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边几点


文/蔡林轩

杨昕在东直门的家里收拾着换季的衣服,虽然门窗关地严严实实的,但是茶几上还是落下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这是她和罗恒在一年多前租下的住所,当时为了让房东降价,一次性交了两年的房租。但因为工作的变动,二人分别又在公司附近租了新居,这里的房子已经闲置,只是里边还放着不少两人的东西。客厅柜子上马歇尔的音箱已经没了电,这是去年罗恒送给她的圣诞礼物,虽说是送给杨昕的礼物,罗恒用它的频率却更高,所以杨昕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带走。

拉着箱子出了小区,杨昕给罗恒发了个微信,让他记得来把音箱带走,但微信那头迟迟没有回应。

回到杨昕西二旗的家里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了,周末的路况让本就遥远的路途无限延长。略显疲惫的她把拿回来的衣服挂入衣柜,看着衣柜里没怎么挨过身的衣服,感叹北京的春天实在短暂,从羽绒服到短袖的过渡可能只需一个月。整理完衣服,叫了个外卖,杨昕窝在沙发上看起了电影,对于她来说,周末的时光是奢侈的,确切地说,是完整的周末时光。现在的工作节奏,杨昕很少能休够两天,上司的加班电话随时响起,微信群的信息得随时回复,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待命,这就是公关的工作状态。

投影仪上放着比利怀尔德的《热情如火》,逗得杨昕哈哈哈大笑,嘴里刚塞进去的樱桃差点被呛了出来。而伴随着笑声的是桌子上的手机的震动声。

“怎么回事,微信怎么没回。”电话那头王姐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有吗?”杨昕疑惑了一下。

“五分钟之后群里开个电话会。”

挂了电话,杨昕打开微信,确实有条王姐的微信没回,大概是刚才洗樱桃的时候没看到,这在杨昕的工作中非常少见。 

电话会上说着下周的工作安排,杨昕关了话筒,静静听着王姐的部署,一边拿本子记着下周的安排,一边在空闲的时候用右手食指拨弄着左手大拇指上已经有些掉色的指甲。微信又震了一下,是罗恒的回复,而这距离杨昕在东直门给他发微信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小时。

“下周一出差,回来再说吧。”

杨昕没有回复,自然地又切换到语音会议中。本子上已经记满了一页,杨昕不禁皱起了眉头。

  

班车平稳地停在了公司停车场上,杨昕被这轻微的晃动给弄醒了。按说这个幅度,是不足以让熟睡的人醒来的。但还好像司机师傅这轻微的动作让杨昕形成了肌肉记忆,八点五十分,她会准时在班车上醒来,手里还会攥着手机。

走下班车,进入公司大厅的那一刻会让杨昕瞬间清醒,似乎公司的空气中蕴含着樟脑丸的能量。杨昕会在等电梯的过程中静静观察着身边的人。其实一开始她并没有这个嗜好,只是每天上下电梯的时间过长,不得不为自己找点事情做。偌大的写字楼早已隔开了人们的距离,即便整栋大楼都隶属这一个公司。电梯里经常会遇见脸熟的同事,但在犹豫打不打招呼的片刻,对方就下了电梯。过了几日,发现对方甚至就跟自己一个楼层。电梯中的人们会尽可能地保持着安静,就算交流工作也会把声音压得很低,甚至用眼神行事;拥挤的时候,人与人之间又恰好保持着靠近又不贴近的距离,像是默许了一种“电梯准则”,这像极了都市的办公室生态。

走进部门的办公区域,王姐已经坐在了自己靠窗的办公桌上,二十楼虽然不高,但是也足以看清“中国硅谷”的全貌了,杨昕正要跟她打招呼却被王姐叫住。

“明天你去趟上海。”

“还是跟于总的那个案子吗?”

“对,他又去上海了。”

“王姐…...”

“还是你去合适。”

杨昕沉默了十秒:“那昨天安排的工作?”

“小刘会帮你分担一部分,剩下的你去上海继续跟进。”

杨昕点了下头,往自己工位走去。

“哦,机票订好了,商务舱。”王姐补了一句。

杨昕回到工位上,查收最新的邮件,又整理了接下来几天要做的工作,把列好的清单交给了小刘。微信工作群里的消息炸个不停,杨昕顺手翻了下朋友圈,发现罗恒的定位在上海,不由皱了下眉头。

罗恒和杨昕是在两年前的朋友聚会中认识的,彼时的杨昕刚研究生毕业,青春活力,又带有一份克制的沉稳,这让罗恒眼前一亮。而罗恒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性格稳重又不失潇洒,第一次见面二人就注意到了彼此。

  

上海的天阴沉沉的,好像随时会下雨。在去浦东酒店的车上杨昕又睡了一会儿,飞机上的她一直在做PPT。也许是没有了班车上的肌肉记忆,杨昕是被司机小哥叫起来的。

酒店的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的夜景,但是杨昕没有时间好好欣赏了,于总的饭局已经在路上。她略施粉黛,挑了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把裙子换成了裤子。首饰也挑得很简单,一个朴素的项链,再加上一对小耳夹,因为杨昕没有打耳洞,所以都是用耳夹代替。这时微信响了,是罗恒的。

“你来上海了?”

“嗯。”

“因为我们公司的事?”

“嗯。”

两人的微信对话框里少见地出现了即时性聊天。杨昕的屏幕上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但是等了一分钟,罗恒没有再发来新的消息。杨昕照了下镜子,看着这对罗恒送的耳夹。

这是他们刚在一起时在镰仓买的,在一家小小的精品店里。精品店虽小,但耳环却价值不菲,尤其对于刚工作的杨昕来说过于昂贵了,她试戴了半天,看了又看还是没有买。罗恒只是夸赞好看,并没有任何表示。而在不久后的杨昕生日上,罗恒将这对耳夹拿了出来。原来他早就悄悄地记下了店家的联系方式,回国之后将它买了回来。

而如今杨昕看着它们,倒是有些恍如隔世了。

 

饭局安排在豪华酒店的餐厅,杨昕被服务员领着进了一个大包房。包房的装修偏复古风,并不奢华,但角落里的古董唱片机透露出不菲的价格。包厢里已经来个几个人,有些是杨昕曾经见过的,有些是第一次见,但看样子都是大佬级别的人物,杨昕不论年龄还是穿着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在场的唯一一位女性过来跟杨昕搭话,她是一个投资公司的副总,穿着一条深色的连衣裙,留着干练的短发。

“杨昕,好久不见。”

“柳总,您好。”

“又漂亮了。”柳总微笑地看着杨昕。

“怎么会,倒是您越来越年轻了。”杨昕回笑着。

“最近太累了吧,气色不够好。”

杨昕依然笑了笑,不置可否。另外两位陌生的男士也被这个漂亮姑娘吸引了过来,纷纷递上了名片,杨昕逐一恭敬地接了下来。正当寒暄之时,服务生引着于总走了进来,他身后紧跟着个穿休闲西服身材挺拔的男子。

“杨昕,又见面了。”于总先向杨昕点头示意,并没有马上理会其他人。他身后的男子也朝前走了一步,好像是在众人面前亮一下相。杨昕还是被眼前的场景给电了一下,虽然她心里早有准备,但罗恒以这样的方式跟她相见,她还是今天之前没有想到的。于总洞察到了杨昕表情的细微变化,哪怕这种微妙只在顷刻之间。

“于总您好。”杨昕脸上恢复了甜美的微笑。这是杨昕在职场的特点,很难从她的笑容中判断出她的态度。

“你这专门从北京过来,辛苦了啊。”于总脱下外套,随手递给罗恒。

“为了您,应该的。”杨昕继续赔笑。

“你们那个项目啊,可以合作啊,我上次不是说了,但是你们的资质不够啊。”于总边说边张罗着其他人落座。

“我们资质问题…..”

“好了,以后再说。”于总很快打断了杨昕,并示意服务员倒茶。

罗恒在桌子末位坐下,杨昕也挨着坐了下来。

“哦对了,”于总突然想起了什么,指了指罗恒:“这是我们事业部的小罗,罗恒。我的助理最近结婚了,小罗代替一下。”

罗恒向大家微笑示意。

“小伙子挺帅啊。”柳总调侃道。

“我们公司的栋梁,重点培养对象。”于总边喝茶边比划着。

杨昕用余光瞄了下罗恒,罗恒并没有注意她,而是给旁边的前辈倒着茶,然后举着茶壶转向杨昕,杨昕把杯子递了过去,壶嘴碰到杯子的那一刻,杨昕脑子里突然闪现出年初罗恒生日时二人在国贸碰杯的情景,杨昕抬头看着罗恒,觉得这个神情很陌生,而对方却连眼也不抬。

年初罗恒的生日,在国贸新开的天际餐厅,杨昕早早订了位子,但晚饭时罗恒迟迟未到。杨昕透过打开的红酒看着餐厅里穿梭的年轻男女,仿佛看到了她和罗恒的第一次约会。但此时,他们的喧嚣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轻柔的爵士乐并不能给她带来片刻的安宁,只有窗外孤零零矗立着的央视大楼才能代表她此刻的心情。终于,罗恒到了。而杨昕早已独自喝了半瓶红酒。罗恒写满歉意的脸并没有抹掉杨昕心中的愤懑,这顿本该开心的饭吃得严肃又潦草,罗恒再三举杯,杨昕才应付地跟他碰了一下,平时最受欢迎的鹅肝硬生生地放到被服务员撤盘。

餐厅准时在十点的时候用电音代替了jazz,这本来是餐厅变酒吧的暖场信号,却被杨昕弄成了二人的逐客令。杨昕主动拎着包往外走去,罗恒只得悻悻地在后边跟着。楼下的滴滴早就候着了,杨昕果断地上了车,留下罗恒站在北京隆冬的夜色中。

 

杨昕的思绪被饭桌上的动静拉了回来,于总跟一众大佬眉飞色舞,不亦乐乎。杨昕则没有什么胃口,时不时应和一下大家。为了缓解自己内心的尴尬,只在不停地喝茶。

“胃口不好吗?”于总的语气很关切。

“人家小姑娘得保持身材,晚上吃得少。”柳总打起了圆场。

“我看杨昕的身材很匀称嘛,不需要减肥。”于总咧嘴笑着。

“只是最近太累了于总,吃不下。”杨昕边说边喝了口茶。

“那也不要老喝茶嘛,你杯子里的酒半天了还没喝完,来跟我喝一个。”说着于总拿起酒杯走了过去。

杨昕不情愿地举起了杯子,敬了于总一下,于总顺势揽了一下杨昕的腰,拍了拍之后又很快拿开,甚至让杨昕还来不及反抗,罗恒依然面不改色。于总一饮而尽,酒杯朝旁边斜了一下,罗恒立马又将红酒倒上。

“我都喝完了,你还不干了?”于总向杨昕发难。

“这个我真喝不完。”杨昕的微笑里带着为难。

“不多,喝了吧。”于总的声音不大,但态度坚定。

杨昕环顾一周,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而她把眼光投向了罗恒,罗恒的表情里看不出色彩,这甚至让她觉得罗恒也在期待着。

一饮而尽。

于总满意地点点头,边回座位边吩咐罗恒:“也给杨小姐再倒上。”罗恒手里的红色液体缓缓地流入杨昕的杯子,杨昕看着这流动的液体仿佛凝结了,时间也像它一样。罗恒依然不抬头看她,只是注视着酒杯。

场子更加热闹了,各位老总开始推杯换盏,其他人也纷纷向杨昕敬酒,柳总帮她挡了两次,但是刚倒上的酒还是见底了。桌上的酒瓶也空了,罗恒毫不犹豫地又开了一瓶,然后起身分给大家,到了杨昕面前,罗恒依然没用犹豫,干脆地倒了进去。杨昕透过玻璃杯中的红酒看着于总的眉飞色舞,而身旁的罗恒却气定神闲。杨昕低头冷笑了一下,拿起杯子大喝一口。

“诶,杨昕怎么自己开始找酒了,来来再给她倒上。”于总继续招呼着。罗恒继续平静地给杨昕倒酒,杨昕已不再看他。一位老总起身去敬于总,柳总也跟旁人喝了起来,杨昕趁机去了趟洗手间。

明亮的洗手间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杨昕冷静了一下,拿出手机打开罗恒微信的对话框,却打不下任何一个字。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罗恒,更不知道罗恒现在正在如何面对自己。对着镜子,耳夹反射的光格外刺眼。

房间里人已经有点喝高了,开始满屋乱窜,只有罗恒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杨昕刚坐下,于总又举杯过来,杨昕也干脆地举杯,一股清甜入口,杯子里的红酒变成了葡萄汁。

于总满意而归,杨昕疑惑地看向了旁边的罗恒,这次罗恒迎上了她的目光。罗恒的眼神似乎多了点复杂,杨昕有点读不出这种意味深长,率先收回了眼神。酒桌上的其他人再次向杨昕展开攻势,而葡萄汁开始帮杨昕一一化解。于总又要过来向杨昕敬酒,柳总率先拿杯子挡了一下。

“柳总,你这杯子都空了,还喝什么啊。”于总哂笑道。

“诶,小罗呢?怎么出去了。”柳总假装张望着。

“上厕所了。”于总径直往前走。

“于总,那我先用杨昕的敬您。”说着,柳总拿起杨昕的杯子挡住了于总。

杨昕顿时紧张万分,手不由自主地握了起来,但她还是尽力克制住脸上的神态。柳总一饮而尽,举着空杯子向于总示意,于总不得已只得干了,脸上写满了不情愿。而此时桌上又没了酒,罗恒也不在场,于总只得回到座位。柳总把杨昕的杯子放了回去,微笑着拍了下杨昕的背:“酒量确实见涨了。”

柳总神情自然地坐了回去,杨昕的脸部肌肉也稍稍舒缓了一些,找了时机,杨昕又溜了出去。走廊里,杨昕张望着,并没有发现罗恒的人影,于是坐在走廊大厅的沙发上。刚坐下,罗恒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杨昕的出现让罗恒惊了一下,但很快他也恢复了镇定。

“没喝多吧?”罗恒先开了口。

“还好。”

“我临时来的。”罗恒似乎有些歉意。

“还知道关心我?”

二人沉默。罗恒浅浅吸了口气,从兜里拿出一张房卡:“这是于总让我给你的。”

房卡就在那举着,杨昕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眼神看向罗恒,轻蔑地笑了一下。罗恒随即收回房卡,放进兜里。

“这只是我的工作。”罗恒的语气像是解释,但似乎又不完全是。

“你把我当什么人?罗恒。”

罗恒听不出杨昕语气中的愤怒,迷惑和无奈的比例,抑或是这三种情绪都填满了她的内心。

“我之前说了,你不能换个……”

“这也是我的工作。”杨昕立刻打断了罗恒,起身快步往房间走去,走出几米,又停住了脚步。

“于总这条线,还是你牵的。”

可是杨昕的决绝与镇定也并不能抵挡她内心的心乱如麻。罗恒的话让她想到了巴厘岛暧昧的夕阳。那是热恋期的时候,两人一起去巴厘岛冲浪。罗恒是个冲浪高手,学生时代每年都会去世界各地的浪点驰骋。在巴厘岛的一个星期,罗恒每天在傍晚时分带杨昕下海。晚霞下,杨昕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已经能让浪板在海面上画出一条流畅的弧线,罗恒和杨昕伴着不一样的天色游荡在库塔的每一片海域。但那阵子的海滩阴晴不定,常常中午还艳阳高照,午后就淫雨霏霏,天气莫测变化。最后一天的黄昏,就在斜阳挂在天边一角的时候,大雨不期而至,两人拖着浪板上了岸,到遮阳伞下避雨。杨昕显然还意犹未尽,兴奋劲儿还带在身上,罗恒则平静地坐在了躺椅上。

罗恒从包里拿出毛巾,披在杨昕肩上,温柔地摸了下她的头,杨昕回头莞尔一笑。

“回去之后,于总的案子你就别跟了吧。”罗恒边帮杨昕擦头边说。

杨昕被这个突兀的话茬弄蒙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怎么了?”杨昕缓了一下问道。

“于总挺麻烦的,我怕你搞不定。”罗恒不紧不慢。

“当初不是还是你……”杨昕说。

“这个案子,我并不想让你跟,你牵个线就好了。”罗恒打断了杨昕。

杨昕脸上的防晒泥掩饰了她不明就里的表情,而罗恒脸上的防晒泥也掩盖了他的神态。那时候的杨昕还听不出罗恒的弦外之音。

 

屋里的众人还意犹未尽,于总更是兴致勃勃。随即提议去他顶楼的套房续杯,大家纷纷响应,杨昕碍于情面,只得跟着前往。电梯里散漫着厚厚的酒气,杨昕躲在后边的角落,罗恒守在门口。电梯的提示音宣告着短暂行程的结束,罗恒伸手挡住缓缓打开的电梯门,杨昕最后一个出来。二人在门口擦肩而过的时候,被人揽着的于总突然冒了一句:“小罗,你就先回去吧,明天一早还有事。”

电梯门缓缓关上,杨昕下意识地回头,只见罗恒收回了手,静静地站在原地,电梯缓慢又迅速地阻挡住了二人的四目相对。

 

套房的声控灯自然打开,杨昕跟着走了进去,房间映入眼帘。一进门的右手边是个宽敞的衣帽间,衣帽间对着一个明亮的卫生间,一条不长不短的门廊夹在中间;穿过门廊是个巨大的会客厅,屋子的风格还是偏向复古,但一些不算起眼的设施却体现了它的现代;会客厅的一边有个楼梯,通向二楼的,那应该是主卧的位置;客厅的另一侧,一个房间虚掩着,应该是个次卧;整个房子里摆着不少私人物品,茶几上放着一套古董茶具,看样子是于总的长期包房;杨昕算是见过世面的,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下。于总自然地从mini bar拿出两瓶大摩35年招呼大家,而杨昕找到了沙发最外层坐下。柳总开始帮着大家倒酒,走到杨昕面前的时候,故意给她少倒了点,此时的众人已经没有心思注意这些了,就连于总也没有刁难。杨昕在刚才于总拿酒的时候瞥见里冰箱里的水果,于是借机充当起服务员的角色,给大家来了个水果拼盘,然后又承接起了柳总的倒酒业务,在大家的筹光交错中应接不暇,这也终于让她成为今晚的局外人,不由松了一口气。

时针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十二点,上了年纪的大佬们开始接连撤退了,杨昕把他们一个接一个送下楼。最后走的一个是柳总,杨昕帮她拎着包,送她走上电梯。递包的同时杨昕想要开口感谢柳总的相助,可刚要开口,柳总就打断了她。柳总接过包,又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你也早点回去,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

柳总的话让杨昕有点混沌的脑子突然清醒了,她意识到,自己再回去,屋子里就只有于总自己了。顶层的楼道很空旷,只有为数不多的套房,杨昕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脑海中第一个飘出的想法是不辞而别,哪怕包还在落在里边。但这个念头被她很快打消了,自己还有求于于总,并且,临阵脱逃可不是自己的性格。此时她突然很想知道罗恒在干吗,难道已经安然入睡?没有答案,而她只得硬着头皮钻进了套房。

房间里的灯光昏暗了一点,会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这让杨昕的神经更加紧张起来,而屋子里却出奇的平静,会客厅空荡荡的,只有桌上的狼藉。杨昕有些诧异,下意识地看了下四周,没有异样。来不及多想,她径直走向沙发拿起自己的包就往外走,刚走过门廊,卫生间的门突然打开,于总冲了出来,他已经换上了睡衣,脸上湿漉漉的。于总一把抱住了杨昕,然后去抢她手里的包。杨昕被突然起来的攻势搞蒙了,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包。过了几秒钟,杨昕回过神来,使劲往后踹了一脚,正好击中于总膝盖,于总顺势跪了下来,杨昕趁机逃脱。但出去的路被于总挡死了,她只得往里边走,而于总显然有点被这个举动激怒了,他缓了一下,狠狠地朝杨昕冲来。杨昕隔着沙发躲着于总的追赶,二人围着沙发转了好几圈。于总见不好得手,于是索性直接跳过沙发扑向杨昕。杨昕身子一闪,于总只是搭上了胳膊,杨昕用力挣脱了一下,又跑开了。于总没有善罢甘休,依然步步紧逼,被紧追不舍的杨昕情急之下上了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刚上两个台阶她就后悔了,但是又没了退路,只得硬着头皮往上走,她看着此时的于总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自己好像被他当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于总不急不慢地走了上来,然后再次扑了过来。只见杨昕侧了个身,用手扶撑住扶手,两腿顺势贴了过去,然后骑在了扶手上滑了下去。这次于总被搞蒙了,他想不到杨昕还能有如此矫健的身手;就连杨昕自己也吃惊于自己的急中生智,即便她从小都是运动健将。但她来不及反应,迅速跑出了大门。心有余悸的杨昕还保持着冷静,她并没等门口的电梯,而是顺着酒店的安全通道跑了下去。

高跟鞋的回响声在昏暗的楼梯间快速又均匀地回荡着。

终于,杨昕停了下来,她应该可以确定于总不会再出现了。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身体的疲惫,缓缓靠着墙喘着气。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和脖子,划过耳边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耳夹少了一个,大概是刚才在躲避于总非礼的时候弄掉了。顿时,一种屈辱感油然而生,但却又让人欲哭无泪。杨昕从安全通道缓缓走了出来,电梯口标着20的数字,而于总的套房在47楼。

酒店外,初夏的夜风还有些凉意,杨昕不由裹紧了一下身子,四周的高楼还隔三差五地亮着灯,街上也并不寂静,出租车和私家车不时驶过,凌晨一点多钟的陆家嘴还是残存着不少喧嚣,只是天空没什么光亮。

  

雨天的西二旗更加灰蒙蒙的,但办公室依然格外忙碌,大早上的人们都形色匆匆。公司的冷气并没有因为天气的阴冷而提高温度,杨昕只得捂紧手里的咖啡,加快脚下的步子让身子热一些。而王姐已经开始伏案工作了。

“于总的案子你不用跟了。”王姐头也不抬地看着电脑。

杨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姐。

“换了其他同事了。”王姐依然没有抬头。

杨昕还是没有说话,手里的咖啡被攥得更紧。王姐的眼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杨昕。片刻之后,王姐又看回电脑,并举起了水杯抿了一口:“辛苦了,这次不怪你。”

“对不起,王姐。”杨昕说得很没力气。

王姐拿了份材料往外走,拍了一下杨昕的肩膀:“需要的话休息几天。”

这句话很快就淹没在了繁忙的空气中,杨昕默默走回工位,把咖啡放在一边。桌子上还摆着她与罗恒的合影,她看了看合影又看向窗外,雨水打花了玻璃,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对面的建筑物弥散在氤氲的水汽中。

  

东直门房子的电梯坏了,杨昕只得爬起楼梯,28英寸的行李箱在她手上显得有些沉重,幸好,只是六层。

房间里还是上次离开的老样子,只是桌子上的灰似乎又厚了一点,杨昕边收东西边用抹布打扫着卫生,马歇尔的音箱还放在那。索性插上电源连上蓝牙放起了杨千嬅,飘入耳朵的是《再见二丁目》,杨昕身体不禁一动,停下了手里动作,怔怔地站在原地。

杨昕不由自主地陷入到一种猝不及防的伤感中。可正当这种情绪刚刚开始弥漫的时候,音乐突然停住了。杨昕从卧室里出来,而罗恒却站在那里。

空气冻住了。

“我来收拾点东西。”罗恒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二人再次僵在那里。

杨昕的意识瞬间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杨昕在深圳出差,罗恒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在她酒店门口。只是那次空气的凝固变成了甜腻的冰淇淋,而这次却是硬冷的冰雹。彼时罗恒轻描淡写地解释自己只是顺便来深圳出差,可他满不在乎的神情并没有掩饰住神经的紧张,而现在眼前的他似乎只剩冷峻。

“不好意思。”罗恒指了指音箱,他试图再次打破尴尬,这跟前几天他在饭局上的态度似乎大相径庭。

“你怎么还没拿走。”杨昕被迫应付了一句。

“特别忙,一直没时间,今天才赶巧过来。”罗恒解释着。

“那行,今天记着拿走。”说罢杨昕转身往里走,她只是想掩饰一下此刻的难堪。

“要不还是你拿走吧,当时也是给你买的。”罗恒的话是为了阻挡住杨昕的脚步。

他成功了,杨昕停住脚步,但是没有转身。

“西二旗还有一个,你拿走吧。”

“那好,我不知道你今天也在,你先收拾,我改天再来。”但罗恒并没有要走的样子,只是站在那。

“我们是分手了吗?”杨昕依然没有回头,说出口这句话的时候,喉部的抖动被她轻而易举地感知到了。而罗恒没有说话,眼神飘忽。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杨昕追问,但她的身体似乎也开始跟着发抖了。

“我不知道。”罗恒低下了头,但语气坚定。

“为什么总是逃避?”杨昕终于把身子转了过来。

终于,罗恒微微抬起头,呼了口气,看着杨昕:“你就真的不能换个工作吗?”

“换成什么样的?是不是在家当保姆最好?”

“只要不做公关就行!”罗恒露出了少有的激动。

“那我们就不会认识了。”杨昕松开手,身体的紧张也随之消减。

罗恒的表情变得懊恼,来回踱了两步,最后坐在了电视机柜上。

“你有你的工作,我也是。”杨昕逐渐恢复了平静。

“去年你换了工作,没过多久就去西二旗租了房子;四个月前我们公司搬到亦庄,我在亦庄租了房子;亦庄到西二旗,呵呵。”罗恒苦笑。

“所以,这也是我们的心理距离吗?”杨昕也坐在了沙发上,好像摆出了要摊牌的架势。

“横穿北京城了。”罗恒轻声说。

“嗯,不堵车也得开个把小时。”杨昕赶着话。

再次沉默。

“你好像从来没有去过我亦庄的家吧?”罗恒冷不丁来了一句。

这次杨昕被问住了。细想一下,两人因为工作原因搬离东直门这个共同居所之后,杨昕确实从来没有去过亦庄,倒是罗恒去过几次西二旗。一时间,杨昕突然说不出话了。

“种了你喜欢的栀子花,但是从上海回来的时候,好像死了。”罗恒继续说着。

杨昕拨弄着指甲,没了刚才的激动。罗恒站了起来,理了一下衣服,从外套的内衬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朝杨昕挥了一下,放在了电视机柜子上,然后开门出去了。

杨昕呆呆地坐在沙发上,门外罗恒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起身,走到电视柜前,杨昕端详着这个有点眼熟的首饰盒。她轻轻打开了这个小盒子,而里边的东西很小,却给了她心头重重一击。

那个丢失的耳夹静静躺在里边。

责任编辑:梅不谈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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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林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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