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新年Ⅱ:都在说新年快乐,你到底快不快乐


文/达达令、短痛、无支祁、张无花

◎春节食材

@无支祁

疫情开始的第一个春节,也就是2020年的春节,我爸买了扇猪头回来,那是一整个猪头。他说这叫年味儿,猪耳朵可以做成凉拌菜,猪脑可以煮着吃,猪肉可以做大白菜。我觉得很有道理。大年二十九下午他在厨房拿着刀,对着这个猪头研究了半天,然后连砍三刀,不幸的是刀都砍卷刃了,猪头只是掉了点猪皮。我爸放下刀,处理跟食材有关的问题时他的方法跟我如出一辙:“等你妈回来再说吧。”

晚上我妈回来,看到厨房的桌子上有个巨大的猪头,人愣住了。我看了眼我爸,我爸也看了眼我,然后说:“我们单位小王送来的,他舅舅开养猪场的。”他撒了个谎,好让这个猪头出现在我们家显得更加合理。我妈打开短视频软件,搜索猪头怎么做,视频里说,第一步,抹上黄油,第二步,放入烤箱。我爸一看还有起死回生的余地,立刻开始找黄油,我妈说,没有黄油。“那烤箱呢?”“也没有烤箱。”

最终这个猪头被我妈撒满了盐,然后挂在我的窗户外面,腌制,风干,好让它能被更长久地保存。我问我妈,为什么挂在我的窗户外面,我妈回答我:“挂在我房间里晚上怪瘆人的。”她说得很好,只是她肯定没有想到,挂在我房间里也同样瘆人。第二天除夕我在客厅里看春晚,只要侧脸,就能视线穿过卧室,看到一扇猪头挂在我的窗口。晚上风大的时候,都能听到猪头把风吹得撞在窗玻璃上,蔡琴唱“是谁在敲打我窗”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在我这里的答案是猪头。

过了正月十五,我妈把猪头搬请下来,然后把冰箱的抽屉给抽出来,两个抽屉的空间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更大的空间,以便请这个巨大的猪头进去。然后在2021年的春节,它在冰箱里被冰冻了一年以后,又准时出现在我的窗边。

马上2022年的春节了,我的父母已经几乎放弃了我,但是仍然没有放弃这个棘手的食材。前两天晚上我从亲戚家回来,走到楼下,突然想到了某些痛苦的回忆,于是仰头往上一看,静谧的夜晚只剩一扇猪头在风中摇曳,它像一个类似于图腾的东西,满脸刀伤,凶神恶煞地镇守着这里,等待年的到来,然后在正月十五再次功成身退。

猪头又出现了,是的,居然快要过年了。我看着一整栋楼只有三四盏灯在星夜里亮着,无比唏嘘,好像人们已经不再需要“年”这个符号了。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跨世纪的春节,也经历旅游景区人满为患,见到了京藏高速上最长十几天的堵车,各种购物中心排起长队。现而今好像这些盛大的情景都开始残败,人们变得疲惫不堪。一切喧嚣,包括 “年”,都被更多的东西解构,那些饱满的热情都在大时代的背景声下隐匿身形,那些曾经的豪言壮语凌云壮志也在忙忙碌碌中沉熄。沙发上看电视的人重复地打开各个社交软件,相爱的情侣在黑夜中背着身刷短视频,屏幕照着一张张枯黄的脸。

写下这些的时候我才恍然意识到已然2022年了,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看过一部时空旅行者穿越到2022年的科幻片,片子里汽车在天上有序地飞行,人们经常去外太空旅行,警察手里的枪可以射出绿色的激光。当时我从来没有意识到2022是个会缓缓到来的时间点,我更从来没有想到,2022年的春节,我窗外没有宇宙飞船,也没有烟花,爆竹,只有一扇宠辱不惊的猪头。

 

 

◎奇少无比的春节

@短痛

1

今年去叔叔家过年。去年去奶奶家过年。

更早以前,我们都是去爷爷家过年的。

今年爸爸的头发特别黑,去年爸爸的发根有点白,

更早以前我很少去看他的头发。

今年妈妈说,想把汽车卖了,夜里开车总看不清路。

去年女友给妈妈买了辆电瓶车,可她一直不肯开。

她说,要么开汽车,要么骑自行车,开汽车方便,骑自行车减肥。电瓶车,还要充电,麻烦。

今年妈妈突然开上了电瓶车。她说,还是电瓶车省力,最近膝盖舒服多了。我说,你不减肥了?她说,健康就好,对了,你爸不肯坐我的电瓶车,在外头喝完酒,逢人就说,不是给他买的,他才不坐!

我笑了笑,垂下头,去想象他说这话时的脸。

从小到大一直不敢直视爸爸的脸。去年年三十,我喝多了,冲到爸爸跟前说,我想你了。他一脸茫然。我说,没什么事,就想趁着酒劲跟你讲讲,平时说不出口的。说完这句,喉咙就被情绪堵死。他突然捏住我的手说,都懂。

今年妈妈告诉我,你爸每隔一周就会去理发店染发,头发黑得失了真。

去年我刚从外地回来。爸爸说,找个时间请奶奶吃顿饭。我犹豫了一会儿。爸爸说,就下周末吧。结果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妈妈告诉我,奶奶走了。于是去年,我们去了叔叔家过年。


2

叔叔这辈子一直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十多年前爷爷走了,没人再提起他,爷爷家就变成了奶奶家。去年奶奶也走了。我们便把那里叫做叔叔家。

自从爷爷走后,我便对亲人的离世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叫我难受的不是奶奶走了,而是走得太突然。现在想想,其实什么时候走,都是突然的。

小时候过年,妈妈会帮我打个电话去爷爷家,问问哥哥到了没有。要是到了便催我快去找哥哥玩。今年妈妈不会打这个电话,因为哥哥得开车去接伯伯下楼。去年,伯伯第二次中风,腿脚彻底软掉了。他是奶奶最疼的儿子。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总给我买一款名叫奇多的零食。每次付完钱都会将零食捏在手上摇一摇,凑上耳朵听一听,然后冲着老天抱怨,哪里是奇多,明明就是奇少。

她这么一说,我就乐,笑她不懂膨化零食都是这么包装的。

而今天回头想想,一个人,一生中能过的春节,真的是奇少无比。

 

3

以前每年春节,我都会给远方的朋友发一句“新年快乐”。

今年,我忍住了。

都在说新年快乐,到底有几个人真的关心去年的你,到底快不快乐。

 

 

◎不是每个人必须快乐

@张无花

我每年都会想,春节时的那些情绪来源于什么?强烈的被剥夺感、抑郁、恍惚和惊恐,每一个新年到来时,都会伴随着日渐浓郁的“年味”悄然而至,我像是被下了“不能快乐”的诅咒,游离在群体的欢庆之外。

我原以为这只是个别现象,与许多人沟通后,才知那是常见的心理问题,名叫春节抑郁,春节前后是高发期。

今年情况特殊,让我如临大敌的抑郁情绪并没造成多少困扰。我前几天回了老家,一个亲戚肺癌晚期,进入弥留状态,只能呆在医院病房里,等待人生终场。我与众人在医院陪护,一日三惊,老人随时可能离去。

病房门口贴着A4纸,上写“缓冲病房”四个字,医学手段无法挽救的病人们被送进来,进行放弃式治疗,这儿的救治措施有限,吸氧,注射吗啡,每天打几瓶点滴。整个六楼都是缓冲病区,住满各式危重病人。我好奇心总是很重,时常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踱步,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看过去。

整个病区弥散着酸臭味道,人们被糟糕的空气腌渍着,脸上阴云密布,疲倦、麻木、无措、愁苦。没人哭泣,漫长的陪护过程消磨光了泪水,稀释了悲伤,连我的春节抑郁都给稀释掉了。

我与护士聊天,她说:“每到这个时候,病人家属都很紧张,希望病人多熬几天,能熬过春节,可你也看到了,对一些病人来说,多熬一天就多遭一天的罪。”我说:“可能春节是个时间坐标吧,表示某种开始和某种结束。”

说完这话,我突然悟到什么。

或许我每年的春节抑郁就来于此,来源于对时间流逝的恐惧,对日益衰老的无能为力,对人生无常和各种不确定性的排斥。春节是个过于明显的时间坐标,一个时间循环的节点,每到这个时候,我们都清晰地知道,我们又失去了一段重要的时光,而且那些时光永不再回来。

亲戚没熬过春节,还是去世了。

走出医院时,街边挂满了红灯笼,整个城市精心修饰着快乐气氛,对大多数人来说,春节依然是个快乐的节日。我只希望每一个像我一样不快乐的人能在这个日子里得到些许慰藉,感受到春天将至的暖意。

在医院里,我曾看到一个骨瘦如柴,脸色乌青的病人,颤巍巍地走到护士站,有气无力地问护士:“大年三十那天,我能在病房门口贴春联吗?”护士震惊地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点头说:“你家属同意就可以。”病人笑了。

那是我在缓冲病区见到的唯一一张笑脸。

 

 

◎你的节日,我的假日

@达达令

看到在北京工作的朋友在朋友圈晒出的煲剧清单,仔细看了一轮,都是些温和类型的美式家庭喜剧,或者英式风格的幽默剧情故事。

我留言问了一句,是确定不回家过年了吗?

她答复:不确定春节防疫政策怎么安排,但是大概率上,是留在北京过年了。

提前跟家人做好解释,陆续采购独自度过春节的食物清单,然后就是安排好看剧的进度。"就像是小学生去春游,其中一天的安排是自由活动,而且是要学会单独度过;我便将这春节档期当作需要自己独自去度过的游戏,指标只有一个,让自己感到安心,舒适。"

我问起来她为何从以前痴迷犯罪跟恐怖片风格,转换成了温情脉脉一派。

她答复说,"好像在故事里看够了别人的刺激冒险故事,又或者说,到了某个年纪,我的好奇心逐渐消减了。于是这个时候,去看看一些剧情确定,但是节奏舒适的轻柔故事,会更让我获得平静。"

奇妙的是几天后,在朋友圈里看到了另外一位朋友罗列出来的"春节菜式排期":看起来五花八门,甚至是需要精湛厨艺的那一类菜单名字。

我记得她并不是喜欢下厨房的那一类人。曾经去过几次她生活的房子里,厨房里除了烧水壶,一口用来煮面的小锅,就没有其他的设备了。

经过交谈,原来也是"拜这场疫情所赐",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家办公:一开始也是外卖为主,后来是某个黄昏里,发完当天最后一封邮件后,开始意识到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好像需要那么一点点烟火气息的声响。

第二天她买下单买了些简单的食材,就是那种已经半加工好,只需要放入锅里,守着火候,就能够出来一道菜的配置。两菜一汤。那天晚上,她的心情好像舒畅了起来。接下来陆陆续续地,她为自己做了两周的晚餐:从简单的番茄炒蛋,凉拌青瓜,升级为了酸菜鱼,三杯鸡,还学会了各式各样的酿菜。

奇妙的感受在日子里开出了花漾来,她起初是个冷冰冰的理智人,除了工作,没有多余的情绪。跟大学男友分手后,独自在深圳生活。这一年来,在跟食物的相处中,她的言语逐渐琐碎了起来,人的性格也越发生动,极为柔软。

她的春节计划也是独自一人,没有其余的情绪负担:父母在她年幼的时候离异,各自成家;从前她会回到乡下的姑姑家过年,后来也去过曾经的男友的家乡;再然后,她的春节归属之地,就成了深圳这个城市。

她不害怕孤独,甚至是享受这孤单。从我跟她过往的交谈来看,她对于春节,或者其他的风俗节日,大约都是带着普世的尊重,以及小心翼翼守护自己的领土的那种疏离。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跟我的这两位女性友人一样,对于佳节时刻,欢聚团圆这些概念并没有什么深刻的羁绊,或者叫做期盼。我仍旧记得小时候春节前,在乡下小镇上采购年货的那种快乐;但是伴随着长大,采购的环节让我变得疲惫,而后是抗拒。

想起来早些年,那时候还能随意外出旅行。有一年春节给自己安排了去一处温暖的小岛度过,直到现在仍旧怀念那阵子傍晚的海风,还有午夜爬起来,走到民宿前面的海滩,沐浴在月光下听着海浪的拍打声。

假期结束后,难免被家人数落了一番,因为我不够在乎家族聚会,并且不够孝顺,"就连这短短的几天假期,也不愿意回到家乡看看"。我没有做任何解释,照旧回到自己生活的城市,进行自己的生活。

好些年后,我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他们大约都是在城市里长大的人。问起来他们的春节安排,大多都是外出旅行,或者在家独安静度过,"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差别"。

我再问:难道不需要走家串门吗?不需要拜访亲戚吗?若是自己家里有客人过来,难道不需要准备招呼的事宜吗?

他们的解释,那也是一种庆祝春节的方式,但是我们不这样过。

"有人喜欢热闹,有人讲究仪式;也有人喜欢安静,有人照旧安排健身、阅读、爬山一类的活动。换句话说,时代越是进步,经济越是发展,或许抱团取暖就不再是唯一的,也不再是必要的指南了。"

他们的话,给了我很大宽慰。我不再纠结于是否需要听从所谓大族群的安排,我比较在乎自己想要如何度过春节,或者一个个这样的节日。

无论出发点怎样,千里迢迢赶回家乡的人会收获到团聚的喜悦,而独自在自己的自留地里为置办一顿晚餐,看完一部电影,阅读完一本书,也同样可以收获另外一种节日的馈赠——馈赠的名字叫做平静,一种来自于属于自己的假期里的平静。

你有你的节日片单,他有他的节日菜单;各人生活,各自承受着,也各自舒适着。"至少还能这样度过。"——这一句说的已经不仅仅是度过节日的概念,也可以延伸为度过人生的哲学了。

节日是值得庆祝的,节日也是辛劳度过的;节日是创造出来的繁琐羁绊,而节日亦是用心创造出来的假期。在这样的年份时刻里,道一声"祝你平安",我想这是最好的节日祝福了。

责任编辑:ONE一个工作室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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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达达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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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令,电影策划,互联网民工,副业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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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花  @张无花花
编剧,小说作者,歌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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