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烙的肉饼,面皮糙白,肉馅咸嫩,横竖三刀切成六个锐角饼块,盛在盘子里焦汪汪的,色香味俱佳,忍不住多吃了几块。想来也不能白吃,得写点什么回馈回馈。
河南主食面,把面吃出了花儿,日常吃的面条和馍之外,就是吃饼。在这三者之中,饼算是较为费事的食物。烙饼的面分为死面和活面,死面不用发酵,很硬,活面需要发酵,捏起来能拉丝。小时候就听姥爷说过,他跟村子里的几个老人开会到半夜,都饿了,就用公家的面烙了一锅死面饼,死面揉不软,下锅烙得两面金黄,又厚又硬,能吃得人腮帮子疼。可那时候白面是种奢侈品,平常人家大多吃玉米面或红薯面,有个人没塌撒,仗着是公家的面,一口气吃了好几张,吃多了口渴,又喝了许多凉水,死面遇上水就膨胀,他就被活活撑死了。
那时候家里烙饼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一大家子人,老老少少散在院子里,女人做饭,男人闲谈,小孩玩耍,等第一锅饼烙出来,大家都自觉凑到桌子边,下手就抓,撕开饼块,热气直往脸上扑腾。第一盘饼往往刚放下就没,不够吃似的,但这就是烙饼的惬意所在,边吃边烙。等一盘又一盘的饼接连端上来,那争抢的氛围就渐渐地消了,一家人这才完整地坐下,正式开饭。大妗了解我的口味,记得那次烙饼,她对我说,外甥,我知道你想吃啥,烙油饼,再来一盘辣椒炒茄子,多放糖,夹着吃,对不对?我欢喜地连连点头。那个傍晚,我也吃得肚子涨涨的,好像要撑死过去。
河南的饼有好多种,有马蹄烧饼,白面圈,黄面心,面心上有几粒白芝麻,吃起来最软;有火烧,中间有焦圈,外焦里嫩,咬一口咯嘣响,最脆;有油馅,将面和肉、鸡蛋和在一块,用油煎好了,皮里面都是料,最解馋;还有壮馍,虽然叫馍,其实还是饼,两层酥皮中间夹着肉、洋葱、粉皮,最顶饱。但这些食物,在我十二岁之前,都是奢侈品。
小学三年级,我拿着整钱缴了学校的书费,回来路上禁不住诱惑用零钱买了枝有点像玩具的笔,母亲当时一个人开着家饺子馆,整夜和面包饺子,也不挣钱,压力大,她先把我骂一顿,又把店里找零的钱摔到桌子上,说反话,让我拿去花完。接着她越想越气,忽然掐住我的手,骑着电动车把我送到了姑姑家,临走前对我说,你以后别来找我了。姑姑见到我,问了因由,她大概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错,用软话说了我几句,就问我想吃馄饨还是烧饼夹菜。听到“烧饼夹菜”这四个字,我受到了冲击,烧饼还可以夹菜?姑姑领我到了一个路边的烧饼炉边上,花一块五给我买了个烧饼,我发现不但有菜,而且还有煎鸡蛋!我站在烧饼炉边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位师傅在方寸之间闪展腾挪,把豆芽、生菜、鸡蛋放到炉板上翻炒,又用刷子抹上酱料,嘶啦嘶啦,喷香扑鼻。那位师傅向顾客倾诉挣钱不容易的无奈语气,也令我至今难忘:
“不挣钱呀!鸡蛋要四毛钱一个,煎好了卖五毛,炉子要烧煤,还有油呢,盐呢,唉,不挣钱呀!”
姑姑搭了辆三码车把我送到了学校,叮嘱了几句就走了,我在校园里捧着烧饼大快朵颐。那时候烧饼夹菜和鸡蛋在小镇是一个新潮流,有个小孩凑过来问我吃的什么,我神气地说我吃的汉堡包,那小孩也信了。我当时真是这么以为的,因为只在电视里大概见过汉堡包,面饼里面有菜有鸡蛋,不是汉堡包还是什么?那是我人生中吃到的第一个烧饼夹菜,终生难忘。之后,那样的烧饼摊在小镇流行开了,也便觉得寻常了。每每想起我说自己吃的是汉堡包的神气模样,都觉得一阵汗颜。
后来父亲接我去广州上学,我头一次吃到了真正的汉堡包。那是一个秋天的晚上,我跟父亲漫步在芳村街头,提出想吃汉堡,他欣然答应,带我走进了好又多一楼的麦当劳,点了份巨无霸套餐,三十块钱,除了跟我的脸差不多大的汉堡,还有炸鸡翅、薯条、可乐。我万分激动地咬下了人生中第一口汉堡,沙拉酱和腌黄瓜的滋味令我惊奇,和着生菜、肉饼、面皮,缓缓咀嚼,咽下去,如梦似幻。我在之后的成长岁月里,再没有吃过那么饱满的巨无霸,那么爽脆的薯条,也再没喝过那么冰凉沁爽的可乐。由于我对汉堡表现得过于热爱,在我回到老家住全托院的时候,父亲托人给我带来了一兜子汉堡,有二三十个,令其他孩子钦羡不已,而我吝啬地独吞了所有。在夜里,蒙上被窝,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着。如今回想,那种吃独食的行为堪称可耻。
长了大之后,我对这种洋烧饼就失去了兴趣,去年肯德基重新推出了嫩牛五方,也不觉得好吃,在深圳东门中国首家麦当劳吃的巨无霸,也是那样的简陋,味同嚼蜡。出门在外,我还是思念老家的肉饼,我还自己做过,和面调馅,放到油锅里炸,把网上买来的胡辣汤料包煮开,吃得一脑门子汗,无比满足。
前天路过我的中学,河边的烧饼摊已经没了,对面有一个小门脸,我过去要了一个饼,问摊主是不是之前河边那一家,她说不是,那家早搬走了。原来在河边的烧饼摊是我同学家摆的,卖的是火烧,我认为火烧比烧饼要高级一点,打火烧的过程也好看,掐一把面,揉成团,拉成宽长的面条,抹上盐和葱花,再从一端卷回来,竖起来按成饼,这样出炉时焦圈就烤出来了。上学时我们时常打哄凑钱,让那位同学去买烧饼,比自己买要便宜一些,那位同学也很乐意跑腿,因为他收下的钱从不上缴,每次都用外套兜着许多烧饼,兴冲冲地回到班里分给大家。我初中辍学也是因为那位同学,他扣下烧饼钱,就请我出去逃课上网,喝汽水,辍学之后我们再没见过。
“现在都不让在路边摆摊了,也不让用炭了,说污染空气。”我说夹两个鸡蛋,摊主很健谈,她接着说:“饿了啊?上次有个人来买烧饼,你猜他吃了多少?吃了三个饼,夹了六个鸡蛋!”
从头一次吃到烧饼夹菜推算,小镇的面食小吃种类一直在丰富。烧饼摊在小镇流行之后,续而流行起了煎饼摊,煎饼不用炉子,只需用面糊在铁板上烤干,撒上菜,卷起来吃,用的是天津煎饼果子的做法,只是简陋了许多。我住在全托院的时候,有个大我两岁的孩子花五毛钱买了张煎饼,里面只有一些土豆丝,他同意给我咬一口,而我从没吃过煎饼,近乎贪婪地咬下了一半,被他追着埋怨了好几天。再后来,镇上又兴起了月亮馍、很像回事儿的煎饼果子、炸串夹饼、白吉馍,各种面食摊位散落在小镇各处,可渐渐地,我对那些食物都失去了兴趣。
前段时间我路过小区对面的早餐店,要了份煎饼,我现在很少吃这种简陋的路边摊了,觉得不卫生。旁边有几个小孩,吃了煎饼后还想吃,来来回回问店主不夹菜或鸡蛋的饼多少钱,可他们兜里的钱不能再买什么了,那种莽撞的失落像极了我的儿时。我现在很穷,但无可否认的是,跟以前的生活比,算是越来越好了,儿时的美食愿望在此时看来极容易满足,可我总觉得,我在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