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混蛋的终结


文/庆宇

一、

十八岁之前,我是个小混蛋。从小就不听父母话,爱跟他们对着干。上小学后,开始欺负同学,不论男女,只要比我弱小的我都看不顺眼,非把他们打哭才满意。此外我还气老师,主要体现在不遵守课堂纪律,言语冒犯,从不完成作业,另外,怎么打都不哭,还要恨恨却又饱含蔑视地盯着他,直到他怵了我。老师们常告诫父母说,这孩子就是个土匪,你们得管管,以后要出事的。父母对我毫无办法,因为我告诫他们,敢管我,我就喝农药。其实我才不会这么做,但看样子,我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使他们对我的话深信不疑。他们只会问,或是说自问,怎么这么混,你怎么就这么混。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从记事起就喜欢。小时候,喜欢给别人带来麻烦,喜欢看人家不痛快,人家不痛快我才会痛快。很长一段时间内,这就是我的乐趣所在。为此,小学六年级时,我还曾连留两级。那是我第一次破天荒地遵从了父母和老师的意见。他们希望我打好底子再升学,而我,是为了享受大学龄带来的那种无法无天唯我独尊的便利。

升学之后的日子里,我继续犯浑,并随着年龄的增长、经验的累积愈发地游刃有余起来。终于在高二那一年,我十八岁,成年了,由小混蛋变成了个大混蛋。

大,不只体现在年龄上。至少还与两点有关,一、是否走上社会,二、个人水平问题。关于第一点,高二那一年,由于打了一个尖子生,学校劝退了我,达标。而第二点,更不必说,比起一些混蛋前辈直到头发花白还只是个小混蛋,我真可谓是他们的前辈。在我看来,做混蛋就要一往无前,绝不能良心未泯、拖泥带水。假如拖泥带水,贯彻得不彻底,一辈子就只能做个小混蛋。比如我爸,就是个正儿八经的小混蛋。而我,虽与他一脉相承,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退学之后,我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操心才痛快。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委屈着自己去将就别人吧。那样我会不痛快的。人活着,自己痛快最要紧。在十八岁前后的那些年里,这就是我做人的全部学问。

 

二、

由于早就给父母打过预防针,所以到我该走上社会却仍赖在家里全然依靠他们的时候,他们并不认为这有多无理。他们早已不指望我自谋生路了,最大的愿望可能是有一天我能子承父业。

我家里有个粮油店,老店,在镇上开了好多年。我初中时就常听我爸说不挣钱,明年关了算,但总也没关,我知道,关了他能干什么去啊。

生意是一年不如一年,到我退学时,除了粮油,菜籽种子农药也卖。到底还是有些老主顾,真老,清一色老头老太太,都是邻近村子里的,逢集过来,粮油一次性买够一年半载,不只是囤着省事,还因为多买会有优惠。

其实他们也没占到便宜,那时候镇上新开了几家粮油店,动不动搞促销,为了拉顾客,优惠力度不可谓不大,镇上住户早都不来我家了。在我爸的指导方针下,从不参与这些,按他的说法,长久不了,耗死他们,赔钱卖,卖得越多他们越亏。加之那时邻村老年人们还过来,也不知是来惯了还是信息闭塞的原因,总之这坚定了我爸的信心,他甚至很得意,说生意做的就是感情,咱是老店,十几年啦,还有,村里人就是比镇上人淳朴,不但淳朴,看得也长远,毕竟都是老人家嘛,有经验。哼哼,等着看吧,等那几家赔塌了,镇上人再过来买,要优惠?一分没有。

他等着人家赔塌,等着看人家笑话,还坐等着自家粮油店重现辉煌。白日做梦。我妈总这么说。我也知道这点,我还知道人家进货渠道不一样,进价低,自然卖得便宜。但我从不掺言。因为一说这事就跟我发生了关系,我爸的好吃懒做丝毫不逊于我,他老早就说过,让我早点接手这门生意,他说他的任务完成了,老子创业,儿子守业,这才合理。

合哪门子理,我才不愿意干这些。我就愿意什么都不干,吃他们的喝他们的,玩我自己的,这多痛快。就算粮油店塌了我也不干。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开了十几年店,早些年就他们一家,日进斗金,家里有底。镇上人都这么说。我觉得他们说得对,钱早存够了。

比起我爸,我妈对我还残存一点幻想,她说,你不能年纪轻轻就游手好闲,你不是少爷,咱家有什么,是有金山,还是有银山?咱家没钱,爹娘老了你怎么办。我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话说给她,她说,听他们瞎说,哪有钱,都几年不进账了。我说,往前数数,不还有那十几年呢嘛。她说,那十几年?哼,吭吭憋憋存下了,存来存去存没了,钱不值钱了,不值钱了你知不知道!我说,管你,冲我嚷什么,嚷我爸去,没了让他挣。她说,怎么挣,还怎么挣!我说,粮油店啊,辉煌起来。她说,白日梦,你们爷俩都是白日梦。这家要是没了我,你们都得喝西北风去!

她说着说着就生起气来,一生气就觉得自己委屈,一委屈就要抹眼泪,我懒得看她这套,跟我有什么关系,有本事当初别生我啊。

见我要走,她就说,明天开始去店里搬米抬面,听见没?我不答理她,这种话她那段时间常说,我从来都是应也不应,拿我撒什么气呢。反正对我毫无威慑力。她大概也知道这点,没指望我去,就是说了能痛快点。

早在粮油店生意不行那几年,我妈就很着急,但脑筋又落伍了,想不出办法来,就经常催促我爸想辙。我爸向来是不动安如山,主张以不变应万变。其实我懂他,他不是傻,是懒,我跟他一脉相承,能不知道这点么。

要是我妈逼急了,他就耍无赖,说好,那我不管了,以后都不管了,你自己来,悠悠闲闲地走了。不回家,下馆子啊,去河边钓鱼啊,上麻将馆啊,打台球啊,有的是地方消遣,不恼,也不置气,天黑了就回家,到家该怎样怎样,绝不冷战,就跟休假似的。

我妈拿他没辙,多年来的斗争结果早已明确告诉她,自己始终是败阵一方,撒泼闹脾气吵架摆事实讲道理哪怕以离婚相要挟都对我爸没作用,所以后来也不再做无谓斗争,挑完战端,直接服软。我爸良心未泯,也总会答应继续去粮油店,但还是要玩个三两天再去。

这样一来,我妈后来竟也不再与我爸生气了。她开始走神,动不动就发愣,不愣的时候看上去也是忧心忡忡的。她以前可是个急性子,忧心忡忡这种东西跟她相去万里。

 

三、

多年以后的今天,就在那会,我跟我爸说起这事时,我爸说这都是让咱爷俩给磨腻的。我觉得主要还是他,因为他良心未泯啊。你良心未泯,人家就对你有期盼,可你又不肯把全部良心拿出来,可不就磨漏了人家的幻想么。我爸不承认,他说主要还是我,因为我成了家有了孩子还晃里晃荡,一点没有做丈夫和父亲的样。他说没成家随你怎么耍,你妈跟我养着你也说得过去,谁让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可你孩子都有了,还那样,以后怎么办?你妈这是对你失望透顶啊。我说,串啦,那是后来的事了。后来我妈进医院,还不是你那两袋白面闹的。我们去问我妈,我妈说,别说啦,这辈子摊上你们爷俩真是造孽。安安,过来,奶奶跟你说,你可不许传了他们的样,不能学他们,那就要累死你妈了,听见没有。

安安刚三岁,他说,世上只有妈妈好。我妈笑了说,对,对。一边用脸蹭安安的脸一边说,妈妈好,奶奶也好,反正别学那俩,别跟他们学。我说,妈你行了吧,总翻老黄历,整天瞎教孩子。我妈说,怎么了,说你几句怎么了。她回过头来,我见她像认了真,便说,好好,你说吧。她还看我,我说知道,该说。我爸也说,可不是该说么,就是不能学你。我妈说,你也一样,她回过头去了,跟安安说,别听奶奶瞎说,多好啊,咱们一家多好啊。我往上凑凑,挺想正式跟她说一句,妈,那些年您辛苦了,可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就说,妈,我去给你买个生日蛋糕吧。我妈说,别给孩子吃奶油,不好。我说,是给你买,今天给你过生日。我妈说,行了吧你,我都不知道我生日多少号,蛋糕我也不爱吃。买羊蝎子吧,吃火锅,柳芳跟禾禾都爱吃,记得买宽粉。她看了眼表,去吧,柳芳也快下班了,等会让你爸去接禾禾放学。我说,好,蛋糕也买上,今天给你跟柳芳过个生日,妈,辛苦了啊这么多年。我妈说,去吧,少气我点都有了。我爸说,就是。我说,还不都是你气的,爸你别坐着,冰箱有菜,洗洗,别总等着吃现成的。我爸要说话,我说快洗啊,洗完了去接禾禾。

出了门,我给柳芳打电话,让她下班去超市找我,一块买菜,我订了生日蛋糕就过去,还说晚上给她和妈过生日。她说今天妈生日?我说,也是你生日。她说什么就我生日,没到呢。我说,知道没到,这是给你们过个特别的生日,回报你们,感恩有你。她说,什么意思。我说,老婆,那几年辛苦你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爱你。说得挺正式的,也挺深情。跟她还是说得出口的。柳芳听了说,有病吧你。我说,哪有病,以后天天说。她笑了,说我挂了啊,要下班了。

 

四、

我跟柳芳结婚十年了,老夫老妻。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确,因为我们是中途离过一次婚又复婚的。第一次婚姻,四年。第二次至今也是四年。也就是说,中途分开过两年。

第一次结婚时,我十八,她十七,在读高三,和我同校,算是学姐,当然那时候我已经退学了,拿着问爸妈要的钱,骑着摩托跟几个同样不念书的朋友每天疯玩。玩了三个月,别提多自在了。可有一天,当我晚上回家,进屋就挨了我爸一踹,刚反应过来,他又扇了我一巴掌,紧接着我妈就上来捶我,问我为什么关机,我说手机没电了。回得挺认真的。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疯了吧,都多少年没打过我了,这唱的是哪一出。就那股劈头盖脸的气势,还真在一时间压制住了我。没等我复原过来,他们就告诉我,我把人家姑娘肚子弄大了,人家白天找上门来了。

我说肚子大了,谁?我妈说,还谁,你还跟谁有过,她看向我爸,示意我爸问,我爸说,就是关系,发生关系。其实不用他解释我也知道什么意思,我说,柳芳?我妈说,就是柳芳。我说,怀上了,怎么可能。

我妈说,查都查了,化验单都拍这了,四个月,说是跟你,就退学前一天,在你们教室,有没有这回事?我说,是她非要献给我,我带套了。我妈指了我,真是不害臊。她气得咬牙切齿,朝我爸看一眼,我爸说,真是的,你说说你。

我说,真是她要献给我的。我妈说,挺会说啊你,啊?献给你,明天来了你就跟人家这么说?我烦了,说,那怎么了,怀了就怀了,又不是我让她怀的。我妈跟我爸说,听听,听听这是什么话。我爸说,没准呢,也没准,现在的年轻人,怀了也不一定就是他的。

那是谁的?她问我爸。我爸说,这我哪知道。谁的?她又问我。我说不知道。她吸了口气,定了定说,妈问你,柳芳这人怎么样,除你之外有没有和别人,有没有别的男朋友。我说不知道,怀了让她打了不就行了。我妈说,这就是你的办法?你就跟人家这么交代?我说,不然呢。她把手一扬说,想得美。又说,人家要告你,让你进监狱。

我听到监狱确实惊了一下,但还是装模作样地说,进就进。又冲她说,不就是枪毙我吗,让他毙。我妈说,我看就该把你毙了。我说,那我就死枪子前头,先喝瓶敌敌畏!我妈看着我,喘着气,不说话,我也看着她,不说话。我爸说,行了,没人枪毙你,是要跟你结婚。

我正在气头上,直接说不结。我妈说,不结你让人家以后怎么嫁人?我说,嫁不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妈说,不结婚就进监狱。还由了你了,人家能由着你祸害?自己想。我没敢坚持说不结。

我爸说,结了挺好,就他这样,有人跟还是便宜了他。我妈冷哼一声,是挺好,你们都不要脸了,能不好?这么些年,你但凡要点脸,粮油店能成这样?我爸说,说正事呢,你怎么往我身上拐。我妈说,怎么不是正事,买卖还不是正事,没买卖喝西北风?尽让人家瞧笑话。我爸说,你有的说没的说了。我妈说,就这个事,让街坊邻居怎么说?你儿子才多大,他就敢搞大人家肚子!你看看他,你好好看看,就他这样,让他成家?他扛得起?

我爸说,早晚都得娶,早比晚好,早成家他也能早体验,做了一家之主,没准还能收收心,改改身上的臭毛病,反正我觉得挺好。我妈叹口气,摆了手说,好不好的也不由咱们了,结,结吧。她突然又来问我,柳芳跟你那次,怀的,她。你问,问清楚,是不是他的。她转向我爸。我爸正要说话,我说,是我的,就那一次,见血了,怀了四个月吗不是,正好。我妈还要问,我说,行了,她挺正经的,学习也挺好,就我一个男朋友,不就是结婚,结就结。

 

五、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把我叫过去,美其名曰事关我的婚姻,要听听我的意见。其实呢,都是他们谈,我只有旁听的份。

俩人谈起了相关事宜,到彩礼问题时,我爸腰杆挺直,跟我妈说,孩子都在肚子里了,压他一头,意思意思就行。我妈说他目光短浅,这是一辈子的事,不能一开始就闹不愉快,总之,不能少,还要比别家多些,大大方方地办。

我爸问,钱呢。我妈说,那也得大大方方地办。我爸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都是你安排。我妈看看我。我说,我没意见。我妈叹了声,你能有什么意见。你啊你。她又看了我一眼,说,好事,儿子结婚嘛,喜事。自己笑了。甚至还朝我招手,让我过去。我觉得她犯神经,我都多大的人了,还跟招呼三岁孩子似的,幼不幼稚。丢下句你们说吧,我就走了。

婚期来得挺快,定在一周后,婚纱照都没去拍。其实我挺想拍,因为我觉得自己挺上相的,柳芳也想留个纪念,说赶不上婚礼当天没关系,放在家里也能看看,但我妈跟她说,可不能啊,你肚子里怀着小宝宝呢,拍照可累人了,走来走去上上下下摆造型,多危险,等生下来再拍,妈到时候给你出钱,咱们拍最高级最贵的,好不好。

我妈说这些话时拉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别提多贴心了。可到了隔天她跟我爸再说起来时,就成了,挺个肚子拍婚纱照,拍出来给谁看?人家看了还不笑话死你。

等待婚礼到来的那几天,我妈总是两张面孔。不论是街上碰到人问,还是有人来串门,又或是提着匣子到亲戚家给信,不论面对的是调侃、道喜还是宽慰,她都笑呵呵的,甚至一副自豪得意的样子,可才由人前转到人后,就冷下面孔来,有好几次在街上被人家问了后,刚错肩她就呸一声。那时候要去给信,就是买了礼去亲戚家告诉人家你婚礼于哪天在哪办,请人家务必到,我也得跟着去,所以总在她身边,有一次她呸到了我脸上,我认为她是故意的,问她她说不是,我说怎么可能不是,吐得那么准。她说我都不知道你在哪边,你就晃吧,啊,你就晃吧。说完就加快了步子,还抹了两把眼泪。我觉得莫名奇妙,晃不晃的你也不能吐我啊,多没礼貌。

我丈母娘丈人也没礼貌,回门宴不办就算了,婚礼当天,去迎亲时他们家啥都没装扮,而且不让摄像,茶点糖果倒是有几盘,水也沏了,可进门连屁股都没坐热就让我们把新娘接走。简直不像话,这不是瞧不起我吗。之前谈婚事时去他们家就对我百般瞧不上眼,到结婚了还摆谱,什么态度。我差点跟他们掀桌子,是一个姐夫把我拦了下来,他说受我妈所托,得看住我。

婚礼当天,我觉得挺开心,主要是跟几个发小喝得很痛快,后来打牌还赢了他们不少钱。稀里糊涂就赢了,他们说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还祝我早日当爸爸。我说我早当了爸爸了,你看,有你们这么多儿子呢。他们说先让你嘴上能耐,看闹洞房怎么整你。

结果洞房没闹成,因为我妈说柳芳身体不舒服,不方便。什么意思都明白。但我觉得挺遗憾的。我喜欢热闹啊。所以我说我们轻点闹。他们也说对对对,来文的。我妈不知怎么就来了火,她说闹闹闹,有什么好闹的。我说你干什么呢,我结婚,这都是我朋友。我妈看着我,吸了口气,好好好,朋友,都是朋友。她说,累了一天了,都回去吧,来来,姨给你们一人两盒烟。

他们拿了烟走了,我妈说,你进屋吧,陪陪柳芳,早点睡。我说,有烟没,给我一盒。我妈说,不抽不行?我说,有没有,不抽睡不着。我妈说,睡不着好。走了。

 

六、

最后还是自己找到了烟,抽过两根,进屋时柳芳已经睡了。我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主要是想不通,就那一次,怎么就怀了,还走到了结婚这一步。我对结婚倒没什么恐惧,对婚后也没什么恐惧,就是觉得莫名其妙,还有点不甘,好像是中了柳芳的陷阱一样。

我们就那一次真刀真枪,还是她自己提出来的。之前几次我也动过心思,但她和我之前谈的那几位一样,只让你亲亲摸摸揉揉,说法不外乎是什么等到结婚啦,你不够爱我啦,万一怀孕啦怎么办之类的。其实我磨磨,估计也能得手。但我觉得跟女人磨这种事太掉面子,所以从不强求。另外就是,我对恋爱这事也不怎么上心,没谈过什么海枯石烂真心不悔的那种。除了柳芳之外,那几个都是她们追我,我是校篮球队的,球技不错,长得也还行,挺招小姑娘喜欢。断断续续谈谈分分的,算下来有五个,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一起的,分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分的,都随缘,蛮自在的。

柳芳,我追她是因为同宿舍一个哥们说她人文静,长得又白又漂亮,非要领着我去看。我跟他去了,发现是不错,但也没到一见倾心神魂颠倒非追不可的地步,我懒散惯了,恋爱也一样。那哥们说,跟柳芳他们班人打听过了,一直没谈过,号称冰山美人,谁也追不到。就这样,我说我试试。

其实也不难,现在想想,都是小年轻们用烂了的自以为是的套路,大概那个年纪就认这种。就路上追着说说话啦,买买小礼物往班上送啦。我买的是文学名著,早打听过了,爱看书。开始时,路上说几句她就跑,跑了我也不追,下次接着去说。去班上送书她也不要,我送过一次,她不要我就扔门口垃圾桶了。后来便托人放她桌上,她要是往回退,那人也不用坚持,提起扔垃圾桶就行。难虽不难,却也够麻烦的,要不是已经开始了、投入了,有了胜负得失之心,我可没这耐性。这样坚持了一个月,我开始给她写情书,写得乱七八糟,因为宿舍里那几位都要来指点,都觉得自己写得好,所以一篇里总会混着好几种风格,比如上一句还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我不能过没有你的日子,你是夏日的风,吹拂着我,你是冬天里的阳光,温暖着我,你是秋天的雨露,滋润着我,没有你,我就要枯萎掉了,下一句便成了我不会说那些肉麻话,恶心,反正我爱你,答不答应吧。在第二个月的一天,路上我又找她说话,她突然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么高调。看了我一眼,跑了。那娇羞的样子,说明冰山美人融化了。果然,当天就回了我一封情书,答应和我谈恋爱,但不要太声张,并强调,我是她的初恋,也是要陪她走完一生的人,她对待爱情很认真,会矢志不渝,如果我不能以同样的态度对她,那就不要开始,请我务必考虑清楚。

没什么好考虑的,恋爱一开始不都是这么说么,从校园步入婚姻白首偕老忠贞不二之类的,有一个,跟我连以后孩子的姓名都取好了,都是瞎扯呗。我第二天就答应了她,说我一夜未眠,不是在考虑,是幸福来得太突然,激动得难以成眠,又说根本无需考虑,因为我同她一样,对爱情的态度一致,所以我们心心相印,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人海茫茫中注定要厮守一生的伴侣。她让我发誓,我前后发过三个,她才满意。她也发了誓。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毕竟是自己追过来的,我比之前的几次恋爱都要用心一些。但只是在开始,后来就觉得腻歪了,这个冰山美人,除了好看点白点,跟别的女生没什么不同,总是要我陪,总是怪我爱她爱得不够多,总是疑神疑鬼、醋性大发。她像是把眼睛生在了我身上,连我跟哪个女孩说过话、搭了下肩她都知道,还总逼着我做检讨、发誓,发誓我说的是真的,发誓下不为例。这种东西起初还有几分甜蜜,待次数一多,便十分烦人。而更烦人的是,我发现我甩不脱她了。她数次表示,如果我玩弄了她的感情,那她就不要活了。说得特认真,特严肃,以至于我每次想提分手都不得不再三斟量,虽说我挺混蛋的,打架斗殴之类的从没怕过,可这事不一样啊,不只是因为男女之情,主要是人家明确告诉你你要那么做,人家就去死,后果清晰,且给你的考虑时间很充分,形不成头脑一热,你还怎么说出口,因此就被搁置了下来。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我摸了她亲了她,打开了她的心门,按照她的说法,她已经属于我了,我得对她负责,而且要负责到底。那时候我才后知后觉,纯情女孩的心扉不要随便去叩,一旦叩开,她就要把你锁在里面了。

就这样拖到了我被劝退。告诉她这个消息时,她还哭了几眼,说本来还要与我双双考入同一所大学的。这事她以前说过,说我高三还有一年,提高成绩为时不晚,又说我脑瓜聪明,如果肯用功,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一定可以一飞冲天。这种话在我这已经是老掉牙的套路了,连最蠢的老师都会用。但她加了新招,以爱情的力量催我奋进。我只能说,她太天真了。除此之外,另有筹码,说等我和她考入同一所大学时,她就把自己献给我。我觉得没什么诱惑力,这种话就像是哄小孩的,特没劲。

而她也食言了,没等考入大学,在我退学之前,就要把自己献给我。她做这个决定的时候,神情很可怖,没错,是可怖,仿佛即将英勇就义,而我,大概是作为处决她的角色而存在。她看着我说,就今天晚上,你找个地方。我见她咬牙切齿的,就说,别了吧。她说,我决定了。我说,你再想想。她说,你不爱我?

真的,她变了个样子,像亡命徒,我觉得再不答应她就要咬我一口,而且是直接咬断脖子。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她来了这么一句。

挺奇怪的,我是有点怕,这她都知道,侦探加亡命徒,谁不怕。我说,我有什么怕的,主要是怕伤害到你。她说,你什么意思,你不爱我?我想快点结束这种兜圈子似的对话,就说,爱爱爱,下晚自习你来我们教室,我有钥匙。她说,晚自习,你们教室,好,你有钥匙,好。我觉得她有点神经错乱,正想关怀一下,她说,我得走了。然后就快步走了。

刚下晚自习,同宿舍的几个人说要给我饯行,准备偷偷出校买酒跟零食,还说晚上砸金花,通宵,玩个痛快。我掂量下,觉得柳芳还是别招惹,人太轴,别再闹出什么事,再说喝喝酒、打打牌也不比那种事差。于是跟班上同学借了跑校证,说我们快去快回,没想到校门口执勤的是我们班主任,只好作罢,打算让跑校同学帮忙跑一趟。正往回走,半路碰上柳芳了。我没看见,是他们先看见的。她正站在我们前面。他们说了几句玩笑话,然后说酒他们去买,让我们甜蜜甜蜜。柳芳一直站那不动,也没回应他们,就那么看着我,据我的经验,甜蜜不了,这是生气了。我上去说,我这是甩他们呢。

柳芳说,我刚才去你们班了,你不在,我就问人,问了好几个,我还要出校,闯出去,谁都别想拦我,我要去找你,你能明白吗。我说,真是甩他们呢。柳芳说,我是说,我这么做,你能明白吗?我说,明白。柳芳说,我都不明白,你又怎么会明白。她不知怎么就开始抹眼泪。我说,你别这样。她说,你不会明白的。然后哭出了声。我说,真明白。她还哭。我说,你不怕?你看看多少人往这看呢。她说,我不怕。然后住了哭声,说,不怕。就算你不明白,我也不改我的决定。

被她说得晕头转向,但最后这句我还是理解的,到了那地步,也没得躲了。我还想着饯行的事,就想快点完事。于是就领她往我们班去。我们班在二楼,对门和我们班一样,体育班,与功课绝缘,一下晚自习,除了做卫生值日的,一哄而散,以前我也带那几个女朋友去过,把值日的打发了,比操场跟小公园安全得多。

对门两个教室都黑灯了,省事,连值日的都走了。我备了避孕套,脱完裤子就戴上了,打算直接开战。柳芳可能不是这么想的,她又抱我,又亲我,我也只好这样回应她,还多了一项,摸。要说这东西真是奇妙,一旦开始了吧,我又觉得自己之前真是蠢,喝酒打牌有什么好,哪有这样舒坦。很热烈,而且越来越热烈,从动作到知觉都是如此。我感觉我们就要把彼此生吞下去,或揉碎、融化、摧毁。还没进去就射了。我没敢告诉柳芳,怕她笑话。射过仍然不软,仍想要,甚至是更想要。之后,是柳芳帮我引进去的。我实在是有些笨。她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喘息,或压抑,或缓或急,等做完了,气息回稳,收拾妥当,才说起话来。要不说这东西奇妙呢,我那时候又想起了喝酒打牌的事,只想快点回宿舍。没心没思地应付一会,我说,快熄灯了,回去吧,别让人发现。她说,我想多待一会。我说,听话,我退学了,你还要上学,不能耽误你。她说,对了,你可以自学,然后去考大学。我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但还是说自己会考虑的,又说现在的问题是不能耽误她。说完我有点担心,她不会跟我一块退学去自学吧?是我多虑,她说我还是爱她的,没有看错我。我们分开时,还说让我多回学校看她。

她到底是看错了我。退学那四个月,我常去县城玩,高中就在那,但我一次也没有到学校去。她还给我打过几次电话,用公共电话,她没有手机,是在学校的公共电话亭,据她后来说,我没有一次对她有耐心,总是应付几句就挂,最后一次更加过分,我说的是,老给我打电话干什么?你能不能要点脸?这话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过。而她说,那一次,电话才刚接通而已,她才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就被我一声喝断,电话也随即挂掉。她说,那是她第一次在这场感情中恨上了自己。后来我常想,那时候我在干什么呢,可能刚在一局游戏中战败,可能喝酒喝得正开心,可能在一段路程中摩托车骑得不如别人快,总之,和她无关,因为我那时根本没在乎过她。

而到了我在乎她的时候,她已经在这场感情中第二次恨上了自己,带着禾禾跟我离婚了。

 

七、

那时候,我二十二岁,她二十一岁,禾禾四岁,由于年龄原因,我们才刚在一个月前领了结婚证,而仅过一个月,就办了离婚。就算这样,我仍觉得无所谓,来时莫名奇妙地来,走时莫名其妙地走,还挺有个章法。我妈质问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说的。我妈说,你离婚了,知不知道!人家不跟你过了,不跟你过了知不知道!她像个即将爆炸的怪物,在那咆哮,没等我说什么,她叫了声我爸,我爸应了声,看看我,叹一声,过去扶住了她。他已经不大敢动手了,这我知道。我妈哭了,彻底哭了,我从没见她哭过那么大声,但我知道,她不是为我破碎掉的婚姻而哭,而是为她的家庭颜面,所以并不买账,说了句行了吧,我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结婚那几年,我仍是玩我自己的,至于顾家,半点没有。柳芳,包括禾禾,都是我妈在照顾。相比我妈,我爸的怨言倒是更多。因为他在粮油店没了帮手,主要是搬米抬面,还有水泥,那时候乡镇村里都在翻盖新房,水泥卖得倒比米面还快。我爸腰间盘突出,医生千叮万嘱,不能沾半点重活,否则要瘫痪。这是他自己说的,我不知有没有严重到这个程度,但检查报告确实写着l1s5膨出,这张报告我爸特别珍惜,好生收着,隔段时间就拿出来当我妈面念一遍。其实根本不用照念,他早就能倒背如流了。至少我就听过几次,有次是吵架,他跟我妈说,知不知道报告上怎么写,然后嘎嘣利落脆地背了出来,还有几次,喝完了酒,摇头晃脑美滋滋地唱了出来,和唱歌似的,也是能人,这玩意都能谱曲。那几年里,我爸常扶着腰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嘴里吸气,脚拖着地,有时我一觉醒来,还能在床上发现那张报告,是复印件。他多虑了,我不会撕啊扔啊之类的,当没看见就好。他可能在期待我良心发现,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有病就去治嘛,我妈给他推荐过老中医,针灸,专治腰间盘,听说疗效显著从未失手后,他就推脱不去,说老中医就会吹,别再给治瘫了。

其实他是想双管齐下,一面期待我妈同意给他雇个店员,一面期待我去充当那个店员。关于店员,我小时候,粮油店同时雇两个,那时候生意好,后来辞了一个,再后来店员就成我妈了,到禾禾出生,就我爸光杆司令了。他想当不沾手的老板,结果哪个管道也没疏通,便经常撂挑子,不管店,去打牌、喝酒、钓鱼,周期大概为一月一次,经我妈劝说后,也总会再度担起挑子。

而我呢,虽说从没想为家庭做什么,但还是想过挣钱的,而且要挣大钱、快钱、轻松钱,大概是出于自我能力的证明,面子上好看。

那时候我想买六台钩机,听说那玩意来钱快,还省心,雇个司机就不用管,一台一天能挣好几千。我跟我妈说了,我妈问我知道钩机什么样不?我说还不就那样,你给我拿钱。她问我六台钩机多少钱,我说五六万吧,你拿五万,剩下那一万我自己去凑凑。她说滚蛋,明天给我进店,帮你老子的忙去。

这么挣钱的买卖都不支持,那就不能怪我不上进,继续玩呗。买钩机的事情我还跟柳芳说过,她也不支持。她说一万的钩机是玩具。可那几年,她晚上又总来做我的工作,告诉我一个男人的担当、责任。话里都是我妈当年那股陈词滥调,我早听腻了,理都不理她。

她向来跟我妈穿一条裤子,大概是耳熏目染。我妈对她特别好,儿媳之外,还认了闺女,什么活都不舍得让她干,俩人整天带着禾禾,有说有笑的,要是没我,别提多和谐了。就是后来,因为我,柳芳提出离婚,并要带走禾禾,我妈都没急眼,还跟柳芳说,妈知道,妈也是女人,妈什么不知道,不到没法你走不出这一步。你对着呢,妈支持你。记得常来看妈,妈有空也去看你。俩人在那抱着哭了一阵,依依惜别,跟出嫁似的。

柳芳提出离婚是因为我那天夜里喝多了吐在了禾禾身上。当然,这只是导火索,据柳芳后来说,领完结婚证后,她就动了离婚的心思。或许应该说是才,才动了离婚的心思。毕竟,婚后四年,她都没有在这场感情中恨过自己。而就在那天夜里,她觉得,由领完证后产生的自恨感已经膨胀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她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

离就离呗,我自然无所谓,领证是我妈催着去的,至于办离婚,柳芳说过,我就同意了,一个上午就办完了。她带着禾禾走了。

走的时候,我妈还去送她,就跟送自己闺女回婆家似的,一路嘱咐着出去了。等回来,就来了那一出,冲我咆哮,我没搭理她。过几天,我正要开松花江出去玩,她不知怎么就在车窗那冒了出来,跟没有魂似的,神情木然,吓了我一跳。她敲了玻璃。我摇下车窗,问她什么事。她说,小宇,妈能做的都做了,人家还是要走,妈尽力了。妈做再多,也不是你啊,你自己想想吧。我说,走就走她的吧,来来,让开点,别蹭着你,我钓鱼去呢。

 

八、

柳芳走后,我妈的失神症复发了。这次更严重,不但忧心忡忡,气性还特别大。总是生闷气,爱跟自己较劲。我爸本以为柳芳走了我妈进店帮忙他会轻松些,可没想到,我妈竟被他气晕了。是因为两袋白面的账,怎么也对不上,我爸解释来解释去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没上账拿去喝了酒,于是我妈就在那一遍一遍对账,越对脑袋越晕,越晕越对,然后一下晕倒了。醒来就说腿麻。

忙去县医院,检查过后,医生说没事,住个院,输输液,观察观察。我爸问我妈感觉怎么样。我妈说腿还是麻。于是我爸做出了一生中一反常态的也是少有的正确决定,县医院靠不住,还是去市里二五一医院。到了一查,脑梗,医生说,幸亏来得早,不然得瘫痪。

我妈去医院的时候,我还在外面玩呢。等到我爸电话通知我的时候,我还觉得不可能,在我印象里,脑梗不都是中老年人才得的吗。可我爸说,你妈都四十多了,还不中年。那是我第一次对年纪有了一个新的认识。确切地说,是对父母的年纪有了新的认识。我说哪个医院,我去看看。我爸说,你别来,来了还得照顾你,你在家看店,别玩了,行吗?我说,行吧,明天再看,打游戏呢。我爸说,你不问问你妈咋样。我说,我妈咋样。我爸叹了声,没事,挂了电话。

我妈住了二十多天,出院了。那二十天我没去看店,还是整天玩。我妈回家,我给她买了一束花,康乃馨,花店人说送这个合适。我妈说不合适,浪费,她说这一病把家底掏空啦,往后药不能断,每月都得两三千。她说,你玩不了了。我说,咱家不是有存款?她说,都花了,妈的药钱还没着落。小宇,妈的意思是,妈这病不治了,不吃药了,别拖累你们,你说呢。

这话跟我说不着啊。于是我看我爸。我爸说,别瞎说,明天把店折出去,反正也不挣钱。我妈说,折不了几个钱,没进项不行。又看着我说,小宇,我们是指望不上你了,你呢,以后也指望不上我们了,妈说,好自为之。我说,你老讲这些乱七八糟,我听不懂,我不管你们,那不有我爸呢,让他想主意。

我爸下午就给了我主意,用的是我妈的名义,他说,你妈让我告诉你,明天跟黑老五挖树坑去,一天一百四。我简直难以置信,挖树坑?我哪干得了这个。我跟他说滚蛋吧。

黑老五我知道,常年包些杂活,招人去做日工,什么道路绿化、挖坑植树、小区清洁之类,都是脏不拉叽的体力活,我铁锹都没拿过,让我挖坑?怎么想的。再说我年纪轻轻,跟一帮老家伙去干这个,还不如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呢。

晚上吃饭,我爸说粮油店盘出去了,人家还做粮油店,他给人家打工。又说折店的钱连外面欠下的窟窿都补不住。他们聊了几句,我妈跟我说,她已经跟黑老五说好了,人家能让我去,就是给了大面子。什么意思我明白,意思是我不达标。我说我就不是干那个活的人,我是挣大钱的,让我去,还不如让我去死。我妈笑一声,你能干什么?我说钩机那买卖不是挺好,谁让你们不支持。我妈像是生气了,盯着我在那喘气,说,你不要给我眼高手低,柳芳为什么跟你离婚?我告诉你,她要是我闺女,我当时就不会让她嫁给你。你看看你什么样?谁的闺女会嫁给你,你就只有打光棍!我说,光棍好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妈扶着脑袋说,你这辈子算完了。我要说话,我爸说,还气你妈,医生说了不能生气。我妈说,不行了,晕,躺一会。我爸去扶她,跟我说,铁锹给你买好了,在南房,明天七点起,七点半过去坐车。不许气你妈。他又说。我说,要去你去。

跟着就出了门,找杰暴去饭馆喝酒。喝也没喝在心上,总觉得憋火。杰暴看出我不对劲,问怎么回事。我没搭理他,后来实在憋不住,就找茬打了他一顿。其实按照正常水平,我打不过他,他特别壮,脾气也暴,所以外号叫杰暴,我主要是先下手为强,他没防备,让我打懵了。

打完他,我出来去了趟彩票站,当晚开双色球,兜里不到二百块,都买了。以前都是倍投一注,六十倍八十倍那种,掏空奖池多痛快,但那一次,买的都是单注,以增加中奖几率。

到了晚上,从手机查开奖号码,来回对过三遍,才终于死心,总共就中二十块。顶个屁用。我撕了它们。

躺在床上,我想,我能干什么呢。我好像真是个废物。可是,我从来也没有不承认过啊。我怎么不得个脑梗呢,腰间盘突出也行啊。后来决定,不定闹铃,要是七点前能醒来,就去挖坑,醒不来,那就是天意。

结果,夜里压根就没睡着。早晨七点,我想,去他妈的,那就去他妈的,全当体验生活。

 

九、

跟黑老五他们一块干活,不必说,少不了受他们逗。他们怎么逗,我都不说话,只干活。活也干得不好,从小没操练过,只有蛮劲。问题是,蛮劲也不多,挖了没半小时就挺不住了,就这,还是咬牙坚持了的。腿肚子发硬、发酸、发梗,腰就更邪乎,像是中间脊椎空了一段,要么就是长了一段,两种感觉都有,总之就是觉得它没长合适。好在这种活比较自由,没人在跟前看着你,黑老五人也不错,没说过硬话,大概也知道我什么情况,没对我有太高要求。开始时,每到坚持不住,我就抽根烟,借抽烟的空缓缓,虽说抽完烟更不想动,一动身上就疼,但到底是能继续扛一阵。

头几天痛得觉得身体里的骨头每天都在重新排列,且都排错了位,互相硌着,还要去运转、去磨合出互相咬合的齿轮,能不疼吗,估计碎出不少骨渣。我脑子里总出现以前电视剧里看的被抓去修长城的那些苦力,觉得自己跟他们处境一样,特别悲惨。

更悲惨的是,我爸妈那段时间对我疏远得很,话都不来跟我说一句。这让我产生了很大的心理落差,本来觉得他们还会夸我几句,结果就跟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那一出似的。于是,我也不跟他们说话,似乎进入了另一种对立。二十来天后,我下工回去,他们居然一反常态,对我嘘寒问暖起来。还准备了无比丰盛的一桌饭菜,能请十位贵客的那种。并且买了生日蛋糕,说庆祝我脱胎换骨,走向新生。他们跟我解释,之前之所以对我不闻不问,是担心我翘尾巴撂挑子坚持不住,现今,二十多天过去,应该已经形成了习惯,不会半途而废了。又说让我去挖坑就是锻炼锻炼,挖坑都行,别的工作自然也肯干,如果挖坑太累,可以去做别的,脚踏实地就行。又说,不会庆祝早了吧?你可不能骄傲啊。

饭桌上,我妈问我想柳芳不。我说有什么好想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妈问我想禾禾不。我说不想。确实不想,我几乎没怎么带过禾禾,连他什么样子都记不起来。我妈问我想跟柳芳复婚不。我喉咙里动了一下,喝了口酒,问她,人家还能跟我?我妈说,你得保持。我没说话。我妈又说,柳芳当时嫁你,那是年纪小,不懂事,又怀了孕,你捡了个大便宜,知不知道?可你没珍惜,把人家伤了,人家回去得多难啊,知不知道?我说,过去事别说了,爸你在粮油店怎么样?我爸说,问我干什么,你妈跟你说话呢。我说,我吃饱了。我到院里抽了根烟,我爸出来说,你妈让我告诉你,把碗筷收拾了。我当时就有了警惕,事实证明这是对的,我爸后来支使我干什么事常用这个句式,你妈让我告诉你。不过当时警惕也没用,因为我真进去问了,我妈说是她说的。

人啊,就不能后退,只要退一步,那就是步步退,非得溃败。既然问了,那就只好收拾。我收拾碗筷时,我妈拿着手机对我拍,我问她干什么,她说多好啊,浪子回头。

之后,她经常来拍我。好几次还去上工的地方拍我干活,有时是挖边沟,有时是做绿化。我以为她是在表示认可,或是督促和鼓励,怕我重蹈覆辙,后来才知道,是拍给柳芳看的。

她跟柳芳一直联系着,这应该有赖于她们之前的感情根基。我是一年后才知道这回事,那天,吃过晚饭,她问我,想不想看看柳芳。我以为她说着玩,就没理她,结果她跟柳芳在电脑上开了视频,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柳芳看到我的时候,落落大方,不躲不闪,她说,你还好吗。我瞬间想到的是我头发长了,还没去剪。我妈说你们聊啊,我跟你爸出去转转。我坐到电脑前,把摄像头稍微往下按按,说,我挺好的,你、你吃饭没。柳芳说,没呢。我说哦,你不饿?柳芳说,饭晚。我说,我不知道,不知道要跟你聊天,没准备。柳芳说,来,看看你儿子。我觉得我该去逗逗孩子,便摆手说,嗨,嗨。柳芳说,你干什么那,以为禾禾两三岁啊。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柳芳说,禾禾,叫爸爸。禾禾笑着往后躲。我叫了声禾禾,一下忍不住了。我站起来说,外边水开了。又说,我去灌下。我走出去,憋着哭声,身体不停地颤。

 

十、

那次之后,我跟柳芳又有了联系。之前她的社交账号都弃用了,包括手机号,我用别人手机打过,是空号。所以一年来我没有得到过一点她的消息,倒是我妈,不但有联系,还去看过她几次。我妈总叮嘱我说,别急,你得做成个样子,你伤了人家一次,就得做得更有样,知不知道。我说知道。我妈说,你得创造好条件,叫人家过来享福,不是跟你受罪,知不知道。我说知道。我妈说,知道就行,彩礼你自己备。我说,没问题。

倒不是我逞能。那时候我已经包了自己的活,跟黑老五一样,有车有人,钱挣得也多些。镇上人都说我脑子活络,是个干事的,其实不是,我只是想多挣钱,人只要肯琢磨,门路自然就会有。跟黑老五那一年,我有了自己的客户,也没招致黑老五反感,俩人有时候还互相给活。也是赶上时候好,当时延庆周边这种杂活特多,绿化之类的还不算,以栽树活肥。当时主要是修延崇高速,同时还有高铁,接着就是煤气管道,大片征地的同时,是在地里栽树得补偿款。其实是骗。骗国家的,这种机会千载难逢,谁也没意见。地的亩数是死的,补偿也是死的,大家就在地上动脑筋。普通人栽些树苗,要么就是抢着种几棵海棠,小打小闹,所得有限。真正厉害的是另一些人,甚至成立了公司,租地栽树,好听点,当地势力帮派,不好听了就是地痞流氓,黑白全占,上下打通,手握第一手消息,清楚相关政策条款,知道怎样获得最大利益。他们种油松,树多是从山东运来的,都在一米五以上,因为这个高度以上才算成品树。进价一棵一百五左右,补偿额为三到四倍。一亩地栽六百棵,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几无间隙。形同种葱。而且这块地查验完以后,可以挪到下一块地里接着种。本是上下一气,走个流程,但为了少惹麻烦,都放在夜里进行。事先知道第二天要查验哪片,晚上连挖带拔,移种到查验地里。因为活急,给钱就多。我经常一晚上净挣四五千,就是工人,也能挣个千八百。但跟雇主一比,就算不得什么了。一亩六百棵啊。当时我们经常边种边感慨,这哪是栽树呢,是种钱呀。

后来我常去看柳芳跟禾禾,也提过几次复婚,柳芳总说再观察观察。我说不用观察啦,我真变啦。柳芳说要用行动,不要用嘴。我说行动着呢啊。柳芳说反正我觉得还不到时候。就这样,我继续行动。一年之后,如愿以偿,复了婚。

后来的几年里,有了安安之后,柳芳想要去上班,我托人在邮政银行给她买了个指标,十二万,她本身底子也不差,之前已经拿了成人大学的本。我呢,干了几年包活,后来不干了,活还有,主要是结钱困难,也不知道后来人都怎么了,有钱,不给,非得你追着他讨,我又是急脾气,有时候难免发生冲突。我是觉得没什么,做活结钱,天经地义,打他的时候半点不理亏。当然,医药费还是要赔给人家。我爸妈跟柳芳却都认为这行不能做了,趁早改个行当,我想想也是,万一哪次打不过人家,把我打没了怎么办。

所以打算开个店面。本来想开粮油店,觉得比较有意义,可我妈说,人活着,得真真实实的,过去的就过去了,别总想着往回找,要朝前看,粮油店,你要是觉得能开就开,别奔着过去的意义去就行。后来跟柳芳商量过后,开了个影楼,生意不好不坏,过得去吧。

日子不就这样么,我觉得这就行了。柳芳也这么觉得。我还挺意外的,因为她还保持着上学时的习惯,喜欢看书,我没事也爱翻翻看,人家里面的人都激情澎湃,要么就苦大仇深、细腻敏感,总之都比较有特点,事件也是,要么惊天动地,要么曲折幽深,和人家一比,我们的生活跟感知显得庸俗琐碎,不值一提。我就此问过柳芳,柳芳说,要不他们是书里的人呢,咱啊,就是平凡中的大多数,知足常乐,不也挺好。

我真觉得挺好。晚上的羊蝎子火锅也吃得热热闹闹。自然也说了一些过去的事。跟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我跟她说,妈你有句话说得挺对的,这家要没你,真得喝西北风。我妈说,现在才知道啊。我说,知道啦,没你柳芳回不来,我得打光棍。我妈笑了下说,小宇,妈跟你说,这功妈不能居,还是那句话,妈做再多,也不是为你啊。你啊,珍惜吧,柳芳能回来,除了你改了毛病,还是人家对你有感情,不然说什么都白搭,人家十七岁就跟了你啦,你记住,十七岁。我说,记住了妈,我发现你跟她亲是真的,不是什么为了我。我妈停住,看着我说,妈也是女人啊。我点头说,妈,我理解。我妈说,不过你爸现在也变好了。

夜里,安安跟禾禾在那屋睡了,柳芳又在看书。我问她,你后悔不。她说,啥?我说,后不后悔嫁给我。她看我一眼,后悔啊。我说,嗯,不然你肯定是研究生博士后,走路带风,迷倒万千精英。她说,就是。我说,你怎么这样啊。她说,那时候就图你帅了,投篮,多帅,我现在还有印象。我说,现在不帅?她说,后来就图你浪子回头,还好,图着了。现在?现在你看看你都有啤酒肚啦。我捏捏肚子,是有一圈。我说,还能减回去。

明天开始,挖坑、投篮,二选一。她放下书,笑着朝我指着说。一副可爱调皮的样子。还有第三种呢。我说。她看着我,旋即懂了,说,你滚。我做出姿势,大灰狼来啦。她说,幼稚鬼。我说,错啦,是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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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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