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哪些引以为傲的神奇体验?
你有哪些引以为傲的神奇体验?
我对神奇体验的理解是和“浪漫”有关,而对我来说,最浪漫的事情应该是“奇遇”,奇遇这种事无始无踪,飘渺不定,在童话故事中,在人类的迁徙和漫游之中,真正浪漫的事情才会发生。
1999年,我十七岁,带着五百块钱离家出走,搭上前往北京的火车,想要去学画画。到了北京火车站,一个南方人分不清东南西北,想要找住宿稀里糊涂中,被人拉上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上还有一些同样紧紧抱着背包的人,每个人都脏兮兮的。不知道过了多久,进入一个村子,到处都堆着蜂窝煤,那天正在下雪。我第一次看到雪,却没有任何惊喜的感觉。面包车停下,门口处有几个大汉围着一口铁锅在烤篝火,我们被带入一个像是迷宫的地下室空间,就是给我们下榻的地方。彻夜不敢睡,等到夜深人静,趁四下无人,我带上所有行李悄悄离开。出门后看到铁锅里只有零星炭火,完全没有方向,慌慌张张沿着一条路走,半路开来一辆公交车,赶紧上去。摇摇晃晃中终于感觉到安全,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听到一些声响,醒来,发现公交车正在经过天安门,日出时刻,正在升国旗,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天安门看到升国旗的场景。
2005年,我念大三,在博客里收到一条私信,说是我的读者,也是国家地理的记者,想要邀请我一起去四川考察三国古栈道。在我给了自己的银行账号之后,他直接给我打来买火车票的钱,于是不再怀疑。到四川和他汇合后,跟着他一路探访名胜古迹,走到半途,已经发现他其实拿着的是一个假记者证,我们两个人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到一千。就这么跟在他身后,“坑蒙拐骗”了一路,没有拿人钱财,就是骗吃骗喝骗住宿,免去了所有的门票费用。接近一个月的时候,我们从成都一路搭乘公交车和三轮车抵达了陕西汉中,定军山是他为我们这段旅程定下的终点站。用了半天时间,我们爬到山顶上之后,他正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之时,一个当地人指着对面的一座山和我们说,“那座才是定军山。”最终,我们也没有去爬那座真正的定军山。这段旅程结束在一座假冒的定军山上,是最棒的事情。
2007年,我去江西婺源大理坑闭关写作,住的客栈老板叫荣开,是专门给寺庙画画的,他老婆叫秋女,每天会上山去挖蕨菜。他还有个弟弟,是当地的第一猎户,在村子的桥头旁开杂货铺,总说要带我上山去打猎,被荣开给阻止了,直到我离开,他才说其实就是想带我爬到山上的一块风动石上去,那里是最美的看夕阳的位置。在这个杂货铺的对面有家小酒馆,酒馆老板是个湖南人,卖自己酿的猕猴桃酒和红豆杉酒。油菜花开得最好的那天,酒吧老板约我一起去看油菜花,到了地方,他找了个当地的摩托车司机,让他带我们去山上最好的观看位置。途中下起了暴雨,这个司机把我们带到他家里,没有收取费用,请我们在他家里吃饭,等雨停。晚上,酒吧老板带我去了他朋友开的酒吧,也是卖猕猴桃酒和红豆杉酒的,他朋友在悬崖边上搭了一个木屋子,悬崖的对面有两个瀑布,叫做大白龙和小白龙,是金庸题字的。当天晚上,酒吧老板带我就住在那个小木屋里,是一张上下铺的床,在巨大的瀑布的声响中,他拉着我聊了一晚上的金庸和古龙。我和他说了一段奇遇,说是在几天前,我在河边发呆,遇到三个女孩和我问路,她们想去一个叫金刚岭的村子,我也没去过那里,但我还是自告奋勇给她们带路了。一路上我都走在前头,按照路标去了那个村子,那个村子里全是高大的红豆杉树,村子里都酿红豆杉酒。在村子里逛了一圈后,我又把她们带回到原点。一路上,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我几乎都没有和那三个女孩说话。我走在前面,她们有说有笑跟在后面。在婺源待了一个月,我写了一个系列叫《寻找大象》的短篇小说集。年底,我收到客栈老板荣开托人给我带来的一整只他们自己熏的大猪腿。住在他们家的时候,我就看到这只大猪腿一直挂在他们家的灶台上。
2013年,记忆没出错的话。我和三个朋友从北京出发去内蒙古,那里一群嬉皮士在聚会。其实是个国际有名的派对,他们每年都会在全球各地找一个地方举办这种秘密派对。我们租的小破车陷在沙漠里了,刚好还遇到其他要去营地的人,把我们的车拉出去。营地的入口处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我们进去的时候,有一个光头女孩正全裸着在那棵树下跳舞。这里到处都是被雷劈过的枯树,他们说被雷劈过的树就不会再被劈一次,更加安全,于是我和一个朋友就找了几棵枯树,在那里扎帐篷。后来的几天,那个光头女孩,每天都会在下午三点到我们附近的一颗枯树下跳舞。不知道过了几天,时间在这里好像不重要了,每天就是躺着看天上白云不停变换,晚上找一个山坡坐下,看远处闪电落下的场景。有一天早上,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舔我的脸,醒来发现是一头牛,帐篷的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我起来,走出帐篷,发现外面有很多头牛,也起了大雾,弥漫整片沙漠和与其交界的草地。我和朋友看到远处的沙丘上有两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决定出发去那里走一趟。望山跑死马。一路上我们遇到过马群,遇到过地鼠。直到下午,我们才走到那两棵大树下,在沙丘的另一面,全部是几乎已经风化的枯树根。在回去的途中,我们走进了一片树林,之后我们就迷路了。手机没有任何信号,朋友还弄丢了他的手机。我们找不到营地所在的位置,只能按照大概的方向走。走到太阳快下山,我们在树林里打转,两个人都又累又饿又渴,以为我们再也走不出这片树林了。突然,我们就听到了马蹄声,“哒哒哒”的马蹄声离我们越来越近,是一个蒙古少女,骑着一匹马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我们赶紧和她说我们迷路了,我们需要喝水。不知道是不是她听不懂普通话,她骑着马原地转圈,离开了。十几分钟后,我们听到了摩托车的声响,一个十来岁的蒙古小男孩,他给我们送来了两瓶矿泉水,并给我们指明了回营地的方向,其实不远,在回去的路上,我那个朋友找到了他丢失的手机。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蒙古男孩给我们的两瓶矿泉水里面是硬邦邦的冰块,每次我们都要仰起头,用力摇晃,然后有一两滴会落到嘴里。后来回想起来,应该是故意的,只有那样,我们才不会一口气喝完,能让我们一路上都有水喝。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做梦,梦里,一直有“哒哒哒”的马蹄声,梦里,一直有水从天上往下滴落,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脸上。
想到小时候在棺材里睡过一段时间,那种感觉很微妙。是爷爷为自己提前备的棺材,没有上过油漆的棺材不能封盖,所以最重要的是棺材摆放的地方。我睡的那个棺材摆在阁楼上,上方是瓦片屋顶,有一小块瓦片同等大小的不能打开的天窗,说是用大贝壳磨出来的,是透明、磨砂的质感。光束落在我身上,无数灰尘在飘扬旋转,那是我看过的最早的演唱会和灯光秀。有时候会有鸟从上面走过,一个巨大的影子用它的翅膀包裹着我。没有见过月光照进来的样子,夜里我不能在那里面睡。那时候的家很小很小,人很多,所有人都在。白天我睡在爷爷的棺材里,晚上我睡在奶奶的怀里。
那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很神奇,人生会很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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