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忆往镇的少年而言,通宵这个词专指上网包夜,起码在很久以前如此。
2008年前后,镇上陆续开了好几家网吧,每开一家,都能成为学校里的话题,仿佛那些摆满机器的房间是战场,是看台,是牛逼人物的应许之地。
一个合格的不良少年,面对挑衅不能怂,面对管教要不屑,面对疼痛不能哭,但面对网络游戏,必须表现出臣服的姿态,这是潮流。其实大多人并不太会玩,但也要装作很上瘾的样子,理由大抵是电脑不是人人都能接触到的,就像烟并不好抽,大家也要凑在厕所里偷偷抽,那是种个性的标志。
网吧的特殊魅力在于氛围,氛围来自混乱,混乱都是些小流氓造成的。二三十个少年少女围在网吧门口,男孩烫头,女孩拉直,为首的人QQ号起码有两个太阳,两群人互相观望,手里的烟卷明了又暗,群架一触即发,不知道哪个人袖子里藏着甩棍。无论能不能打起来,这场战役都会在一个星期后风靡中小学,若那个同学认了其中一位人物当哥哥姐姐,那此人可在班里横着走。
我第一次通宵是跟着桥南全托院的三个刺头,他们在全托院里年纪最大,是初中生,我则是小学生里最孬的,曾称霸了另一个全托院,跟老板娘也就是班主任她姐干了一架,才被驱逐到桥南全托院。
突破全托院的铁门去通宵,绝不是一件易事,要选在周五晚上行动;要确定行动路线;还要跟同伴凑够上网的钱;天时地利人和尽占,方能行动。好在全托院早有此风气。厕所围墙两米多高,硬是有人扒了出去,又趁着大门刚开的早上安全而归,名扬大院。有人做,就有人模仿,也有不幸发生,一个驻马店的孩子扒墙头时力气耗尽,生生摔了个重度脑震荡,爹娘堵着门口闹了半个月。此后厕所围墙又加高了半米,顶端糊上了碎玻璃茬。
我跟那仨刺头选了一条更别致的路。铁门有两侧,一侧是间小屋,住着老板他娘,掌管着大门钥匙,另一侧是堵红砖矮墙。我们得在不惊扰老板他娘的情况下,翻过矮墙,朝网吧进发,这个计划一经提出,大家都铆足了劲,晚饭之后猫在床上等,期间老板过来视察了一次。十一点左右,万籁俱寂,四个人悄悄出了屋,用脚跟碾着地面走,到了墙根那儿,力气最大的孩子先攀上墙头,我年纪最小,他伸出手掐着我的咯吱窝,直接给我提了上去。我那会儿大概有七八十斤,至今想想,都佩服那小子的臂力,他应该去练举重。
我们走出全托院的大胡同,街上无人,我们放声大笑。我家境不好,其实之前没怎么摸过电脑,先在百度上搜索了“黄色图片”,搜出一屏的黄金、秋叶和柠檬。无奈之下,只好在酷六网扣出“搞笑”两个字。于是,我人生第一次通宵,就这么献给了郭德纲。
网络对未成年人而言,的确具有强烈的诱惑性。在闭塞的北方小镇,荧屏更是一扇通往外界的大门。计算机专业技术的第一堂课上,老师给我们划了一道重点:互联网的功能,在于资源共享。我在课堂上没有学会任何计算机技术,如今连二进制的算法都忘了,唯独记住了这句话。与外界交互,是人类的天性,网络游戏就是在迎合人类天性中的需求。
首次通宵之后的几年,我频繁出入网吧,通宵也成了家常便饭。我坚信区域分布的正确性,一个光明的地方,聚集的大多是向往光明的人,一个晦暗的地方,聚集的大多是晦暗的人。在空气浑浊、人群密集的网吧里,总能看到社会的另一面,但当时我意识不到。
某年冬天,我在乡村过年,与一个孩子一拍即合,决定去镇上通宵。单程四公里,找不到摩托,我们走路去,一路上没有灯,尽是冻得发硬的土路,我们依靠着月光前行,四周尽是田野,田野上凸起着一个个坟包。
那个朋友教我打DNF,并给我打开了一个直播间,里面有几个人在轮流唱歌。网吧老板的女儿也在吧台唱着歌,唱了一晚上的《隐形的翅膀》。网管是两个十七八的男孩,给一个青年人泡面时,因一句话吵了起来,随即是互殴。两个网管打一个,随即网管的其他朋友也纷纷站起来加入战斗,六七个人像野狗抢食一样,殴打着那个青年,拳头砸在脸上,啪啪作响。老板娘拦住后,把青年赶了出去。
接近天亮时,那个青年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把菜刀,他说:“我一晚上都没睡着,快气死啦!”
那两个网管后退到墙角,颤颤巍巍说不出一句整话,与青年人商议去外面解决。两分钟后,他俩突然窜进网吧,躲进了包厢,血一滴滴地落在地上,很红。此时他的朋友们没有一个站起来帮忙。
青年人扭转了局势,说自己认识很多人,还说一两千万都不在乎,又说这件事没两千块钱解决不了。朋友比我年纪稍大,又出去打过几年工,对我说没事,玩儿吧。
天光大亮时,青年仍在坐着,地上的血都干了,大家都沉默着,只有敲打键盘的声音。几个成年人走进来,其中一个穿着制服,对青年吼道:“你拿刀干什么?”
青年的气焰瞬间下降了不少:“我……自卫!”
穿制服的警察把刀夺过来,另外两个人反扣住他的手,然后,拳头和巴掌又砸在青年的脸上,很响,响了很久。朋友说,那家网吧的老板有背景,青年至少得关五年。
我想起攀过全托院的围墙的那一夜,网吧冷得不行,腿都冻麻了,我们四个在天亮时走出网吧,一回到全托院,我们就被逮到了。
老板说:“我昨天晚上就看你们几个不对劲!”
四个人,四份检查,保证下次不再犯,就这么混过去了。
后来,我离开了忆往镇,初入社会,工作和人际压力让我濒临崩溃,而解决压力的方式就是去通宵打游戏。在虚拟战场上厮杀,大口大口抽着烟,通宵,是我对常规生活的突破,一次短暂的出走,能让我暂时忘记一切烦恼。
可渐渐地,我发觉网吧不再适合我了。对着屏幕自慰的高中生、喊破喉咙的网瘾少年、疲倦的网管、方便面和香烟混合的气味儿、便池上方的小广告,这一切细节都提醒着我,逃避不能解决问题,顶多让问题过去,而过去的问题比当下的问题更加难缠。
三年前,我经过桥南全托院,那儿已成了一片废墟。我想我的人生绝不会如那位宽容的全托院老板,会接受虚假的检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