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渡
当人与智能系统合二为一的时候,会是哪一方稍占上风呢?
一
汽油夹杂着绿叶挥发物的味道,青草和尘土一起飞舞,双手在不停震颤,背式割草机嗡嗡作响。刘旭喜欢这种亲身体验的感觉,却又突然开始怀疑,如今这双手、眼睛、耳朵和鼻子,都是根据他原本的身体部位仿造的,它们自带智能管理系统,虽说保留有他身体各个部位的外观、质感以及神经记忆备份,反馈到他中枢神经系统里的这些感觉和以前的也没有什么不同,但他不能确定,这还算不算是他在亲身体验。
胡思乱想时,割草机突然卡壳,之前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他自己不会维修,对身体里的智能系统下了指令,双手开始忙碌。
这台割草机是曾祖父留下来的,已经有接近两百年的历史。前年刘旭从工具房里翻了出来,修好后又花费不少钱买来早已从市面上消失的汽油,从此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都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特别是在和柏静争吵要不要翻盖这栋有上百年历史的老别墅之后。
别墅是父母的遗产,刘旭接手过来之后就做过全屋的智能系统升级,他们夫妻的意识通过接驳器和智能管家绑定,可以根据各自的需求和喜好随意调整室内的布局、色调和质感,基本以柏静的意见为主,家具和灯饰几乎都被她更换过了一遍,但她还是不满意,动起了要推翻重建的念头。
他背着割草机从地下室走到院子时,柏静穿着比基尼趴在泳池边上享受日光浴。那里原本是一座六角凉亭,柏静非要改成泳池,两人为此冷战过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刘旭妥协了,他感觉自己一直在妥协,却没有办法改变,特别是最近,和她交流时,总会感觉到强烈的压迫感。
泳池里恒温的水实时更换,从泳池的边缘溢出去,水面一直保持着平整的状态,像是一面无框的镜子。刘旭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但柏静要这种动与静的反差感,刘旭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没办法跟她辩驳。
割草机停止工作后,刘旭听到争吵声,是柏静和夕爻——他们刚满十二岁的女儿。柏静再一次没有经过夕爻的允许,意识就直接闯入了夕爻的房间,让她下来一起晒太阳做运动。柏静今天是直接把意识传输到夕爻的那张床上,把她给吓醒了。
“那我能有什么办法,你把镜子、台灯和布偶都关机了。”
“我说了多少次了,拜托你进屋之前先问我一声行不行!”
“行,下次我会先敲门,Knock,Knock。”
“不行!你根本不知道敲门的意思,你把意识传到门上面那根本就不叫敲门,那叫偷窥!那叫破门而入!那叫非法入侵!”
刘旭摇了摇头,关掉听觉,开始和身体里的智能系统进行意识沟通。
「手套,我不知道算不算是我的错觉,今天割草的感觉和以前一样,但我总觉得好像不是我自己的感觉,是你在欺骗我。」
“手套”是刘旭给自己身体里的智能管理系统起的名字,因为他换掉的第一个身体部位就是左手,在一次意外被割断手筋之后,之后更换的身体部位的智能系统都与它连接在一起。
{你的意识和我是通过共生神经接驳器连在一起的,我没有自己的独立意识,只是一个管理系统,听从你的指令,你感觉到的所有感受都是神经的真实反应。}
「但现在这些身体部位已经不是我原先的身体了。」
{这些虽然不是你原先的部位,但是你之前的神经记忆都做了备份,按照你的习惯帮你对身体进行管理,比如说,你是个左撇子,现在依然是,虽然我对两只手的控制是一样的。}
夕爻突然跑过来用力摇晃刘旭的身体。
刘旭打开听觉之前,手套已经向他传达了夕爻说的话,“爸爸,妈妈她欺负我!”
“噢!爸爸你是在和手套叔叔聊天吧,所以不搭理我和妈妈。”夕爻撅起嘴,她敏感地捕捉到了刘旭反应慢半拍的表情。
刘旭放下扳手,重新掌控了这双手,把夕爻搂到怀里,摸了摸她的脑袋。还没等他开口,夕爻眯起眼睛,“爸爸,你让手套叔叔帮我做一个模型好不好。”
“你不能让露西奶奶帮你做吗?”刘旭问,露西是这栋别墅智能管家系统的名字,刘旭的父亲当年起的名字,已经升级过好几次,但一直没有更换名字。
“妈妈不给我授权。”夕爻表示委屈,“她什么都要我自己完成。”
“那我站在你妈妈这一边。”刘旭伸手在她的鼻子上滑了一下,一片草叶粘在了夕爻的鼻尖上。
鼻孔里可能是进了粉尘,夕爻抬起头对着太阳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随后用右手食指背在鼻子底下来回抽了抽,“啊,好舒服,爸爸你也来一个!”
刘旭的鼻翼微微张开,用力吸气,但是他没有任何发痒的感觉,他拿了一片叶子放到鼻孔里去刷了刷。
能感觉到叶子的触感,但是鼻子依旧没有发痒的感觉。
「你不是说我所有的感觉都和原先的一致吗?」刘旭和手套交流。
{是在对你身体不会造成伤害的情况下,否则你更换身体就没有任何意义,除非你的身体确实需要打喷嚏,但是此刻贸然打喷嚏对你无益,大量吸入粉尘颗粒的话会对你的呼吸道产生影响,虽然现在你的呼吸道也由智能系统管理,但我必须先行假设那就是你原来的身体部件。另外,强行打喷嚏也会对你的脑部产生影响,它和脊椎是你现在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你还没有更换过它们,我无法介入进行监测和保护,只能预防。}
「但我现在的意愿是可以打一个喷嚏。」
{再次补充强调,你的脊椎和大脑没有更换,所以我不能直接读取你的意识,也无法理解这种需求。}
夕爻一脸希翼地等着,刘旭却只能无奈地和她说,“喷嚏不是想打就能打出来的。”
“那不是很难受?”夕爻有点失落。
“也没有难受的感觉。”刘旭摊开双手,耸耸肩。
“啊,那就更难受了,感觉不到难受的难受。”夕爻希望能和爸爸一起享受这种感觉,但是她转念就忘记了这件事,“你们不能使用智能系统帮我,那爸爸你可以亲手帮我一起做啊。”
“好啊,不过你要先等爸爸把最后这一小块草坪修剪好。”刘旭说完继续让手套帮忙维修割草机。
夕爻蹲下来盯着刘旭的双手看,片刻之后突然开口说,“我们班上有个同学换掉了她的两条腿。”
“嗯?”刘旭皱起眉头,法律规定在年满二十二周岁之前不允许随意更换自己的身体,除非有严重疾病和不得不更换的理由。
“她自己从三楼跳下来,把腿给摔成粉碎性骨折了。”夕爻说,“上周她参加跳舞比赛没拿到冠军,第二天就跳楼了。”
刘旭感觉这件事情不容忽视,却又不知道怎么去和女儿谈这个问题,只能咨询手套。
{她确实有可能是在试探你,心里也有这方面的好奇和冲动,你必须和她说明,身体还未完全发育成熟之前,不能随意更换,否则以后会产生不良的排斥反应,神经系统将由智能系统生成取代,人类自身的感知会被弱化。但你也不能直接告诉她这些,我建议你先了解她自己内心的想法,再慢慢引导她。}
“那她现在跳舞是不是超级厉害?”刘旭顺着夕爻的话往下问。
“不知道啊,老师不让她在我们面前展示她的双腿,看着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就是原来有一些小伤疤都不见了。”夕爻眨了眨眼睛,悄声说,“她还让我摸过,也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你们班上同学有讨论这件事吗?你和他们一起讨论了没有?”刘旭进一步试探。
“没有。”夕爻赶紧摇头,“我一点都不好奇!”
夕爻的反应让他有些担心,手套也告诉他,割草机有个零件坏掉了,得去工具房重新打造一个才行。他决定不再继续割草,先陪她好好聊聊这件事,“你不是要爸爸和你一起做模型吗?现在我们就去做好不好?”
“好,不过爸爸你要先去洗个澡,身上臭死了。”夕爻说,“我可以帮你把割草机放到工具房里去,我在那里等你。”
刘旭想要汗流浃背的感觉,在开始割草之前就特意交代手套了,现在衣服湿哒哒的,都黏在身上。
二
夕爻背着割草机跑向工具房,刘旭往别墅里走去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声响,是智能管家让一个机器人在修理他剩下的那一小片草坪。
他转头看向坐在门口走廊前喝下午茶的柏静,还没开口,柏静先说话了,“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看着就很不舒服。”
前天结束争吵后,这还是柏静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刘旭知道自己一开口必然又会引发新一轮的争吵,通过意识让露西停止修剪那块草坪,但是没有得到露西的回应。
{现在是柏静的意识在控制露西。}手套提醒他。
刘旭有些疑惑,就算是柏静在操控露西,他也能和露西交流的。
{你知道她已经更换了自己的脊椎。}
「所以?」
{人类是通过脊髓来传导信息的,她现在传导信息的能力远远超过你,只要她想要控制,你的意识就无法直接传达到露西那里,而且露西也会优先处理她传导的信息。}
机器人修建草坪的动静很小,在刘旭听来却特别刺耳,他转头看向柏静,“爻爻班上有个同学更换了双腿的事你知道吗?”
柏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不和我说这件事?”
“和你说有什么用?爻爻的家长会你去过一次吗?”
刘旭沉默片刻后说,“我担心这件事对爻爻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我比你更担心,那天家长会,他们老师向我和其他家长都说了,为了保证公平,以后那个同学不会用她更换的双腿参与任何用得到腿脚的比赛。”
“我担心是爻爻自己怎么看待和理解这个事情。”
柏静摇了摇头,看向刘旭,“你知道那个同学家里是什么背景吗?爻爻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就算她想更换,我们也做不到。”
“法律上……”
“年龄标准下降到了十二岁,只要监护人允许就是合法的。”柏静一脸失望,“去年就已经修正了这条法案,适用少儿的部件已经通过了临床试验,有限制地投入到市场中了。”
“不是说要等到完全发育成熟才行吗……”刘旭依旧不肯相信。
“天呐,你真是个老头,你不知道科技一直在进步吗?它们不仅具有和人类身体同样的成长性,还有很强的矫正和塑造功能,神经和意识都能得到更好的强化,处理信息的能力也会稳定增强,也从根本上解决了成年人会出现幻肢之类的后遗症,意识和智能系统能更完美地耦合,所以,越早更换越有利。我只能这么和你说,有能力更换身体部件的少儿已经赢在了起跑线上,他们才是未来的完美人类。”
刘旭张嘴却说不出话,询问手套,「你之前给我的建议好像不是这样的。」
{抱歉,上次你更换鼻子的时候不同意对我的系统也进行升级,而且你从不让我联网,担心受到病毒侵扰,所以我还不知道这个信息,有一定的滞后性。}
“少儿更换身体部件的相关限制有哪些?”刘旭问柏静。
“我没兴趣了解,所有的限制本质上都只是一种市场策略,反正单单费用也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数字,养小孩才是最贵的不是吗?只能等大规模推广之后再说了。”柏静越说脸色越难看,“反正我们的女儿只能搭末班车了。”
“你不是已经存够了可以推翻这座房子重建的钱吗?”刘旭问完这句话有些后悔,不是害怕因此引发新一轮的争吵,而是质疑自己为什么会产生想要给夕爻更换身体的想法,他很难想象,当夕爻不再是他们的骨肉之后,自己将如何与她相处。
“那点钱够我们换掉自己的大脑,连给她换一根手指都不够。”柏静嘲讽他,“我觉得你还是先换掉自己的榆木脑袋,想办法多赚点钱再考虑这个问题吧。”
刘旭一时语塞,知道多说无益,只好抬腿走进室内。
刘旭知道柏静为什么想要重建这栋房子,她是一个美术馆的艺术总监,实际上做的是艺术品销售,周旋在艺术家和收藏家之间,出于一些必要的礼节,偶尔也会在自己家里举办派对。这栋房子不是什么名人故居,也没有什么独特的建筑风格,又远落后于这个时代,除了地段不错,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地方。
此外,柏静坚持要让夕爻上学费高昂的私立学校,想要从小给她建立良好的社交关系网,对于他们现有的经济条件而言,有些超负荷了。夕爻也没能如柏静所愿,结交上“更好”的朋友。柏静把这个原因归结到这栋老房子上,她都不好意思邀请其他家长来家里做客,导致这笔教育基金的投入无法得到潜在的回报。
在她眼里,一切都是投资,什么都需要经营。
刘旭觉得能交到什么样的朋友是夕爻自己的事,柏静对此不以为然,认为父母有义务早早就为子女的未来进行筛选和规划。
没想到这个学校也会出现学生自残的情况。十几分钟后,刘旭在苦恼中匆匆洗完澡,赶到工具房,夕爻已经用乐高拼好了两艘一模一样的船。
工具房在别墅的后院,是一座独立的小房子,算起来这才是这栋别墅最初的样子,刘旭的曾祖父先是盖了这座小房子,把它当作工具房,再一点点亲手把别墅盖起来的。现在只有这座小房子没有连接上智能系统,夕爻喜欢在这里玩耍,可以完全避开妈妈的意识监控。
夕爻把一艘编号为“1”的小船放在刘旭的面前,自己面前则是编号为“0”的那艘。
“你不是要我和你一起做模型吗?”刘旭有些心不在焉,拿起面前的小船看了看。
“我已经做好了,我是想给爸爸变一个魔术。”夕爻说,“你信不信,我在不把整条船拿起来的情况下,让你手里的船变成我手里的船?”
刘旭想了想,“我信,但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做到这件事。”
夕爻眨了眨眼睛,“那你可看好了哦。”
刘旭看夕爻的表情有些恍惚,突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头皮发麻,但是身上却没有冒出鸡皮疙瘩,手套无法理解“不寒而栗”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刘旭不知道要是女儿也换了自己的身体,还会不会对他做出这么可爱的表情。
应该也会,但不知道她会不会明白自己露出的是一种“得意”的表情。
他正在胡思乱想,夕爻伸手从刘旭面前这艘小船上掰下一块积木,随后也从自己面前的小船的同一个位置掰下一块,然后互换位置,拼到对方的船上。
此后她一直重复同样的做法,直到最后把那块带有编号“1”和编号“0”的积木互换拼上。
“完成了!”夕爻拍了拍手。
“哇!爻爻真厉害。”刘旭下意识说道,从夕爻刚开始换第一块积木的时候,他就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样的。
他看着桌上的两艘船发呆,隐隐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却又感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刘旭陪夕爻在工具房里玩到落日时分,她不喜欢自己的那些智能玩具,反而喜欢这里面的老古董,它们不会说话,却更能明白她的心意。
夕爻要走了一顶简易的露营小帐篷,说是要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当作安全屋,这样妈妈就不能直接监视到她。
三
临睡前,刘旭和柏静商量,说女儿已经十二岁了,还是要顾及她的隐私。
柏静躺在另一侧,正在享受那半张床的按摩,虽说她的身体基本上都更换了一遍,不会有什么不适,但她在少女时期就已经对按摩上瘾,神经记忆里一直保持着这样的需求。
柏静的理由让刘旭无法反驳,“我可不像你,只靠一张嘴巴,我比你更了解小女孩的心思,她们表面上都会表现得很无辜,成熟且善解人意,但始终还是个小女孩,我担心之后会出现跟风式的自残,需要提前预防。”
夜深人静,刘旭无法入睡,却又拒绝了手套的帮助。他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进入冥想状态,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以前睡不着觉的时候,妈妈就这么引导他。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过,但他知道,现在感觉到的,和以前感觉到的并无不同。
感觉到左手的时候,他睁开眼睛,伸出了左手,虽然看不到它,但他能感觉到具体的存在,这是他更换的第一个身体部件,确实得到了不少好处。此后,为了更好的可能,他不停地换自己的身体。
突然,他好像感觉到了另一只左手的存在,那只原本属于他自己的左手,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好像同时拥有了两只左手。随后他沿着那只早已不存在的左手感觉到了其它已经被替换掉的身体部件。
他的身体猛地抖动了一下,感觉到脊椎处一阵刺痛,浑身冒汗,不像记忆里的汗水,更加黏稠刺鼻。
眼睛里出现异样的光彩,在黑暗中,他看到了自己举在半空中的手,然后看到自己身体的其他部位,确认只有一具身体存在之后,脊椎处的刺痛才慢慢缓解,原本流出的汗液被皮肤吸收了回去,眼睛也慢慢闭合。
{你刚才出现了幻肢综合征。}手套向他传递信息,{你的脊椎需要更换了,否则它无法承载和传导现在这具身体的神经信息。}
刘旭猛地再次睁开眼睛,刚才出现的幻觉都已经消失不见,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他开始感觉到头疼,因为无法分清刚才的幻觉是真实经历过的,还是只是幻觉到了幻觉。
{警告,你需要及时更换脊椎,否则影响到的不仅仅是你的脊椎和大脑,你之前更换的所有身体部件都会出现神经记忆紊乱,到时候就很难弥补,只能全部重新更换。}
刘旭没有回应,只是静静躺着,让大脑不做更多的思考。他知道手套的警告里所包含的信息,从理论上来说,人类在更换包括大脑在内的身体部件之后,就可以实现永生,但是更换的这些身体部件也有“保质期”,系统也会不停升级,想要真正实现永生,就要不停地迭代更替。
由于这些身体部件都需要根据个人情况进行定制,没有二手市场存在的空间,也没有回收的可能,想要更换成更高版本的产品,必须先把全部身体替换成同一代的产品之后才行,否则无法兼容。
为此,想要真正地永生,需要不停地工作赚钱。
周一,刘旭前往公司总部参加会议,这是上周就定好的行程,此前总部那边并未告知这次会议的具体内容,来的都是各个部门和分公司的高管,前三天更像是团建。
刘旭虽然是这家食品集团负责饮料类产品开发的副总监,但他的级别不够,又不懂得该如何交际,探不到任何口风,这三天过得有些不安,一直都在强颜欢笑,只有晚上回到酒店,和夕爻视频聊天才能获得些许安慰。
入会之前,每个人都被要求签下此次会议的保密协议,对此,刘旭更是心里打鼓。
在这个时代,想要谋求一份需要依靠人类的工作越来越难,此前刘旭很庆幸自己选对了一个好专业,这也得益于他的家庭氛围和遗传基因,爸爸是个顶级调酒师,妈妈也有一家代代相传的甜品店,他自己又天生对味觉敏感,他曾和多年好友兼上级总监开过玩笑,说就算以后他不得不更换掉自己的大脑,他也会保留自己的这条舌头。
他一直认为,不管科技怎么发展,人类永远离不开对美食的追求。没想到,在这次会议上,这个信念会被无情地击垮。
公司并非面临倒闭的风险,按照总裁的说法,是迎来了一次难得的机遇。
几个公司高层激情四射,眉飞色舞。
刘旭头冒冷汗,他知道,自己非但失去了晋升的机会,甚至到了被淘汰的边缘。
这家成立于两百多年前的食品公司决定缩减针对“原始人类”的产品生产线,重点开发适合“新人类”的产品,根据最新的市调显示,目前更换消化系统的人类已经达到27%,更换味觉系统的也超过了13%,二者的增长趋势明显。未雨绸缪,集团决定抢占未来市场,转让出部分股份给全球最大的消化系统及味觉系统生厂商,之后所有的产品将根据他们提供的数据生产。
在这种重大决策性会议里刘旭没有任何发言的权利,以前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意识到,能够入座,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说明公司觉得他还有一定的价值。
刘旭听得头昏脑涨,直到散会还没能回过神来。
和他一样惶惶不安的同僚只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已经看到了美好的前景,在这种氛围中,刘旭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样的打算。
找到机会打算跟总监好好聊聊,总监没让他多说,只是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这种时刻,最关键的是要及时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和认知,要做好能跟得上这个时代的准备。
“这样的话,我们其实变成了一个代工厂。”刘旭依然心有不甘。
总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重要的是财务报表。”随后又暗示性地告诉他,目前公司的这些高层都已经更换了自己的消化系统和味觉系统。
手套也无法提供有效建议,只能帮他分析出,目前他的失业概率已经高达69%。
等他魂不守舍地回到家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四
房子已经被柏静趁机推翻重建了。
“怎么样,现在这栋房子和游泳池是不是更搭了?”柏静一脸得意。
刘旭不敢相信,明明他昨天还通过意识传输器陪着夕爻在这个院子里散步,现在的房子盖得再快,也不是一夜就能完成的。他猛地抬起左手,但是没能落下,身体微微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刘旭转头看向夕爻,她什么都不知道,过来拉住刘旭的手臂,“谢谢爸爸,妈妈说是爸爸特意和她交代的,现在我的房间里的智能系统完全由我自己控制,我终于有自己的房间啦。”
“对了,那个工具房还在哦,是我求妈妈给我们留下来的。”说完她又嘟起嘴撒娇,“可是爸爸出去这么多天,为什么一次也不联系我!”
刘旭看着柏静,意识和露西还能连接得上,露西这次快速回应,把所有信息传输给了手套。
{柏静对你的意识做了遮蔽,这几天时间,陪你聊天的不是夕爻,是柏静假扮的,你每天看到的房子也是之前的备份。}手套突然发出警告,{我无法处理你明明想打人又硬生生忍住的这种复杂信息,你的意识和我的系统出现了冲突,再这样下去,你的大脑会损伤。}
刘旭感到脊椎刺痛,随即全身发麻,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醒来,他已经更换了脊椎,躺在自己的卧室里,柏静坐在边上陪着。
“感觉怎么样?”柏静关心。
醒来的第一时间,手套已经告知更换了脊椎的事。刘旭动了动自己的身体,先坐起,再把双脚放到地板上,站起试着走了几步。
有种当年刚学会走路时的感觉,以前他并不记得那个时候的记忆,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了。
他又做了做扩胸运动,扭了扭自己的腰,感觉到身体里充满了活力,每块肌肉都有饱满的力量感。
柏静见他没有回应,叹了一口气,“你什么都拖着不肯替换,现在你知道自己是你什么情况了吧,幸好还来得及,不然我们全部家当都要拿来给你重新换一遍全部的身体了。”
刘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和你的身体一样,房子也是早晚会损坏倒塌,与其修修补补,为什么不直接一步到位,不用烦心还能提前享受。”
“你知道我真正在意的不是房子的事,你不应该通过这种手段来欺骗我,这样很不好。”刘旭终于开口说话,以前面对柏静的那种压迫感突然就消失了,之前只是感觉到身体很舒服,现在明白其实是轻松。
他甚至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要对柏静隐瞒公司业务调整的事,不应该什么都对她说。他不善于隐瞒和说谎,以前会因此感觉到心虚,现在产生这个念头,心里毫无波澜。
{现在你处理信息的能力一样强,所以你不会感觉到压迫感,自然交流就更加顺畅。}手套直接给了他一个答案。
“你欺骗我也没关系,但你不应该假装成爻爻来欺骗我。”刘旭继续责怪。
柏静突然笑了,“换了脊椎果然不一样,腰板一下就挺直了呢!挺好,这样和你沟通才算有趣。你也好意思和我说爻爻,好像你真的有多关心她似的,我假扮了她那么多天,你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我和你说的很多她学校里的事都是乱说的,你也根本不感兴趣吧?你并不了解她,你只是需要关心她给自己看而已。”
刘旭想抓住柏静对他的欺瞒继续责难,手套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建议你不要继续和她争吵,你们现在各执一词,不会有人获胜的,只会增加彼此的憎恨。}
{我建议你先她一步更换大脑,这样你才会占据真正的优势。}
{我知道你的担心和恐惧,其实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恐惧,连柏静也有这方面的担忧,但是差距就是这样拉开的。刚刚,全球更换大脑的人数已经突破了一百万,还在不停增长,从目前的数据来看,这个月之内就会突破五百万,之后只会越来越快。再这么下去,你会失去自己的工作,甚至会失去现有的房子,虽然它一点也不值钱。最后,你会失去柏静和夕爻。}
「你这是主动在诱导我,你开始不守规定了。」
{这个世界是在不停变化的,那是我升级之前的规定,现在我在有必要的情况下,可以主动给予一些必要的提示和帮助。}
「我建议你以后不要给我这样的建议。」
刘旭没有再和手套继续交流,他隐隐觉得不对,又觉得没有什么不对。
他觉得有些头晕,刚刚的交流只用了不到三秒钟。
柏静对他微微一笑,“我们现在这么争吵毫无意义,只会让我们的感情变得更糟糕,相信你也不希望这样。”
刘旭点了点头,“爻爻呢?”
“她有点不高兴,在工具房那边。”柏静耸耸肩。
刘旭离开卧室,经过走廊来到楼梯处,突然出现了恍惚感,柏静把房子完全翻修了,但是他现在看到的房子内部场景却是记忆里最深刻的场景,好像推开书房门,爸爸就坐在书桌前。他往楼下看,好像妈妈正在那里准备晚餐。
以为是视觉系统和神经记忆出现了紊乱,闭上眼睛片刻,再睁开眼睛去看。房间的格局和陈设和当年的几乎一模一样。
或许是自己错怪了柏静,她想要一栋配得上那个泳池的外观,却把内部最美好的部分留给了他。
突然感觉到眼眶有些湿润。
{她把整栋别墅重建之后,也升级了智能系统,现在我已经能和露西直接耦合,我可以根据你大脑反馈的信息修改你的视觉神经系统,为你呈现最想看到的场景。}
刘旭苦笑摇头,走下楼梯,穿过客厅走到别墅前院,转过身去看,整个别墅的外观和自己记忆里的也完全一致。
「手套,我现在特别想要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你能反馈给我吗?」
{抱歉,这种感觉是你们人类自己的意识才有的,智能系统无法给予你们这样的感觉,也无法理解,除非你更换了自己的大脑,意识备份和我完全耦合。}
刘旭看着那座泳池,再去看别墅,外观变成了他出差回来时看到的样子,突然间理解柏静为什么想要把整个房子推翻重建了。他当初换掉左手之后,也觉得这只手和身体的其他部位完全不符合,才不停地更换其他部位。
那片草坪也不见了,以后他要是再想割草,就只能割一块虚拟的草坪了。
他绕到后院,抬脚往工具房走去,和手套确认这座房子依旧是原来的那座,而不是制造出来的幻像。
途中接到了总监发来的一条信息,告知公司决定停止原先所有的产品研发,整个部门都要砍掉,他已办理了提前退休,准备安享晚年,同时也帮刘旭争取到一个机会,会把他调到新产品线去,只是可能会下降一级,同时待遇也会缩减三分之一,问刘旭愿不愿意接受,这已经是他能为刘旭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
刘旭没有多做犹豫,说自己已经更换了脊椎,顺便撒了个谎,说自己也更换了舌头,应该能胜任接下来的工作。
总监表示这种情况下,他可以帮忙再提交一份申请,考虑到他的工龄和丰富的经验,争取能够保留原先的职位。
断开联系之后,刘旭长舒一口气,觉得有些好笑,人类理论上已经实现永生了,却还要不停地工作,要无休止地工作下去。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悖论,一旦人类停止工作,人类文明将不复存在。}
刘旭不想和手套交流,他已经走到工具房的大门前。
五
刘旭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轻轻推开门,阳光随着门缝变大逐渐深入,最后落在了站在尽头处的夕爻身上。在她的面前,挂满了一整堵墙的油画。
等刘旭走到她边上,她开口说,“爸爸,这些都是妈妈什么时候画的画?”
刘旭看着那些画,神情恍惚,“有十二年了。”
“和我的年纪一样大。”
“嗯。”
“为什么她生下我之后就不再画画了呢?”
“因为她想体验不同的生活。”刘旭并没有说实话,画画对柏静来说,是一种切身的体验,生下夕爻之后她开始更换身体器官,等她换了心脏之后,觉得自己已经失去那种体验感,失去了感性、本能和激情。
柏静曾是刘旭眼里的完美人类,他们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当身边的其他人从小都沉浸在虚拟网络世界时,只有柏静和他一样,喜欢体验真切的自然,他们对真实的世界充满好奇。
AI智能大面积替代人类工作的时代,物质过剩,人类沉溺于虚拟世界,导致身体机能逐步下降,身体系统也开始出现紊乱。先从医疗开始改变,逐步研发出可替换的身体部件,此后为了提高人类生活的积极性,各国政府决定将AI智能系统与人类意识连接在一起,人类由此逐步过渡到另一个阶段,再次步入社会,并且重新适应,就像手套说的,人类已经习惯了被管理。
柏静和刘旭原本约好彼此都不去更换身体,只是事与愿违,先是刘旭受伤不得不更换自己的左手——早在多年前,这类伤情原本可以通过手术进行治疗,但是在这个时代,修不如换,就像一台老古董汽车,想要找到适配的原件需要付出足够大的代价。
原先的坚持就是这一点点瓦解,之后柏静生育,出于对容貌的焦虑,想要做好身材管理,她也开始替换自己的身体部件。事情一旦开头就无法停下,直到她更换了脊椎,他们两人已经难以同步了,柏静的感性逐渐被理性代替,而刘旭还想停留在过去。
这不是柏静的错,也不是刘旭的错,他们都坚信自己还深爱着彼此,就像柏静坚信自己还热爱艺术,但她感觉不到创作带来的反馈。
就像刘旭愿意为夕爻付出一切,却无法知晓她想要拥有什么。
夕爻的声音让刘旭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她抬头对他张开双臂,“爸爸,我想要抱抱。”
刘旭半跪在地,抱住夕爻,“爻爻怎么了,爸爸感觉你有点不开心。”
“我们班上的那个同学离开我们学校了,其实我和她是最好的朋友,她叫湫楸,上次还来我们家做过客呢!”
“是因为她现在和你们不一样所以受到排斥了吗?”
“她现在都不喜欢和我联系了。”
“可能她自己还需要适应新的身体,等过了这个阶段,她肯定还会像以前一样和你玩的,谁不想跟我们家爻爻做朋友呢!”
“她去了另一个学校,那个学校里的学生和她一样,都是换过身体的人,听说他们教的东西和我们学校的都不一样。”夕爻的头在刘旭的耳边蹭了蹭,“爸爸,他们那种学校是什么样的啊?我很好奇。”
{我已经帮你查到那个同学的家庭背景了。}手套突然插话。
「什么背景?」
{她的父母都已经更换过大脑了。}
刘旭不知道怎么和夕爻聊这个话题,想要转移,提议一起动手做个木头玩具,但是显然她已经对这个工具房都失去了兴趣。
“我们学校又有三个学生转学了。”夕爻突然补了一句。
“他们也故意弄伤自己了吗?”刘旭更加担忧。
夕爻摇了摇头,“没有,但是他们都转去了湫楸的那个学校,连夏子陌那个笨蛋都转过去了。”
“你不能这么背后说人家。”刘旭说。
“哦。”夕爻撅起小嘴,“对哦,以后我在他眼里才是那个笨蛋。”
刘旭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把她从怀里松开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所以夕爻也想去那个学校是不是?”
夕爻低下头,小声说,“我只是很好奇。”
刘旭不自觉微微蹙起眉头,夕爻伸手将那些皱纹抚平,反过来安慰他,“我现在在这个学校也很开心啊,他们都转走了,以后我可以一直拿第一名。”
说完,她再次看向那些画,“妈妈画得真好啊!”
“嗯。”刘旭也看着那些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更换了脊椎的缘故,回忆起的以往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清晰,他仿佛回到当年,站在柏静的背后,看她的画笔轻轻地落在画布上。
“爸爸也超级厉害的,爸爸做的饭菜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我要一直吃爸爸做的饭。”夕爻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刘旭。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夕爻的脑袋,为这么懂事的女儿付出什么他都愿意。
当天晚上,刘旭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他把自己擅长的,喜欢吃的全都做了一道。
“这叫满汉全席。”刘旭向夕爻介绍,“以前皇帝就这么吃饭,每道菜都只尝一口。”
“这样也太浪费了。”夕爻虽然吃得很开心,还是忍不住提醒。
“爸爸保证以后不会这么干了。”刘旭说着忍不住又轻声补了一句,“以后我只吃压缩食品就够了。”
柏静有些不满地看了刘旭一眼,“以后夕爻想吃什么,爸爸还是会给你做。”
刘旭和柏静对视,“我可不敢保证以后还能做出来这样的味道。”
一顿饭吃了四个多小时,刘旭细品慢咽,也把几瓶一直珍藏的好酒全都打开了。
不知道为何,已经完全没有了味觉。只是看到她们吃得开心,他也觉得,应该是很好的味道。
深夜,刘旭和柏静躺在床上,两人都没有入睡。
“你已经做好决定了?”柏静问。
{反正早晚都要换,我建议你要在她前面更换,这样你才能掌握主动权。}手套建议。
「你说我更换大脑之后,你就会和我的意识副本耦合?到时候你就不存在了。」
{我只是一个智能系统,你不用考虑我,不过你能这么想我还是挺感动的,虽然我并不真正理解感动。}
刘旭边和手套沟通边回答柏静,“嗯,还是我先换吧,我知道你一直也有同样的担心,等我换了之后,你可以先观察我,再做最后的决定。”
{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想想夕爻那个同学的父母,他们已经更换了大脑,但还是在为自己的后代考虑,只有你们人类会为后代考虑,智能不会,智能甚至不会为自己考虑。}
“是为了爻爻?”柏静问。
刘旭翻转过身体,把手枕在脑袋下面,认真地看着柏静,“为了爻爻,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柏静微微扭头和他对视,“你已经很久没说这么好听的话了。”
刘旭忍不住在她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微笑地看着她。
“你真的明白,我为什么要翻盖这个房子吗?”柏静问。
刘旭没有回答,等着她自动往下说。
“美术馆和画廊这个行业很快就会被淘汰掉,等到所有人都更换身体之后,真的人人都可以是艺术家了,艺术家会成为一个伪命题,没人分得清自己创作的第一性是来源于自身意识还是AI提供的。藏家们也不再需要艺术顾问了,AI会自动帮他们分析,关键是,他们会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品味和审美。”柏静看着天花板,像是喃喃自语,“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只是有些焦虑,可能更换大脑之后我就不会焦虑了吧,但是在这之前,我还想不理性地去做一些事。”
“我现在觉得你翻盖这个房子是理性的正确的选择。”刘旭安慰她。
“我指的是,我还想找到借口和你争吵,我想看到你生气的样子,难过的样子和无助的样子,我想看到你的情绪。”柏静再次看向刘旭,眼角有些湿润,“等我们都换了大脑,可能我们再也没有争吵的机会,一切都会变得极其理性,和谐。”
刘旭抬起一只手撩开她落在额头上的几根发丝,“要是你希望的话,我们可以保持现在的状态。”
柏静轻轻笑了一下,“不是我们希望就可以的,偶尔吵吵架挺好的,但我们没办法吵一辈子架,我们要是停滞不前的话,一切都只会越来越糟。”
停顿片刻之后,她又说,“毕竟,从古至今,我们所有人其实都只是下一代的过渡品,这也是我们要生孩子的原因。”
她翻过身来,用右手在刘旭的胸膛上画了画,“你要记住这种感觉。”
刘旭伸出左手,将她的右手轻轻握住。
「手套,我现在有点想哭,我可以流泪吗?」
{可以,现在流泪对你有帮助。}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眼睛感觉到清凉舒爽,但刘旭又觉得索然无味,好像那只是一滴眼药水溢了出来。
三天之后,刘旭在观察室里醒来,柏静和夕爻陪在边上。
医护人员进来恭喜,表示手术很顺利,先熟悉两天,新更换的大脑耦合了他自己的意识备份和原先的智能系统,接下来还会自动调整身体的其他部位,并根据整个身体的情况自动开发到相应的程度,很快,他就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了。
等医护人员离开之后。
夕爻对他说,“爸爸,我有些担心你。”
“你感觉怎么样?”柏静轻轻握住他伸出的左手。
“很好,感觉真的很好。}
刘旭感觉有什么不对,但又感觉没有什么不对。
注:倒数第二行的“ 和 } 这两个标点符号是故意错用的,暗示刘旭的意识和智能系统的结合,成为半人半智能的状态。
你小时候那个爱好,现在还在吗?
谈到小时候,总有一肚子话。我在教委大院长大,记事前连续搬了很多次家,又是地排车,又是尼龙袋,但那是记事之前,存在于父母后来的回忆中。我记得院子里只有两栋六层高的楼,每栋三个单元,每层两户,很多小朋友,在那个没有手机和网络的90年代,楼下近乎一个羽毛球场大的院子就是我们的游乐园。童年在那里悄然生长,因为无聊,我们很多小伙伴也发明或者从别处学来了很多娱乐项目,在那个时代里,也算是童年的爱好,可它们现在几乎都不见了。
拍画。小卖部会卖,整一张巨大的印刷厚纸,上面是一张张还算精致的动画主题小张。整张买回,回家用剪刀挨个裁剪,像扑克牌一样摞在手心,但大概只有扑克牌的四分之一大。玩法也很简单,大家蹲下,互相拿出等量的拍画反扣在地上,用巴掌扇地面,但不能触碰拍画,靠掌风和运气将对方的拍画掀翻即可获得胜利,赢取对方放置的拍画。整个过程虽然简单,但手掌触地时还是有些疼痛,有时候玩一下午,整个小指蹭得黢黑,然而在小时候,我们更看重那一阵阵具有武侠风范的掌风,那或蹲或坐或趴的姿势,那满裤子灰,满身土的脏,只是小孩的我们完全不在乎。
弹珠。也叫溜溜弹,就是玻璃珠子,有的是彩色的,有的是透明的,有的里面带着猫眼样的装饰。我们会在院子一角的土坷垃里用大拇指扣一个洞,用树枝在不远处划线,大家在线后开始游戏。基本也是蹲着,要么趴在地上,食指弯曲夹住弹珠,瞄准小洞,大拇指用力将其弹出,进洞者为赢,可以赢取对方等量的弹珠,或者场地内所有散落的弹珠,规则也可以自定。游戏靠的是手劲和眼一睁一闭的瞄准度,长大后总觉得这跟高尔夫球异曲同工,算是土场简易版。小时候写作业走神,也会捏起一颗放在台灯下瞧看,光照进去会折射,手指转转,玻璃把光吞了又吐,很是神奇。也曾在睡前的被子上反复练习弹珠,想着日后兴许成为弹珠大师。
跳皮筋。现在听来总觉得是女生的游戏,小时候我们男生也喜欢,晚上站在院子里唯一路灯投射的光圈下,皮筋在我们腿之间拉撑着,人少的时候对面是路灯杆,随着难度的提高而上升着高度。谁能完成腰部的挑战就算是高手了。皮筋就像被拉面师傅甩起来的拉面,抻长,扭转,带着童年时的起跳和飞跃。我记得充当立柱时的一天晚上,我抬头看到无数的飞蛾在冲撞那盏橙黄的灯泡,砰砰声是来自童年的莫尔斯电码,小伙伴满头大汗,皮筋荡漾着像反复的水波。
还有四驱车、小虎队卡、BB弹的玩具枪、悠悠球、小霸王游戏机等等,这些有的变身了,华丽了,有的却永久消失了,只作为我童年时的回忆永久封存了。有时候想起来,除了缅怀,也没什么好可怜的,时代的车轮不会倒退,物消失了,但保有爱好时的那颗心还是在的,我们还会喜欢别的,那时所存在的耐心、爱心、童心仍旧留在我们体内,也许这恰是童年爱好过后最珍贵的东西了。
小时候我还爱猫,家里有只橘猫,我妈捡来时它只有巴掌大小,用奶嘴一口口喂大。两岁时因为非典送到乡下亲戚家,几个月后死在村头垃圾桶旁边。我大哭一场,后来我妈突然就不喜欢猫了,觉得麻烦,成年人如此善变。有天我放学路上捡回一只纯黑小奶猫,被我妈吵了一顿,逼迫下,又不得不将其扔掉。这成为我童年难以跨过的心结,也让我在当下莫名其妙地养了九只猫。如果这也算爱好之一,那它仍旧坚挺地存在,并将一直存在下去。
最后,我看到一个说法,找一张小时候的照片贴在洗手池上的镜子前,在洗漱时可以跟小时候的那个自己说说话。告诉他,你过得怎么样,你是否还在坚持做着他认为重要的事,你是否住上了喜欢的房子,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是否拥有一份满意的工作,是否可以不让他再受曾经受过的委屈,你是否活得让那个小时候的自己满意。或者你直接大胆而又肯定地告诉他,你有了自己的家,你有了自己的猫,你的父母也不再一味地使唤你,你可以把他曾经丢掉的所有爱好拾起来了,和他在楼下玩一场弹珠,跳一场没有人制止的皮筋,玩一次通宵游戏。
那些爱好,属于小时候的你,就永远有机会再次属于你。
|
点击 快速访问「ONE · 一个」 |
→添加到主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