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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雨天自画像
城市的一角,并不总是笼罩于阴影之中,也会被人心照亮。
我是在去年夏天决定学画画的。
搬进这个房子时才惊蛰不久,路边的树尖冒出幼芽,但出门还要穿薄羽绒服。我给母亲去电话,告诉她我一切都还行。她叫我捂严实些,倒春寒容易感冒,家乡的街道上雪结的冰还没化。
我住在这栋楼三单元的一楼。签租房合同时,我和姐姐不约而同地感到开心,当晚并肩步行到附近一家颇贵的餐厅大吃一顿。我们这栋楼没有小区,是一幢孤零零地站在街边的住宅楼,半夜经常会有醉鬼嚎叫着穿过马路,这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房东就站在如今是“画室”的这块地方,一边接收定金转账,一边开玩笑叫我们做好准备,如果有人买的话,这破房子就得速速脱手了。
住进来不久,我开始干起给人画画的活儿。我的画室就在家里,说是画室,其实就是我家朝北的阳台,一个大概三平米的梯形区域。姐姐用了两天时间,麻利地帮我收拾好,打开了长年封锁起来的那扇落地窗,变成画室的门。她还种了很多花,整齐地码在画室门外,每天浇两次水。不过这房子全部门窗都在阴面,最后只有几盆不需要阳光的花活下来了。
起初我就画些风景图,再复杂些就是画画朋友们的小猫,小狗,收点钱意思意思。我不知道后来他们有没有把画挂在哪里,或只是来支持我一下,回家就把画收在杂物柜里了。其实就算扔掉也能理解,毕竟后来连朋友都走散了。不过我不让自己去想这些。夜里,月光将窗棱投在房顶,我躺在弥漫着陈旧味道的房间里,想着春天时,姐姐蹲在阳台上锉洗地面、指挥工人把窗换成门的身影。
姐姐一边拿着喷壶给花喷水,一边对我说,要想重新拾起生活,就要从自己真心喜欢的事情做起。
两个月后的一天,一个穿着雨衣的女人从这门口走了进来,她看起来有四十多岁。这种雨衣早就没人穿了,密使的胶皮会让皮肤觉得很闷,是我小时候母亲会穿的那种款式。她轻轻把玻璃门关上,掺着雨水的风撩起肥大的雨衣,描出她身体的细瘦轮廓,她穿一双有些破旧但很干净的运动鞋,过时的款式,已经被雨打湿了。
女人站在门口小心脱下雨衣,动作慢得像一盘磁带。把湿雨衣卷好放在地上后,又掏出纸巾擦干手臂和额头上的水,站在门口,直着身子往里看。我不知道该讲什么——我总是不知道该讲什么,在任何场合里我都不是开启谈话的人。我闻着被风带进来的潮湿空气,保持原地不动,低头在地上的工具箱里找蓝色的笔。
幸好在她向我慢慢走近时,姐姐来了。
“絮姐,你来了。”刚刚还在厨房梆梆剁肉的姐姐,一下子端过一杯热茶来,放在我画板旁边的圆桌上,让女人坐下暖手。“先坐下歇歇。”就说了这一句话,姐姐又跑回厨房,砂锅盖正被开水顶得哐啷响。
我只好把桌子上的手机和电脑收拾一下,给客人腾出一些地方。也许是阴雨的关系,女人坐下后,我觉得空气里开始有些让人不舒服的味道。一种长年浸泡在某种环境的朽味,迫使我去礼貌性地说点什么,起码问问她外面的雨下得怎样了。
客人似乎比我自在多了,她拿起印着粉红小河马的茶杯,小口把茶水滋进嘴里,然后屏住气息,仿佛也在嗅屋子里的味道。
“种的是九里香吗?”雾一样的声音,她应该常年抽烟。
“我也不懂那些。”我不情愿地应付道。说完我就往门口看去,想避开眼前的空气。
她轻轻点点头。
我才发现,姐姐把花儿都挪到屋子里来了。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都是大暴雨,从昨天就开始下。
我喜欢大暴雨,天空中落下第一滴,第二滴,然后汹涌地拍打地面,尘土被砸得弹起来,城市的街道上,车辆和人物的面目都变得模糊。这样的日子里,即使每天无所事事地坐在屋子里画画,也不用自责。
我转身,在画板上继续勾勾画画。一边勾,一边想到她应该就是赵絮。
姐姐是妇幼保健院的护士。去年腊月二十九大家都跑回家过年,院里空荡荡的,姐姐提前跟我吃了年夜饭,晚上回院里值班。赵絮四十多岁,是院里的清洁员,当晚她出现时吓了姐姐一大跳,她站在值班室的门口说,小龚,一起过年吧。
城市就是这样,大年三十,打工人都回乡了,本城人悠闲地坐在灯火灿烂的方格子里大声碰撞酒杯。商场关了,夹着雪花的风把路灯成片地吹灭。赵絮租的房子在郊区,想必回家的路更是黑漆漆的。
“小婧,你去过美术馆吧?”喝了热茶,赵絮的声音暖过来许多。
“什么意思?”
“你不是学美术的嘛?”
“我没学过。”
“你姐姐说你画画很好。”
“那跟美术馆也没什么关系吧。”
什么跟什么,我无奈地撇撇嘴。
直到姐姐把热气腾腾的大砂锅端上来,赵絮一直坐在那个位置。
那个夏日的整个下午,赵絮都坐在那个位置,雨把玻璃门砸得像军鼓演奏,如果我想看看窗外的雨怎么样了,就得穿过她去看。
姐姐落座,我们一起碰了一杯。大砂锅在桌子中间冒热气,里面的排骨煮得很烂,软骨都翘起来,被油吃透的扁豆角一定得搭配大米饭。饭菜香驱散了之前那种难闻的气味,我忽然很有食欲,于是埋头吃饭,想用咀嚼的声音将自己关闭起来——我不喜欢听她们保健院的那些无聊事。姐姐不停地给赵絮夹菜,倒啤酒。赵絮讲自己是从哪年发现自己得了病,讲她有多么想有一个家,一个自己的婴儿,有多么想继续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妇幼保健院打工下去。
几乎每句话,姐姐都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听。
我们三个人平均地分散在圆桌周围,享用着食物,啤酒,噪音,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一声闷雷后,天色暗了下来,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赵絮身上的那种霉味,早就跟桌上的剩菜味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我打起精神站在洗碗池前洗碗,赵絮则慢悠悠地把脏兮兮的碗盘一次次运输过来。姐姐跑到卧室里不知跟谁讲电话去了。
下午三点多,赵絮在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眼镜盒,从里面抽出一块眼镜布,摘下她的眼镜,低着头慢慢擦拭那两片茶色的镜片,还有眼镜腿,再放回兜里。
然后她直了直身子,面向我。
“能给我画一张吗?”
她摘了眼镜,被光晃到的却好像是我。
我假装往门外看雨,但是能大致感觉到她的眼睛跟正常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加清澈一些。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又长又直,遮住一部分亮晶晶的眼珠。我想到我的眼睛,在这些年已经变得有些浑浊了,狠狠睡上一个好觉也无法再恢复到原来的颜色。
“画到这儿。”赵絮右手放在胸口,将自己截成两段。
对于她来说,这个请求听起来怎么也算不上刁钻,但其实让我很为难,因为我根本没画过人。我在初中被父亲用毛巾抽了一巴掌后,十几年没再画画。
那时,我跟班里的一个男孩一起偷偷报班学画画,被父亲逮住了。父亲是会计,并且凭借这个稳定的岗位养活了我们一家人。那天早上父亲刚洗完脸,把半湿半干的毛巾挂在脖子上,他问我,“是不是从家里偷钱了?”然后他抽出毛巾,用力甩在我的脸上。我知道父亲是为我好,从那以后,我把青春奉献给数理化,考上了财经大学。
“我没画过人。”
虽然知道她看不清,我还是做出一副非常为难的表情。
“没关系,你就照着我就这么画。”
赵絮比划着。
我的脑海里却浮现出被公司裁员后的这些日子。一开始,我想不通为什么是我。那些通宵加班的岁月里,我以为已经跟大家建立了友谊,我以为我早就是这座城市、那幢大厦、那个公司的一员。现在却赤裸裸地回到原点,投出去的简历也石沉大海,拒绝已是礼数,大多已读不回。姐姐夜班回来,还笑着摸我的头,告诉我“没关系,慢慢来”。
春天的一个周末,快递敲门时,我正躲在房间里看娱乐节目麻痹自己——这样的状态已经有几个月了,我害怕看见简历被拒绝、害怕积蓄每天像流沙一样减少,只好先把头埋在沙堆里。姐姐则正在阳台里跟工人说怎么把窗子改成什么样的门,两个人讨论得很热烈。我只好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客厅里,拆开快递,整理画具,把纸捋平。我已经忘了怎么画画,只能在网上搜索绘画教学,从简单的风景画起。然后是小猫、小狗,已经画了一阵子了。
好吧。
我走过去,把赵絮扶到另一侧的高脚凳上。现在雨在她的侧面,我可以一边咂摸外面雨势如何,一边仔细看她长什么样子。我拿铅笔,还真的要画起赵絮来。
笔尖在纸上摩挲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位置。
“我给你手机拍个照不就好了?”
“我想知道,你眼里我长什么样儿。”
“我没画过人。”
“没关系,你试试。”
“我不会画人。”
“就……先画个脑袋?”
我在画纸上三分之一的位置,画下一个鸡蛋一样的圆。然后是确定眼距、眉毛弯曲的角度、鼻翼的形状。
就这样开始了。
过程中,赵絮变得很健谈,一直问我:“现在到哪里了?”
“脖子。”这会儿,我已经没在管什么透视什么线条,我看见什么就画什么,画成什么赵絮就是什么。她的脖子细长,上面有两三圈颈纹,像是将一颗石子咽进喉咙后形成的水波。我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有颈纹,有些人没有,有的人花钱祛除颈纹,呵护脖子肌肤,有的人只能任它像年轮一样,一圈一圈将自己日夜缠绕起来。
“怎么样了?”赵絮不敢乱动,梗着脖子问我。
“你过来看看。”我的手没停,还在补阴影、修轮廓,我沉浸在自己的作品里,我发现我画的赵絮跟面前的赵絮是很神似的。
不知多久我才抬起头,发现赵絮正看着我笑。
我的耳朵顿时热起来。我忘记了,赵絮眼里的世界,是由一个又一个的大致形状组成的,街道上的车流和行人,像从她面前匆匆跑过的动物的影子。这张画放她眼前,画纸就像一片雾,里画面的赵絮就像一根树桩,只能看出身体的轮廓。从前几年开始,她视力阶梯性下降,视线逐渐变得模糊,直到最近,已经完全看不到任何事物的任何细节——那些组成一个人开心或难过的最小单位。
“抱歉。”我问赵絮,“那你,还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子吗?”
她好像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忽然露出小女孩一般的神情,脑袋稍微往左上方倾斜,然后定格,仿佛那里有一道任意门,她的灵魂钻进很久之前的某些回忆里去了。一开始,她对自己的样子很模糊,后来,越来越具体,包括在她小时候发生的那些事情的细节。我不再画了,认真听她讲话,时不时“嗯”“然后呢”地回应。
门外变成深蓝色,雨没有停止的意思。卧室里姐姐还在讲电话,有时说很长一串,有时简短地答应一声。我打着煤气灶,上面的砂锅又开始发出细小的咕嘟声。
我跟赵絮站在门口,一起看外面的雨掉在玻璃上,等姐姐出来吃晚饭。赵絮的伞已经干了,现在正立在门口的一侧,跟几盆花并排站在一起,地板上洇了星星点点的水气。
“我妈妈聊着聊着,就又忘了我是谁了。”姐姐从卧室里走出来,无奈地对我们笑笑。
那么先吃饭,雨让它一直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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