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偷走的时间


文/H(化名)

注:

本文为旅英华人H(化名)在英国感染新冠的生活记录,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文中“老伴”一词为作者对丈夫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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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戴口罩的人是可耻的

假如我得了新冠,一定是轻症,轻到自己不能察觉。

科学家说受新冠影响最大的是烟筒子和大胖子。我一辈子没沾过烟,BMI体重指数刚到及格线,每天都吃足量的蛋白质碳水、过量的蔬菜水果。英国专家推荐的抗新冠营养食谱简直就是从我家厨房抄袭来的。而且我一月底刚打了第三针辉瑞。

 

自信归自信,我从来没放松过警惕。伦敦高峰期拥挤闷臭的地铁里没人戴口罩了,整个车厢只有我这个异类,头戴造型夸张的N95口罩,右手隔着医用橡胶手套抓扶手。周围乘客有的面露嘲笑,有的翻白眼。托我的福,某些人去动物园看猴儿的钱都省了。英国人似乎好了伤疤忘了疼,18万人为新冠去了,活下来的人得了健忘症,一夜间扔掉了口罩。我自己不怕新冠,但是我老伴年龄大又得过癌症。为了保护他,我宁做怪物。

 

英国因为控制不住新冠,断断续续不同程度地封城两年。我俩已经在家办公两年多了,偶尔去一趟各自的公司。我们团队做的镜头要交付客户了,需要在公司小放映厅检查4K画质。作为执行制片人我有责任露面。准确地说是露半张面,因为我全程两个小时用N95捂住半张脸。八层高的公司大楼里除了我没人戴口罩,到处人头攒动、吐沫星子横飞。两个小时后我就走人了。

那天早上出家门的时候,老伴跟屁虫一样随着我出了家门,说既然我去办公室,他也要去趟他的办公室,见见他的团队。他说他会戴着口罩,同事们都很熟悉了,不会见怪。我放心了。

 

三天后,老伴全身无力,出现流感症状,但是比流感要痛苦很多。

他用快筛自测了一下,浓重的阳性两道杠瞬间出现。两道杠的浓淡代表着病毒量。他一定是前一天就已经阳了。

老伴对我坦白,那天他在办公室并没有戴口罩。为什么?社会压力太大。如果在工作场合戴口罩,你就不合群,就是职业自杀。政府变相鼓励不戴口罩,民众本来也抵触戴口罩。上下合流,其结果是戴口罩的人是可耻的。就像70年代时穿奇装异服,有犯错误之嫌。

后来他得知,他在办公室时,一位同事跟他打了个招呼,聊了两句。这位同事第二天就病倒了。用英语讲,这同事就是把新冠传给他的那杆冒烟的枪(Smoking gun)。

我快筛自测的结果是阴性。大家都说快筛不准。有个朋友发病后同时做了快筛和核酸,结果快筛阴性,核酸阳性。现在英国政府不提供核酸了,只能去商业机构花上百八十英镑(人民币600-800元)做核酸。我没这个闲钱。

 

我跟老伴及时划清了界限,两人都戴上口罩,吃饭去不同的房间吃,整天敞开窗户通风。我希望尽量拖延自己的感染发病。两个人总要有一个有力气下地做饭。能做的都做到,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我搬到了书房沙发上睡,跟卧室隔着一堵墙,能听见老伴没完没了的暴咳,心疼呀。

老伴阳性那天我感到莫名的疲劳。我安慰自己,疲劳一定跟月经来潮有关系;而且以前他得流感的时候,我们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我从来没传上过。随后两天,我的嗓子开始隐隐作痛,直到像被砂纸打磨一样无法忍受,然后开始发烧,厚毛衣外面又披上了羽绒大衣,还是瑟瑟发抖。这时伦敦17度,是穿一件套头绒衣的天气。我的快筛测出了隐隐约约淡淡的第二条线,病毒量似乎极低。第二天上午再测的时候,就和老伴一样了,瞬间出现粗粗的两道杠。

 

同事们都知道我是个爱说笑话的人。我向团队宣布我生病了的时候,也没忘了打镲:“我从来没想到,我的新冠贞操会被自己的丈夫夺走”(这句话翻译成中文好像不太幽默)。同事们的反应是同情中带着惊讶:你是我见过的最小心的人呀!

可是英国的大环境就是这样的,首相想让你病倒,你就得病倒。政府鼓励新冠无障碍传播、群体免疫,尽管全世界的科学家早已一致同意:新冠不存在集体免疫,因为你可以反复感染,每过几个月得一次。我很多同事得了三次了。全球最高纪录是一个西班牙护士,21天内得了两次新冠。

 

英国政府对新冠病人隔离或者戴口罩没有任何要求,阳性患者可以不戴口罩去工作社交吃饭购物。本届保守党政府在全国封城期间多次聚众饮酒作乐开Party,包括在无数新冠患者孤单地离世、政府不允许家属进医院时,包括在女王孤身一人参加丈夫葬礼的前夜。我不是皇室的粉丝(我认为被皇室花掉的每年七千万英镑纳税人的钱应该补贴给六百万烧不起暖气的老百姓,或者用于救助国际难民),但是谁看了葬礼现场只有老太太独自一人的照片都会心酸。政府失信了,有良知有脑子的人会自己做判断。大多数老百姓如果知道自己得了新冠,会尽量居家隔离,这点道德底线还是有的。

这个周末是英国的五月长周末公众假,外面阳光明媚,我俩关起门来,在各自的病床上枯萎。

 

 

第二周:吃饭不香拉屎不臭是一种境界

老伴得过癌症,每隔半年要去医院复查一次。2020年英国新冠失控时,因为医院爆满,所有医护资源都用到对付新冠上了,他的复查被推迟了好几个月。今年上半年的复查恰巧就在这个星期,他只能推迟复查,重新预约。

我病倒以后一个星期没洗澡了,头发粘成一柳柳的。早饭后站到淋浴里,不到五分钟就累得坚持不下去了,腿使不上劲,人是虚脱的。仓促洗完擦干,就直接躺下了,到晚饭才起来。

 

奇妙的是,我的症状每天都在发展变化,一天一个新花样。嗓子疼,发烧,咳嗽,流鼻涕,鼻塞,体乏,心慌。很多同事朋友都有腹痛和头疼的症状,我没摊上这两样。都说生病了要好好休息多睡觉,但是我没办法睡,不是通宵咳嗽,就是鼻子死活不通气。我咳起来很吓人,半个小时不带停的,肠子都快咳出来了,胸震得疼。

我记得上次发烧是上小学的时候。成年后我很少感冒。我从小到大吐痰加起来不超过五口,因为我觉得吐痰很恶心,不知道怎么发力吐出来。现在我根本不用发力,每半个小时就会有痰井喷一样涌到嗓子眼,驱使我不顾一切地奔向厕所马桶。

老伴得过流感,他感觉新冠比流感狠多了。流感至少可以靠服用L牌感冒药压住症状。我俩大把大把地服用中西感冒药(包括被某些人吹捧上天的了连花清瘟),看不到任何作用。

 

还有个怪事:已经停掉几天的月经又稀稀拉拉地回来了。我的月经30年如一日,跟敲钟一样准时。半个月之内来两次月经,人生第一次。难道病毒进入了我的子宫?

 

自从2021年7月英国宣布“自由”,我们部门每天都有得新冠请病假的,少则三五个、多则不下十人。项目工作人员不全是常态(顺便提一句,经济学家分析英国今年春天通货膨胀、经济负增长的三大原因之一就是劳动力大范围长期处于新冠缺勤状态)。我曾经暗自羡慕那些休病假的。在家睡大觉,看书,刷剧,多滋润。谁知轮到自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没有体力和脑力享受任何事情。我除了喘气以外就是个死人。

更糟糕的是,我还有放不下的工作。我所在的项目一年半了,在最后的节骨眼,不是那么简单能交接给别人、踏踏实实当病人的。我们项目只有三个制片人员。我上边的大制片人只管哄客户开心,不懂技术上的事。我下边是个没什么经验制片协调,一不留神就会把事情弄得乱七八糟。平时除了应对客户,我随时回答这两个人的十万个为什么。所以,这些天我每天都会挣扎着查一次邮件、跟团队沟通一下,没问题了再爬回到床上。

我有跟爸妈定期视频的传统。实在没这个力气,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得新冠了,更不想让他们目睹我暴咳不止的惨状。我骗家人说这个周末我出去度假,取消视频。以后不得不说了,藏不住了,我会撒谎,说得新冠特别轻松无痛。我认识的得过新冠的中国朋友也都没告诉家人。

会不会在国外得新冠的人都和我们一样,怕国内的家人朋友担心,把新冠轻描淡写成一场小感冒?

 

我以为我已经受尽了该受的罪,剩下的只是在痛苦中煎熬、等待康复,谁料又挨了当头一棒:阳性一个星期以后,我突然闻不见了。香的,臭的,全都不存在了。有一部分新冠患者会永久性失去嗅觉(我有两个同事就是)。我脑中闪过一系列恐怖画面:做饭烧糊了;变质恶臭的海鲜;散发着刺鼻香氛的护肤品;我妈让我闻她养的鲜花;我爸端上一盘香气撩人的烤肉;在公共场合放了臭屁等等等等......所有这些,我都闻不到。这和看不见或者听不见一样,算不算也是一种残疾?

谢天谢地,我的味觉还在,只是受到嗅觉牵连,迟钝了一些。我有个同事得完新冠后永久性味觉错乱,吃什么都是臭洋葱味。吃东西是人生一大乐趣,要是连味道都尝不出来了,活着还有什么劲?话虽如此,指不定哪一天这个后遗症就会轮到我。到时候,我会安慰自己,吃饭不香,拉屎不臭,如此超脱,也是一种境界。

 

 

第三周:世界那么大,为什么不是撞南墙就是撞北墙呢?

终于有力气玩手机了,打开半个月没看的朋友圈——我唯一的中文新闻来源。国内的朋友还在天天排队测核酸的水深火热中,有些人穿上白色防护服就变得没人性了。在新冠问题上,中国和英国处在两个极端。世界那么大,为什么不是撞南墙就是撞北墙呢?

很多人羡慕我们这里的躺平,其实光鲜热闹的外表下是真实的凄凉。于个人,没有了健康,谈什么自由。于社会整体,人都病倒了死光了,谁来生产,谁来消费,谁来保证公共设施运转。看看这两年英国日益萧条的经济、以及去年冬天发生的医院铁路消防大瘫痪就知道。还有不计其数的连带死亡——有很长时间,英国的大医院都变成新冠医院,心脏病、癌症病人只能在医院的门外等死。

轻症新冠是一个孤单的病,没人能帮你。不用考虑去医院,英国每天成千上万得新冠的,不算个事。我的一个小同事去医院抢救过,她说当时真的喘不上气了。英国的医生不是你想看就看的,看个慢性病往往要先申请然后排队等半年,看牙医排队两三年很正常。有钱人直接去天价私立诊所。英国医疗系统在新冠之前就臭名昭著,新冠彻底打垮了医疗系统,全国有一千万人等待看病,六百万人的手术被推迟了,没有个十年是赶不上的。

对于新冠病人,只要自己能喘气,医生是不会管你的。自己扛吧。

 

2020年新冠刚开始时,我俩轮流熬夜,半夜12点上网抢超市送货的名额。我们总是抢不到,最后逼急了去精品网站买高价菜。现在不一样了,每周预定一次超市送货,很稳定,吃喝不愁。我们已经两年没去超市买过菜了。所以得了新冠以后,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我们这段时间吃的最多的是泡米粉、拌生菜和煮鸡蛋。根本没有力气做好吃的。我做贼心虚,特意找了张以前做饭的照片放到朋友圈上,让家人看看我多么健康幸福。英国正面临二战以来最要命的生存成本危机,四分之一的家庭开始节衣缩食。我们就当顺应潮流,省钱了。

这周不能再假装去外地旅游、取消跟爸妈的视频了。一旦感觉要咳嗽,我就按静音,或者干脆挂掉,骗他们说信号不好。

网上有恢复嗅觉的自助训练,我照着做,用我的W牌护手霜。我喜欢它浓郁的植物香味,也许以后再也闻不到了。我涂到手上,深吸一口气,居然仿佛闻到了那么一丝丝。我喜极而泣,哇的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半秒钟后,那丝香气就消失了。

 

我俩分别在阳性后的第15天,快筛测到了阴性。我还是有频繁咳嗽、全身无力、心慌的症状。老伴问要不要一起睡,夜里我心脏不舒服他可以叫救护车。我说不用,上网查了,在恢复阶段心慌是正常的。一起睡的话,整夜都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还睡什么睡。

阴性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我家旁边的公园散步。以前每天走一万步没有感觉的我,此刻走了一千步,就感觉跟走了三万步一样,恨不得就地卧倒。

我男人曾经是个精力充沛的中年人,每天八个小时站着开会。现在他坐在电脑前坐半个小时就开始疲劳,每个白天都要躺几个小时。

邪乎的是我的月经又开始了。一个月之内三次,算是破纪录了。我上网查了下,新冠导致月经失调、不规则出血是正常的,无需大惊小怪。

 

 

第四周:假如新冠是超市买菜,可以挑肥拣瘦

我真的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我感染的时候,英国每天1000人新冠重症住院,200人死于新冠,全英200万新冠后遗症,其中40万就业年龄的人因为后遗症丧失了劳动能力。别忘了英国6700万人,只有三个北京那么大。

这些数字并不是那么遥远。我的好朋友的妈妈得新冠死了,还有一个不太熟悉的同事也死了。根据时间判断,一个是德尔塔,另一个是奥米克戎。我们这个行业年轻人多,这两年公司请丧假的同事格外的多。很多英国人会说这些人差不多退休年龄了,该死了。科学家算过,新冠死亡者寿命平均被减少10年,也就是说那些老年人和有基础病的人本来可以多活十年的。

早死十年,给政府省了不少养老金。

 

老伴上个月去社区诊所验血时,跟三十几岁的女护士聊天。护士的妈妈59岁死于新冠,护士自己得新冠时,体力差到每次从卧室走到厕所要用15分钟。我的同事二十几岁,今年春天感染的,这么年轻就沦落到医院抢救的地步了。另一个同事不到30岁,去年10月得新冠,今年3月肺部还在反复感染,一趟一趟跑医院。我在《卫报》的报道里见过曾是长跑爱好者的中年人,得完新冠一年后,在家也要做电动轮椅行动。这样的奇怪事太多了,数不过来。

卫报科学编辑Ian Sample曾在播客上说,在传染性疾病面前,我们应该谦虚,不做任何假设。也许之前我太自负了。新冠是个难以捉摸的东西,有人像是得了一场感冒,有的人下半辈子残疾,有的人永远走了。谁都不能自己决定。就像那个15岁的英国小女孩,政府在要不要给未成年人打疫苗的问题上拉大锯车大面,小女孩在原定打第二针疫苗的那天死在了医院。她生前是学校的体育健将,新冠病毒攻击了她的心脏。

新冠跟很多疾病一样,不是去超市买菜,可以挑肥拣瘦。看人家阳了几天就好了,说我也来个无症版的吧,或者感冒版的也行,反正我不要后遗症款的,更不要住院抢救系列的。这次我病倒半个月,下次也许完全没有感觉,也许要去住院,没人能知道。新冠是一场低风险低概率的俄罗斯轮盘赌。

 

转眼已是五月下旬。英国的冬天长,五月是天气变暖、万物复苏的季节。对于我俩,五月从来没有发生过。错过了五月,我们还有六月七月。以前科学家说感染后得到的抗体保护可以维持12周,现在又说病毒变异了,不到12周就可以重新感染。按照每三个月感染一次算,人生三分之一的时间就这样消失掉吗?

 

结束这篇笔记的时候,我已经一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每夜都反复地被自己咳嗽醒。短则一分钟,长则一口气咳上十分钟刹不住闸。昨天夜里睡了三个小时就开始咳嗽,断断续续咳了一个小时,咳到胸口隐隐作痛,眼睁睁看着天亮。

但是我很知足。我的嗅觉在慢慢恢复,我现在已经能连续走三千步不用休息了。我跟老伴又睡在了一张床上。半夜咳醒时,看着蜷在羽绒被下瘦小的老伴,我无限欣慰,感谢他没有被新冠夺走。

老伴跟我交过底,他会坚持在地铁上戴口罩,但是他仍然不会在办公室戴口罩。要想在英国社会生存,就不能戴口罩。我又能说什么呢?

 

平平安安的吧,直到下一次俄罗斯轮盘赌之前。

责任编辑:崔智皓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本文为作者对真实生活的记录,其中观点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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