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
@陈麒凌
年除夕上集市买生蚝,现场开壳,只只洁白肥美,回来和面擀皮包饺子,一个饺子一只蚝,偶尔偷偷包进去一个币。
围城布阵的饺子,大圆盘子直接端雪地里速冻,零下36度冻成盏盏银锭,倒麻袋里铿锵有声。
朱砂红供桌也摆在雪地里,衔着青蒜的整鸡油黄,带皮五花肉雪脂细腻,大冻白梨浑圆坚定,小砂糖橘连枝带绿,长白糕上的细糖颗颗晶莹,油锅里刚捞出来的滚烫酥角,金灿灿地沥下一粒花生油。
团圆饭前要拜拜,敬天地敬祖先敬太公太婆,杯酒落地大吉大利,泼撒间那酒已然凝成微醺的霜花,而油鸡与五花肉包裹着冰渣子,雪花落下来。
鼓点急,舞狮队踏雪而来,狮头惊跃,黄缎靴跺起纷纷雪尘;唢呐悠扬,秧歌队把手绢旋成花伞,踩高跷的手绢转上了天,披着星星披着雪。
潮间蟹慢慢爬上海滩,独钓的渔人与它对望,十里银滩刹那是亚热带的沙,刹那是北国的雪,一上岸它就是冰雕琥珀,千年万年。
魔幻了,我的关于过年的记忆。
好像是盘上世纪的录像带,反复录了几次出现的重影,反倒实现了一种时空的自由,隔着几千公里的春节碎片混煮成一锅。
我生在大雪封门的东北,长在多雨潮热的粤西,我外婆住的那个小镇还有流传千年的年例,正月的某天冼太要从庙里出巡,家家户户出来摆醮请她吃饭。对了,冼太是个南北朝的女英雄,打仗从来没输过。
冼太吃过了,轮到宾客吃,那一天如此狂欢,即使一个陌生人也可以从第一家免费吃到最后一家,因为大家实打实地相信,来家里吃饭的客人越多,这一年运气会越旺。
我妈很怀念东北的春节,那时我爸每年会做一个漂亮的灯笼挂在院子里,一家人坐在炕上嗑瓜子吃冻梨守夜,炉子生得很旺,从厚厚霜花的窗户往外看,它红彤彤地整夜亮着。2020年春节我想订票带她回去过一个那样的春节,也缓解她对爸的思念,没成行,也不知道什么候能成行。外婆小镇的年例,虽然只是两百多公里,也有两年没回了,想拜拜外婆拜拜冼太,想从第一家吃到最后一家——这个春节是安静的,安静的时候会想很多。
商务部建议储备生活物资,家里有余粮心里不慌。
感谢记忆的储备粮,让我们在任何时候都能被滋养。
日子是丰厚的,新春快乐,年年有余。
◎年
@蒋话
小的时候,年像一把金灿灿的钥匙,打开了一个无比美好的时空。
喜欢过年,过年代表着无尽的食物,代表着平日里无法接触的电子游戏,代表着犯了任何错都能免责的金牌。
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被揉进了过年的几天里,使它显得那么的饱满与充实,仿佛每一秒都被充盈的鼓鼓的,像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胖花蕾。
父母亲会在一周前便开始置办年货,然后在除夕夜烧上一大桌年夜饭,从六七点钟一直吃到子夜之前。
饭桌上已成年、工作的哥哥姐姐们承担起被长辈灵魂拷问的光荣历史责任。
“今年收入怎么样?”
“有对象了没有?”
“什么?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
看着他们支支吾吾的样子和涨红的脸,我必须很吃力地忍住,才不至于笑出声。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果然是因为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那时候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一大家子亲属们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前,东张是爷爷慈爱的笑容,西闻是外公醇厚的嗓音,无论怎么张望我都被至亲们包围着,保护着。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似乎他们可以一直这样陪着我,直到永远。
炮竹、烟花一定是在子夜零点由最年长的堂哥点燃,准时升空,在所有人的眼睛里开出火树银花,绽放出对来年的美好愿景与希望。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刻,即使被熏得留下泪水,我也舍不得眨眼,舍不得错过一帧画面。
再眨眼, 我已成为了执火人。随着礼花升空,侄子侄女们开始在我身边发出阵阵惊喜的呼声。不过比起当年的我,他们显然见过更多“世面”,稍作欢呼后便停歇下来,有的跑去更换春帖,有的玩起了白灰在地上画箭射祟,还有的比较懂事,帮大人一起准备一早祭祀先祖的物料。
送走亲戚、与父母亲一起收拾完屋子,我一个人来到书房里,舒服地躺在摇椅里。
现在,年像一个开关。
学生时代,总有一些好学生背地里偷偷在努力,然后装出紧张的样子告诉你他也没复习,最终“无辜”地在考试中取得傲人的成绩。而过年是最诚实的开关,尤其是在除夕那天,开关打开,仿佛身边所有的人都确确实实开启了休憩模式,远离嘈杂的职场,暂时逃离愈发加速的生活节奏,群体性、实实在在地慢下来,慢到时间也受到了影响,变得流动缓慢,在某一刻近乎停止,宛如拧紧的水龙头上那最后一滴水滴,将落未落。
实际上,我最希望年能像一个加速的开关。
让时间加速,一直超越光速,然后时光开始回溯,回溯到童年少年,回溯到哥哥姐姐依旧为我“遮风挡雨”的时间。
最重要的,回溯到那个爷爷、外公未曾与祭祀先祖沾边的时候。
该多好。
◎20平米之年
@吴沚默
这是隔离的14+1天,也是第一个真正“一个人的年”。
这个20平米的酒店房间,唯一与外界的联络就是那扇小小窗户。透过窗户能看见外滩附近繁华街景一角,令人浮想联翩,却又遥不可及。
时隔两年回到内地,隔离令时间边界变得模糊,让人觉得好像回来了,又好像没回来。
之前14日隔离酒店在郊区,是真的很郊区,窗外只能看见一栋烂尾厂房,偶尔经过的车辆来去匆匆。这是上海吗?打开美团,的确像是坠入一个舒适窝,什么都有,什么都触手能及。但窗外连个经过的人类都没有,不禁让人好奇,那些食物和物质,都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李雪琴说宇宙的尽头在铁岭,而此刻感觉宇宙大约没有尽头,宇宙是一条长长的酒店走廊,两边分别住着无法沟通的人类,来来去去,宇宙只是中转站。
妈打来了视频电话,爸打来了视频电话,表哥表姐大侄子都打来了视频电话,甚至以为断联了的前暧昧对象也打来了视频电话。我像一个可怜宝热线,不厌其烦地解释着为何不能出门、为何回来了不去找他们、到底是什么厉害工作要过年隔离…..其实谁又知道呢?你停下来,想一想自己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地做此事,也会不知从何讲起。
这几日不停写,美曰其名“闭关写作”,其实都知道,写个P,不吃饭怎么排泄,不喝酒怎么呕吐,没有生活哪来领悟?写作是在虚无空寂中寻找那么一点点意义并将其记录下,副作用是能塑形人类的思想世界,那思想世界有点像淘宝,你的评论能让后人寻思买还是不买。
入夜了,这文明城市大概听不到鞭炮,酒店几十层楼,大概也闻不到什么传说中的年味。年是什么味?这又要回到那个淘宝世界,它会依照你的记忆给你推送相应味觉,它具体又模糊,但当你点进去才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酒店房门敲了两下,意味着美团外卖送到:一碗跨越了半个区和两个日子的胡椒猪肚汤,带着大街的凉意,尚有一丝余温。我就着余温喝完了汤,澹台一片清明,这只不过是宏大叙事中的普通一日、普通一年,我们还活着,且前路漫长,必须跋涉。
◎烧纸
@张瀚夫
北京不久前下了一场大雪,雪很镇定,因为它已经无数次这么从空中飘落了。但是北京有点慌乱,似乎没准备好,温度也没降下来,雪迅速成了泥,于是街道里的行人走得雾气昭昭,一脚深一脚浅,每个人都拖出一道混乱的痕迹,直抵最终的目的地。
那天晚上我在跟一个编剧朋友吃四川火锅,就着雪和油碟,聊该在哪过年。早已成为某种生物习性的返乡行为因为疫情再次充满了不确定性。吃到半夜,雪变成冻雨。北京似乎在我的觥筹交错间准备好了,低温姗姗来迟,之前的泥上新结了一层灰色的冰壳。凌晨,结完账走出火锅店,我晃荡着一肚子牛油,叼着总是熄灭的烟,差点摔死在白茫茫的路上。
过年时无法归家的失落情绪自未来的某一点往回延伸,触碰到了那一晚狼狈的立于冻雨之中的我。编剧朋友也一样痛彻心扉,跟我描绘着南方老家过年时的景象,那里有湿冷的空气和闪着油光的腊肉,池塘落雨,早市上的蒸笼被掀开一角,浓稠的白烟直升入青色的空中。朋友问我东北的除夕有什么讲究?我脱口而出:烧纸。
回忆时断时续,我俩把目光投射向北京布满了噪点的黑夜,突然不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的抽烟。两三分钟后,朋友冒出一句:操你妈的德尔塔。
当时,新冠病毒还没从德尔塔进化到奥密克戎,所以朋友骂得没有毛病。我也骂,义愤填膺,恨不得把自己缩小了跟病毒肉搏一下,先来个大嘴巴子,然后趁它不注意给它下脚绊,让它摔个大马趴。我擅长这个,小时候干架总用这一招。酒慢慢上了头,我被荒谬的幻觉绑架了正常思维的能力,直到回了家,我站在淋浴喷头下面,妄图冲走火锅的味道,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要是你当初没走呢?
我一激灵,抬头在浴室里搜寻,就看见一个瘦版的自己立于对面,也光着,身上没有纹身。浴室不大,俩裸男相对而站,有点挤。我问:大哥哪位?他回答说:我就是你。我是当初没选择离开家乡的那个你。
哦,我抹了一把脑袋上的泡沫,开始回忆自己刚才是不是喝了假酒。另一个我继续说:不信啊,平行宇宙,你当初的选择导致了宇宙的分叉,一个宇宙里,你来了北京,成了并不怎么成功的编剧和小说家。另一个宇宙里,你留在了家乡,成了我。
哦,脑洞不够,平行宇宙。我尽量把澡洗完,由衷觉得这事挺有意思。我问:兄弟也姓张?抽烟么?另一个我摆摆手,说:姓张,戒了。
我自己点了一颗,叼着穿衣服,烟灰掉落在灰色运动裤的裤裆上。另一个我等我穿完,推开了浴室的门。我在北京的房子突然变了样子,恍然间,我甚至没认出门外就是我在哈尔滨的家。两室一厅,六十来平,近二十年的回忆可丁可卯的镶在里面,转不动,也化不开。
这位老张(暂且称他为老张,虽然他说他就是我,但我觉得他看起来比我老点,可能因为瘦,他脸上褶子比较多。我胖,都撑圆了,显年轻)说:今天正好是除夕,你跟我们一起过个年吧。我一看我爸妈都在,没咋变样。估计也是另一个宇宙里的亲爹妈,就没敢造次,毕恭毕敬,说:也没带啥年货,这事整的。老张说:咱俩去买。
哈尔滨还是那个哈尔滨,它对于冬天早有准备。雪已经下了好几茬,脚踩着的似乎是更古不变的冻土。街上人多,都穿的挺气派,中央大街的两侧挂着硕大的灯笼,街口立着冰雕的白天鹅和雪堆的北极熊。宽大的方石路被漂亮的鞋磨得发亮。滑,孩子容易摔倒。我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一只神似蒙奇奇的淘猴儿。我问老张:你在这个宇宙有儿子吗?老张说:钻石王老五,至今未婚。
老张是个记者,从业十数年,在体制内扎了根。我有点羡慕,自己在北京也漂了十数年,还是个看命开张的自由职业者。但路已至此,我并不后悔,因为我在向前延伸自己的生命,儿子的出生是我最大的幸运。
年货置办的很顺利,鸡鸭鱼肉,松仁小肚。我抢着付钱,撕撕巴巴,还是没抢过老张。老张说:我健身,劲大。说着向我展示了一下他的二头肌。我说:我就不爱健身,我就爱熬夜吃麦当劳。老张有点嫌弃我,说:这就是你离开家之后放任自己的结果。
置办年货的最后一站,是买纸。最近几年,在疫情发生之前,买纸就变成了一件需要鬼祟进行的事情。市区里开始禁放烟花爆竹,也禁烧纸。但想买就能买到。摊贩转入了地下,可能在临街的半地下室里,纸跟烟花炮竹堆在一起,一侧是印着“炮打特朗普”的大烟花,一侧摞着冥界银行发行的一百万面额纸币。我跟老张找对了地方,神秘的摊贩会用黑色的大塑料袋装纸。在除夕当天,冰冻的街道上会出现很多巨大的黑塑料袋,大家心照不宣,眼神里提前浮现出火光和灰烬。
我家的纸是烧给我姥爷的,他是山东汉子,有趣而磊落。年夜饭吃完,桌子不撤,我妈和我姥姥会在桌子上叠纸,八点左右,一家三口,带着烟酒细香、以及那几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出门,找到一个十字路口,用清水划一个圈,留下入口。纸就在这中间烧。
平行宇宙的除夕夜,除了爹妈,还有两个我。罕见的一家四口立于烟雾缭绕的十字路口——那里早已有几堆火生起来了。我看老张抽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剩下的整包扔进火堆。姥爷,抽烟。他说。即便戒了,陪长辈抽一根也是必须的。我看到爹妈在往火堆里添纸,金闪闪的元宝和红绿色的纸钞在火中萎缩下去,那是美食佳肴,是豪车别墅,是最好的希望。姥爷,收钱。我本能的喃喃自语,不知道这个宇宙里的姥爷会不会听到另一个宇宙里的孙子正在思念自己。
热浪混着火星,随风散在冷空气里。我们在与逝去的亲人连接,以火做媒介。再抬头,又有炮仗和烟花在楼宇的间隙处炸开。几种烟雾混在一起,形成年的味道。我知道这是醉酒后的一场荒唐大梦,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急不可待的想要回到现实中去,去见我的儿子,我的妻子,去完成我的事业。在那些瞬间,家乡的除夕夜似乎变得不再重要。可直到梦里的火被生起来,我站在那回望,回望曾经与家人度过的除夕夜,回望一个男孩无数次的笑和无数次的哭泣。我突然想留下来,留在烧着的纸前,留在十字路口,留在家乡,留在祖先的身旁。
可梦终将醒来,两个宇宙合二为一,又是一个不能归乡的除夕。我想我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