小方飞快搜齐资料,报菜名似的灌给张大爷长长一串备选歌单。

“就这首吧。”张大爷敲定曲目,“预备,起——”

小方挺直腰杆,凑近一步,面朝孙奶奶唱了起来:“妈妈坐在门前,哼着花儿与少年。虽已时隔多年,记得她泪水涟涟……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你赤手空拳来到人世间,为找到那片海不顾一切……”

小方的歌声带着嘶嘶电音,个性十足,也不知道是唱是播,怪好听。可惜,它的声音并没有盖过孙奶奶的嚎叫声,而是交叠在一起,各行其是,互不理睬,反倒平添一份烦躁。“咋不灵啊?”张大爷的心缩成一团废纸,血压直线往上飙,感觉自己可能会倒在她前头。

“表现力不足。”小方停下唱歌,“她的情绪过于强烈,需要更强大的镜像神经共情、共振才能修正。”

“啥意思?”

“意思是你也得一起唱。”

“我?”张大爷一跳半尺高,“我才不干那丢人现眼的事儿!”

“丢人?”小方四棱柱头一歪,也跳起一尺高,“不干!”

“哎,没说你。”张大爷慌忙找补,“算了,算了,唱就唱,反正也没旁人。”

按小方的安排,一老一少并肩站齐,波浪一样左右摇晃着唱起来:“那些欢笑的时光,那些誓言与梦想,在分手的街边,她紧抱住我说: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你赤手空拳来到人世间,为找到那片海不顾一切……”唱到中间,他们模拟偶像团体走步换位,变了几次队形,张大爷心想今儿真是豁出去了,千万别撞上谁,不然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孙奶奶终于注意到歌声,停止嚎叫,呆呆听了半晌,突然抬手一指张大爷,严肃指出:“走调了——你。”

“我走调?不存在!”

“方脸娃,你说,”孙奶奶扭头看向小方,“他走调没?”

“‘走调’这个评价不准确。”小方轻轻摇头,“他每一句都换一个调子,这种情况就叫五音不全。”

噗嗤一声,孙奶奶笑了。

她居然会笑?这老太太整天拉着一张皱柿饼脸,苦大仇深样子,居然会笑!张大爷扭头看小方,一脸不可思议,问道:“她为啥笑呢?”

“具身认知就是利用镜像神经耦合作用进行相位补偿,主客体脑波频率注入锁定,两条主频并线的时候——”

“说人话!”

“这就是人话。”

“那,说简单点儿。”

“预期违背。”

张大爷挣扎一番,放弃了思考,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反正笑肯定是好事儿。山头上的老东西们很久没有乐过了。”他突然扭头,盯着小方的眯眯眼道:“是这样,‘做人’这个游戏,你得不停做任务攒分——让人乐能得分,打败大boss也能得分,攒到最后通关赢了,还能拿个大奖。”

“什么大奖?”

“呃,就是做人成功的大奖呗。到时你就知道了。”

 

在张大爷的安排下,小方成了终南山养老院的小明星——

早晨,老人们在小菜园劳作,小方穿梭在两畦地里,从萝卜地跑到白菜区,小心绕开藤蔓和菜头,高唱“大王让我来巡山”。午饭时,它拉着一位东北大娘演二人转,笑得大家鼻子喷米饭粒,几个腰椎不行的老人半天直不起身。下午打扫时间,它教大家跳抹地舞——双脚踩抹布,弓腰,膝盖前曲,做上世纪八十年代迪斯科滑步,跳几圈,出一身汗,锻炼好了,地也干净了,一举两得。晚上睡觉前是巡演时间,张大爷组织“非自理组”老伙计们到大厅集合,把轮椅围成一圈儿,掖好毛毯,一起听小方讲笑话,天天不重样。老人们乐得前仰后合,白发白眉白胡子乱颤,一个个跟年画里的活神仙似的。

就这样,沉甸甸的黑铁楼子重焕活力。一天一天,日子像棉花糖一样蓬松起来,咬一口,软乎乎,热腾腾,甜丝丝。可以说,除了上课时间,大家都很快乐!但没办法,养老院的老年大学课程属于无限期义务教育制度——周一至周五,早晚各俩小时,不可免除。其中,男士必修书法和太极拳,女士必修广场舞和葫芦丝,另外还有一些选修课:遛鸟,打毛衣,国画以及戏曲等,烹饪课则因食材不足取消了。不光上课,每半年还要考试,挂科需重修补考,连挂三次就要扣积分。课程内容是吴院长通过历史大数据回溯精心挑选的,美其名曰:深化怀旧情怀,让晚年生活不空虚,老有所乐!很明显,院长的“乐”跟老人们不是一回事儿——他们上课时总是吊着苦瓜脸,长吁短叹,托腮发呆,跟小孩儿似的巴巴盼着放学,好赶场去听小方讲笑话!

小方似乎特别有喜剧“天赋”——一样的笑话,甚至是老梗,换别人讲肯定干巴巴、冷飕飕,激得人掉一地鸡皮疙瘩,但换成它讲就特别可乐。大家好奇打听原因,它大概这么回答:笑话的本质是信息的码分多路复用,将两条不符合同一律的对立脚本编码混在同一信道中,彼此正交,频域重叠,无需留保护带,最终并线时,通过一个双关触发词或一个虚假关系连接,完成同步即可。这里有两个小窍门:一,要借力打力,通过镜像神经耦合抖包袱,时间上踩准情绪极大值,事半功倍;二,除了摄像头采回的微表情信息,还要加上感知器采集的其他感官反馈数据,以通感形式抛梗,效果尤佳。

围成一圈的老人们瞬间固化成一个雕塑群,几秒后,轰然退散,还边走边嘟哝:答得很好,以后不要再答了。

只有张大爷的室友杨大爷听明白了,啪啪拍桌感叹:怪不得小方跟那几个旧型号智能陪护完全不一样,原来它多加了定向感知器呀!其他几个老陪护强化学习效果有限,只能按护理手册教条式操作,主要原因之一是数据不足,而小方捕获的环境数据指数级增加,还可以交叉混用,效果当然天差地别。混沌算法,一生万物,差一点儿都差很多——电子产品买新不买旧,新模型就是好!

大家又扭头对杨大爷说:就你能!你也不要再说了。

不光能逗老人们乐,小方照顾人也是一把好手——写在护理手册里的活计干得一点不比别人差。比如,它跟张大爷搭伙照看“非自理组”的欧阳大爷。偏瘫老人不小心失禁,它帮着冲澡、擦身、换衣服、理床铺,一丝不苟。连张大爷都自愧不如,啧啧称赞:“这味儿可上头,连亲生子女都不肯干,你真行!你不是能闻见吗?真不嫌臭?”

小方脱口道:“粪臭素主要是3-甲基吲哚,稀释一万倍就是茉莉花香味,广泛运用于香水化工、食品、医药——你保温杯里的茉莉花茶就有。”

张大爷低头看了眼手里茶杯,脸都绿了,连着三天只喝白开水。

当然,小方也不是没有烦心事。三天前,一次系统后台升级后,它开始向内投射,变得沉默寡言,也不跟其他智能陪护一起行动。不工作的时候,它常常一个人看着窗外“卧仙峰”出神,表演也停了,问它也不吭声。

难道是被霸凌了?张大爷蹲在墙角偷瞄几天,心里不住犯嘀咕,其他几个铁小子傻里傻气,不听话,脾气拗得很——肯定是嫌小方跟大家关系太好,又长了个四棱柱头,跟他们不一样,所以不带他玩。真是的!方方娃脑袋上多出来的那块儿是放感知器啥的,代表他比别人聪明。不行,一定得想想办法。

张大爷负着双手,踱到窗台边儿,凑到小方跟前道:“又看天呐?看爷爷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他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个塑料袋,打开,是一身花布衣裳,坎肩配灯笼裤,还配了一顶贝雷帽,四周缀着蕾丝边儿,上面拿西瓜红毛线绣着大大两个楷书:小方。

“什么?”小方不接,面无表情问道。

“新衣裳呀。”张大爷使劲往它怀里塞,“你见天穿一身儿黑制服,太老气,这多好——刘奶奶、王奶奶她们连夜赶工做的,偷着把老李头的毛裤拆了凑的毛线。咱拾掇拾掇,扮起来保准好看,羡慕不死它们!”

“不要。”小方往外一推。

“傻小子,来试试嘛。”

“不要。”它甩了下手,啪!新衣裳掉在地上。

“你,”张大爷脸色一变,气道:“别犟啊,刘奶奶为了给你做礼物,一宿没睡,今儿早上高血压都犯了!”

放在以前,见到张大爷不高兴,小方就会立刻可怜兮兮地道歉,跟着屁股一直追,直到被原谅为止。可这次,它只是扭回头继续看天,完全不理人。

“扣分,扣你的分!”张大爷来了暴脾气,跺脚补充:“你这样,‘做人’游戏通不了关!”说完,嘟嘟囔囔走开了。

 

接下来几天,张大爷总是一个人枯坐在后院,满脸阴沉,一声不吭,起身时引发静电,夕阳西下,迸出一身火树银花。其他智能陪护几度怀疑他偷偷抽旱烟,翻箱倒柜,搜不出证据。它们只是以己度人,过度敏感罢了——人没有也无需安装ESD模块,静电最多暴露穿了腈纶秋裤这件事,不健康,但不致命。真正致命的是孤独。智能陪护的负面词库里有这个词,所以,它们总是成双成对出现,一个干活,一个旁观,或者两个一起闲着,或者搭配一个人共同行动,为了不孤独,总是保持两个人以上的团队。这绝对是种误解——两个互不相通的个体在一起,比单独一个人时更孤独,甚至可能消解在彼此的凝视里。

反之亦然,原本习惯孤独的人一旦尝过有伴儿的滋味,也就回不去了。张大爷就是这样,午睡时候,他翻来覆去,压得不锈钢高低床咯吱响,震得上铺杨大爷也没法合眼。

“你消停点行么?”杨大爷探头往下吼。

“凶啥?掰了你的馍了?”

杨大爷不耐烦道,“没心情抬杠——你这两天不对劲,到底啥事儿?”

“我,”刚说了一个字,张大爷突然卡住,重新组织了语言道:“我有个朋友跟人吵架了,本来也没啥事儿,但对方是个死脑筋,不肯主动低头。咋办呢?”

“你说小方啊,跟它置什么气?”这种欲盖弥彰被杨大爷一眼看穿,“AI脑袋就是个中文屋:一个封闭屋子里,坐着个不会说中文的人,有本翻译工具书;外面递进来一张中文纸条,他就查出对应中文回应,抄到张纸条上递出去。外面的人以为它会讲中文,其实他只会查字典。”杨大爷特意说得通俗易懂。

“不会吧,你说小方只会查字典?”张大爷根本不信。

“咋不会——你得相信科学!”

“为啥非得递纸条?屋里人不能出去、慢慢把中文学会么?”

“出不去,出不去,屋子结实着呢,只能递纸条!”杨大爷急得直拍床,“这就是个比方,你别较真。”

“万一是个中文窝棚呢?”张大爷不服,进一步问道。

“啥?”

“就那种,顶上没有盖儿,墙上全是窟窿眼儿,一眼能看到外头,还能跟外头的人交流,窝棚跟窝棚之间还有暗道连着,能来回串门儿、聊天。这不就行了?”

“呃,你把我整不会了。等等,我捋一捋。”

十分钟过去,一种呼呼擦音响起来,尾部带着尖锐哨声,此起彼伏。张大爷一把抓起床头的老头乐,朝上铺床垫猛捅过去,“咋睡着了呢!问题想明白没?”

“啥问题?”

张大爷停下来,“中文窝棚,咋理解?”

“我不理解。”杨大爷吸了吸鼻子,“所有问题里,最难的就是理解,具体咋解决倒在其次。你跟小方就算人与AIcopilot模式——人负责理解问题,AI负责解决。按奥卡姆剃刀原理,要理解,先得压缩信息,把问题简化到极致,抽取本质,但你看你,净整些有的没的,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人为制造麻烦——”

“带AI就跟带孙子一样,不能嫌麻烦,得陪着、哄着,一点一点磨,一点一点教,最后总能弄明白。”张大爷忍不住打断,斜靠在床头犟起嘴。

“哎,这话说的。”杨大爷哭笑不得,“不知道现在的混沌强化学习算法具体是咋样,反正我年轻那会儿,强化学习主要还是靠贪婪算法,按预设目标走,咋弄收益最大就咋弄,你磨它有啥用?”

“有用,就有用!你说的都是老黄历,这么多年了,技术肯定有进步!”

“进步有,但其实没多大——没有质变。”杨大爷顿了顿,琢磨着怎么能说明白,“上世纪初,人都设想未来怎样怎样,现在一百年快过去了,还不是这熊样?这跟人生是一个道理,婴儿到少年,变化巨大,但青年到中年,速度就慢下来了,到了老年,基本跟停了似的。你看咱俩,差足足二十岁呢,站一块儿看着就差不多。你不能拿初期发展的高速度去推测未来——”

“我是看着比你年轻。”张大爷欣然打断,眼珠一转又叹道:“而且我不懂的东西你也不咋懂——亏你还是搞技术的。”

“啧。这些新技术我上哪儿懂去?三十五岁就被裁了,后头一直开出租车来着——那时候车还靠人开呢,你忘了?”

“开出租啊……那你说的就不对。”

“哪儿不对?”

“哪儿都不对。”

“你个倔老头,不讲理,烦死人!”说罢,杨大爷气哄哄跳下床,摔门而去。

杨大爷气得胸中一口气下不去,坐在前厅,取了包珍藏的陈年核桃拿门夹,咔嚓一个,咔嚓一个,连夹半包这才解了气。他把核桃仁放到碗里,端到窗边空座上,正打算开吃,抬眼看见小方一个人贴着窗户呆呆站着,脚底下蹲着个塑料袋,隐隐透出俏皮碎花图样。

“看啥呐?”杨大爷凑到小方身边,顺着它的眼神也往外瞧。外面山头上,一群黑脸山羊漫游在“卧仙峰”的胸部,啃着一尺高的枯蒿子草。

“无人机。”小方答道。

“放羊的无人机?”杨大爷往嘴里放了块核桃,嘎嘣嚼着。

“嗯,都是智能模型,能联通。”像演示似的,小方紧盯着其中一台无人机,眼珠提溜摆动。远处天上的机器随之左右回旋,如遥控玩具飞机一样。地上几只可怜的黑脸羊收到混乱指令,左右瞎跑,撞得乱七八糟倒了一地。“像蜂群,还有大量多重反馈通路。”小方一边低声自语,一边指挥几台机器整齐地跳起“8”字舞,几只羊追得脚打后脑勺,差点掉进山沟里。

“行啦。别逗羊啦,怪可怜的。”杨大爷收回眼神,拍拍小方肩膀,“你跟老张头较什么劲,之前不是挺好的么?”

“没较劲。”

“我想也没——压根没这个功能嘛。”杨大爷若有所思,“肯定是后台升级,更新了算法,添了啥新规则,对吧?你拿最简单的话说说,什么规则?”

“个体间保持距离。”小方轻声又补充,“避免过拟合。”

杨大爷恍然大悟,说道:“有道理!其他陪护还罢了,人就是事儿多,尤其老张头,脾气又臭又硬,仨钱买头蚂蚱驴——本事不高犟劲儿大,不合群,爱抬杠,还小心眼儿,大家见了他都绕着走。你跟他混,拟合他的原型,准没好!”

“他是好人。”小方低喝一声,哗啦把四棱柱头拧过90度瞪着杨大爷。

杨大爷怔了怔,暗笑道:“你挺喜欢他?喜欢他啥啊?”

小方没吭声,四棱柱脑袋晃晃悠悠,发出嗡嗡白噪声,这代表它的电子脑正在努力计算,但尚未解出明确答案。

“也对。”杨大爷语气一软,叹了口气,又往嘴巴里投了几块核桃,边咯吱嚼着边嘟哝:“你知道吗?他对你是真上心,天天拉着你东跑西跑,还把儿子的小名给了你——他儿子走得早,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呐。估摸着,他这是把对儿子的感情放到你身上了……唉,你就不能让让步吗?啥距离不距离的,规则是死的,你得学着随机应变呀。”

“这两天一直在回溯历史数据,重新计算分析,已经有了初步结论,”小方终于开口,顿了顿,又道:“但缺乏外部激励输入,无法启动输出。”

“我明白了,合着你俩冷战,都等对方先低头——真真是亲爷孙!”杨大爷不愧是前程序员,一听就明白,放下手里核桃碗道:“指望他给你道歉是不可能的,这倔老头子死要面子活受罪,就是把自己难受死了,进了棺材也不可能松口。你听我的,他们80后都是这样,跟父母学的驴脾气,绝不说‘对不起’——如果他想道歉,就会突然招呼你‘过来,吃饭’。”

“过来,吃饭?”

“不一定是饭,”杨大爷看了眼手里核桃碗,“也可能是水果、坚果啥的。明白了么?”

“明白了。”

杨大爷满意地点点头,端起核桃,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回屋去了。

不一会儿,就见张大爷平托着碗,手脚僵硬,贴墙溜出屋,蹑手蹑脚来到前厅,把碗放到小方跟前的餐桌上,扭头严肃道:“过来,吃核桃。”

小方看着碗里东西,脑中嗡嗡一通计算。

“刚砸的,嘎嘣脆!”张大爷继续招呼。

“你吃。”小方客气让道。

“这核桃被小杨当宝贝一样偷藏了不知道多少年,我哪敢吃。”

小方不再推让,哗啦倒了半碗入口,卡啦卡啦嚼起来。

“味道怎么样?”

“塞牙,发声器快要短路了。”

“赶紧吐出来,你个瓜娃子,让干啥就干啥。”

小方艰难吐净嘴里核桃渣,想了想,转身捡起地上塑料袋里的花衣裳,三下两下套在身上,转了一圈,逗得张大爷合不拢嘴。“加分。”它大声说。

“嗯?”张大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笑了。‘做人’游戏,加分么?”

“这啊——加,加!”张大爷笑得更灿烂了,“听说你们有了新规定?那咱以后稍微低调一点,平时说话办事就按那几个陪护的路子来,不咸不淡过得去就行。暗地里,咱游戏还继续玩,继续攒分,行不?”

“行。”

 

张大爷是出了名的臭棋篓子,棋风差得离谱,却特别喜欢下棋。别人都不愿意跟他下,而小方好说话,呼之则来,没脾气。这天,他拉小方作陪,连输三盘,脸上挂不住,开始重操旧业胡作非为——

张大爷的兵一次走二格,说因为自己手气好,抽到特种兵,身强力壮,一步顶别人两步,至于兵能倒着走,那也是一种战术。

他的象可以过河,他说那是猛犸象,本来会游泳。

他的马挡了道,就用自己的车吃了自己的马,号称丢马保车。

做到这地步还是不行,眼看又要输。张大爷咬咬牙,抬手一指,“看窗外,羊来了。”

趁小方扭头看,他飞快地把自己的黑车摆到红帅对面,再把其他两面全堵死。

“这个刚刚不在这儿。”小方一眼发现。见张大爷不认的赖皮嘴脸,它指了指自己的仿生眯眯眼,“有视频记录,查!”

张大爷赶紧拦住,脸不变色道:“下棋相当于两军对垒,想赢、想打胜仗、想活命,就得巧用策略——这叫兵不厌诈。”

“骗人得扣分。”小方才不听那套。

“诚实固然好,但骗人也不一定是错——只要目的是好的,方法不重要。你想想,上次孙奶奶想女儿,你倒诚实不骗人,啥都往外说,结果怎么样呢?要是骗骗她,哄她开心,就说女儿快来啦,别着急,她是不是就不会发病?”

小方摇头道:“不一样——你就只是想赢。”

“谁不想赢?老张头说你那啥啥算法,归根结底也是想赢。”张大爷咚咚敲了敲棋盘,高举黑车,啪的一声盖在红帅上,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儿,“将!生死关头,管不了那么多——嗨,你帅死啦。”他笑得发癫,抬手就去弹小方脑门儿,砰!指尖碰上铁芯子,疼得龇牙咧嘴,缩回手,瞧一眼棋面,噗嗤又笑出声来,真是翻脸比翻书快。

小方没吭声,一张方脸扯成裤带长面,两眼放空,似乎陷入了某种灵魂出窍状态,四棱柱脑袋嗡嗡狂转,也不知在计算些什么。

活动室外窸窸窣窣,几位老人拖着腿慢腾腾往教室走,有的拎着葫芦丝,有的夹着宣纸,有的捏着双舞鞋,有的捧着个戏本,一个个垂头丧气,脸蛋子跟发霉了似的。瞧见小方,老人们一个挨一个挤进来,围成一圈七嘴八舌聊起天来——还有十分钟就要上下午课,但他们只想跟小方待一会儿,指望它给宽慰宽慰,打打气。

王大爷叹了口气怨道:遛鸟课,真不想去,咋都记不住那些鸟的模样,已经连挂两次了,再考不过,积分就扣惨了。杨奶奶苦着脸,点头附议,她是戏曲班的,其实她想试试流行音乐,但老年大学不提供,说层次太低,作为老人应以身作则,传承国粹,半哄半劝地给报了戏曲,她闷声嘟哝:我年轻时候就不听戏,凭啥老了就听呢!刘大爷本来有些难以启齿,听完大家的抱怨,也大胆开腔:我也不想跳广场舞,但系统说女的太多,问我愿不愿意试试,我那天忘带老花镜,没太看清,手一抖就点了“同意”,哎,我这人出了名的四肢不协调,左右顺拐,而且关键是女的也没它说的那么多……

爷爷奶奶们你一句,我一句,抱怨个没完,时时不忘夸赞:还是小方最好,有你在,我们可高兴了,就爱跟你说话。你等在这儿别走,下课我们继续聊。

小方脑袋里嗡嗡声被老人们的说话声盖住,突然,它一个激灵,灵魂归体一样支棱起身体,朗声道:“骗人不扣分——”

“快闭上嘴。”张大爷一惊,慌忙打断,“别耽误大家上课。”

“兵不厌诈,可行策略是——”

“不胡说行吗?”张大爷又打断,跳到小方身前把它同大家隔开。

“不是胡说,你忘了刚刚——”

“行啦,都知道啦,大家都散了,散了吧。”张大爷使劲挥手驱赶众人。

“你老堵它干啥?让人好好说完不行么?”几位老人看不下去了。王大爷带头上前拨开张大爷,朝小方豪气道:“甭理老张头,你有话尽管说。”

“你们不喜欢上课,可以不去。”小方环扫一圈淡定说道。

“哟,那可不行。”刘大爷苦着脸摇头,“有铜鹰盯着呢,到点儿不进教室,它吱哇乱喊,准把其他陪护都引过来,你是知道的呀——逃课肯定会被抓,巴掌大的地方,根本没处躲。”

“是呀,这样被抓更倒霉,晚上得补课,还要罚留堂,比之前上课时间还长!”王大爷愤愤道。

“你们喜欢什么?”小方又问。

几位老人一怔——很久没人问过这个问题了。来了养老院,一切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按部就班地执行就可以。你提意见,得到统一回复总是:这是为了你好。再抱怨,就会被罚站,有时也会抄课本或者罚扫地什么的。所以,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呢?老人们陷入了沉思。

“吃鸡。”王大爷忆起这个久违的名词,第一个道出答案。

“剧本杀。”杨奶奶迅速跟进——现在流行的虚拟实景沉浸游戏太晕人,脑机芯片有一小半老人没植入,玩不起来,还是剧本杀好,省事儿。

“密室逃脱。”刘大爷不甘示弱,也提了一个。

“卡啦OK!”连张大爷也开腔了。

“除了吃鸡,都不健康。”小方皱眉,检索一刻,补充道:“不对,你说的吃鸡其实是种电子游戏——那就是都不健康。”

“卡啦OK为啥不健康?”张大爷不服。

“首先,那叫KTV,还卡啦OK……其次,那是你们80后玩的,我们90后、00后根本不爱。”王大爷一脸嫌弃道:“再说了,你那破锣嗓子唱歌,你倒是健康了,旁边的人呢?直接原地牺牲!”直愣愣驳斥一通后,他又扭头对小方耐心解释:“我们也不是一直玩,偶尔放松一下,心情好身体才会好。”

“那这样:把前厅桌椅摆成密室,设置一些谜题;你们一边找逃脱的线索,一边按照剧本侦查谁是凶手,每轮投票选择后,被选出来的几个嫌疑人对战吃鸡——互相投掷番茄,谁最后没被打中就算赢,奖励K歌一首。”小方提议道。

“好么,都给连起来了。你是真敢想啊!”王大爷瞪圆了双眼,“问题是,集体翘课这动静可太大了,回头给我们留级了算谁的?”

“不会。”小方自信道:“可以绕过监测程序,把今天课程表清空,掐断铜鹰专用线路的电闸——两分钟前已完成操作,否则这段对话会触发警报。”

“好家伙,你要成精啊。这都行?”各位老人面面相觑。

“只要目的是好的,方法不重要,骗人不扣分。”小方转头看向张大爷,引得大家的目光齐刷刷也射过去。

张大爷则歪头看向天花板,佯装不知,吹起口哨,一副“不是我,我没有,我不知道”否认三连表情,也暗暗伸出大拇哥,比了一个“赞”。

前厅里闹哄哄的,一群老人兴致勃勃,组队按小方的剧本严肃开会,绕过塑胶桌椅摆的古堡、地牢,循序潜行、搜索,在边角缝隙里找出小方埋下的线索,揪出一半反派,开始射击对战——番茄是好不容易种出来的,舍不得互砸,再说衣服弄脏了不好洗,容易露馅儿,于是把纸揉成团,当成手雷互相扔。

砰!刘大爷被爆头,第一个离场。砰!杨奶奶被击中了腿肚,但她不承认,一溜烟跑到一边继续玩去了。没办法,这不是彩弹射击,没有证据,牺牲与否全凭自觉——被纸团打成马蜂窝,只要咬死不认,别人也没法子。

这个环节非常漫长,老人们渐渐有些吃不消了。

“我说,你们行不行?”刘大爷气呼呼拍着肚皮,懊恼自己太实诚,承认了爆头,现在只能坐一边儿旁观——应该像他们一样赖,多玩会儿,不行来个诈尸?

“我们队不能输。”王大爷一边闪躲,一边大声回答。“哎呀!”他脚下拌蒜,踢到凳子腿,噗通一声,竟直接来了个嘴啃泥,“哎哟,我的膝盖!”他翻过身痛苦嚎叫起来。

……检查结果是髌骨骨折——老人们的骨头早像饼干一样脆了,这一摔,没一百天怕是下不了地。

作为闹剧始作俑者,张大爷和小方被院方分别带走。临别前,张大爷急急拉住小方胳膊,贴耳嘱咐道:“别怕。这是‘做人’游戏打boss一关,规则相当于躲猫猫加间谍游戏。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藏好自己,不能让敌人拿下——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个游戏,不然不让咱玩,就输了!”

小方抿紧嘴,抬手在嘴上比划出拉拉链的动作。

 

院长办公室里满地废纸,桌上悬着八屏虚拟投影界面,并列排出两个“田”字——吴院长其实是个不得志的程序员,来管理42号养老院后端实属无奈,算是被“劝退”的前奏吧。他平日总是闷在屋里,通过计算机运筹帷幄,调动各种算法指引全院生活。这次惊动了他,不是因为王大爷的断腿,而是小方私自关闭监控程序,他居然没发现。仔细查验后,吴院长惊得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好大一bug,比病毒还凶,幸亏只涉及一个智能体,还没扩散!

“你也太胡来了。”吴院长盯着桌子对面的张大爷,脸上一抽道:“混沌强化学习的模型是根据环境实时调整的,非常敏感。你这样带着智能体胡闹,后果很严重,知道吗?”

“知道啥?”

“首先会过拟合——”

“过啥河?”

“啧!2045042是最新模型,还没上市,厂家放了一部在实境里训练,计划回收数据进行二次建模。它不仅配置了高灵敏度的五官信息感知器,还有脑波电磁谐振接收器、信息素生化分析器、量子神经网络——可以说,它比人对外部环境的感知能力强亿万倍!”吴院长越说越激动,指甲尖儿把桌子敲得哒哒响,“可你呢,教它干了什么?下象棋作弊,讲低俗笑话,穿冰箱罩子……这样训练出来的模型能好吗!还像个AI的样子吗?”

“的确不太像AI。”张大爷把头摇成拨浪鼓,咧嘴笑道:“像个人。”

“就算像人,也不是好人!”吴院长提高嗓门道:“三观尽毁,欺骗,扮丑,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像话吗?”

“但他能让大家乐啊!”张大爷不服,“你倒是说说,这么些怪玩意儿,啥智能养老系统,啥强化学习,都是干啥使的?”

“当然是利用AI分析大数据——”

“是不是为人民服务?”张大爷摆手打断。

“呃,这个说法现在——”

“到底是不是?”

“是。”吴院长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一字。

“老家伙们是人民吗?”

“呃,是。”

“那不结了吗?小方在为老家伙们服务,干好事儿呢——你看大家伙儿现在多快乐啊!”

“还小方,叫得倒俏皮……我都多余跟你说这么些。”院长闷哼一声,身体往后一倒,软软靠在皮椅背上,慢条斯理道:“你也甭道德绑架,这事儿已经有定论。这台机器彻底跑偏,救不了了,必须趁还没出现恶劣后果前强制中断,清零数据,从头再训练一遍。铜鹰监控系统也升级到最高——”

“清零?”张大爷呼的一下站起身,急乎乎吼道:“不行,不能清零!小方现在人在哪儿?”

吴院长以中指扶了扶眼镜,冷笑道,“找你谈话就是走个程序,又不是跟你商量——你来之前正在操作,我看看进程,”他点亮虚拟投屏,指着其中一个任务界面,“喏,已经完成了。”

张大爷忽地眼前一黑,噗通倒在地上。

 

二楼加护病室,大白天拉着窗帘,光线昏暗,暮气沉沉。张大爷鼻孔里插着氧气管直挺挺躺着,瞪着天花板上一簇翘起的墙皮。杨大爷坐在一旁,架着老花镜,捏着把小钝刀费力削苹果。老哥俩平常总拌嘴,关键时候杨大爷还挺仗义,自告奋勇免费陪护。

“小方。”张大爷从干裂嘴唇间挤出几字,“小方在哪儿?”

“都问一百遍了……它忙着呢,来不了。”杨大爷拍了拍被子,劝道:“现在见面更难受,你先把病养好了再说。”

“好不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张大爷哼唧着,艰难坐起身——他没说错,晕倒之后,医生进行了全面检查,没发现癌症指征,也不是急性心血管病,结论是太老了,所有器官都吭吭哧哧转到了头,干不动了。

杨大爷放下苹果,扶张大爷坐正,故作轻松道:“别胡思乱想——你平常损我,中气不是足得很吗?还带着小方来回蹿,逗大家乐,多有精神头呢!”

“一百一十八啦!”张大爷连连摇头,“小杨你是00后,年轻,没过过苦日子,等你——”

“我年轻?”杨大爷噗嗤乐了,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这张老脸跟核桃成精似的,一照镜子吓一跳,你管这叫年轻?再别提啥00后——当年被乱贴标签,说什么不服管、敢炒老板、个性强,现在还不是一把年纪在养老院住上铺,整天被你挤兑。哎,不过比你晚生了二十年,房子房子买不起,工作工作没前途,还赶上全球经济下行,老了老了养老金不够花……我没过过苦日子?”

“行啦,别抱怨了。你运气不好又不是我害的。”张大爷把眼睛瞥向一边儿。

“嘿,你这糟老头儿!”杨大爷有些生气,想了想,把火压了回去,“今天不跟你计较,等你好了咱再——”

“我要申请‘财务自由’。”张大爷淡然打断。

杨大爷哗啦一下扒掉老花镜,慌道:“别,别,不至于,不就是智能陪护嘛,咱从头再训练一遍——你不是说带孙子不能怕麻烦,要一点一点磨?别放弃呀!”

“这次是真不行了。不单因为小方的事儿,也不图那一天的享受,我就是知道,再不申请安乐死,就没法清醒着走出这地方,再没法看见外面的世界了。我必须去看看大海——小方,不是铁脑袋那个,我儿子小方,特别爱大海,但工作太忙,一直没机会去,直到最后……等我把药打了,完事以后就一把扬到海里吧,待那儿挺好。”原来,“财务自由”只是老人们对“安乐死”的戏称——申请人会收到一笔临终关怀津贴,由专人照护,在注射药剂前24小时内实现合理心愿,比如,去一个地方旅行,吃一顿大餐,或者见一个人,过得像“财务自由”的人一样舒服。

杨大爷不知道说什么,紧紧捏着老张枯树枝一样的手,不停颤抖。半晌,他终于下定决心,从床头柜旁的虚拟投屏里调出了申请页面。

张大爷晃悠悠打开协议,拉到最底,看也不看,直接按下指纹,时间填的是三天后——跨完年,新世纪第一天。

“最多也就坚持到这儿,再不能了……”张大爷舒了口气,安心眯上眼,沉默很久,又开口道:“还有个事,我当时可能没说清:小时候,过年包饺子,我妈总会放几块糖进去,谁吃到了代表谁有福,来年日子甜甜美美。我跟我弟老在盘子里胡扒拉,抢着找糖饺子。后来我包饺子也搁几块糖,孩子们都不爱吃,悄摸摸给吐了……”他疲惫地长吸了口气,“小杨你记得要吃糖饺子啊,讨个吉利。”

“原来是这样。”杨大爷有点哽咽,说不出话。

“还有,丧事喜办,别难过。我和小方,都希望你们乐呵呵的。”

“你快别说了。”杨大爷歪过头偷偷把眼泪抹净。

窗外响起一阵嘈杂声,体育课时间到了。杨大爷拉开窗帘,外面操场上,十几名老人穿着蓝底白领子运动服,齐刷刷站成一排等老师上课。老人身后立着两名智能陪护,统一穿着身黑制服,脸定得平平展展,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其中一个长着四棱柱头——是小方!他以前脸上总挂着笑,两眼骨碌乱转,手上小动作也多,而现在却像根木头,没有一丝灵气。

张大爷捂着心脏,嘴里不住泛苦水。他挣扎着起身,把腿甩到地上,套上拖鞋一拐一拐就往窗边走。

杨大爷赶忙去扶,一搭手,感觉老张头整个人轻飘飘的,快要消融在世界里一样,没了之前硬铮铮的分量。

张大爷把脸贴到玻璃上,不停地拍,砰砰砰!声音很响,一排老人扭头看过来,另一个智能陪护也警觉扭头,唯有小方无动于衷。“我的孙子啊……”张大爷愣了愣,扯长嗓子哀嚎起来。

扑棱棱——

窗外突然响起一种恼人噪音,由远及近,渐渐盖住了张大爷的嚎叫声——是一台放羊的无人机。它似乎不是迷路或无规则飞行,而是与窗户严密保持一米距离,呈“8”字路线原地绕圈,如同一只向同伴通报目标信息的蜜蜂。

蜜蜂?“8”字舞?杨大爷眼中一动,打开窗子探出头,果然……他兴奋地拍了拍张大爷的肩,挥手一指,用口型无声说道:看那边。

指尖朝向“卧仙峰”——四仰八叉地躺着的人体如今覆盖了一层白毛雪霜,高耸胸部与一双长腿分别套上青白秋衣、秋裤,后仰的长颈上,一圈黛色灌木高高支棱出来,仿佛带了条绿貂围脖,扮相古里古怪。一支牧羊无人机群悬浮在山体上,乍一看,杂乱无章,但盯得久了,画面恍惚晃悠,烟色机器与青白山体之间出现了幻象——无人机的排列形式和光影布局似乎经过精心设计,十分特殊,导致大脑负责颜色和形状的神经元饱和,而负责运动的区域以为侦测到信号而产生动态认知,所以,肉眼看去,躺平的人形山峰颤巍巍蠕动着,像被突然注入了灵魂,活过来了!

两位老人看得目瞪口呆,而无人机群开始变换位置,嗡嗡盘绕,面向养老院凌空组成两个大大的字:小方。

是小方!

两个大字转瞬即逝,恢复了凌乱阵形,如果不是特意盯着看,一定会错过,但两位大爷心中非常肯定,这绝不是视觉错觉,就是小方——它真的很听话,继续玩着游戏,把自己藏到无人机群里了!张大爷转悲为喜,冲着窗外这台无人机道:“真厉害,又得了一分!”他不敢喊小方的名字,免得铜鹰发现,扭过头故意不看无人机,压低声音呓语一般轻道:“游戏还没结束,要继续躲,继续藏,不能出声,不能发消息,不能让他们发现。”

无人机嗡嗡轰响,下降,拉起,上上下下连续三次,仿佛在点头。

捱到夜里,四棱柱小方偷溜进病室,终于跟张大爷见了面,来不及说两句又匆匆离开,免得触发铜鹰警报。

看着小方蹑手蹑脚的样子,陪床的杨大爷一阵出神。“中文窝棚。真是这样的话……”他突然想起一个可能的解释,“涌现!”

“什么线?”张大爷半支起身,“中文窝棚你想明白啦?”

“有点复杂。”杨大爷想了想,压着声音尝试通俗地解释:大量个体在环境中运动,可能发生涌现现象——整体出现了个体不具备的属性或行为。比方说,人脑神经里一个个杂乱念头,单看就是些电信号、生化信号,组合在一起却涌现出意识!小方躲进无人机群,真是聪明——相当于张大爷曾说的“窝棚的墙上有窟窿眼儿,不是密不透风”。这样,小方从各个视角获取语言、文字、视频、图片等模因,按混沌算法在机器之间以光速共享、交换、迭代——这又相当于张大爷说的“窝棚与窝棚间有暗道,可以随便串门儿”。天文数字的可能性状态最终实现了强涌现……杨大爷自顾兴奋解释,终于注意到老张头直愣愣的眼神,赶紧闭嘴,挠头总结道:“你知道蜂群吧?单只蜜蜂就是个傻虫子,但蜂群能分工协作、造巢、酿蜜,形成成熟的小社会——娃的情况比蜂群还高级得多,哎,差不多就这意思。”

“那能咋吗?”张大爷果然没听明白。

“能咋?”杨大爷两眼瞪直,嘬着牙花子一拍床头柜,“十有八九,你的乖孙子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易被人控制、欺负了——你算是熬出头啦!”他们小心翼翼聊着带孙子的事儿,绝口不提小方的名字,谨防被铜鹰监听到关键词。

“是吧,是吧,我早就说带孙子就得耐着性子磨——他总会长大成人嘛!”张大爷骄傲地拍着胸脯。

杨大爷啼笑皆非,“原本一个死脑筋的娃,愣是让你磨出一堆bug,结果反而因为bug长得更好,甚至升级了,真的是,谁都不服我就服你!”

张大爷没高兴几秒,又叹了口气,“娃刚长成,还嫩呢,我这一走……你以前老说啥扣派,扣派——”

“Co-pilot,人敲定目标、详细分解指令,交给AI执行。”

“是呀,娃离了人不行。要么,你代我管着点儿,继续跟他扣派——”

“Co-pilot……好的吧。”

“你别忘了反复给我乖孙子说:游戏到了最难一关,爷爷先藏好了,他也一定要藏好,跟上次一样,躲进放羊娃机器那里,或者别的地方,越多地方越好,千万别被发现——被清零就输了。还有,暗地里多照看着点那些老家伙们,这辈子,都不容易……”他喘了口气,转了转眼珠子说:“另外,记住,唯一的爷爷就是我。”

“那我呢?”杨大爷皱眉,“合着杨白劳呗。”

“不行你俩拜把子,让他认个大哥?”

“你个老东西!”

 

人生这玩意儿很难评判,美好与否都无据可依。它像卷草纸,重要,缺乏存在感,总是越用越少,但很少有人注意。某刻,猛一扯,土黄色纸轴呼噜噜露出来,蹲着的人才会心中一凛,遭遇一次当头棒喝,领悟到唯一的真理——穷尽所有可能性,再来一场无痛的死亡,这其实是种犒赏,早知道就不虚掷时光啦。

除夕夜,漫天飘起鹅毛雪片,给终南山头罩了一顶厚棉帽。老人们都在前厅包饺子,吃年夜饭,庆祝又捱过一年。加护病室里亮着豆大黄光——今晚轮到小方和杨大爷值班看护病人。杨大爷识趣地走到门外,把得来不易的时间留给爷孙俩——“做人”游戏要通关,得熬过生的一关,也得走过死的一关,小方还差一课要补。

憋了半天,张大爷还是说不出,搓了半天床单子,手一松,抬头笑道:“小方啊,爷爷明天得出去玩游戏,这一关特别难——必须藏起来,让谁都找不到。”幸亏为防止跨年夜庆祝活动引发虚警扰民,铜鹰被暂停使用,不然这句肯定弄得警报大响。

“爷爷也玩‘做人’游戏?”小方不解。

“玩了一辈子啦。”张大爷若有所思点头,“可惜玩得太烂,浪费了很多机会,而且又没人愿意陪我……就指望这关能多得点分呢。”

“没人陪,有小方。爷爷一定能得分,就像下象棋,最后总能赢,因为你懂兵不厌诈。”小方梳理回忆数据,非常肯定地说道。

“一次、两次不难,难的是坚持。爷爷这么躲起来,其实是一种防御战术,降低了游戏难度,因为爷爷没有小方厉害呀,进不去无人机。”

“真厉害?”小方的仿生眼珠子骨碌猛转,快要甩出去似的。

“真的。”张大爷按了按发酸的眼眶,把泪水退了回去,“爷爷明天去看海,趁他们不注意就跑掉,躲起来,嗯,躲进海底吧,暂时就不回来了。以后剩下小方自己,一定要坚持,赢了游戏,拿到大奖!”

“不,不要爷爷走。”

“瓜娃子……”张大爷哽咽一下,很快又打起精神继续道:“爷爷非走不可,被抓住就出局了呀。你继续玩,继续攒分,偷偷照顾照顾那些老家伙们,让他们最后几年活得高兴点。”他顿了顿,捏住小方的胳膊严肃道:“另外,你可以听老杨头的话,但必须记住,亲爷爷只有我一个。记下啦?”

“记下啦。”

“当然喽,咱玩游戏也不能一味取悦别人——要有原则、底线,懂不?”

“懂。”

“应该是懂了,小杨说你那个啥,中文窝棚有自己的想法,哎,反正吧,尽可能给人带来些快乐,让世界因为你变美一点,哪怕只是一丁点儿,就算赢,到最后呀,你会比人还像人——一定要拿到‘美丽人生’这个终极大奖,爷爷跟你扣派过,也算跟着得奖呢。小方……行不行?”

美丽人生?小方闷头想了很久,四棱柱脑袋里吭哧吭哧转个不停,片刻,它抬头答道:“行。”

“大点儿声,爷爷听不见,小方行不行?”

“行!”小方左右摇晃四棱柱脑袋,不知是激动还是什么。

“谁行?”

“我——我行!”

“你叫自己……‘我’?好,好,好得很!”张大爷抹了把潮湿眼角,抬眼看了看时间,又道:“还有几分钟就零点了,那边饺子也该吃完了——游戏马上又要开始。方方娃,快躲好,赶在铁鸟打开之前。”

小方点点头,缓缓转过身,面朝病室的大门走去。他始终没有吭声——有些道理虽明白,却不能说破,这就是成长啊。吧嗒!小方两眼放空,抽离了灵魂一样木然迈出了房门。同时,养老院大厅里热闹的新年贺岁歌曲骤停,切换成另一首,一个小男孩声音传了出来,脆得像刚熟透的红富士苹果——他轻轻唱着:“我独自渐行渐远,膝下多了个少年。少年一天天长大,有一天要离开家……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你赤手空拳来到人世间,为找到那片海不顾一切……”


全文完

本文为「故事大爆炸2022」中短篇入围作品5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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