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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非马
回到县城,赋闲在家,‘我’是一个被父母嫌弃的孩子。能与‘我’感同身受的,是罗美玉,和一只叫‘白马’的牛。
路过伊利乳品厂的时候,我妈打电话让买把大葱。冬至,要包顿饺子。我四下瞅了瞅,刚好厂区门口就有一家菜店。我把车停在路边,疾步走了过去。最近寒潮来袭,已到了滴水成冰的境地。没走几步,冻得我耳廓疼。下午五点,太阳发出暗淡的橘光,如同一个熬了通宵的人,着急下班。远远望去厂区后山上,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横七竖八地舒展,像是割裂了天空,把一切衬得更加萧索。已然到了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
我是夏天回到这个白鹿塬下的县城,原以为不会久留,不知不觉,就拖曳到了年尾。应届毕业去化工厂,干了几个月,忍受不了那种穿着白大褂,整天面对着瓶瓶罐罐的生活。跟谁都没商量,一张火车票,从南方又回到了北方。打算先休整一阵,再出发。赋闲在家太久,自然成了父母的眼中钉,肉中刺。我爸,一个当了十三年野战军的退伍老兵,一看到灰溜溜回来的我说:年轻人还是吃不了苦,想我当年像你这岁数,武装越野,江里泅渡,衣服常常被磨烂,跟血肉粘在一起,都没叫过一声苦。我没吭声,放下行李箱,钻进被窝先睡了一觉。接下来几天,我妈天天找我谈心,试图把我引向他们所认为的正道上,鼓励我考编,或者考研。我拗不过,又买了一堆资料回来,决定先考个教师编看看。
在玉县,我几乎不用花什么钱,衣服可以穿去年的,前年的,吃饭,睡觉,因为有家这个温馨港湾的存在,这都不是问题。最大的开支,便是每个月的油钱。车不是新车,是我爸开了快十年的本田雅阁。回到县城后,它就成了我的坐骑,也可以说是最忠诚的朋友。我开起它来,风驰电掣,哪吒踩着风火轮一样的酣畅。可一旦看到显示面板上,油箱的标志飘红,我又变得守财奴一样的沮丧。我爸说了,既然毕业了,就不应该再伸手问家里要钱。这钱,自然得我出。
那天,是我第一次加油。我把车子开进蓝金路壳牌加油站,刚停到作业台旁边,罗美玉就走了出来。罗美玉的个子很高,有一米七左右,扎着丸子头,散乱的头发,用一只绿色的大发夹,收拢在脑后。她画很淡的妆,你只能等她走近了,从眉梢看出修饰的痕迹。蓝色宽大的工装,罩在身上,并没有影响她的风姿,反倒为她增添了一些英气。
“加多少?”罗美玉问。
“加满。”我话音刚落,还没走下车,罗美玉就按开油箱盖,拿起油枪插了进去。
“不是95,92就够了。”92号汽油更便宜一些,虽说,我爸总是给他的这辆可以说是老爷车的本田雅阁喂95号汽油,但我还是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只是刚才忽然忘了告诉罗美玉。
“这几天油价便宜,95和92,一升差不了多少钱。再说了,95号汽油,能更耐烧一点,对发动机友好。”
对于车,对于汽油,我可以说是个小白,并没有那么深的研究。我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可太会给自己的失误找借口了。
“好吧!”我无奈地点点头说。
我走下车,活动着手臂,又伸了个懒腰。开了一天车,腰酸背疼的。不一会儿,只听吧嗒一声,油加满了。罗美玉示意我到里面便利店吧台付款,我慵懒地跟在她的后面,走了进去。
“一共三百九十六。”罗美玉用手指了指电脑前面的付款码说。
“最近,壳牌有没有什么活动?满一百减二十之类的。”我爸之前加过壳牌的油,他告诉我壳牌经常有这样的营销活动。
“不好意思,上个月底刚结束。不过,你可以额外再付十块钱,送你一个大肚杯。”
“有绿色的没?”
刚好我缺个杯子,绿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有。”说完,罗美玉就走到货架深处,翻了两下,拿来一个绿色的,印着光头强的杯子,给了我。
“还有其他的没,这个太卡通了。”
“其他图案的,没有绿色。”
我没再多说,拿着这个可以说是领到的福利品,大肚杯,准备往出走。时值傍晚,加油站,除了我,没有一个人光临。罗美玉应付完我后,看着窗外,即将袭来的茫茫夜色发呆。她的手机搁在吧台上,屏幕一直亮着,我下意识瞅了眼,看见一头通体白色的小牛犊。我愣了下。我所认为的那些麻雀女生,她们的手机壁纸,要么是那些人气偶像,要么是小猫小狗,我还头一回见一个女生,会设置这样的背景图。过了几秒钟,罗美玉回过神来,抬起头有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我尴尬地摆了摆手,走了出去。
大肚杯带回家,我一直用它装从辋川山里接的天然矿泉水喝。隔了能有半个月,有一天,我感冒了,用热水,在大肚杯里冲了袋感冒灵颗粒。我捧着杯子,坐在笔记本电脑前看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太入神了,杯子漏液,都没太注意,直到电脑黑屏,我才反应过来。电脑拿到修理铺找师傅看了,问题不大,修修,还能用,对方开价一千,我还到八百。我心里憋屈极了,怪自己爱贪小便宜,结果,吃了大亏,八百块,什么样的大肚杯,买不到。我有点怨恨罗美玉了,要不是她让我买这个劣质的大肚杯,就不会酿成如今灾祸。说灾祸,有点言过其实。但对于一个贫穷且节俭的年轻人来说,真的可以这么形容了。我打算找罗美玉理论,转念一想,事情已经过去有些日子了,再去纠缠,她有一万个理由,洗清自己的嫌疑。我只能等下一次加油的时候,旁敲侧击一下,为自己讨个说法。
回到县城,我老喜欢往山里跑,往林子里钻,和一些已经在县城工作的朋友。登山望远,摘野果,畅谈一些与琐碎生活无关的事。附近大大小小的山头,凡是有能攀登的路径,我们都几乎上去过。车开到山脚下,我们再徒步上去。他们都没有车,平时都是蹭我的车。偶尔,有了急事,我也会大方借给他们开。因此,一箱油,常常是耐不过一个月。没过几天,又到了该加油的日子。我又开车,到了罗美玉所在的加油站。不知道,加油站是只有罗美玉一个工作人员,还是怎么回事。又是罗美玉当差。我心想,这正好,可以就上次大肚杯的事,和她当面对质。
“92?”罗美玉问。
“不然呢?这次再别给我加错了。”我白了罗美玉一眼,她没再说话,撇了撇嘴,又开始了她的工作流程。
“加满?”
“嗯。”我故意拖长了声音,做出不耐烦的样子。
很快,罗美玉完工了。她把油枪归位,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往里面走。油箱盖没关上,我自己走过去,把它按了下去。
“你这人,怎么回事?就这种服务态度。”我气冲冲地追进去问。
“我怎么了,不想加,你可以不加,给谁甩脸子。”罗美玉看起来比我还凶,回怼道。
“上次,你给我拿的那个大肚杯,有问题。”我本来还想拐着弯,引出这个话题,一看到罗美玉,是这个架势,我就直接把大肚杯的事,抛了出来。
“有啥问题?”
“回去一接热水,下面就漏了,水掉到键盘上,把我笔记本电脑都给搞坏了。”
“我不记得了。”
“绿色的,光头强。”我的语调,一顿一挫,像是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引导一个愚钝的孩子,记起某个课堂上讲过很多次的知识点。
我刚准备描述那天罗美玉是如何把大肚杯,拿给我的场景。谁知道,罗美玉突然笑出了声。
“哦!光头强。”
本来挺严肃的,罗美玉这么一笑,搞得我有点不知所措。
“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罗美玉做了个鬼脸,又对我说,兄弟,三百二十六。我闭上眼,长叹了声,又去扫付款码了。我扫完,罗美玉问我,还要不要大肚杯。我被她气得想哭,又想笑。抬头和她对视了眼,罗美玉也不闪躲,直勾勾盯着我看。
“别说,之前没发现,你还挺漂亮的。”我说。
“谢谢你,光头强。”罗美玉回。
“你别拿我开涮啦,不然,我真生气了。”
“好的,光头强。”罗美玉又来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听完,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罗美玉说完,又低头去电脑上操作了,她的手机被扔在一边。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头白色的小牛犊。
“你为什么要把一头牛设成手机墙纸。”我问。
“哦!随便添加的。”罗美玉看着我惊讶的表情,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有点奇怪。”
“我家养了十几头奶牛。我现在,还偶尔割草喂养他们,你看到的这头,是最奇怪的一头,它全身上下都是白色的,就连蹄子也是白色的。我觉得它特别可爱,就拍了张它的照片,放在手机上了。”
“哦!没见过纯白的奶牛。”
“它叫白马,我每次去看它,它都会冲着我哞哞叫,你肯定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牛犊,你见了也会喜欢它的。”
“是吗?”听罗美玉这么一说,我突然有了兴致。加了罗美玉的微信,与她约定,下次,她休假的时候,一起去她家的牛场,去看看“白马”。
罗美玉置顶的一条朋友圈就是那头白色小牛犊的照片,她还附言道,我的白马王子。以往加了不太熟络的朋友,我会主动屏蔽自己的朋友圈,对方基本上也是和我一样的操作。罗美玉是个例外。我觉得她有趣,长得也不错,我没有把这样的一个优质女青年拒之门外的理由,我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她的朋友圈,也完全对我敞开。我从罗美玉的朋友圈,看到她发的唱歌视频,一首冷门歌曲,姜昕的《我不是随便的花朵》。别说,她还唱得挺有韵味。我再往下翻,又翻到了她唱自己的原创歌曲。我在底下留言,没看出来呀,还是个民谣歌手。罗美玉回,光头强就惦记着砍树,看不出来很正常。跟着一个偷笑的表情。我刚准备回复她,罗美玉私信了我说,明天去看白马吧,你有时间没?我回,随时奉陪。罗美玉隔了几分钟回复到,那就早上八点在电力广场碰头,记得开车。一想到罗美玉,要坐我的车,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甚至有点迫不及待了。
奶牛场就在伊利乳品厂的后山上,行驶过一段弯弯曲曲,铺着柏油,约莫十公里的山路,绕过一座信号塔,我看见几座被红砖墙围起来的房子。罗美玉用手指了指,叫嚷着到了。我停好车,和罗美玉一起走了进去。
“石头叔。”罗美玉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蓝色罩衣,斜戴着黑色毡帽的中年男人,叼着烟走了出来。
“哦,美玉。”中年男人笑着说。
说完,他上下打量了下我。罗美玉看着他疑惑的表情,解释道,我是她的朋友,就是普通的朋友。接着,罗美玉又和他寒暄了几句,随后,表明了我们的来意。中年男人告诉罗美玉,自己还忙着拌饲料,白马就在圈里,我们要看,就自己去。罗美玉没有再停留,从墙上的白色塑料袋里,拿了钥匙,又掏出两个口罩,递给我一个。提醒我牛圈里,味大,怕我受不了。我听从她的建议,立刻带上,跟在了她的身后。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来到了牛圈。
几块蓝色的铁皮用铆钉固定在一起,当作了屋顶,四周的墙壁,都是那种简易的发泡水泥板,中间用红砖垒起来一道,高约两米的隔断,中央凿出了一个比狗洞宽敞不了多少的小门,旁边又加装了一扇浴室透气窗大小的窗户。我心想,这也能叫牛场。罗美玉打开了门,一股奶腥味与饲料味,以及其他奇奇怪怪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酸臭气息,透过口罩,就往我的鼻腔里冲,我有点反胃了。我看到七八头奶牛,都被拴着缰绳,另一端缠在一条焊死了的嵌进墙体的铁棍。它们都病恹恹的样子。看到我和罗美玉,不停地发出哞,哞的叫声。唯独一头例外,它虽说看起来瘦小,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四蹄蹬地,打着响鼻,明亮的眼睛,如同两颗紫褐色的宝石。没错,它就是罗美玉说的白马。只见罗美玉走近它,一边抚摸着它的背脊,一边说,白马,最近过得好不好呀!小牛犊好像听懂了罗美玉的话,也啼叫了一声。
“这就是白马,和这里的所有奶牛都不一样。它全身除了眼睛和鼻子,其余都是白色。喂食的时候,别的奶牛都争抢着吃,白马永远是最后一个把头伸进石槽里。”罗美玉对我说道。
“我也没见过这样奇怪的奶牛,像是上古的瑞兽。”我回。
“不过,可能就是因为白马和它们都不一样,所以常常遭受别的奶牛的冲撞与蹬踹,身上总是有淤青。可怜的白马。”
我不知道怎么接罗美玉的话,为了避免尴尬,开始左顾右盼起来。罗美玉好像察觉到我没有久留之意,有点扫兴地看了看我说,那走吧,又转过身给白马招手,说了句,再见。
下山途中,我想和罗美玉聊天,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不想再去谈论一头被叫成白马的小牛犊。自然而然就扯到了音乐。
“你竟然会唱姜昕的歌?”我故作惊讶地说。
“你怎么知道?”罗美玉问。
“你的朋友圈啊!”
“哈哈,你也知道姜昕。我原以为这个县城,除了我,再也不会有人听姜昕。”
“你唱得蛮不错。”
“我还参加过《中国好声音》,进入了陕西赛区五十强。”
“有这天赋,为什么不去读音乐学院。”
“开好你的车,无可奉告。”说着,说着,罗美玉脸耷拉了下来。我想,应该是我说错话了,戳到了她的痛处。我也就再没吱声,直到把罗美玉送到了她住的小区门口,下车之际,我说,到了给我发个微信。罗美玉没有搭理我,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我妈包饺子的手艺不错,无论是羊肉萝卜馅,莲菜猪肉馅,还是什锦虾仁馅,她都能包出独一家的风味。买大葱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次,也给罗美玉带一些,让她尝尝。饺子煮好,我自己顾不上吃,就用一次性打包盒,装满,急匆匆下了楼。我没有提前给她打招呼,想着到了小区门口,就说有事找她,正在寒风里等着。于情于理,她都会下楼来见我。结果,我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我没有联系上罗美玉。最后,眼看着一盒饺子,坨成了一个面疙瘩,端在手里,只能感受到一点点余温。我终于放弃了,躲回车里,打开盖子,自己用手抓起来吃。心想,我为什么要走这一遭,我这是图啥呢?难道我喜欢上了罗美玉?
那一晚都很烦躁,失眠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一起床,脑子里还是想着罗美玉,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就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漠。我又开车去了她工作的加油站。这一次,操作员换成了一个法令纹很深的中年妇女。
“92还是95?”她向我问道。
“我今天不加油,我想找下罗美玉。”我说。
“你是?”
“我是她的一个朋友。”
“哦!这几天感冒流行,她发烧了,请假去挂吊瓶了。”
“在哪?”
“应该是在县中心医院。”
听她说完,我立马调转车头,去了城南。
我不清楚罗美玉是在门诊,还是住院。我只好去导医台问值班的护士。我说,我找罗美玉。她问我是罗美玉的什么人。我说,朋友。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就忙着去招呼别的病人了。我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了一阵。想着,再返回加油站,让那个大姐,试着联系一下罗美玉。刚才走得急,把这茬都给忘了。我前脚走出医院,后脚手机就响了。罗美玉回我一个问号。我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去。
罗美玉住院了,医生说是肺炎。昨天烧到昏迷。我一走进病房,看见她憔悴的脸,眼泪就奔涌着往下流。我用手背擦了擦,盯着罗美玉,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沉寂了几秒钟,罗美玉打破了僵局。
“光头强,怎么哭了?”罗美玉用微弱的声音,跟我开着玩笑。
“都这样了,快别说话啦!”我被她逗笑了,一瞬间,又转而用呵斥的语气回应她道。讲真的,我有点心疼她了。
罗美玉眨巴了下眼睛,又用手指示我坐在旁边塑料凳上。我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定。这时候,一个矮胖的男生,提着一兜水果,冲了进来。
“美玉,今天怎么样?”男生一进来,就大声嚷道。罗美玉没有理他,用被子把自己的头蒙了起来。
“你干啥的?”我问道。
“你干啥的?”他也恶狠狠地看着我,拳头都攥紧了。
“别吵了。”罗美玉又掀开了被子,无奈地说。
男生看到罗美玉生气了,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又赔着笑,靠近了罗美玉。罗美玉让他拿走,他说,是自己的一点心意。罗美玉回,你不要在我身上花心思了。说完,把头转了过去。男生长叹了一声,走了,临出门,有点气急败坏,把病房的门,用力踢了一脚,发出哐当的响声。
“我二叔托人给介绍的对象。”罗美玉心不在焉地说。
“你才多大,就开始相亲了。”我回。
“二十。”
“比我小四岁。真好,我也想回到二十岁的时候。”
“好什么好,你是大学生吧!”罗美玉话锋一转问。
“是。”
“真羡慕你们大学生,不像我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没有学历,现在,只能找到加油站操作员这样的工作。”
罗美玉说完,神情变得忧郁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顿了下,对她说,白鹿塬滑雪场,最近挺热闹,等她痊愈了,带她去滑雪。罗美玉问,真的?我说,我从来不骗小孩,特别是生病的小孩。
二零二零年冬天,是关中地区十年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新闻里气象专家说,是由“西高东低”的经向型环流和拉尼娜现象造成的。我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专业词汇,只是切身地感受到,大街上的行人比往年少了很多。昨天又下雪了,我下楼取快递,几百米的路程,似乎和翻越雪山一样的困难。颗粒状的雪,如同千万根银针,给眼睛和面部做着针灸,在寒风的吹袭下,我每前进一步都要使出十二分的力气。向四周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冰河世纪。
罗美玉已经出院了,在又一场更大的雪要降临之前。我从医院接回了她。她一坐到车里就问我,那什么时候去滑雪?我回,再看吧,最近能把人冻傻,还是不出门为好。罗美玉看我有些犹豫,她有点失望地说,不想去就算了,也没指望你能说话算数。我转过头,带着歉意说,去白鹿塬的路面雪还没有彻底消融,车现在上不去。这不是推辞,实际情况就这样。罗美玉回,那改天吧。其实,去白鹿塬滑雪,我也是随口一说,我去过太多次,已经玩腻了。罗美玉没有去过,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她还说,自己在这个县城生活了二十多年,还是觉得好陌生,好像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似的。
一转眼,跟罗美玉认识三个月了,她是我回到玉县交到的第一个朋友。罗美玉比我还要奇怪,她甚至都没问过我叫什么名字。我知道她叫罗美玉,也是从她的工牌上看见的。几次交集,她跟我打招呼,都是喊,喂,或者光头强。我们总是匆忙地相聚,又匆忙地分开。交谈也是蜻蜓点水,从不敞开自己的内心。罗美玉这样做,出于礼貌,我也只能配合着她。不过,我是很想和她促膝长谈,渴望她能抖落一些心事。我会尊重她的梦想,鼓励她一直歌唱下去,在自己的世界里栽种玫瑰。
罗美玉再没有提去白鹿塬滑雪的事,她好像觉得我是在故意放她鸽子,生气了。接下来,我给她发消息,她又不回我了。那几天,又一场入编考试,要开始了。我不打算报名。我不想当一个初中的化学老师,待在这个四面环山的县城一辈子。我妈听说了我的这个想法,怒斥我这是瞎搞。又说,现在就业形势那么严峻,当个旱涝保收的老师,是多好的美差。我回,要考你去考。我妈又拉来我姑给我做工作,还说,我要是不参加编制考试,就别想迈出家门半步。僵持几天,我妈终于妥协了。我又重获了自由。眼下,最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罗美玉。我心想,罗美玉既然要滑雪,那我就带她去。路面滑,那就装上防滑链,怎么也要爬上白鹿塬。可天公不作美,我刚把防滑链套牢,准备给罗美玉打电话,她每周都是这一天休假。灰蒙蒙的天空,又飘起了雪花。这时,我才想起,天气预报说,下午有暴雪来袭。我只能垂头丧气地上了楼。
这一次,雪下得很大,如同撕扯开的棉絮,层层叠叠,铺在天地之间。窗户不一会儿,就结满了冰霜。空调开了半天,压缩机都没有工作。寒风啸叫着,只听屋外传来扑通一声,断电了。一下子,世界好像都停止了运转。我借着手机剩余的微弱电量,给罗美玉发消息,问她,回家了吗。罗美玉又是半天没动静,在我手机即将关机的时候,罗美玉回了个点头的表情。我拿起手机,还想说点什么,屏幕彻底黑了。
雪下了整整一天,翌日中午,终于停了。我使劲扒拉开窗户,朝外望了望,一切好像都被白色掩埋了,还没收回目光。罗美玉给我打来电话。哭诉着说,牛棚倒塌了,白马不见了。她希望,我能和她一起去寻找那头白色的小牛犊。我安慰说,一头小奶牛,不值得这么哭,现在的养殖户,基本上都给牲口买了保险,到时候理赔就行。罗美玉听我一说,更伤心了,反呛道,你懂什么,不愿意去就算了,虚情假意的男人。说完,电话挂断了。我知道,自己又把她得罪了。又打了几次电话过去,才联系上她,我问罗美玉现在在哪。她说,刚到白鹿塬脚下。我让她别急,我马上赶过去。
雪下得很厚,我的添柏岚大黄靴,一踩下去,雪都能灌进鞋里。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是挥动双臂疯跑起来。等到了罗美玉面前,汗水已经把里面的衣服浸湿了,头上都冒着热气。我痴痴地看着罗美玉,罗美玉傻笑了下说,走。上白鹿塬的道路,被积雪覆盖着,只能从隐约的轮廓分清哪里是路。罗美玉走了几步,就摔倒了。我扶起她,又自己走在了前面。看罗美玉畏畏缩缩的样子,我又伸出手,示意拉着她走。罗美玉迟疑了下,把手伸了过来。
“没有趁机占你便宜的意思。”我说。
“那谁知道?”罗美玉回。
“你这样说的话,那我放手了,你自己上去。”
“唉,跟你开玩笑呢!”罗美玉牵着我的手晃了晃说。“没想到,你人还挺好,除了你,没有人会在这个冰天雪地的日子,陪我去上白鹿塬。”
“不过,我真的有些纳闷,为什么那头白色的小牛,就对你那么重要。”罗美玉开始抒情了,我借机抛出了我一直想问的这个问题。
“因为·······你真想知道吗?”
“想。”
“我每次看到它,就想到了自己。我在这个县城,除了二叔,可以说,没有一个亲人与挚友。别人都说我高傲。可只有我知道自己多么可怜,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爸得了精神分裂症,离家出走后,就没有再回来。后来,我妈改嫁到了山西。我只能跟着二叔过日子,二叔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年就靠那几头奶牛维持生计。我读初三那年春天,二叔被一头奶牛踩到了腰,躺在病床上修养了三个多月,都是我请假伺候的。等回到学校的时候,课业已经跟不上了,我本来学得就差,回家和我二叔一商量,中考没参加就辍学了。”罗美玉稍作停顿,向我娓娓道来。
“你后悔吗?”我听着罗美玉讲到这,插话道。
“当然,要是还读书的话,我肯定也会念大学。至少不用在加油站加油了。你不知道,汽油那味,我现在一闻见,就想吐。”
“你就没想过走出这个县城?”
“想过,可我跟你们大学生没办法比,我出去,能干什么呀?”
“可以去酒吧驻唱,你唱歌真不错。”
“真的吗?”
“真的。”
我想给罗美玉赋予勇气,不过,我也只是一个在生活的激流里,被冲得节节败退的人。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宽慰她。
“你会留在这个县城吗?”罗美玉问。
“不知道,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你肯定会走出去的,我们注定不一样。”罗美玉巧妙地避开了我的问题,而后略带悲伤地说。
“其实,我们都一样,跟你说的那头白色小牛犊一样。”
罗美玉没有接我的话,我也没有再打破沉寂。我们踉踉跄跄,走了能有一个钟头,终于抵达了牛舍。大门虚掩着,我把它推开,拉着罗美玉走了进去。罗美玉挣扎着脱离了我的手。我扭过头,不好意思地望着她说,一直牵着,忘了松开了。罗美玉笑着叹了口气,往里面的牛棚走。大雪把屋顶压塌了,一侧的围墙,也被风吹开了一个大裂缝。那些剩下的奶牛,都气息奄奄地趴倒在地上。
“白马,应该就是从那个裂缝跑出去的。”罗美玉指了指说。
“怎么不见二叔了?”我问。
“去找白马了吧!”罗美玉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给二叔打电话。二叔告诉罗美玉,他在塬上找了一圈,也没找见,现在,已经下了塬。两个人商定,我和罗美玉在塬上循着蹄印,再找找看,他在塬下灞河边靠近县城的地带打听一下。
蹄印是从裂缝处的地面,开始蔓延的。如同月牙一样呈一字型排列在皑皑白雪上。我们顺着白马留下的痕迹,一直往东走,走到一面悬崖时,蹄印消失了。罗美玉朝悬崖下望了望,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我站在她身后,久久没有靠近。我从冷冽的空气中,嗅到了浓重的悲凉。
白马,应该死了。
我知道,罗美玉一时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我想,有一天,我也会离开罗美玉。我不知道,到时候,罗美玉会不会哭。傍晚,天空又一次飘起了小雪花。这时,罗美玉才停止了哭泣。我走到她身边,跟她递了张纸巾。罗美玉又趴在我的肩头抽泣起来。
“你会离开这个县城吗?”罗美玉抬起头看着我,声音颤抖着说。
“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趁势吻了上去。罗美玉的嘴唇,像两瓣剥了皮的橘子,有一种充满弹性的冰凉,跟我吻过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
雪越下越大。我想,我会陪着罗美玉,度过这个没有那头白色小牛犊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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