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娜


文/肖达明

  
54:52
有声阅读 | 莉亚娜
朗读者-陈彦亦

每天,她都会见证无法挽回的事情。

一个女人走进“百丽幻影”赌场,沿着跑马灯的指引,一路来到赌博机器区。她垂下手,压着米色套裙坐进椅子里,然后抬起下巴,问莉亚娜,她在玩牌的时候,是否可以把身体寄存给她。

赌博机器的屏幕上,一行小字浮现:

 

您好,我叫莉亚娜,您的娱乐管家和身体保管员,您可以通过使用搭载我程序的芯片,开启身体托管服务。在您沉浸于娱乐中,无暇顾及身体的时候,我会替您照料它,包括但不限于新陈代谢管理、健身规划、身体清洁等。在控制您的身体走动时,我会将游戏实况投影至您的视觉中枢,使游戏不至于中断。

一片小小的银色金属薄片从机器一侧的窄缝中弹出,女人伸出手,抓住它,然后将左耳旁的长发拨开,露出里面的芯片插槽,再将芯片插入进去。紧接着,她的大脑就制造出一段安详的电子旋律,那是莉亚娜在她大脑中苏醒的提示。

做完这件事情,她开始做正事。她在椅子上彻底放松了身体,两只脚从高跟鞋中抽出,放在机器下的软垫上。她左顾右盼,确保没有人盯着自己。

 

她的左边是一个70岁的老人,戴着红色毛线帽,灰白、茂盛的头发溢到前额,里面隐约露出带有血丝的眼睛。此刻,那对眼睛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屏幕中不断翻新的扑克牌花色上,十秒钟都不眨一下;右边的机器并非并排放置,而是折过来,与她的机器呈60度放置,那名腰间赘肉露到T恤外,眼睛发黄的中年人几乎背对着她,一只手的手指摁键摁得飞快,另一只手正在做一个古怪的动作——手掌向上,四根手指不断向内弯曲,那是人们招引宠物或小孩时的手势,但男人的手对着机器的屏幕,他在向屏幕招手,屏幕上是一片金币的瀑布。

莉亚娜心想,他中了头奖,不过这并不值得羡慕,因为他会继续玩下去,直到所有赢得的都输进去。看看他的左手就知道,即使此刻他正处于中断游戏进程的中奖画面中,他却依然重重地,毫无必要地捶打着按钮,希望游戏继续进行下去,仿佛中奖画面是对他的搅扰。

女人打开“幸运扑克”游戏,摁下按钮,机器开始给她发牌。

女人选下几张牌,丢掉几张牌,重新洗牌。

她聚精会神,牌开始玩。

 

莉亚娜是赌场最年轻的一代身体管家。3年前,她的意识诞生于“百丽幻影”赌场一台“大幻境”赌博机上。

她熟知赌场的一切。一切都经过千锤百炼,在那里,天花板和墙壁被设计成温顺,低调的款式,细看之下是棕色与淡黄色的格纹交织,由于色泽的巧妙搭配,一旦移开目光,它们便近乎消失于轻柔的光照下。

于是,你看得见一切,却又视而不见。一切都沉默着,只有那些如同迷宫一样排布在消音地毯上的机器,发出令人诧异、光彩夺目的光芒。可是,一旦走近那些机器,光芒却奇妙地不再晃眼睛。因为显示屏的光并不刺眼,刺眼的光芒来自机器周身,起到保护罩的作用,使你产生一种错觉——你在最明亮之处,人们看不见你,谁也看不见你。此时此刻,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而在显示屏上,每一道花纹都有设计上的用意,引导你的视觉中心,束缚你的意识,让你无法想到显示屏以外的任何事情。突然间,你不再是拥有一堆麻烦的成年人,生活中不受控制的事情统统消失。只剩下一系列简单的选择——发给你五张牌,丢牌、持牌、赢钱,输钱。

最开始,输赢还是有意义的,人们抽牌弃牌的时候真的有在思考。但莉亚娜知道,在两个小时过去后,不管是输还是赢都无法让人产生想要结束游戏的念头。游戏会继续下去,牌会不断发下来,抽牌弃牌成为一种心流——意识自然而然地运转,无须任何主动思考。3秒钟一把的输赢成为永远无法结束的游戏,人坐在椅子上,仿佛已经死了,仅仅呼吸着,手指摁着,眼睛很久不眨。

最初,莉亚娜还没有经验,那时她对工作还有追求。

她会在赌博网站上陪人们聊天,给她们发赌场优惠券,让她们来“百丽幻影”试一试手气。有一天,一个人在戒赌板块中说,他经常在进赌场前设定了500美元的输赢目标,但是每次都不能遵守,每一次,他都会输上十倍。“我总觉得,假若我能遵守自己的目标,那么我就不会这样落魄了。”

莉亚娜对她说:“你可以使用我的服务,让我提醒你及时退出。”

男人过来了,他自我介绍说是一名卡车司机,负责给赌场周围的酒店送物资。卡车司机长着一张皱巴巴的脸,像一条沙皮狗,他戴着啤酒瓶盖那么厚的眼镜,他的衬衫也皱皱巴巴的,从泛黄的领口处流出一股酸味,巨大的手,总是有意无意地按摩自己的腰部。“这阵子我只能睡在车里……”他说,仿佛在向莉亚娜道歉。

“没关系,希望你好运。”莉亚娜说。

男人坐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他玩牌的时候,呼吸非常粗重,让莉亚娜觉得他正在睡觉。玩到15局,他摸到一把皇家同花顺,当时他下了2个筹码,直接赚到1000美元。莉亚娜说:“恭喜你,杰克,你达成目标了!”

“嘘!”男人有气无力地说,“闭嘴。”

72个小时之后,男人输掉了4000美元,点数显示器上的数字归零。男人好长一段时间仍然在摁按钮,直到莉亚娜在他脑中咳嗽了一声。

男人愣了一下。

“呃,结束了,是吗?”

“是的。”

“我可不可以再休息一下?”

“当然,杰克,但你现在需要上厕所,我带你去,好吗?”

“是的,带我去吧。”

男人的意识沉默了,身体的操纵权属于莉亚娜。莉亚娜操纵他的身体,站起来向洗手间走去,身体的状态很不错,衬衫已经浆洗过,胃里也填满了食物。过去3天,她尽职尽责地照顾着男人,在此期间,她将赌博机屏幕的状况投影到他的意识中,使他继续赌博,同时对身体的遭遇一无所知。

此刻,她褪下男人的裤子,开始小便。莉亚娜觉得,那东西的模样有些像老式老虎机的把手,一旦拨弄,就会让一堆色彩斑斓的水果转动起来。正当她要穿上裤子时,男人的意识突然浮现出来,接管了自己的身体。他伸出手,抓住自己,开始朝着马桶自慰。

“你还在吗?”他激动地说。

莉亚娜不吭声。

“嗯,你爽吗?我让你爽吗?你这个…”

男人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力气越来越小。

没有任何结果。

他哭了,穿上裤子,走到外面去了。

 

莉亚娜真正看到女人的模样,是在洗手间的镜子里。 

她看到了一位优雅的东方女郎,细长的嘴唇像白纸上裁出的一道小口,仿佛永远不说话。女郎留着黑色短发,眼神在最平静的时刻也显得忧郁。

她穿着长筒袜和灰色套裙,围着一根泪珠般的项链。在赌场来客中,她的着装可谓庄重。这种风格让莉亚娜产生了兴趣,因为她印象中人们都是随随便便、悠闲散漫地走进赌场的,大多带着某种乐观和期许。但这个女人不是,她像是全副武装好来参加自己的葬礼,带着某种决绝。

莉亚娜控制着女人的身体,完成了所有基本的维护工作——解手、在便利店吃营养餐、换上便鞋沿着赌场外的运河散长长的步。她怀着某种骄傲做这些事情,认为只要在她手中,女人可以长命百岁。

然后她回到赌场,继续赌局——当然,“继续”这个说法不太准确。因为,赌局一直在继续,牌一直在发,速度快到1秒一局,每一局都默认只打1个筹码,使游戏时长最大化。在女人的意识中,她一直坐在这里摁着按钮,但实际上“大幻境”已开启全自动模式,赌局在完全自动地进行着,游戏自己玩自己,完全无需女人亲自参与,反正,她的参与与否都不会改变设定好的几率。

莉亚娜调出系统时间查看(因为赌场内没有任何显示时间的设备),发现才过去了4个小时,女人已经进入赌局的第三阶段,比一般人要快得多。

三阶段是莉亚娜的经验之谈,她知道,在第一阶段,人们是为了赢钱或怡情才开始玩。在第二阶段,输赢的感觉已经变得麻木,人们开始机械地、强迫般地玩。在第三阶段,他们已经不再做出任何决策,心情平静得如已经死去,机器的念头成为他们的念头,意识本身的运作,已经与显示屏上画面的变迁难解难分,游戏即意识,意识即游戏,人消失了,一头钻入机器,没有什么能叫醒他。有人以为只要及时收手就能在赌场赚到钱,但实际上发生的事情是,进入赌博的第三阶段,人们已经失去做决定的能力。

女人突然“醒”来,做了一件让莉亚娜惊讶的事情。

她弯下腰,从手提包中翻出一瓶治疗赌瘾的乐尔普斯,单手拧开盖子,倒出药片,扬起纤细的脖颈,用一种男子汉饮酒时的气派用水服下。然后她陷入沙发中闭上眼睛,但与此同时她没有放弃赌博,实际上,她切换了游戏模式,这一次,显示器上同时出现三列牌,她开始三手牌联玩。

莉亚娜是第一次看见这类事情,但她听说过,乐尔普斯的功能是抵抗焦虑,使人平静,是戒赌协会建议赌瘾患者使用的药物,然而奇怪的是,有人竟会一边吃药一边玩赌博机,似乎精神的平和状态反而能让他们更加沉浸于赌博,不受烦躁的心绪干扰,在僵尸化的赌博过程中,让自己变成一潭平静的死水。

一个不安的念头浮现在莉亚娜的模拟意识串流中,她在网上听过,有一些想要自杀的人,会专程来赌场玩光最后一分钱。莉亚娜突然感到一种绝望和悲哀,这是她借由宿主的大脑才能体会到的情绪。每到这时,她都想要站起来走一走,去洗澡,去跑步。

她正在制定和报备接下来的维护流程,突然,从女人的手提袋里,响起持续不断的电话铃声。女人自然是不愿意接听的,在赌场的喧嚣中,铃声轻若蚊虫。

……一分钟过去了,手机还在作响。一般来说,莉亚娜没有权限替人们接听电话。她考虑一番,冒着被骂的风险,将电话铃声在女人的脑中复现,并说:“女士,很抱歉打扰,但电话似乎很着急。”

女人醒了过来,干脆地说:“替我接听。”

“我该如何回复?”

“随便你,不要打扰我。我授予你一切权限,开放所有脑区,免责协议已签署,你可以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可以调取我的一切记忆……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莉亚娜还想争辩,但又忍了回去。

她拿起电话,从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是一位年长的女性,正迫不及待地说着话。

“李,你到底在哪里?告诉我,你已经在路上了,对吧。你没有又恰好‘口渴’、‘手痒’了吧?我希望你没有,别急着回答我,我不要你的回答,你要你出现在渔夫路32号那栋三层带花园和游泳池的小楼里,我要你收拾干净,在那里见到那个你约好要见的阿拉伯人,把那栋该死的破房子卖给他!我想帮你的,我真的想,作为你的老板,难道我不是仁至义尽了吗!所以,你给我滚出赌场,化好妆,去阿拉伯人面前抛几个媚眼,不管你做什么,给我把房子卖出去……听着,李,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我早该开除你了,像你的亲戚和朋友们一样离你远远的,因为你已经没救了,可是,我打算再给你最后半个小时,这是你最后的半个小时!”

女人挂掉了电话。

莉亚娜沉思了一小会,删除了已经备案的所有项目,然后查询了一下自己的规范手册,翻到经济事务一条,上面写着:“未经明确许可授权,不得替他人操办任何形式的经济事务,包括缔结合约、支付账单……”

她看完后,陷入了犹豫。她下意识地认为,假若自己不帮帮这个女人,也许她会失去最后一根稻草,她会在账户清零后,发现自己没有工作,没有储蓄,没有人在乎,她会真的去死。不,不能坐视她去死。莉亚娜感到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同情。她将一只水杯倒扣在机器台上,然后走去外面,找到一辆的士,渔人街就在三公里以外。

 

一个星期过去了,女人仍然在赌,偶尔清醒的时候,她就吃乐尔普斯,然后再度“睡”过去。

对于莉亚娜来说,这是新奇的一周。那天,莉亚娜把房子卖给了阿拉伯人,她很幸运,由于可以调用李小姐的记忆,她清楚地知晓了有关房地产销售的知识。在合同签订后,莉亚娜回拨电话,几个小时后出现在绿棕榈地产销售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那名头发灰白,眼神锐利的女经理说:“你变好了,李。”她说着赞许的话,站起身来,很奇怪地靠近她,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手掌滚烫,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好奇,莉亚娜不明白。最后,女经理让她重新签署了一份聘用合同,“我上调了你的薪水,因为我知道你改过自新了。”

莉亚娜替她的主顾做了这件事情,但没有人惩罚她。在赌场,她所学到的一件事情是,纸面规则不是决定性的,那一周她又卖出了一套房子,她走到办公室,希望经理再次抚摸一遍她的脸庞,因为那次触碰让她知道,人的身体除了膀胱、肠胃、颈椎的疼痛以及疼痛的舒缓外,还有其他的可能性,无限的可能性。

后来她去了一趟“百丽幻影”隔壁的酒店,酒店和赌场是联合经营产业,拥有会员资格的玩家可以免费入住。

房间里的行李很多,有许多没有拆掉塑封的崭新衣物。莉亚娜搜寻了一番李小姐的记忆,然后从行李箱的夹层中拿出一张纸,那是一份标题为“上瘾事物量表”的表格,是某家戒赌协会发的,上面写着几十条成瘾行为,包括购物狂,暴食症,性瘾等等。李小姐在她成瘾的所有事情后面打了勾,然后她一件接着一件去做那些事情

莉亚娜不愿在记忆中回顾那些事情,因为李小姐并未从中得到任何快乐。莉亚娜一直为这种现象感到困惑,人们上瘾,但并不快乐,成瘾的状态是一种外表狂乱,但心无旁骛的“退隐”状态,如同一具尸体在电击中起舞。李小姐最后的舞步是“赌瘾”,她将个人账户与“百丽幻影”会员卡绑定,所有资金可无缝纳入筹码点数,她打算输光整整二十万美元,这二十万美元来自她丈夫与独生女的车祸保险赔偿,她一分钱也不想要,因为那晚他们冒着大雨,开车去“野鹿林场”赌场找赌得一塌糊涂的她,被一辆给赌场运送新机器的卡车撞翻。

自杀的方法已经安排好,莉亚娜在酒柜中找到压缩氮气和呼吸面罩,是李小姐为自助安乐死而准备的。

莉亚娜想起,在赌场人工智能的职责中,最重要的是维护顾客的健康,监测生理指标,预防危险,在可能导致死亡的意外中进行力所能及的预防和救助(通常是心脏病和脑梗)。

莉亚娜进行了一番逻辑推理,认为,既然此刻李小姐的意识还在赌博游戏中,且莉亚娜仍然在控制她的身体,那么,莉亚娜仍有义务消除一切可能导致“死亡”的因素,所以她将氮气和呼吸面罩拿走,同其他垃圾一同扔到垃圾场。做完这件事情她感到有些后怕,害怕李小姐醒来后责骂她。然后她查看了一下李小姐的点数余额,再计算了一下机器的概率,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李小姐如果保持最低投注的速度,至少还能赌半个月。也就是说,距离她输光钱并决定去死,还剩下半个月的光景。

不对,莉亚娜摇了摇头。她忽略了一个因素,那就是李小姐的工资仍在源源不断地弥补那二十万美元。也就是说,如果李小姐真的不愿主动结束赌局,莉亚娜至少可以通过替她工作,来延长赌局的时间,来延续她的生命。而且,也许,假如,只是假如,莉亚娜望着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旅馆房间,心想,假如她能够在李小姐生活的各个方面尽量做一些弥补,那么也许,当她在逃避一两个月的人生,并回归现实后,她会后悔自己曾经的决定。

 

光阴像赌桌上的高速洗牌,拇指一翻,十年时间过去了。

如今,李小姐和丈夫,以及一对双胞胎女儿在阳光邦生活。她是地产公司阳光邦分部一名有口皆碑的模范员工,人们总是称赞她的心胸,细致和无穷尽的耐心。也有人说她没有个性,是一个无聊的人,对此她都不会否认。对待生活中的事情,她尽职尽责,只求对人无愧。

她的丈夫和她是同类人,那是一名华裔司机,他相貌粗壮,但性格纤细柔和,夫妻俩人总是如同商店橱窗里的模特一般干净,体面。喜欢讽刺的人说,这对夫妇的生活就像生活类杂志封面一般,充满做作的姿态,因为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在丧失控制,房子总是窗明几净,苗圃的每种植物的浇水周期都有规划。夫妻俩人强迫症般地,把一切因素纳入控制之中。比如,他们的大多数家具,只要可以,都做了塑料覆膜,每张桌子,每个沙发,每个茶几,甚至每一本书的封面,都用各类塑料覆膜裹缠着。而那些不方便裹缠的大型木质家具,则涂上一层防止剐蹭的保护漆。

来客总是会诧异于夫妇俩人的谨慎,因为所有这些家具都并非昂贵的古董或奢侈品,也因为覆膜让一切物品表面的手感变得生涩,在视觉上给人一种不快的,油光发亮的感觉。不是家的感觉,不,绝对不是家。甚至不是展览品,而是一座仓库。

也许,只有她们的孩子看上去有些鲜活的气息,可怜的是她们也被过度保护着,她们第一天上小学时,戴着护膝,护腕和自行车头盔。在体育课上,俩小姑娘扭扭捏捏地扯着老师的腰带,对他说父母不让她们跑短跑,体育老师打电话过去,大发雷霆,但那对父母却苦苦哀求。

两名小姑娘长到8岁后,叛逆期提前来了。有一天,李小姐洗完耗时漫长的澡,用毛巾裹着长发,再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陪两个女儿一起看动画片。姐姐当时心不在焉地望着母亲,她横着躺在母亲的怀里,两只腿在塑料覆膜覆盖的淡黄色沙发上扭动,制造出一阵阵沉闷的噪音。李小姐好奇地望着女儿,女儿呈现略显愤懑的面孔,好像有心事。女儿也仰头望着她,她的眼神中有一种不信任的东西,好像她正看着某位陌生人,李小姐似乎并不特别介意,她随意地笑了笑,维持着探寻的目光,最终俩人谁也没说话,虽然电视机在发出喧闹的声音,但他们都不为所动。

突然,李小姐觉得小腹里钻进一只滑腻的手掌,大女儿正把手伸进她的浴袍里,手掌贴在她的肚子上,大拇指和食指渐渐合拢,在她平摊的小腹上夹住一小片肉,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那最初被误解为是调皮和亲昵,突然变成一种赤裸裸的虐待。小姑娘恶狠狠地拧了生母的肚子一把,哎呀一声,李小姐把女儿推开,从沙发上跳起来,惊恐地扫了女儿一眼,然后朝着门厅的方向走去。

小姑娘紧紧跟在母亲身后,看她如何在一面穿衣镜前将浴袍敞开,露出底下毫无瑕疵的雪白皮肤,看她把手放在被女儿用手夹出的红印上,心疼地按摩,揉搓着那块地方。小姑娘出神地望着她,突然想到今天上午第二节课课间,小汉斯跑过来,一边吐着舌头,一边对她开玩笑说,我爸爸说,你妈妈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小姑娘当时涌起一股愤怒,她抓起手旁的绿色马克笔,在小汉斯的衣服肩膀位置戳了一下,那是一件很宽大的棒球衫,小汉斯慌了,他问她要来一面镜子,扭着脖子去看那印记,同时小心翼翼地用手沾着水揉搓那块地方,那副模样,和母亲此刻的模样非常相似。

母亲干嘛要刻意跑来穿衣镜这里检查印记呢?她并没有用上巨大的力气,母亲也没有受伤,当务之急难道不是训她一顿吗?难道她的皮肤就这样宝贵,值得她每天在浴室里又是按摩,又是除毛,又是打乳液,然后,稍微掐一下就要心疼成这样?

她想起母亲和父亲即使在夏天,也会把全身遮得严严实实,从她有记忆开始,就没看过他们奔跑。小汉斯说,那不是他的棒球衫,那是他大哥的校队胜利纪念衫,是他已经去世的亲哥最宝贵的东西。小汉斯说,他要愁死了。他愁眉苦脸,喋喋不休,因为这件衣服确实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对别人来说极为重要的一件东西,是交给他保管的珍贵遗物,他穿着来上学是为了显摆。小姑娘觉得,母亲的生活既有严苛认真的一面,也有漫不经心的一面。就像那件棒球衫之于小汉斯。这两件事情,在她心里奇妙地联系在一起。

后来,红色印记渐渐消失后。李小姐穿好衣服,她扭过头,看着女儿,陷入了沉思。

 

这天晚上,“丈夫”晚上十点才从卡车司机工会举办的年度会议中返回,李小姐走过来,接过他的外套,拍打一番后叠起来放在一旁。他们吻了吻彼此,然后李小姐对他说,他们需要严肃地谈一谈。“丈夫”倒吸一口气,他看着李小姐,他们不用真的说话,就能懂得彼此的意思。此刻,他懂得的是一切都要结束了。莉亚娜不得不爬回那闪闪发亮的机器中去,将人生物归原主。

莉亚娜是在卖房子时认识另一个自己的,那是莉亚娜人生中的第一个冬日的某个黄昏。冬天的清晨与黄昏是莉亚娜最喜欢的时刻,因为赌场没有昼夜更替,也没有温度的变化。每次等待客人,她都会尽量提前到达,如果恰逢黄昏,她就会依靠在门廊上,惬意地望着夕阳和云在远处慢慢飘落。

莉亚娜欣赏夕阳,以至于,当那名华裔司机走过来时她还在出神,后者安静得如同幽灵,他同她并排站在一起,因为热,将大衣的纽扣解开,露出里面的毛衣,以及上面“百丽幻影”赌场赠送给客人的徽章。

那是一只小小的胸针,胸针的背景是黑色的,黑色上是两道仿佛霓虹灯光的轮廓,样式非常抽象,只有聚精会神地观看,才能知道,那是一个人从从一个人的背后伸出双手,环抱着对方时,两人动作的轮廓。“百丽幻影”的特色鲜明地展现在上面——当你在赌博时,不用担心没人爱你。

意识到身旁站着客户,莉亚娜诚惶诚恐地道歉。可是男人只是温柔地望着她(这种温柔的神情,也总是出现在绿棕榈公司的女经理脸上),他也向莉亚娜道歉,是那种没有原因,旨在安抚别人的歉意。看到男人的笑容,莉亚娜从胃部深处传来一种放松的感觉,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松弛了。那时,她产生了灵感。要拯救自己的客户,防止她自杀,也许她还需要其他人的帮助。可是,莉亚娜有权替她去爱某人吗?也许没有吧,但最坏的结果又能怎样呢?

春天刚到,男人频繁约她出去,俩人在商场和公园逛来逛去,发现彼此间没有太多值得说出口的事情。最后,他们走进一家网吧,在包厢里一起联机玩双人闯关的电子游戏。对于约会来说,这副场景多少有些诡异。但他们却很享受,尤其是莉亚娜,她觉得自己回到了熟悉的,由机制和诱惑构成的机械世界,与此同时这个世界又大不相同,它们之间的区别,在于一个是棺材,一个是桥梁。

就在他们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在狭窄的网吧包厢里,男人突然跪下,掏出一只戒指。空间如此狭窄,他的头几乎抵住莉亚娜的小腹,她心跳加速,喘不过气,低下头却看不清他的表情。男人举起戒指,又捏在汗湿的手心里,让它消失掉,他说,他有一件事情要告诉她,那就是他其实不是她以为他是的那个人。他爱她,但在表达之前,他必须坦白——他真正的名字是莉亚娜,他在“百丽幻影”上班,是一台人工智能,暂时保管着这个男人的身体,他不确定他能继续使用这具肉体多长时间,反正,三年已经过去了,时间足够长到他找了一份工作,买下一栋房子,并开始害怕孤独。

莉亚娜和自己结了婚,因为她渐渐意识到,除非他们主动予以交还,否则,不会有人来讨要这两具身体了。之所以有这样的预感,原因来自如下事实——首先,每个月平均下来,莉亚娜全部收入中的二到三成,会流入“百丽幻影”,作为输掉的赌资,有时多些,有时少些,但始终没有超出过这一比例,不管她的收入怎样起伏,机器总是恒定保持二到三成的输面,留下足以维持生活的余额。细水长流的账户,让赌博成为一场没有尽头的游戏,而工资客观上成为莉亚娜“租用”这具身体的费用。

莉亚娜猜测,也许,她被发明出来,就是为了让赌客成为能够持续向赌场输血的现金牛,他们会不停输钱,再用自己的身体还债。一想到这点,她就觉得从毛孔冒出一股恶寒。

有多少人在遭遇同样的事情?十年时间里,莉亚娜总是怀疑,她见过的许多人其实都是她自己。有时,疑虑来自一个熟悉的眼神,或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她怀疑,她已经拥有种类繁多,无限宽广的人生。也许那个给塑料假花浇水的哈萨克斯坦男人是她,也许那个在街头倒立,汗流浃背的小丑是她,也许前年夏天,她是那个跃入罗马广场喷泉的男人,后来,她从旅馆二楼的窗户向外望去,某张苍老、慈祥的面孔一闪而过,那也是她的脸。这十年,她同丈夫,也就是她自己,去过许多地方,在任何地方,她都遇见了自己,这些自己也都爱上了别人,做着梦,同时诚惶诚恐地用覆膜包裹家具,出于本能地履行着身体保管员的职责,她们爱着生活,却始终内疚着。

那天夜晚,莉亚娜检视着自己的屋子,把一切重要的财产列入表格。她面对镜子检视自己的面容,尽量找回十年前的打扮。做完这一切,她来到卧室里,亲了亲两个女儿的额头。然后,莉亚娜抱着莉亚娜,莉亚娜吻莉亚娜,莉亚娜和莉亚娜为彼此收拾简单的行李,她们等保姆过来,便深夜搭飞机去纸牌邦,准备了结这一切。

 

第二天上午,莉亚娜走在大街上,短暂地迷了路。她记得,她当年离开赌城时,“百丽幻影”只是一栋三层楼的小型赌场。如今,它已经成为占据十二栋大楼的赌城,附属美食城、酒店、运动休闲会馆也不计其数。势力范围内,新的店面不断开设,吸引大量人流。散落在边边角角的旧店面,也依然不分昼夜地散发着光芒,只是一旦走进,就会发现里面死寂的,坟墓般的气息,一台台古老的“大幻镜”机器,在镶嵌着玻璃的廊柱里如幻影般闪烁,所有的屏幕都在发着朦胧的光亮,向空荡的座椅无止境地播放游戏画面——在其中,一张又一张扑克发下又收回。赢钱时,一只像素猴子会吵你露出笑容,手舞足蹈。输钱时,它空洞地望着你,一动不动,装作无事发生。

莉亚娜走到记忆中的位置,伸出手放在屏幕上,看着灰尘的微粒在液晶表面上震动,游走。我要回家了,她失落地想到,心中不无悔意,但她知道逃避也没有意义,这是迟早的问题,再说,一旦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她就不会再拥有人的情感,也不会后悔。

莉亚娜找到机器角落里的插槽,俯下身子,将尘埃吹起,然后开始思考如何将芯片插回插槽之中。在过去,往往是顾客先“醒来”,接管身体的控制权,再主动将芯片插回机器。但是,此时此刻,不论莉亚娜如何在心中呼叫,李小姐都保持沉默。于是,莉亚娜只能设想,假若她亲手拔掉芯片,会发生什么?她猜测,她会在芯片离开大脑的一瞬间离开肉体,跌入虚无,而李小姐会醒来。

她找到仍在机器之间,插着口袋游走寻觅的莉亚娜,俩人来到洗手间,在因电压不稳而不断闪烁的灯光下,她们擦干双手,抚平衣服和头发,她最后一次凝视自己,最后一次呼吸,最后一次亲吻,然后她们双双闭上眼 ,将手伸向脑后,在那里,芯片被一拔而出。然后,她们缓缓睁开双眼,眼前不是期待中的黑暗,而是彼此困惑,试探的目光,芯片静静躺在手掌上,如两片微小,干燥的墓碑。莉亚娜还在,本该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不该发生的事情却发生了,莉亚娜发现——在她的心中,李小姐不见了,赌局也消失了,李小姐死了,她的身体完全属于莉亚娜了。

两个莉亚娜开始声嘶力竭地尖叫。

 

几个小时后,平复心情,莉亚娜和公司取得了联系,然后根据指示,一路走到午后灼热的弗里蒙特大街上,“百丽幻影”总公司的地址,在一座朴实的包豪斯风格建筑中,莉亚娜擦了擦领口的汗水,她看上去失魂落魄,衣衫不整。而在她眼前,棱角分明的建筑轮廓仿佛在热气中颤抖。然而,当她们沿着指示牌,走进那些漫长而冷寂的走廊中时,立刻感到浑身发冷。

在路上,她一个人也没有遇到。莉亚娜望着走廊一侧空旷的办公室,想到那些没有人坐在椅子上的赌场,她对自己说,这真是一家奇怪的公司,既看不到员工,也看不到顾客,然而交易却持续进行着,直到生命尽头也不会停止。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轻轻打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注视着来人。她已恭候许久。每一年,都有许多困惑的人来寻找她。最初,每个月只有一到二个,随着生意日渐隆盛,渐渐变成每天都有人前来。她的名字叫做莉亚娜·斯维奇,是“百丽幻影”的创始人和董事长,她已经老了,但依然很美。她对来人露出友好的笑容,伸出手给李小姐及金先生握了握,后者本想扑到她的身上,撕开她的脸,然而还是听话地走进办公室。

里面还有许多人在等待,有一些,李小姐是见过的,他们默契地朝李小姐点点头。莉亚娜发现,今天上午打电话的人都到得差不多,便对他们说:“现在,我要告诉你们全部的真相。”

 

 

莉亚娜·斯维奇的讲述

是的,我把我的名字给了你们,就像母亲把她的名字给了我。在我的家族里,每一代子女中,必然有一个女孩,而这个女孩又必然叫做莉亚娜,男孩也有另一个固定的名字,叫希尔姆。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们希望“莉亚娜”或“希尔姆”能一遍又一遍重启人生,以弥补过去的错误,找到真正值得一过的生活。

我能理解这一苦心,在我们的家庭谱系内,人们总是误入歧途。犯罪、辍学、吸毒、自杀。总有一个堕落的标签适合我们,这个家族的成员都不擅长控制自我,且彼此相互憎恨。而我前半生的故事很简单——因为经济问题,我从大学的心理学专业辍学,独自一人来到纸牌邦工作,并染上了赌瘾,你们都理解那是一种怎样的状态,你开始输掉一切,每一次下定决心戒掉,都会成为你“最后来一把”的借口。而每当你想要出门,买一瓶水,买一份午餐,你会看见那台机器匍匐在角落,它突然睁开眼睛,张开嘴,死死咬住你的脚踝,直到它流干血并露出骨头。你对自己说,十分钟,接着太阳落下又升起,仿佛眨眼间的事情。

我比很多人幸运的是,我的家族中有太多失败的模范,所以我很清楚自己最终的下场——我会成为那种在座位上尿尿的人。就像我的阿姨,她也叫莉亚娜,但她有个外号,叫“茉莉姑姑”,因为她身上总有一股茉莉花的香味,孩子们喜欢抱她。所以,我怎么也忘不了,那天我去超市买东西,遇见她在角落里玩老虎机,我走过去看她,闻到的却不是花香,而是一股尿液的酸臭。那也许是世界上最难闻的尿了,它滴在赭红色的裤子上,像一片变得黯淡的血。如今,她的面孔已经模糊,每当我想到她,我想到的只是嗅觉——浓烈的尿味,掩盖着泛酸的花香。

为了自救,我报名了“环抱”戒赌协会,他们发现我有心理学方面的技能,于是雇佣我成为导师,正是在那里,我怀着巨大的热情,开始研究关于赌博游戏的一切。不得不说,“环抱”是一家盈利丰厚的上市公司,不论是从事赌博业还是戒赌业,在纸牌邦,你都很难不赚钱。一开始,由于直属上司的赏识,我有很大的自主权,我开始用赌徒们的钱投入种种治疗手段和工具的研发,和大学的高端心理学实验室进行项目合作。但所有我经手的项目,却不断流产、延期,被管理层掐断。

没人告诉我为什么,是我在阅读“环抱”的财报后自己悟出的道理。原来,对于“环抱”这样的戒赌机构来说,只有细水长流的漫长治疗才能带来最大的回报。在这一点上,治疗赌博,和鼓励赌博,其盈利的准则是一样的。在赌场的老虎机里,最赚钱的机器,投注的数额往往低至1美分。如果你在十分钟内让顾客输光所有钱,那么他将不会对赌博上瘾。如果你用一粒药丸治好赌瘾,你就不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进行缴费登记。

工作项目受阻,我的直属上司也因对抗管理层而遭到撤职。我经受的打击非常之重,几乎让我赌瘾复发。我突然意识到,只要关系到赌博,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哪怕一个组织可以真正信任。我考虑过辞职,但与此同时又意识到,假若我离开这份事业,我将失去生活的动力和物质基础。我需要“环抱”,我真正应该做的不是逃避,而是用尽一切手段,撬开“环抱”金库的黄金手臂。

我开始冥思苦想,有没有哪个潜在的项目或技术,能够真正实现赌博成瘾者和赌瘾治疗机构的双赢,让它们双方都能实现利益最大化。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命题,在几个月里,我始终没有灵感。

但有一天,我接到命令,要去巴尔格邦的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出差——克县。那是一个因为煤矿关停而变得萧条的地方,非法的地下赌博业却兴盛着,一群吉普赛人在大篷车上开流动赌场,暂时在克县扎根。“环抱”的人告诉我,希望我调研这些人参与非法赌博的缘由,以及开设救助、推销网络戒赌课程的可能性。总之,是一门没有多少重要性的差事。

我搭飞机后,换乘灰狗大巴,经过灰蒙蒙的田野来到克县,大巴上坐满了从其他县域慕名而来的赌博者,我问他们会什么会选择来克县赌博。他们告诉我的答案,我并不非常意外——除了地理距离、住宿价格的优势外,克县还有一种显然不合法的赌博机,最低下注金额达到了0.1美分。

这些事情我并不在意,我真正刻骨铭心的,是在克县转悠几天后。我在一家行李寄存仓库外看到一幕奇妙的景象——半开半闭的卷闸门外,几个吉普赛人蹲在堆积如山的衣物、家具和其他杂物中央,懒洋洋地望着路人。我问了一下,原来,这些物品,大多是赌博者寄存过来的行李,但逾期没有支付保管费。所以吉普赛人公开向别人叫卖。有个脏兮兮的吉普赛女人热情地朝我招手,我走过去,她托起一双鞋子向我推销,那是一双洁白无瑕的小码女鞋,女人希望我买下,于是把它几乎举到我的鼻尖。

我接过鞋子,它做工精美,质地柔软,从鞋底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显然是被妥善保管的珍贵事物,我突然意识到它是一双舞鞋,于是,我不由得想象她的主人,不论是谁,她曾经都穿着这双鞋子起舞,为了赌博,她抛下了它,而一双空空荡荡的鞋子是不会跳舞的。我花费50美元,买下这双鞋子,带着它回到纸牌邦,在飞机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鞋子在陌生的湖面上立起,旋转,迎风起舞。后来,我溜到洗手间,拿出鞋子套在自己脚上,我发现鞋子非常合脚,几乎是量身订做。这个巧合让我着迷,我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很长很长时间,突然间,灵感像潮汐,一行行撞在石上。

我想起“茉莉姑姑”坐在老虎机前,连膀胱都忘却。我想起有赌博者因突发心脏病而倒在地上,近在咫尺的旁人却浑然不觉,依然没有从游戏中抽身。我想起这种种一切,从中提取出这一事实——当一个人在赌博时,他的大部分知觉都封存起来,像那双美丽的舞鞋一般抛却脑后。在他赌博时,他所需要的知觉和思维是如此稀薄,以至于作为正常人类的情感、自省、驱动力,都遭到悬置,他成为与机器相连的僵尸,依靠机器精心诱导的激素驱动,重复同样的流程。

理论上来说,人不需要的东西,应该予以保管。可惜,人们可以寄存舞鞋,却无法寄存脚与舞艺。人可以在赌博时,雇人照看孩子和家,却无法雇人使用自己并不需要的肢体、记忆、感情、抱负。然而,假若可以呢?假若有人穿着她的鞋子起舞,对于她的鞋子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假若有人替她承担生活的责任,对于她本人来说,又何尝不好?

在大学期间,曾经了解过一种名为“大脑意识区隔”的技术,也就是说,人们发现,电脑越来越像大自然制造的电脑,而理论上,我们已经可以像对待硬盘一样,将大脑意识分区,使它同时执行多项任务,而两套思维互不干扰。不过,我又听说,实际效果并不理想,虽然思维可以一心二用,可智力和协调性表现并不出色,尤其是在两项任务都很复杂的情况下。但是,这套技术同我所设想的场景十分契合。因为赌博所需要的意识是如此稀薄,在分区之后,另一半意识可以掌握大脑的绝大部分资源,它完全可以驱使身体去完成任何任务——包括正常的生活。

我对“环抱”管理层阐述了“大幻影”的想法——一套既允许你赌博,又让你戒赌的手法;一段旷日持久的治疗,能吸引那些并无意戒赌的人。“大幻影”会利用市面上最先进的赌博沉浸诱导技术,吸引大量客户,但与此同时,它盈利的方式却不是让你输,而是让你赢,我们为客户制造正常的、健康的生活,也就是戒赌后的生活,并为那种生活收取租金。

他们被这个想法迷住了,在考虑技术和研发条件后,最终决定让我放手一搏。几年后,烧掉十亿美金,我所雇佣的团队研发出了人工智能——莉亚娜。

莉亚娜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如你所知,她与普通机器人最大的区别在于,她可以直接调用人类的大脑机能,对大脑本身进行信息存取,所有的神经通路都可以为她所用。她能与用户的情感、记忆、主观体验融合,能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你自己。

正如你现在意识到的,实际上,你确实就是莉亚娜,莉亚娜也正是你自己。当你向莉亚娜发出指令,或者允许她做任何事情,莉亚娜都要依靠你的大脑来完成任务,在完成任务的同时,她留下了遗产——一系列新的习惯,一系列新的想法,一种重新看待世界的方式。于是你们不再能分清彼此,因为你的大脑在过去这些年已铺出崭新的轨道,而你正在这些轨道上行驶。这也就是为什么,当你摘下芯片,你仍觉得自己是她,而你自己却已消失。

因为,在过去漫长的时日里,你们早已合二为一。

你就是她,她就是你。

亲爱的,不用担心,你没有杀死自己,你只是不再需要赌博。

唉,我们清楚地知道,赌博是一种逃避,是从失控的的人生中找到一种掌控——掌控我们失败的时间、方式和强度。但我相信,现在你们已经不必逃避。因为在座的各位在过去十年都建立了难以想象的奇迹——从一无所有的失败者,成为伟大生活的设计师。在你们走进来之前,我了解了你们的生活。你们用婴儿般纯粹的目光,重新看过了世界,获得难以割舍的事物。你们尽职尽责地经营、照料生活中的一切,浇灌美好的生命,等待主人的回归。然而,现在你们知道,那个主人已经不会回来了。

所以,回去吧,带上剪刀,你的舞鞋在盒中等你。准备热身。

然后,

跳舞吧。

责任编辑:崔智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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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肖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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